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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锦雨丝丝 《太阳就在不远处》 历史小说 2010-06-25 06:04 责任编辑:七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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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再学。”

十九

秋天到来时,云生又回省城上学,孩子们再次放了鸭子。不过,他们进步了不少,学的歌基本都会唱(除了那首《松花江上》,它实在太难了);字也认了许多,日、月、中、本、水、火等简单的字不仅会认,而且能歪歪扭扭地写出来;狗刨亦像模像样了。

云生走后,黑皮又成了这群孩子的头领,天天带领他们唱歌认字,还学着云生的样子考他们。他捡一根小树枝在地上划拉出几个东倒西歪的字,然后装模作样地清清嗓子,问:“你们谁会认?认识的有奖。”边说边拍得口袋哗哗响——他的口袋里装着蚕豆。许婶时常炒蚕豆作菜,黑皮趁她不注意偷偷抓一大把就跑,许婶气得跳着脚骂:“黑皮,你这个吃里扒外、偷天换日头的!正经事你不做,专门偷鸡摸狗不学好。看老子给饭你吃不?”黑皮早跑没影了,一句没听见。

山子往往第一个举起手,说:“我都会认。”黑皮一个个指着让山子认,山子全认对了。黑皮学云叔的口吻满意地说:“嗯,不错,都认得。来,奖你三颗豆子。”黑皮掏出一些蚕豆,挑选三颗饱满的放到山子手掌心里。山子高兴地把蚕豆放进口袋(他已经积攒了十几颗,准备拿回家分给妹妹),说:“我还会认‘家、國、愛、团、结’,都会写,写得比你还好。”说着,随手捡一个小树枝认认真真地写起来,果然比黑皮的字端正。黑皮当然不服气,他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便瞪起眼珠子,严厉审视手下,板着脸问:“嗯,你们说,谁的字写得好,啊?”小家伙们偷偷瞄一眼山子,又瞅瞅黑皮,低了头,小声说:“你的字写得好。”黑皮得意地笑了,头扭向山子,哼哼两声,做个怪相。事后,柱子石头等又讨好山子,说:“你的字比黑皮的好一百倍呢!我们怕他打,才,才……”山子说:“我也怕他打。等我们学好本领,造出厉害的东西,就不怕他了。”几个人及时拍马屁说:“你要能打过黑皮,我们都听你的!黑皮有什么了不起的,就会打人!你比他会唱歌,比他认的字多,我们愿意跟你学。”可山子比黑皮矮小半个头,也没他长的壮实,更没有他的蛮勇,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因而,孩子们照例听黑皮的指挥,跟着他东奔西跑,上天入地。

黑皮把小家伙们分成两组打仗,一组当国军,一组当共军,他自己当裁判。他让两组队伍面对面各站成一排,他在中间来回巡视一遍,然后举起胳膊,用力一挥,下令道:“开始——打!”于是,交战双方豪情万丈地挥舞着木制大刀,高喊着“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杀!”,冲向对方,嘻嘻哈哈扭作一团。有时,玩着玩着动了真,双方打得难舍难分,黑皮这个裁判也制止不了,干脆加入到打斗的行列中。最后的结果便是过半数的人光荣负伤(大多为年小体弱者),有的头顶鼓起一个大青疱,有的肩膀上一道血红的刀痕,有的腿肚处一片青紫,有的屁股跌痛了,有的膝盖磕破了,有的脚踝捏伤了……一时间,龇牙咧嘴的,鬼哭狼嚎的,咒爹骂娘的,得意欢笑的,好不热闹。

夕阳西下时,他们就在大人的带领下,到湖里嬉耍一个半个时辰。狗刨他们已经完全掌握了,但要完全丢开手还不行,只敢围在埠头边扑腾,累了便拉住树桩歇息一会儿。老在坡岸边学狗刨,时间长了,他们感觉不带劲,便想出一个新点子:两个或三个人抬来一只木盆放到湖里,抓住木盆的边沿踢蹬,就可以离开坡岸,还能在水面上转圈,既安全又有趣。山子和柱子连抬带拖将一只木盆弄到湖边,已累的气喘吁吁,但看到别人玩得开心,等不及歇口气便把木盆推下水,人也抓住盆沿滑到水中。二人面对面,双腿猛力击打水面,掀起一股股水柱。这个时候,太阳一半浮在湖面上,一半已沉入湖底,火红的晚霞映照得湖面红彤彤一片,有如一块巨大的红绸缎飘浮着。孩子们击打起的水柱,迎着夕阳放射出七彩光芒。“快看,彩虹!我造出彩虹了!”孩子们高兴极了,又笑又叫,腿踢蹬得更有劲,击起的水柱更高,造出的彩虹更大更漂亮,木盆旋转的速度也更快。不知不觉中,木盆漂远了,胆小的孩子吓得哭了,大叫:“爹,快来救我!”

几只野鸭从湖面飞掠而过,霞光把它们黑色的翅膀染成了紫檀色。细长腿的鹭鸶,头戴小红帽的天鹅,仙女般舞蹈的仙鹤,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小鸟在草地上走来走去,他们的羽毛全都闪着红色的光泽。甩着尾巴吃草的老水牛,灰色的身子也泛着红光。一只漂亮的小鸟飞落到牛背上,老水牛毫不介意,悠闲地甩着尾巴,啃吃已经不再柔嫩的青草。这些动物已习惯了孩子们的嘻笑叫嚷,一点不惊怕。

一直玩到太阳光完全被湖水吞没,天色暗下来,牛儿归栏,鸟儿回巢,孩子们才在大人的多次催促下爬上岸。“我们明天还来。”“好。”临走时,他们还念念不舍地望着湖面约定。山子心里记着妹妹,对柱子说:“我们明天带妹妹来看彩虹,好不好?”柱子点头说“好”,马上又摇头道:“可是妹妹不会玩水呀。”山子说:“我们把她放在盆子里,推着她玩。”柱子想了想,高兴地说:“对。我们让她坐在盆子里。”

第二天,山子柱子当真要带妹妹看彩虹。菊婶桂花秋月都阻拦,说:“妹妹还小,怕水呢。等她长你这么大再去。”山子将胸一挺,说:“我看着妹妹,她就不怕了。”柱子也帮腔说:“对,我们护着妹妹,妹妹就不怕了。”三个大人还是不同意,菊婶笑说:“你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呢,哪里顾得了妹妹?”山子便耍起赖来,拉着菊婶的衣襟扭摆撕扯:“婆婆,你答应我嘛,你答应我嘛。”桂花板起脸训斥:“山子,别瞎闹!”见山子还不肯罢休,一把扯过来,在屁股上狠搧了一巴掌。山子又痛又委屈,一手揉屁股,一手捂眼睛,伤心地哭起来。柱子赶紧溜出门外。秋月忙把山子拉到怀里,一边替他擦泪,一边花哄:“来,姑给你擦擦。别哭了,咱们的山子最乖的,是不是?”山子呜咽着点头抹泪,“好了,咱们的山子乖,不哭了。姑答应你。”“真的?!”山子抹一把泪,笑了。柱子在外面拍手叫:“我们能带妹妹玩水了!”菊婶桂花说:“秋月,你太娇惯他了。这事是不能由着他的。”秋月笑道:“你们别担心,有水生哥照看,不会出事的。”菊婶说:“倒不是怕出事。孩子小,魂儿不牢,怕吓着了。”山子忙说:“我们把妹妹围在中间,就像在家里洗澡一样。”

雪花初次看到阔大无边的湖面,眼睛瞪得大大的,愣愣地看了好半天;把她往木盆里放时,她吓得紧紧抓住水生的胳膊不松。山子拍着她的头说:“妹妹不怕,哥哥造彩虹你看。”边说边踢蹬起来,溅起的水珠落到雪花身上,雪花高兴地笑了,双手乱拍乱打,嘴里也“嗯嗯啊啊”说个不停。山子柱子边嬉水边逗弄雪花,三个人格格哈哈地笑得开心极了。别的孩子也围过来逗弄雪花,往她身上斛水。山子马上瞪眼说:“她是我妹妹,不准你们惹她!”

黑皮看得心痒,蹬蹬蹬跑回家,要抱弟弟黑蛋去湖里玩水,被许婶一顿臭骂:“放你娘的狗屁呢,你!你这个人叫不动鬼叫飞跑的,从来就没干过一件好事,就会搞歪门邪道。一天不骂,你就神鬼放了假;三天不打,你就上屋揭瓦。不晓得又是吃了谁的屁,回来拉稀屎。你自己要死呢,没人拉着你,尽管死去,死了老子清净,只别找个垫背的。”

云生这次离家时,陈婶的精神气色又好了许多。在这个炎热的夏天,云生给了爹娘极大的精神安慰,有他在眼面前,他们话语多了,笑容多了,干活的劲头也足了。这人一忙活,便将伤心的事忘了,人就精神了,身子骨越发硬朗了,气色自然好了。因而,为云生准备包裹行李时,陈婶鼻子酸酸的,比云生第一次出远门时还依依难舍,一直送到村口的李槐树下,又叮嘱:“云生啊,你这一去又是半年,要自己照看好自己。安心读书,吃好睡好,别瞎操心。有空闲呢,多给你爹写信,免得他老惦记着。——记住,别去闹什么革命,那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好玩的。”云生说:“你,你家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家也要顾惜自己。”陈婶撩起衣襟擦擦眼睛,笑说:“这个呢,你就不用担心。只要你们在外面平平安安的,我们就心安了,比什么都好。”

现时又值菱角采摘之际,地里的活路不多,水芳娘怕陈婶闷在家里,想起云芳伤心,便时常邀约她一起下湖:“嫂子啊,今天没事吧,咱们去摘点菱角回来。”陈婶淡淡一笑,说:“事倒没事,只是摘回来没人吃——”水芳娘说:“没事就跟我们一起去。下湖去热闹一些,窝在家里干什么,?——没人吃自己吃。”

湖里还是往年那般热闹。年轻媳妇们边手脚不停地采摘菱角,边相互打趣,见了陈婶都笑说:“陈婶越来越精神,越来越年轻了。‘人逢喜事精神爽’。是涛生还是云生要娶媳妇了吧?”

陈婶呵呵一笑,说:”哪里哟。我和他爹心里就搁着这事呢。”

年轻媳妇笑道:“等他们娶了媳妇,你家就安心抱孙子,享清福了。”

“是呀,就盼着他们娶了媳妇,我们好撂担子。可他们就是不听。唉,还是在家里种地打鱼过安稳日子好哇。”

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每天大清早就和云芳赶着下湖摘菱角,陈婶不免心酸鼻涩眼红。唉,云芳在那边再没有这样的热闹景象了。

触景生情、黯然神伤的还有银桃,因为十月中旬她就要出嫁,往后难得再见这样的热闹场面了。端午节那天,银桃的婆家就送来一对箩筛般大小花花绿绿的喜饼和一些衣料,并同银桃娘商定了婚期。这段时间,银桃家正在叮叮当当地打制家具(对门的陈婶听到这些声音,回想起去年给云芳办嫁妆的情景,不觉潸然泪下)。她娘说,自家景况不好,更要竭尽全力多办一些像样的嫁妆,太寒酸了叫人笑话,银桃在婆家也难做人。因而将所有家底都掏了出来,买了好木料,请来好木匠。银桃虽然对这门亲事不大满意,但也无可奈何,空闲的时候也加紧缝制衣袜鞋帽、铺盖行李。有时,银桃拿了针线活来请教秋月,年轻媳妇们便打趣她。“银桃哇,你娘给你办了多少嫁妆呀?你可得多要一些啰,往后就想不到了。”银桃只淡淡一笑,也不搭话。自从云芳出事后,银桃、水芳等大姑娘就不跟年轻媳妇们凑堆了,七月初七晚上,几个人略坐了坐即散了。

年轻媳妇们见银桃爱理不理,自觉无趣,便自和自说笑,逗弄雪花。雪花已九个月了,又长出了两颗下门牙,还会爬了,对周围的事物也有了更多的好奇和关注,对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尤其感兴趣。每当秋月和年轻媳妇们绣花纳鞋底时,她就坐在圈椅里,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们手中飞舞的针线,黑亮的大眼睛闪着好奇而兴奋的光芒,嘴里咿呀哦呜地,似乎在说:“这是什么呀,真好看!它们怎么还会变哪?”有时她趁大人不注意,一把抓过丝线,放到眼前细细地看,张开嘴微笑,口水流到胸前的罩衣上。

“你们看,这个小东西鬼不鬼呀?”香兰指着喜欢笑道。大家抬头看向雪花,雪花却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中,毫无察觉。

桂花笑说:“女孩子嘛,不喜欢这些,难道喜欢刀哇枪的?”

“女孩子就是喜欢花呀朵的。”秋月说,“咱小的时候,总爱跑到山上摘野花,头上、衣服上插满了,床上也堆满花。”

年轻媳妇们嘻嘻笑道:“所以呀,你就会绣花呀朵的。看样子,你家雪花将来也跟你一样巧呢。”

香兰感叹道:“说来,这也是天生的。我家那几个讨嫌鬼,脑子不灵光,笨手笨脚,这些东西看都不看一眼。秋桃四五岁了,什么都不操心,成天跟着那一群放牛娃东奔西跑的,还想去湖里玩水,可不是投错了胎?嗨,我看她往后怎么做人。”

“俗话说,欺老不欺少。香兰,你可别把话说早了。你那几个姑娘,将来不定比你强的多呢。”石头的后娘说,月英兰英等人也附和。

香兰鼻子里哼了一声,笑道:“我倒是巴望她们比我强的,就怕她们没那个命。”

秋月笑说:“香兰姐,你别总嫌她们。春桃秋桃乖巧得很呢,手脚勤快,嘴巴也甜,非常讨人喜欢。双胞胎也蛮招人疼的。过几年她们长大了,你就坐享清福了。”

香兰撇撇嘴,说:“我可没指望享清福,只要她们别惹我怄气就行。”

“怄气?以后四个姑娘给你做事,争着孝敬你,你就真成菩萨了。”月英等人笑嘻嘻地说。

香兰苦笑道:“做菩萨?我这辈子是没那个命了,等下辈子吧。”

“香兰姐,你这可是不知足哇。春桃秋桃多听话,这么点小就帮你做事了。”秋叶说,把栓子从左手换到右手。栓子吃饱睡着了,小嘴依然一吸一吮的。“我家柱子才嫌人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还——我要有个姑娘就好。”

香兰最听不得这种话,一听便来气了。她白了秋叶一眼,颇为不快地说:“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呢。我要有两个儿子,也会说风凉话!”

秋叶涨红了脸,讪讪地笑道:“香兰姐,你想多了。我说的实话,没……”

秋月桂花等忙打圆场:“香兰姐,她有口无心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香兰仍旧气呼呼地说:“我也说的实话。我又没喝酒,不会说酒话。”

雪花被香兰的声音惊吓住了,抬头看看这个,瞅瞅那个,继而冲秋月拍手哭了。

“算了算了!你们都别吵了!”银桃大声说。她正绣一枝并蒂莲,一走神错了针,心意烦乱。“你们这些人哪,凑到一块就说什么姑娘儿子的。这姑娘儿子不都是人嘛,真是!——哎,秋月姐,你看这个地方,怎么办啦?——都是你们吵的!”

“生意不好怪柜台。”石头的后娘嘻嘻笑道。

于是,大家都不作声了,凑过来看银桃绣花。雪花也不哭了,歪着小脑袋看。

天色暗了,湖里洗澡的孩子回来了,扯着喉咙喊:“娘——快回来,给我拿衣服!”

“哎——回来啦!”高声应答后,接着一声嘀咕,“都是老爷呢。”

媳妇们陆续走了,银桃也收拾好针线剪刀回家去,剩下的明天再接着绣。

“妹妹,妹妹!”山子一路叫喊着,冲到雪花跟前蹲下,双手用力往后捋湿淋淋的头发。水沫喷到雪花头上、脸上,胳膊上,凉滋滋的。雪花高兴得拍着椅面又笑又跳,用肉乎乎的小手揪山子的头发。山子痛得龇牙咧嘴,嘻嘻笑着顶雪花的头:“来,我们抵牛。”两个小脑袋紧抵在一起,嘴里格格笑个不停。天完全黑下来了,两个小家伙还闹的劲头十足。

“山子,回家睡觉去。”桂花拉山子回家。山子甩脱桂花的手,半是撒娇半是哀求地说:“让我们还玩一会儿嘛。”桂花又抓住他的胳膊,“不行。你姑明天还要赶早下地收黄豆摘棉花呢。妹妹也要睡觉了。”秋月也说:“山子,乖,回家睡觉去,明天再跟妹妹玩。姑明天收了黄豆给你炒豆子吃。”山子这才朝妹妹挥手道别:“妹妹,哥哥明天再跟你玩,带你看彩虹。”

今年秋季的作物也遭了灾,晚稻扬花灌浆时恰遇冷风冷雨;而一场连绵六七天的秋雨又下得黄豆芝麻荚长了黑斑,棉桃也烂了不少。真可谓祸不单行。因此,全年的收成比去年少了许多。为了弥补老天爷带来的损失,人们把秋粮收回家、麦子油菜种下地后,便纷纷下湖打鱼割苇子编芦席。

桂花的第二个孩子即将出生,只能在家做些补补渔网,缝缝衣袜等轻省的活。秋月根富就随了水生下湖打鱼割苇子。晚上,他们将鱼分类,清理出好的值钱的,第二天三更水生挑到镇上卖;余下的自家吃或喂猫,吃不完的腌制成干鱼。

银桃家要赶着办嫁妆、办喜事,没工夫下湖打鱼割苇子编芦席。看着人家房前屋后堆起一座座芦苇山,自家门口空荡荡的,许婶心里不免有一丝失落:唉,又落下人家一大截了。回头再看看满屋的嫁妆,又喜不自禁:终于了结了这最后一桩大事,往后就没有什么要操心的了;黑皮已经六七岁,十年后就有的重孙子抱了。要抱重孙子了,嘿嘿,十年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就过去了。

十月十八,双月的双日,真是个大吉大利又大发的好日子,断断续续十来天的阴雨天在这天结束了,一大早太阳便露出了久违的笑脸。许婶的笑脸比太阳还灿烂,因为今天是银桃出嫁的日子,银桃身穿大红嫁衣,戴着金灿灿的耳环与戒指(以后再不必戴麦秸编的戒指了),愈加娇媚动人。

“许婶,你家挑的日子真个好哇。”媳妇大婶们笑说。

许婶呵呵笑道:“是啊,今天真是个黄道吉日哟。——老天爷看咱娘儿俩可怜,特意照应咱们呢。”

“看你家高兴的——银桃落下了好根脚,你家再不用发愁了。”

“是啊。这么多年,我就为这个忧心。现在,我总算能放下心了。”

许婶的确可以放下心了:银桃的婆家虽算不得财主大户,但不输一般人家,女婿生的体面,性情又和顺;自己给银桃的嫁妆比不上云芳素芳的,可也不比灵秀荷花的差,在村里不丢脸的,在亲家面前也说的过去。在许婶想来,她独自一人把银桃拉扯大,又给她安了个好家,替她办了像样的嫁妆,可以说对得起她了。只是银桃年轻不知事、心高气盛,为说婆家的事,没少跟许婶闹气,到现在还为这事别扭着呢。许婶也曾为银桃的不听话恼恨过,气愤过,怨怒过,伤心过,发狠说:“我把你拉扯大就对得起你了。你不听我的,要瞎折腾,我也没办法。我再不管你的事了,好歹由你去!只是往后别怨怪我。”嘴里虽是这样说,但过后仍旧着急忧心。毕竟是亲娘啊,哪有不为儿女操心的?不巴望儿女好的?嗯,现在再不必操儿女的心了,也不必为这事娘儿俩闹气了。

迎亲的到了,许婶眉开眼笑,吩咐儿子:“涛生,快放鞭去!”一面打手势叫翠兰准备茶水招待客人,一面嘱咐银桃的堂亲表亲们:“闹一闹就行了,别太难为人家了。”那些年轻人笑说:“看我婶(姑或姨),现在就为着女婿了。——我们偏要难为他,不打点好咱们就不让他进门。”其他人也笑说:“是呀,现在不难为他,什么时候难为他。”许婶呵呵笑道:“好,算我说错了。你们想怎么闹就怎么闹吧,我不管。”一群年轻人笑嘻嘻说:“这还差不多。”

尽管对亲家家极端满意,尽管银桃总跟自己闹气,一心巴望她早点出嫁,自己脑清心净,可真到了银桃要离开时,许婶还是心有不舍。这么些年银桃跟着自己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呀,人家的姑娘还在娘怀里撒娇呢,她就跟着自己地里湖里的忙活了;人家的姑娘睡到日高三丈,她却三更天就去赶集……想起这些,许婶的眼泪刷地下来了,“银桃哇,你从小没了爹,跟着娘吃了苦受了累,娘对不起你呀。只望你以后……过,过得好……”

尽管常跟娘怄气,不满娘的唠叨,但想着在娘跟前的种种好处,以及那不可知的未来,还有对娘的歉疚,银桃也心酸泪涌。“娘,是我对不起你家呀。我走了,你家以后……多歇着一些,别太累着自己……”

在哭诉声中,银桃理解了娘的难处和苦处,许婶也懂得了银桃的心思,娘儿俩的隔膜消除了。临别,娘儿俩难舍难分。银桃上了轿,轿子上了船,船走远了,许婶仍倚靠在门框上,望着远处的湖水发呆,双眼红肿。

一向没心没肺、不知忧愁的黑皮,见小姑突然被一群陌生人塞进轿子里抬走,也牵着黑豆的手站在湖岸边发愣。深秋的菱花湖一片波光粼粼,再看不到红的白的花、绿的褐的叶,也难觅水鸟的踪迹,只见三两只打鱼的小船。

看热闹的孩子早已散去。黑豆看看呆愣的黑皮,怯怯地问:“哥,姑还会回来吗?”

“我也不晓得。”黑皮轻声说,突然鼻子一酸,掉下一滴泪。有风从湖上吹来,很冷。“走,咱们回家吧。”黑皮牵着弟弟的手离开了埠头。

第二天,许婶带黑皮去银桃家送看茶,亲眼见识了亲家家的景况,一点不虚,心里越发高兴,回来时喜气洋洋的。年轻媳妇们见了,便打趣说:“许婶哪,亲家打发了你家多少盘缠呀?这么高兴的!”许婶笑道:“不少呢,你们看黑皮的这身衣服!——我不放心银桃呢,才心急火燎地跑去看。要不,咋不怕人笑话,这就往亲家家里跑哇——嘿,看到银桃景况好,我就放心了。”

黑皮一上岸便甩开许婶的手,跑到小伙伴们面前炫耀:“你们看我的衣服,我姑给的!我姑家的房子这么大,这么高,这么……”黑皮眉飞色舞,边说边比划。小伙伴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后来银桃回家总是笑吟吟,脸更加红润丰满,许婶彻底放下心来,说:“娘没害你吧?娘一辈子经过多少事,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看人不比你准?俗话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幸亏我打定了主意,要依你的呢,还不晓得是个什么结果。”银桃笑道:“让你家抓到把柄了,你家又啰嗦个没完。”

香兰等碰到银桃便笑问:“你娘给你找的婆家怎么样?还怨怪你娘吗?”银桃红了脸,不好意思地笑笑,嗔道:“你们就是——”

在许婶一家的欢笑中,十月匆匆而过,寒冬腊月来临。人们又忙着腌制腊肉腊鱼,做各种小吃。许婶家虽然地里的收成减少了,又没能从菱花湖里挽回损失,但许婶办年货的劲头比谁都足,天天在家腌晒炒炸,忙的不亦乐乎,黑皮偷吃捣乱她也不跳脚了。

秋月不会弄水乡的糕点吃食,菊婶手把手的教她。秋月每出做一样吃食,便叫山子尝一尝,山子吃了直夸好。桂花笑道:“你姑的什么都好,你干脆给你姑做儿子去,反正我又有一个小宝贝,不稀罕你了。”

桂花的小宝贝是腊月二十四过小年这天出生的,取名腊梅。对于腊梅的到来,一家人都欢喜不已。菊婶喜的合不拢嘴,一个劲地说:“哦,我终于有孙姑娘了!嘻嘻!——水生,快去放鞭炮,放一万响的!——秋月,快去煮红鸡蛋,多煮一些!”水生也乐的直搓手,呵着气说:“哈,太好了,太好了!咱山子有妹妹了!——嗯,腊月生的,就叫腊梅吧。”自从尾巴一样跟着他的妹妹被菱花湖吞没,他的心里就一直空落落的,看到人家兄弟姐妹亲亲热热有说有笑的,他既羡慕又失落,盼着有人脆生生地喊他一声“哥”。他们的第二个孩子(是个女孩)夭折时,他伤心得什么似的,一个月不思茶饭。现在好了,他的山子有了妹妹了,他不会像自己一样孤单了。

山子却对这个亲妹妹不怎么上心。当桂花招手叫他去看妹妹时,他说一句“我要跟妹妹玩去”,一扭身跑走了。桂花笑说:“这是什么哥哥?咱们腊梅长大了不叫哥哥。”山子丢过来一句:“不叫就不叫!有雪花叫呢。”秋月牵着摇摇摆摆学步的雪花来看妹妹,雪花高兴,一巴掌拍在腊梅头顶,腊梅哭了,山子却嘿嘿笑了。秋月说:“山子,妹妹哭了,你怎么还笑哇?”桂花笑说:“他眼里哪里有这个妹妹哟!”秋月说:“山子,腊梅是亲妹妹呢,更要对她好,懂不懂?”山子点点头,又摇摇头,指着雪花说:“她才是亲妹妹。”媳妇们逗他,说要把腊梅抱走,他也不急切地张开双臂阻拦,摆出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神情,而是“想抱走就抱走,随你的便”的态度。香兰笑骂:“吃里扒外,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又故意问:“腊梅是亲妹妹,还是雪花是亲妹妹?”山子不假思索地回答:“雪花是亲妹妹。”媳妇们笑说:“桂花真正白养了个儿子。”

吃年夜饭时,山子尽挑好吃的往雪花的小木碗里夹,“妹妹,快吃。”先前给祖宗烧纸叩头,他也拉着雪花一同做:鞭炮一响,他连忙替雪花捂耳朵。菊婶笑说:“你们看山子。”秋月笑道:“山子真是个好哥哥呢。”

从雪花摇摇摆摆、歪歪扭扭开始走路后,山子便天天牵着她的小手到处跑。雪花摔倒了,他忙拉她起来,为她拍打身上的泥土,替她擦眼泪,哄她笑;雪花的鞋子跑掉了,他帮她穿,急得头上冒汗,嘴里冒气;有人欺负雪花了,不管是谁,他瞪着眼睛鼓着腮腮帮子跟人家打架;雪花跑累了,他就背着她跑,乐得她格格笑的喘不过气来。一次,山子背着雪花跑,被砖块绊了一下,两人都跌到,雪花的头磕痛了,哇啦哇啦大哭起来。山子也摔痛了,但他顾不得自己,一骨碌爬起来,赶快去拉雪花,给她抹眼泪,学大人的样子,替她揉额头,一边哄着:“妹妹,不哭,啊?哥哥给你摸一摸就不疼了。”雪花果真不疼了,笑了,脸上还挂着泪。

大年初一,山子跟随水生拜年,得了许多好吃的,一回到家他就全掏出来,把雪花的每一个小衣兜塞得满满的,然后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剥花生喂她吃。划彩船的来到家门口,见此情景,即兴唱道:

彩莲船哪么哟嗬,

划得欢那么呀嗬,

咿儿子哟呀儿子哟,

划——作!

一旁的两人和道:

划——作!

主唱的又唱:

这位呀小哥哥嘛呀嗬,

真哪晓事呀么嗬嘿!

两人和道:

嗬——嘿!

唱:

上哎敬老哇下亲小哟,

尊老哇那个爱幼哦传美德哪,

呀嗬咿儿哟!

和:

呀嗬咿儿哟!

唱:

黄香啊那个孝母哇,

董郎哟那个葬父哎,

感天呀那个动地哟,

呀嗬咿嗬嘿!

和:

呀嗬咿嗬嘿!

看热闹的媳妇大婶都笑了,说:“菊婶,秋月,你们可得多破费一点啰!”菊婶脸上笑开了花,连声说:“那当然,那当然。”

年一过,雪花会叫“爹”、“娘”,还会叫“哥”了,秋月根富高兴得捡了金元宝似的,山子更是欢天喜地,向每一个人报告这一天大的喜讯:“妹妹会叫‘哥’了!妹妹会叫‘哥’了!”此后,雪花有求于他时,他就非要她叫“哥”不可。“来,快叫‘哥’,叫了‘哥’就给你。”雪花便一声接一声地叫:“哥,哥。”山子高兴地应一声“哎——!”牵着雪花的手,一边摇摆,一边教她念:“摇摆手,快快走,搭洋船,下汉口。”若是晚上,又有月亮,就指着月亮说:“妹妹,看,那就是月亮。”接着教她念:“月亮哥,跟我走……”

一天,山子正手指月亮教雪花,恰好被菊婶瞧见了,菊婶急忙叫:“山子,那可指不得哟!指了月亮哥,月亮哥夜里要割耳朵的!”山子忙缩回手,晚上睡觉时还用双手捂住耳朵,不敢入睡。第二天早上醒来,赶紧摸耳朵,耳朵好好的,才放心。于是跑去问菊婶:“婆婆,婆婆,月亮哥怎么没有割我的耳朵呀?”菊婶摸摸山子的头,呵呵笑道:“我昨晚给月亮烧了香,说咱山子还小,不懂事,求他别割你的耳朵呢。夜里,我还把你的头蒙住,不让月亮看见你。”

“真的?”

“真的。以后可不能再指了。”

山子点头答应了,可还是忍不住,躲在大树或屋檐下偷偷指给雪花看。雪花也学山子的样子,用肉乎乎的小手指着银盘似的月亮,说:“月亮哥。”山子连忙拉住雪花的手,严肃地说:“不能指,月亮哥要割耳朵的!”雪花不懂,用另一只手指着月亮说:“月亮哥。”山子慌了,忙替雪花捂住耳朵,对着天上说:“月亮哥,妹妹不懂事,你别割妹妹的耳朵。”山子担心妹妹的耳朵被月亮哥割了,又不敢跟别人说,直到第二天看见雪花的耳朵好好的,才放心了。

雪花处处跟着山子学。山子跑,她也跑;山子跳,她也跳;山子嚷嚷,她也嚷嚷;山子唱歌,她也唱,念不清词儿,便咿呀哦唔地乱唱一气,然后两人笑个不停;山子叫爹娘,她也水生桂花爹娘。大家纠正过许多次,她总改不了,山子一叫爹娘,她就脆生生地叫:“爹”“娘”。日子久了,大家便懒得纠正,随她叫去。

香兰月英等人总爱逗弄雪花,问她:“雪花,你有几个爹娘呀?”

“两个。”雪花说,伸出两根手指头。

雪花说不清“花”这个字,年轻媳妇们每每故意问:“你叫雪花还是雪化呀?”

“雪化。”

年轻媳妇们笑弯了腰,雪花也跟着傻笑。“雪化,雪化,雪化了,不就没有了吗?——哎呀,快回去叫你爹替你重取一个名字。”

“不。哥哥说,雪化好听。”

此后,年轻媳妇们见了雪花就问:“雪化了吗?”

“化了。”雪花脆生生地回答。媳妇们开心地笑起来。

山子知道她们在捉弄妹妹,非常生气,朝她们石子吐口水,并教雪花说“没化”。以后再有人问她,她就响亮地回答:“没化。”

双胞胎也天天跟雪花一块儿玩。她们一人牵着雪花的一只手,三个小不点并排着,边走边摇头晃脑地念着童谣:“月月红,挂灯笼。鸡鸣起,天明落……”“先生我,后生哥,鸡蛋碰破石头角……”这些都是秋桃教她们的。秋桃还领着她们看蚂蚁、数指头、过家家、跳房子、打花结、翻花……有时,春桃高兴了,给她们梳小辫,缠上各种漂亮的花线,插无数朵野花,将她们的脑袋装扮成了一个能随意移动的小花篮。然后,秋桃又把她们的小脸涂抹成大花脸,像唱戏的。三个小不点你指着我笑,我指着你笑,乐得直拍手。一次,香兰撞见了,指着春桃的鼻子骂:“你们几个不死的贱货!本来就生的命贱,还想做戏子,是不是?呸!尽给老子丢脸!都八九岁了,不好好学学针线活,帮大人做做事,整天跟一帮抓屎吃的孩子混,也不嫌丢人!”又指着秋桃训斥:“你也四五岁了,不教妹妹们学好、玩正经的,尽瞎闹!要再让老子看见了,不剥了你们的皮!——快去给她们洗干净!”春桃秋桃低着头不敢吭声,三桃四桃直往她们身后躲,雪花也吓呆了,因为家里从来没人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香兰的第五个孩子即将出生了,她又是期盼又是担忧,因而心情焦虑,脾气毛躁,动不动就骂春桃秋桃一顿,双胞胎也挨过好几次打。尽管多次求过菩萨,算过命,媳妇大婶们也肯定加肯定,但她依然信心不足。是呀,前年大家不也都这样说吗,看结果呢,倒一气生了两个姑娘,真正气死人了!临产的日子越近,她越心焦,暗想:要是这次还不是放牛娃,她娘儿几个干脆死了算了,免得活着遭人的白眼。这样一想,她就伤心得泪水横流。

这次,雪花受惊不小,夜里被恶梦缠绕,三番两次惊醒,哭闹不止。从那以后,她见了香兰便躲。

后来,雪花又受过一次更大的惊吓,病了一场。那是春暖花开的一天,吃过晚饭,山子牵着雪花的手,念着“摇摆手,快快走”,朝村西头走。到达香兰家门口,秋桃也一左一右牵了双胞胎的手出来,于是,她们结伴同行。村西头,铁柱、石头、黑皮、黄毛、二狗等十多个放牛娃正在追赶打闹,石头后娘的四个姑娘和金花等在老槐树底下玩抓石子、翻花。秋桃牵着双胞胎径直往槐树底下走去,雪花松开山子的手,上前拉住双胞胎的手。山子说一句“妹妹,等我来接你。”,参与到放牛娃的队伍里去了。放牛娃们打仗、抢羊、摔跤、赛跑……游戏一个接一个,欢呼声、吼叫声震天响。天完全黑了,他们仍在兴致盎然地大呼小叫,丝毫没有结束的意思。天色一暗,女孩子们看不清便散了,秋桃牵着双胞胎和雪花往回走,边走边念:“月亮哥,跟我走……”她们刚走到黑皮家门口,突然从他家树林边的草垛后跳出两个黑影,披头散发、吐着长长的舌头,黑影张牙舞爪,“哇哇”怪叫着扑向她们。四个人毫无防备,这一惊非同小可,雪花和双胞胎当即惊叫一声,再无反应;秋桃吓得脸色煞白,半张开嘴,动弹不得。见此情景,两个黑影哈哈大笑起来,扒掉头上身上的稻草,吐出一块长布条,露出真面目——原来是黑皮和二狗。他们本来在捉迷藏,看见秋桃她们走过来,便决定吓唬吓唬她们,不想把她们吓成这样。好半天秋桃才缓过神来,双胞胎和雪花则不停地哭泣。黑皮和二狗嘻嘻哈哈笑着跑了。秋桃捂着咚咚乱跳的胸口,花哄了三人好一会儿,才牵着仍在低声抽泣的她们慢慢走回家。

“怎么又在哭号哇?”秋桃她们一进门,香兰就气咻咻地训斥道。秋桃结结巴巴地将刚才的经过告诉香兰。香兰一听,更气恼了,瞪着双眼,咬牙切齿地骂:“吓死你们这几个不死的东西,老子才欢心哪!吃饱了就往外跑,魂儿掉在外头呢?还不快给老子挺尸去!”秋桃掉下两滴泪,领双胞胎走开了。

雪花回家就扑到秋月怀里哭个不停,问她怎么了,她只会呜咽着说:“怕”。秋月抱着她花哄抚拍了半个时辰,她方才慢慢入睡,夜里不时抽泣哭闹,叫嚷着:“娘!怕!怕!”三更天还发起了烧,闹得秋月根富一晚上没睡。

第二天一大早,秋月抱了雪花来让菊婶看。菊婶问了问情形,说:“大概是受了惊吓。”

香兰正好听见了,气呼呼地说:“是受了惊吓。听秋桃说,昨晚,黑皮和二狗那两个小短阳寿的装鬼吓她们,差一点把她们吓死了。我家双胞胎昨晚也吵了一夜,江涛被她们闹的心烦意乱,还打了她们一顿呢。”

“哎哟,孩子吓的那样,怎么还打呢?你们也——”菊婶摇头说。又对秋月道:“小孩子胆儿小,魂不牢,肯定是吓掉魂了。晚上,咱们给她叫叫魂。”

白天,雪花精神萎靡,不肯吃饭,也不肯玩,总要人抱着。坐着就打瞌睡,睡下立马又惊醒了,又哭又吵。一天下来,声音也沙哑了,脸也瘦了一圈。秋月心疼不已,山子也一遍又一遍前来问候:“姑,妹妹好了没有?”雪花哭闹,他就摸着她的头安慰:“妹妹,别哭,哥哥打他们去。”

得知真相,山子气冲冲地就要找黑皮和二狗算账,可又打不过他们,便跟柱子商量办法整治他俩,在他们奔跑打闹时使绊子,叫他们摔个狗啃泥。但是他们人小力弱,不仅没整治到二人,反而挨了几拳头,闹的李铁匠家里的和许婶差点吵起来。因而,他们只得远远的站着,冲那两人喊:“黑皮黑皮,打破头皮!二狗二狗,吃屎不走!”背地里,他们还小声唱:“哑巴哑巴,吃黄瓜;黄瓜苦,吃萝卜;萝卜辣,啃脚丫。”黑皮最恨别人唱这个,只要听见了,就要跟人家拼命,不管对方是大孩子还是小孩子。所以,受了黑皮欺负的孩子,便偷偷念这个,以解心头之恨。

那天晚上,秋月将雪花哄睡了,照菊婶说的在她头顶的芦杆上挂了一个秤钩和一绺红线,枕头底下放了一把剪刀。然后到外面给她叫魂。

“雪花……回来呀……”菊婶拖着长长的尾音,对着漆黑的夜空喊。

“回来了吔……”秋月也拖着尾音回答。

“雪花呀,回来哟……”

“回来啦……”

……

两三天后,雪花才慢慢好起来。

没人替双胞胎叫魂。徐婶说:“死一个两个才称心呢!——生的命贱,阎王爷也不要。”大婶们说:“你家别把话说过了头。”徐婶不以为然地笑笑,说:“什么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