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栀子花的浓香飘远了,菱花湖中的菱花少了,荷花却一日日繁盛;知了终日在枝头唱着单调无趣的歌,青蛙整夜聒噪,牛儿甩着尾巴驱赶蚊蝇,群鸟在湖面上飞掠,少年郎在近岸处摸鱼嬉水——盛夏来临了。
“三公子快回家了吧?”乘凉时常有人问陈村长。背着云生的面,大家还是习惯称他“三公子”或“三少爷”。
“快了。”陈村子说,吐出一串烟雾。以前,他只在别人敬他烟或他敬别人烟的时候吸几口;现在经常默默地吸烟,发愣。
“不晓得外面闹成个什么样子了。”根富忧闷地说。
“等云生回来就晓得了。”旁人说。
陈村长微眯着眼,叭嗒叭嗒吸着旱烟,没有吱声。一群男人看着陈村长的旱烟一明一灭,默然无语了。唯有可恶且讨厌的蚊子嗡嗡地叫个不停。
一个晴热的上午,太阳照得村子中间的大路明亮亮的晃眼,鸡鸭猫狗都躲到阴凉处,蝉儿在枝头高一声低一声地叫着“知了——,知了——”。云生背了个布包,满脸汗水地走进村口。在槐树底下玩耍的孩子们立刻围上前,大声招呼。
“云叔,回来啦?”
“回来了”云生说,抹了把脸上的汗水。
机灵胆大的黑皮拉拉云生的衣襟,说:“云叔,到树阴下去,那儿凉快。”其他孩子马上附和:“对,树阴下凉快。我们在那里玩,一点儿不热。”
“呵。”云生笑了,在一群孩子的簇拥下走到槐树底下。这里有荫又有风,的确非常凉快。
“你娘天天盼你呢!”快嘴的黑皮又说。
“哦——”云生的脸上掠过一丝忧郁,随即笑了,摸摸黑皮光光的后脑勺,说:“长高了不少呢。”
听云叔夸自己长高了,黑皮好不得意,忙一脸骄傲地说:“我今年七岁了!我会帮我爹锯木头了,我还会帮婆婆喂猪!”
云生笑道:“哦,不错嘛。”
其他孩子见状,纷纷表白:
“我五岁了!我会自己穿衣服了!”
“我六岁了!比他大!”
“我也六岁了,我会……”
“我……”
“我,我,四岁了。”一个声音怯怯地说,引来一片嘲笑声。黑皮狠狠地瞪了黑豆一眼,因为黑豆给他丢了脸。黑豆长的比黑皮更墩实,但没有黑皮胆大、话多,因而给人不如黑皮机灵的印象,不过憨头憨脑的模样也蛮招人喜欢的。
这群孩子衣着打扮跟去年一样:光着上身,赤着小脚丫,仅穿一条灰色裤衩,头顶一撮桃形短发,四周剃的溜光,虽然都长高了,但样貌基本没变。可云生还是感觉出一点异样,仔细巡视一番,发现是少了两个女孩子,便问:“那两个呢?”
“哪两个呀?”孩子们一时没回过神,愣着眼反问。
“哦,就是叫什么桃和花的。”
“啊,我晓得了,是秋桃和金花。”黑皮又抢着回答。其他孩子也不甘落后,争着告诉云生两个女孩子的情况。原来,秋桃要领着双胞胎玩,再不能跟在一帮放牛娃后面疯跑了。金花一个人掉了单,也不大跟他们一起玩了。
等吵吵嚷嚷的声音停歇了,黑皮又叫道:“云,云叔,”他一副怪难为情的样子,摸着自己光光的后脑勺,一只脚搓着另一只脚上的泥土,眼睛瞟向别处,嘿嘿地笑了,似乎有什么难以上出口的话。云生笑看着他,他飞快地说:“你还有糖和饼干吗?”说完,捂住眼睛嘻嘻直笑。
其他孩子也捂住眼睛嘻嘻哈哈地笑。他们也想问同样的问题,也觉得难为情。
“唔,有哇。”云生说,一边往前走,孩子们也跟着往前走。其实,他早看穿了他们的小把戏。他们心里痒痒的,却又不好意思的样子颇为有趣的。“我知道你们都喜欢吃糖和饼干,特意多买了一些呢。”
“哇!”孩子们欢呼起来。
“不过,”云生接着说,他看到小家伙们的眼神黯淡下去了,不觉笑了。“我们还是按去年的规矩办,怎么样?嗯,去年学的歌,还记得不记得呀?忘了可就没有糖和饼干吃啰。”
“记得!”十几张小嘴齐声回答,干脆有力。然后,大声唱起自己最熟悉的歌: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九一八,九一八……”
“小小船,小小船……”
“谁说我们的年纪小……”
但声音很快便弱了下去,小家伙们你看着我,我望着你,嘿嘿哈哈地笑。
“怎么,都只会一句?”
回答他的是一片嘻嘻哈哈的笑声。
“那么,字呢?”
“嘿嘿,嘿嘿。”
“都忘了?”
“嘿嘿嘿嘿。”
“我,我还记得。”山子迟疑着说。
“哦,你还记得?”云生高兴地问:“你还记得哪些字?”
“我记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山子边说边在手掌心里划。“我还记得‘我们是中国人’、‘打到日本鬼子’。”
“啊,你真聪明!”云生夸赞道,细细打量那个孩子:他比黑皮黄毛等人小一些,不胖不瘦,不黑不白,也不像黑皮那般活跃,很一般的一个孩子。但看得出他很有见地。“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山子。嘿嘿。”山子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见云叔夸奖山子,黑皮有点扫兴。这时,快到云生家了。为了图表现,他撇下众人,飞奔到云生家给陈婶报信。“婆婆,婆婆!云叔回来啦!云叔回来啦!”
“啊,真的回来啦!”陈婶从后院走出来,脚步有些忙乱。
“真的回来了。”黑皮说,手指向西边。
“云——生!”看到儿子,陈婶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她撩起衣襟擦了把泪,抖抖地迎上前双手拉住儿子的胳膊。
“娘——!”云生叫道,声音有点颤。娘的头发白了好些,身板虽然比年初硬朗了一些,但比去年的这个时候瘦弱多了,气色也差多了。
“啊,你回来啦!你爹天天念叨呢。”
陈婶看不清儿子瘦了,还是胖了,她的双眼溢满了泪水。看到云生,听到那一声“娘”,她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云芳,而云芳再也不会回来,再不会喊“娘”,更不会噘着嘴撒娇了。这半年来,她既为云芳伤心,更替云生涛生担忧。云生是学生,还有个固定的地方,知道他在干什么,不用替他担多大的心。最令人忧心的是涛生,又没个定准,又难讨个音信。现在,外头一天比一天混乱,不定什么时候就——她夜夜梦见他们,天天盼着他们回来。只有亲眼看到他们,她才能安心。涛生十天半月是不能回来的,唯有盼他的信,隔个三五天便催陈叔到镇上走一趟,看是否有他的信。现在,云生真真切切地站在她面前,她一高兴,眼泪就出来了。
“娘,您看您,怎么又哭了?”看着娘花白的头发,黑黄干瘦的脸,云生一阵心痛。去年暑期回家时,娘还满头黑发,面色红润,身板结实;可半年之后,他看到的其是另外一个人了——一个头发灰白,眼神呆滞,满脸哀戚,行动迟缓,老态龙钟的妇人。不过,眼下的情形看来还不错,比半年前强多了,这让他感到些许心安。
“娘高兴哪!好,娘不哭了。”陈婶又抹了把泪,微笑着将云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点点头,又摇摇头,伸手取下他肩上的布包,说:“走,快进屋去。外面太热了。”
云生扶着娘往屋里走,孩子们悄悄散了。
“饿了吧?你先喝口水,歇一会儿。我这就给你烧饭去。”
“我不饿。娘,你家也歇一歇。”
“走了这么大老远的路,哪能不饿呢?——你走了远路,累了;我在家什么都没做,歇什么呀——你回来,我这心里头高兴啊,哪里坐的住?烧饭你吃了,我才安心。”
陈婶坚持要去做饭,云生也就不再阻拦,由着娘忙碌去,只要娘开心就好。
这一整天,陈婶都心情畅快,面带笑意,动作也利索。年轻媳妇们笑说,陈婶一下子年轻了十岁。陈婶笑道:“看到他们,我这心里头比喝了蜜还甜呢。看不到他们,我心里头总不踏实,夜夜做恶梦,天天念叨,求菩萨保佑他们。你们年轻人以为做爹娘的都希望儿女富贵显耀,所以一心巴望孩子有出息,给爹娘争脸面,光宗耀祖。其实,做爹娘的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儿女们平安。说句心里话,我倒不希望他们有出息的,我只要他们呆在家里,天天在我面前晃,虽然脸面上不好看,可心里踏实呀。像你们,一家子天天在一起,说说笑笑,吵吵闹闹,多叫人眼热!人哪,一辈子最大的福分就是平平安安,顺顺遂遂,什么富贵显耀都是虚的。”
吃过晚饭,人们带了小马扎,手执蒲扇,聚集到陈婶家门口,听云生讲述外面的情形。这一年来,外面不晓得发生了多少大大小小的事情呢,只有云生最清楚,因为他在大地方呆的时间长,又识字懂学问。
陈婶提来满满的一土壶凉开水,放在竹床上,说:“没什么招待大家的。口干了,就喝口水吧。”
“嘿,你家客气什么,外人哪?”
男人们吸着旱烟,吧哒吧哒地响,女人们挥着手中的蒲扇,“啪”“啪”拍打蚊子。孩子们静静地靠在大人身旁。云生不紧不慢地讲着自己亲眼看到的、报纸上读到的、大街上听到的各种事情:国民党捉拿共产党,只要有嫌疑便严刑拷打……国军竭尽全力围剿共军,西北的马家军杀了好几万红军(“啧啧,多吓人哪!”一想到成片的死人,女人们就头皮发紧,全身起鸡皮疙瘩。孩子们也直往大人怀里靠。)……共产党在延安扎下了根,还发了芽(“啊,那就好,那就好。”女人们舒了一口气。她们并不知道双方的恩怨,也不明白是非曲直,更不懂政治,只是怀着一颗慈悲的心,本能地同情弱者,憎恨恶人。)。现在,有好多热血青年都偷偷跑到延安去了……身边的人都在闹革命,有的相信国民党,明目张胆地行动;有的信任共产党,偷偷摸摸地搞活动。许多人被抓被杀,有跟国民党走的,有跟共产党走的,也有无辜的百姓……
“云生兄弟,你相信国民党,还是共产党?”
“我——”
“云生哪,”陈婶连忙拦阻道,“听娘的,你千万别参加什么国民党,也别参加什么共产党,做个安分守己的老百姓比什么都好。我和你爹不指望你升官发财,只希图你好好念书,将来找个正经事做,有碗稳妥的饭吃就行。免得我们老为你提心吊胆的。你看你二哥,非要去读那个什么兵校,今天这儿打枪,明天那儿放炮的,我们这心里头哇——唉!那枪子儿可是长眼睛的?就算你命大,没给人打死;但自己杀了人,心里也不安哪,是不是?你想想,人家跟你无冤无仇的,你凭什么要杀人家呀?人家做了冤死鬼,能不缠着你?咱退一步说,就算人家跟你有冤有仇,也不至于要杀了人家,是吧?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有什么冤仇是不能解的?这人都是有魂的,人虽然死了,可魂还在,什么都晓得的,总有一天他会报仇的。我小的时候,村里一个孤老头子,心肠特硬,脾性也不好,跟村里人处不来,独自一人住在离村二里外的一个小草棚里。一天,一个浑身是血、快要断气的人爬到他的草棚门口,向他讨口水喝,讨口饭吃。他不肯给,还说怕沾了晦气,挥手叫那人快走开。结果,那人爬了两丈远就死了。后来,那孤老头子的草棚里就时常闹鬼,无缘无故地头上挨一掌、被人推一把,扭头看,又不见一个人。大家都说是那个死在他门前的人在报仇呢。我晓得你不信这些鬼呀神的、报应之类的话。可哪个不是人生父母养的?哪个的命不金贵呀?你们说是不是?死了的人是一了百了了,可他们有爹娘啊,他们的爹娘该有多伤心哪!……”说着说着,陈婶又想起了云芳,眼泪决了堤的水似的直往外淌。女人们也跟着红了眼眶。
开始,孩子们听云生讲打仗闹革命的故事,很是带劲,有几个表示长大了也要去打仗闹革命,他们的爹娘呵斥道:“你懂个屁!你以为打仗闹革命就像你们打猫打狗的呀?你那熊样,打个猫打个狗还凑合。”陈婶说的那些话他们不懂,没耐心听,便跑开了。
香兰家的双胞胎像两只小企鹅,摇摇摆摆地跟在孩子们后面跑,高兴得格格直笑。一不留神,绊了一下,摔倒在地,哇啦哇啦大哭起来。香兰一边赶上前去拉,一边责骂:“春桃!秋桃!你们都死了呢!叫你们领着妹妹玩,你们倒好,偷懒的偷懒,发疯的发疯。害瘟病死的!”春桃秋桃赶来,一人牵了一个,边走边唱:“月亮哥,跟我走……”双胞胎又格格地笑了。
夕阳最后的一抹余辉消失了,月亮高挂在头顶,一颗星星在天边眨着眼。
青蛙的鼓噪一阵盖过一阵,蚊子大批出动,在耳旁嗡嗡乱叫,闹的人心绪烦乱,“啪!”“啪!”的拍蚊声一声比一声响亮。
“日本鬼子还在——”
“日本鬼子还在一步步紧逼呀!唉,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日本鬼子就希望国军共军天天打,他们收渔利。”
“是啊,狗改不了吃屎!”
“我就是想不明白,那国军和共军怎么打的越发上劲了?”
“他们是怎么想的呢?难道他们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脑袋跟咱们的不一样?”
“就是呀。咱们大老粗都晓得的道理,他们喝过洋墨水的反倒想不明白了?敢情那洋墨水是浆糊,把脑子弄糊了。”
“这——”云生苦笑笑。他自己当然明白其中的缘由,只是跟他们说不清楚,也不便于说清楚。
接着是长时间的沉默,只听得见叭嗒叭嗒的吸烟声、蚊子的嗡嗡声、啪啪的拍打声、青蛙的呱呱声、还有孩子们的欢笑声。烟叶燃烧的火光一明一暗,映照着男人们严肃的脸、紧锁的眉头。女人们恼怒地拍打着可恶的蚊子,但一次次打在自己身上。
这样的情形天天展现,这样的话题也天天谈论,男人们却始终想不明白那个问题:自家两兄弟,即便有再大的冤仇,终归是亲兄弟呀,就应该共同对付强盗,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强盗霸占祖祖辈辈积攒的家产而不管不顾呢?他们不懂高深的政治,他们的想法就那么简单、实在。
陈村长很少插言。他总是一声不响地吸着烟,静静地听别人谈论。对儿子的表现,他还是满意的,他觉得儿子比去年成熟稳重了一些。去年,云生还完全是一副青年人的性情:激情有余,理智不足,说话激愤,不知轻重。幸而在坐的都是村里人,忠厚本分,不会背地里使坏。今年,虽然也激愤,但说话有分寸了,不该说的不说。俗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现今这世道,把好人也逼成了坏人,所以还是防着点好。
那些无用的争论有什么意思?不过白费口舌。女人们听一次二次便烦了,另聚一堆,说她们永远说不厌的话题:鸡鸭比去年多了几只,每天下多少个蛋,几个蛋可以换半斤盐;猪吃得可真多,看着长膘,天再热,猪就要减食掉膘了,等秋后催肥了便卖掉;狗又下了仔,不知送给谁好;孩子又长高了不少,衣服都小了要重做,饭量也增大,一餐两海碗,却不肯做事,还不如喂头猪呢;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差,麦子少收了百十斤,油菜也少收了好几十斤,榨的油也不够好;稻子长势倒不差,棉花也没掉蕾,棉铃虫也不多,菊婶不晓得到时候天气顺不顺,但愿老天爷再不要乱发脾气;银桃十月底就要出嫁了,水芳也说定了婆家;张家又添了孙子,欢喜得不得了,李家生了姑娘,一家人愁眉苦脸,咳声叹气;东村的一个女人上了吊,对岸的一个女人投了湖……
白天,地里的活实在太多,云生就去帮一把;大多数时候,陈婶不让他下地,他便在家教孩子们。去年教的东西,孩子们都还给了他,又得重新学。不过,这次学起来快多了,不几天孩子们就会唱那些歌、认那些字了。云生奖给他们糖果饼干,他们高兴得又蹦又跳,唱歌识字的劲头十足。
“你们还想不想学呀?”
“想!”尽管天气炎热,汗水不断地往外冒,口干舌燥头重的,但有了美味的吸引,孩子们回答得异常干脆响亮。
云生非常高兴,说:“咱们还是先唱歌吧。”
“云叔,我,我想听故事。”黑皮嘿嘿笑着说。
其他孩子马上附和:“我也想听故事。嘿嘿。”
“云叔,你再给我们讲孙悟空的故事吧。”
“去年不是讲过吗?”
“我们还想听。”孩子们眼巴巴地望着云生。
云生只得将那些故事又讲一遍。孩子们像去年一样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句嘴,“云叔,孙悟空第二次打死的是老太婆,不是老爹爹。”“云叔,咱们菱花湖里也有龙王吗?”“云叔,哪,哪吒踩着风火轮,他的脚不怕火烧吗?”“云叔,孙悟空真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山子提的问题与众不同:“云叔,那么多大人都打不过哪吒吗?”云生回答这个问题颇费了一番口舌,但他心里很高兴。
“云叔,还给我们讲讲打日本鬼子的故事,好吗?”
听完神话故事,孩子们又提出新要求。这次,云生没有答应他们,说:“咱们先学会了歌和字,再讲故事。”孩子们勉为其难地同意了,“好吧。”
为了得到奖赏,也为了听到新奇的故事,孩子们学得很认真,加之有了先前的基础,掌握的速度比去年快多了,得到的奖赏也多。黑皮是个机灵鬼,又比其他孩子略大,学东西快一些,多数时候最先获得一颗糖或者一块饼干,因而尾巴翘上了天。每次他得到奖赏,而别人暂时还没有获得奖赏,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中的糖果(或饼干)时,他便得意洋洋地摇头晃脑,故意把糖果(或饼干)放到鼻子底下使劲闻一闻,咂咂嘴大声说:“啊——!真香啊!”尔后在十几双羡慕的眼神的注视下,不经意似的咬上一口,夸张地咀嚼着,发出很大的声响,随即感叹一声:“啊,真好吃哟!又香又甜又脆,比饺子好吃多了。”逗引得那些小可怜直咽口水,黑豆等小一点的孩子口水太多,滴到了肚皮上。看着小伙伴们的馋相,黑皮心里十分舒坦。其实,他是非常舍不得一口咬下那么多的。一小口一小口地咬,慢慢地嚼,细细地品味,才能让那甜美的香味在口中多停留一会儿。可为了在小伙伴们面前卖弄炫耀,他不得不忍痛牺牲一部分享受。为了弥补损失,他常偷偷在手掌心里留下小半块饼干,等没人在跟前时再拿出来慢慢享用,体味那香甜的叫人时时刻刻惦念着的滋味。然而,手掌心的汗水早将饼干浸湿泡软了,咬的时候再没有那嘎嘣嘎嘣令人身心愉悦的脆响了,但他照样吃得津津有味,因为它香甜的滋味依然绵远悠长。
山子虽然比黑皮小,也不如他活跃,但聪明劲一点不输他,学的东西记得牢。新学的歌《黄河颂》,其它孩子只会唱一句:“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山子调唱得不准,却能唱个大概。那些繁难的字,如:國、義、愛、陽、養等,别人连蒙带猜也认不完全,他却一说一个准。得到云叔的夸奖,尽管高兴得不得了,但他一点不卖弄,馋小伙伴们。他心里惦记着妹妹,要把好吃的拿回家给妹妹吃,还要向大人报喜。
“婆婆!姑!娘!你们看!云叔又奖了我一块饼干!”山子连蹦带跳的,还未进门便大声喊。
“啊!好哇!咱山子真正了不起哟!”菊婶乐得合不拢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看样子,还是读书的料呢。想不到咱王家真要出读书人了。”
桂花笑道:“看,一块饼干就把你喜的!没出息。”
“我说过,咱家山子最聪明嘛。”秋月高兴地说。她把山子拉到跟前,替他擦汗扇风。“山子,好好学,长大了像云叔那样给咱王家争光,弟弟妹妹们也有依靠。”又对桂花菊婶说:“山子明年就满六岁了,可以进学堂念书了。现在时兴念新式学堂,但去镇上上学太远。我看还是先到柳家塆读几年私塾,等过了十岁再去镇子上的学堂念书。”
“嗯,你说的对。”桂花沉吟道,“念书也不为升官发财,只图个让人敬重。”
菊婶心疼山子,说:“山子还小呢,过二三年再说。小孩子累过了头,身子骨弱,长不高呢。——要真有那个命,也不在乎这一年两年的。”
山子记惦着妹妹,问:“妹妹呢?”
“妹妹睡觉呢。”
正说着,雪花醒了,在摇篮里踢蹬叫唤。
“妹妹醒了!”山子忙跑到摇篮前,伏下身子,把饼干送到雪花嘴边。“来,妹妹,快吃。”
雪花大半岁了,刚长出两颗雪白的小门牙,喜欢啃食硬物。还未等山子把饼干送到嘴边,她就迫不及待地张开小嘴,用仅有的两颗牙齿啃咬,口水流到脖颈处。
“山子,你自己吃吧,别尽顾着妹妹。”秋月边抱起孩子边说。
“不,留着给妹妹吃。”山子说,咽了一下口水,问妹妹:“好吃吧?”雪花用格格的笑声回答他,他接着道:“又香又甜,真好吃!”
“你看,哥哥对你多好。长大了可要记得对哥哥好哦。”秋月对孩子说。雪花还是用笑声来回答。
有时山子回家时,雪花正坐在坐椅里玩耍,听到山子的叫喊,她又蹦又跳又叫,双手拍打椅面,格格格格地笑。山子的手还未伸到她面前,她就一把抓过饼干,整个儿塞到嘴里,腮帮子撑得鼓鼓的,嘴也合不拢,口水垂到了胸前。她却高兴得拍着双手,冲山子嘻嘻笑个不停。
秋月打一下雪花的小手,板着脸说:“哥哥特意留着给你吃呢,你怎么一点不想着哥哥,只顾自己,还抢哥哥的?你这样对待哥哥,哥哥可就不喜欢你了。”
雪花仍旧格格笑。山子连忙替她辩解:“姑,妹妹没有抢,是我给她的。妹妹最好,我就喜欢她。”
“哦,还护着妹妹呢。”秋月开心地笑了,“长大了也要这样护着妹妹哟。”
山子郑重地点点头,说:“姑,你放心,我要一辈子护着妹妹,不让人欺负她。”
秋月满心欢喜,说:“嗯,真是好哥哥哟!咱雪花有这么好的哥哥,我放一百二个心啰!”
雪花乐得双手乱拍,嘴里“噗噗”的,喷了山子一头一脸的口水。山子一点不生气,用脏手抹了抹脸,冲妹妹嘿嘿傻笑。
孩子们享受着美味,但并未忘记要听故事。云生回想自己听说过的、报纸上看过的关于抗日的事迹,添枝加叶后讲给孩子们听,孩子们仍然觉得不过瘾。黑皮说:“孙悟空有金箍棒,怎么不请他来打鬼子呀?孙悟空一金箍棒砸下去,鬼子全死光。”其他孩子也纷纷献计献策,有的说用弹弓打鬼子,有的说用箭射鬼子,有的说放蜜蜂咬鬼子。山子说:“鬼子有枪炮,我们要有比他们厉害的东西才行。”黑皮眼睛一瞪,说:“什么比他们厉害?金箍棒不厉害吗?!”山子挺胸反问:“你有金箍棒吗?”黑皮眨巴眨巴眼睛,不作声了。石头柱子嘻嘻地笑。
“山子说得对。我们要比鬼子厉害才能打赢鬼子,把鬼子赶走。”云生说,巡视一遍孩子们。
“那,怎样才能比鬼子厉害呀?”黑皮有点不服气地问。
“学本领呀。学好了本领就能造出比枪炮更厉害的东西,打败日本鬼子。”
“那我造个金箍棒。”黑皮迫不及待地表达自己的志愿。
“我造轩,轩,轩那个箭。”黄毛说。
二狗唯恐落后,也慌急急地说:“我造,造,造……”结巴了半天也没能造出什么,招来一片“嘻嘻”“哈哈”的嘲笑。
“山子,你呢?”云生含笑问。
“我,”山子见大家都看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我,还不晓得呢。(黑皮呵呵嘿嘿怪笑,黑豆等人也跟着笑。)等我学好了本领,就晓得造什么了。”
黑皮讥笑道:“嘻嘻,等你学好了本领,日本鬼子早被我们打跑了。”
云生点头道:“嗯,只有先学好了本领,才能造出厉害的东西。我教你们唱歌识字就是要你们学好本领。不过,要造出厉害的东西,还要学更多本领。现在,咱们学游水去。”
“嗬——!”孩子们兴奋地叫嚷蹦跳。他们最喜欢玩水了,几个月大时,他们就在木盆里拍水,水花四处飞溅,让他们无比开心。会走会跑后,他们便渴望到湖里去游水,但是大人怕他们出事,不准他们去湖边玩,在他们的屁股上抹锅灰作记号。他们只能在小水沟边摆摆手、踢踢腿,洗澡时在狭小的木盆里乱拍乱打,过过瘾。有时闹得过分了,还会招来爹娘的一顿巴掌或几栗凿。现在,有人教他们学游水了,他们能不欢呼雀跃、热烈拥护吗?
“云叔,这也是学本领吗?学这个有什么用?”山子问。
“那当然了!”黑皮眼睛一轮,抢着说。云生点头赞同,黑皮得意地唿哨了一声。
“这也是本领的。学会了游水、潜水,就能钻到鬼子的船底下,把鬼子的船炸掉。”
云生把家里装粮食用的一个口径五六尺的大木盆背到草地边的树林里,从湖里挑几担水倒入木盆内。然后让孩子们排好队,一个个到木盆中学狗刨。
“我先来,我先来!”黑皮仗着自己“人高马大”,抢先一脚迈进二尺多高的木盆。在宽大的木盆里,他随心所欲地拍打,踢蹬,溅起丈余高的水柱,湿了四周的地,也湿了围观孩子的身子。“嗬!下雨啰!下雨啰!”黑皮兴奋地大叫着。
黑皮玩得开心,其他孩子看得开心,心里更是痒痒的,不等黑皮玩尽兴,便一个劲地催他:“快出来,快出来!再让我们玩。”黑皮刚一站起来,他们就争先恐后挤到云生面前,小手高高举起,叽叽喳喳叫:“再让我玩!”“再让我玩!”云生做手势让他们停止吵嚷,说:“先站好队,谁不守规矩就不让谁玩。”孩子们只得乖乖地站队,心急火燎地盼着快点轮到自己。
那天,他们玩到天黑还未玩尽兴。夜晚躺在床上,他们还在回想玩水的情景,脸上写满喜悦。睡梦中,好几个人等不及跳到湖里去了。在湖里,没有了限制,没有了拘束,他们玩得更过瘾更开心:一会儿跟鸭子比赛,一会儿潜入水底摸蚌壳,一会儿钻到渔船旁边,将网中的鱼儿放走。
如此练习了四五天,孩子们的动作熟练了,想要下湖一试身手的心情更加急迫,半是催促半是哀求地说:“云叔,带我们下湖玩吧。”
云生把孩子们领到湖岸边,自己先下到水中,沿着湖岸淌了一圈,找到一处水浅、水底平坦没有淤泥的地方作为训练场。
“谁先来?”
看着一望无际的湖水,黑豆等小一些的孩子胆怯地往后退缩。其他人也不敢上前。云生看着他们,用眼神问:怎么啦,都不敢下?黑皮把胸脯一拍,说:“还是我先来。”
真要下到湖里去,黑皮心里也有些害怕。他犹豫了片刻,才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条腿试探。水淹到大腿处了,还没有探到底;而且腿肚子痒痒的,好似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触摸。不会是鬼吧?黑皮心中一惊,头上冒出细密的汗。大人常告诫他们说,这湖里淹死了好多人,所以水中的鬼比鱼还多,他们正排着队找替身呢,孩子们到水里玩,就会被他们拖入湖底淹死。黑皮越想越害怕,于是缩回腿,扭头望着云叔。
“你也怕了?还逞能呢!”石头一脸鄙夷地说。平日里总被黑皮欺负,终于找到机会出出心中的恶气了。柱子等几个同病相怜的孩子都幸灾乐祸地嘿嘿笑着。
“哼!你不怕?你来试一试看!”黑皮气哼哼地反击道,冲过去抓住石头的胳膊,把他往湖边拖。石头缩着头,极力向后退。黑皮不屑地说:“哼!你也怕呀!”
“好了,别闹了。黑皮,过来。别怕,有云叔在,保证你们没事。”
“云叔最会玩水了。”山子说。
“对,云叔可以游到对面去呢。”其他孩子附和道。
“嗬,还挺会拍马屁呢。”云生笑了。又对黑皮说:“你抱着这个树桩滑下去,别松手就是。”
人们洗衣洗菜的埠头是一块大青石板,用两根小腿般粗的树桩支撑着。黑皮双手抱紧其中一个树桩,滑到水里,水淹到胸前,那种痒痒的感觉又出现了。他全身的肌肉一紧,身子僵硬起来,神情紧张地问:“云叔,水里有鬼吗?”
“嘿,哪里有鬼呀。那都是大人吓唬你们的。”
“真的没有鬼?”黑皮还不放心。其他孩子也心怀疑虑。
“真的没有鬼!”
“就算有鬼,咱们这么多人也把他吓跑了呢。”
“山子说得对,有鬼也被咱们吓跑了。——不要怕,抱着树桩别松手,腿蹬起来。”
得到鼓励,黑皮的胆子大了,他双手紧抱树桩,两腿慢慢往上提。哈,整个人都浮起来了!黑皮兴奋极了,双腿一上一下交替击打水面,激起巨大的水柱。“啊,真痛快!”黑皮得意地笑道,腿越蹬越快,越蹬越有力,拍打得水花四溅。站在埠头上的孩子被淋得湿漉漉的,他们抹一把脸上的水,笑嘻嘻地看着黑皮乱踢蹬,心里痒痒的。石头暗自后悔刚才太胆小,没有第一个下水。
击水的声响和孩子们的欢笑,惊扰了附近草丛中、湖面上歇息的鸟儿,它们“嘎嘎”叫着飞到湖心的芦苇丛里躲藏起来。近岸处觅食的鸭子也纷纷爬上岸,吃草的牛儿抬头张望,“哞哞”叫唤。不远处两个打鱼的人,也停了船、搁了罾,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张家的老二与另外两个小少年郎正在沿岸摸蚌壳,见他们玩得开心,心里痒了,蚌壳也不摸,比赛游起水来。他们绕着黑皮游了几圈,潜入水下,再从打鱼人的船边钻出来。
“小鬼头,把咱的鱼都吓跑了呢。”打鱼人笑说。
“那你们到别处打鱼去呀!”张家老二说,又一头扎入水中,贴着黑皮的身子冒出来,惊得黑皮一声尖叫:“鬼!”松开手,差点沉下去。其他人乐得哈哈大笑。
孩子们被逗引得心痒难忍,再三催促黑皮:“快上来,再该我们玩了。”
实在太累了,黑皮才爬上岸。他的手臂被树桩磨得通红,又痛又麻,但他仍意犹未尽。
黑皮一爬上岸,黄毛二狗等争相往水里溜,两三个人共同抱住一个树桩踢蹬。黑豆等几个太小的孩子,还是没有胆量下水,云生就一个个抱下水,并一直拉紧他们的双手。
山子和柱子抱着同一个树桩,有时面对面踢蹬,你对着我笑,我冲着你乐;有时并排着踢蹬,你碰了我,我撞了你,于是嘻嘻哈哈地笑个不停。山子心大,玩了一会儿,就跟柱子商量:“我们松开手,好不好?”柱子直摇头,“不行,松开手会沉下去的。”山子又建议:“那我们就用一只手拉着。”两人松开一只手,身子不稳,呛了一口水,柱子慌忙抓牢树桩,再不敢松手;山子两腿使劲踢蹬,身子又平稳了,他便两只手轮换休息。随后,山子偷偷松开双手,身子立马往下沉,他两腿乱踢蹬,连呛了几口水,赶紧抓住树桩,心扑通扑通跳了好一阵。不过,这样一来,他的胆子更大了,也掌握了扑腾的窍门。
这天,山子一回家就兴奋地说:“婆婆,我会游水了!我会游水了!云叔说学会了游水就可以炸鬼子的船了。我要早点学会去炸鬼子的船。”
“哎哟,老天保佑!可千万别出差错!”菊婶既高兴又担心。“学那个呢,好是好,但总叫人不放心。你可千万别一个人去湖里玩,啊?”
雪花在小木盆里拍水,山子跑过来蹲在木盆边说:“妹妹,快长大,长大了我带你去湖里洗澡,那才好玩呢。”雪花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嘴里“哦哦啊啊”地说个不停,双手拍得更快,溅了山子一脸水珠,高兴得格格笑。
后来,山子在湖里扑腾的时候,心里就想,明年妹妹会走路了,就带她来游水,学好了本领,一起去打鬼子。
看着山子他们在水里扑腾,开心地大笑大叫,秋桃眼巴巴地说“我也想学。”双胞胎也指着水面喊:“水!水!”徐婶戳一下秋桃的脑门,说:“一个姑娘家学那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人家要骂娘的!你给我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做点正经事。”香兰说:“想学那个,你投错了胎。等下辈子投胎做男人再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