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十七
转眼又到春暖花开的时节,村子四周树木枝繁叶茂,田里油菜麦苗油绿油绿,一天比一天茁壮,草地上冒出一丛丛嫩黄的草叶。天空蓝湛湛,湖水碧莹莹,大地绿茵茵。鸡们在树下刨食,鸭子在水中捕鱼嬉戏,牛儿在草地上吃草,惬意地叫唤。
燕子飞回来了,双双对对,上下翻飞。孩子们的风筝也一只接一只飞上天,跟燕子一比高低,有的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不见踪影;有的飞了几丈高便一头栽下来,缠在了树枝上。
一直眼巴巴望着别人放风筝的石头,见有风筝落到树上,急忙猴儿一样三下两下爬上树,取下风筝,想过一把放风筝的瘾。他从树上溜下地还未站稳,手里的风筝已被黑皮劈手夺去。
“这是我的风筝!”黑皮气鼓鼓地说。
“是我从树上捡的。”石头小声争辩,拉住风筝线不肯松手。
“那是我飞上去的!”黑皮更恼了,瞪眼鼓腮,一脸蛮横相。
“我捡到的就是我的。”石头的声音更小了,但仍不愿放手。
黑皮不想跟他争辩了,干脆举起拳头,威胁道:“你松不松开?!”
石头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他心里有些害怕,可是对放风筝的强烈渴望战胜了胆怯,因而以坚定的口吻说:“不松!”
嗵!黑皮一拳揍过去,石头仰面倒下,磕在一块碎砖上,后脑勺立时鼓起一个大疱。石头伸手一摸,黏糊糊的,又痛又怕,放声大哭起来。黑皮见闯了大祸,吓得丢下风筝,一溜烟跑了。其他孩子一哄而散。石头哭回家去,手中还拖着那只惹祸的风筝。
不多久,石头的后娘拉着石头吵到许婶家门前:“这是怎么的,把孩子打成这个样子!不知晓的还说我这个当后娘的心狠手毒……”
许婶忙出来陪小心:“哎哟,又是黑皮那个小砍头的——看回来老子不扒了他的皮……来,让我看看……”
石头哭得更伤心了。
“……一丁点毛孩子就晓得欺负没娘的孩子……”石头的后娘自顾自说。
“大侄媳,你这话可就说的不对了。”许婶收起笑脸,正色道,“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晓得什么?”
“怎么就不晓得?单单就欺负咱家石头!”石头的后娘气乎乎地说。
“这是说的什么话!”许婶也气恼了,语速更快。“是哪个单单欺负石头哇?我倒要叫人评评这个理!一个毛孩子哪有那么多花花肠子?只有大人……”
哑巴翠兰也跑出来挥舞双手,“啊啊”大叫。石头吓得不敢哭了。
这时,听到争吵声,不少人前来劝解:“算了,算了。为一点小事伤了和气不值得。再说,你们大人吵得红脸关公似的,孩子一转身就玩到一块去了。”
石头的后娘拉过石头,指给众人看:“你们看,这么大一个疱!十天半月到消不了。”
“没事没事。回家搽点猪油,半天就消了。”
“谁家的孩子也不是龙子龙孙,也没关在笼子里养着,哪有不磕着碰着的……”许婶还要理论,被大家劝阻推进家门。
石头的后娘气恨地推石头一把,“快走,还站着干什么?老子教导你,你偏不听,挨了打心里就舒坦了?生的贱!”说罢,自己一扭身走了,石头抽抽搭搭跟在后面。“有娘养无娘教的东西!”石头的后娘边走边嘀咕,不知说石头呢,还是说黑皮。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不出一个时辰,石头又欢天喜地地跟着黑皮一伙上天入地。风筝玩厌了,他们攀住低眉垂头的柳树,将它细长柔韧垂及地面的枝条折断,把它的嫩绿的皮连同刚长出的片片眉叶,从根部向枝梢倒捋下去,在顶端堆成一个写意的老鼠。然后甩着柳条做成的老鼠,边跑边唱:“檐老鼠,偷盐吃。一鞋板,打回去。”檐老鼠是乡下人对蝙蝠的一个较形象的称呼,因为蝙蝠的脑袋与老鼠相似,而且跟老鼠一样,它们也是晚上才偷偷摸摸出来活动的,大白天则躲在屋檐下。至于它们有没有偷过盐便无从考证了,不过,夏天的晚上,人们乘凉闲话时常受其惊扰,脱下鞋子击打倒是有的事。孩子们也会挥舞竹竿打得它们慌不择路,一头栽入人怀里,孩子们喜滋滋捉了当玩物,被大人摔出门外,说那东西不吉利。他们唱完那首童谣,已到达黑皮家门前。黑皮家的桃树开得灿烂嫣然,一只野蜂钻进花蕊中吸食花蜜。黑皮挥起柳条抽向野蜂,野蜂被打得团团转,嗡嗡叫着飞走了。“唉,还没结桃子呢!”一个孩子舔着嘴唇说,其余的马上应和。在孩子们心里,那毛乎乎的小桃子比这粉红的桃花美多了。“这里不好玩。咱们到草地上翻跟头去。”黑皮大手一挥,一大群孩子呼啦啦奔向草地。
三两天后,两家大人也忘了那事,田间地头遇见了照例打个招呼。月半一过,即有人下地薅草间苗施肥了,到湖里绞猪草捕鱼虾的也日益多起来,吃不完的鱼虾便腌了晒干。空气中多了花香和鱼虾的咸腥味。猫狗闻到腥味,围着晾晒的鱼虾打转,喵呜喵呜地叫唤,伺机偷吃。有些机灵的猫趁老人孩子们不注意,悄悄跳上晒台,衔起一条鱼就飞跃到屋檐上,慢慢享用。狗儿们唯有干瞪眼,发出低沉的呜呜的喘息声,以示强烈的不满。有时,一只狡猾的狗偶尔瞅了个空子,趁猫儿得意忘形的时候,抢走它偷来的鱼。此时,就轮到猫儿干瞪眼,喵呜喵呜地叫唤,抗议狗的强盗行径。孩子们綽起竹篙追打偷食的猫狗,大人说:“不过一条鱼,吃了就吃了。有那力气,不如帮着做点正经事去。”孩子们却对正经事不感兴趣,竹竿一丢,人早跑没影了。
紧接着,柳絮飘飞了,榆树结荚了,油菜地里黄灿灿的一片,蚕豆苗上歇了无数紫色带黑斑的蝴蝶。蜜蜂蝴蝶在花丛中飞舞——属于它们的季节又到来了。
从第一朵花绽放,第一只蜜蜂出现,孩子们就天天到村口张望,急盼养蜂人的到来。终于有一天,一辆牛车的影子出现在孩子们的视线中。
“嗬,何老板来啰!何老板又来啰!又有蜂蜜吃啰!”
在孩子们的欢呼声中,养蜂人赶着牛车,拖着家当,来到菱花村。
“何老板,来啦?”人们依旧热情地打着招呼。
“嗯,又来了。”养蜂人嘿嘿地笑了,“又要给你们添麻烦了。”
“哪里哪里。”人们豪爽地大笑。
孩子们跟在牛车后面,舌头不由自主地在嘴唇边舔舐,回味着去年吃过的蜂蜜的美味。他们早忘了去年的那场风波,大人们可没忘,警告他们:“离远一点儿,当心又给蜜蜂咬了!”养蜂人也挥着牛鞭驱赶他们:“小鬼头,又想招惹我的蜜蜂,是不是?快走开!告诉你们,要再被蜂儿咬了,可就想不到蜜蜂屎吃哟。不但没有好吃的,爹娘还要打一顿呢。”孩子们岂肯离去,一直跟到村东头。养蜂人停下牛车,动手扎帐篷,孩子们又试图靠近蜂箱。养蜂人不得不停下手中的活计,摆出要捉拿他们的架势,还威胁说要把他们绑在竹林里,晚上跟鬼做伴。孩子们这才往后退,因为他们常听大人说,鬼喜欢躲藏在竹林中。这片小竹林便藏着许多鬼,大家亲眼所见的就有好几种,吊死鬼嘴巴张得大大的,舌头长长的垂到了胸前,眼珠子鼓鼓的快要掉出来;落水鬼浑身湿淋淋的,披头散发,嘴里冒着血泡,头比脸盆还大,身子比水桶还粗;还有无头鬼——都是太平军的时候,好多人被砍了头的——没有脑袋脖子冒血的身子到处乱窜,滚落一边的脑袋叫着“痛啊”“痛啊”。每次听这些故事,孩子们都毛骨悚然,直往大人怀里钻。竹林里大白天也没人敢去的,连狗都不敢去呢。他们虽然手执大刀,可鬼是刀枪不入的,而且鬼还会隐身呢,一晃就不见了,待你回头,他(她)正瞪着血红的眼睛,张开大嘴向你扑来。啊哟哟,想想都会把人吓个半死。孩子们不敢靠近,却也不愿离开,于是驻足远望。
帐篷扎好了,养蜂人坐在小凳上吸烟歇息。孩子们失去耐心,转身回村。几只燕子从头顶一掠而过,又激起孩子们的兴致。“走,回家看燕子去。”黑皮大刀一挥,孩子们激情满怀地吼着:“嗬,看燕子去啰!”然后叽叽喳喳地争论谁家的燕子窝多,谁家孵出的小燕子多。“我家有两个燕子窝!”“我家有三个!”“我家有四只小燕子!”“我家用六只!”“我家有……”
山子家的屋梁上有两个燕子窝,,一个是去年的旧窝,一个是今年新垒的。新垒的窝里有四只刚孵出来的小雏燕,成天张着黄黄的小嘴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催促它们的爹娘捉了虫子喂它们。两只老燕子不停地飞出飞进,还是难以填饱它们的肚子。山子想捉一只玩玩,看看,拿起长竹篙去捅燕子窝。菊婶慌忙一把夺过竹篙,说:“我的小祖宗哎,那可是捅不得的哟!捅了燕子窝,头上要长癞头疮的呀——燕子是有灵性的,它们会认人家呢。他们去哪家,哪家就平安兴旺;燕子不去的人家,兆头就不好——人家想请燕子去家里做窝还想不到呢,你倒要赶它们走,不是招灾吗?好了,快去看看妹妹醒了没有。”一说到叫看妹妹,山子撒腿便跑。
秋月根富外出干活,孩子就托给菊婶照看。现在他们不仅有了田地,有了房子和孩子,还喂了鸡和猪。二月头,水生去镇上买回两头小猪仔,给了一头他们喂养;菊婶孵出一窝小鸡,连老母鸡一同给了他们。因而他们更加安心住在这里,等候根贵找来,再一起回到家乡去。他们用心地种地,跟随桂花水生下湖捕鱼夹猪草。根富可以帮着撑撑船撒撒网了,秋月也敢于在船舱中站立,且学会了绞猪草。雪花长得越发讨人欢心了,她会冲他们甜甜的笑,睁大晶亮的眼睛观看四周。每当她张开没牙的小嘴,向他们微笑时,他们就感到无比的幸福与满足。晚上躺在床上,借着窗口射进的灯光,看着孩子熟睡的小脸,一股怜爱之前情便油然而生,心想:爹娘要突然看见孙子冲他们微笑,该多么喜悦呀!
地菜的小白花也在草地上田埂边水渠旁悄然绽放,在百花盛开姹紫嫣红的春天,它是那么的不起眼,蜜蜂蝴蝶也不在它头顶停留。但三月三这天,它却抢了百花的风头。一大早,女人们就去采一把带露的地菜花回家,和着鸡蛋煮了,大人孩子吃了不头疼。孩子们兴高采烈地吃着鸡蛋满村疯跑。
陈婶没有煮地菜鸡蛋,一则没有小辈在家,二则没有心绪。水芳娘送过来六个煮熟的鸡蛋,陈婶泪眼模糊,抖抖地伸出双手接了,摇头叹道:“唉,还吃这个干嘛?早点死了倒好,省的你们总劳神费力惦记着。”
水芳娘说:“嫂子啊,人死不能复生,你就忘了她吧。”
陈婶点点头,又摇摇头,幽幽地说:“哪里忘得了哇。”
这几个月来,她天天为云芳忧心,忧心她做了孤魂野鬼。活着时,爹娘怎样疼她娇惯她,哥哥姐姐也让她护着她;可现在呢,见不到一个自家人,也没的饭吃,没的衣穿(陈婶几次请阴阳先生到那边看过,他们都说云芳又孤单又可怜,穿的还是下葬时的衣裤,破破烂烂的,不成个样子了,又没钱添置新的,饿的瘦骨嶙峋),多可怜哪!每次听到那些话,她便忍不住泪如雨下。她唯有流泪叹息,别无它法。云芳是嫁出了门的姑娘,娘家怎好给她送饭送衣;婆家又与她没有恩情,自然不肯多怜恤她,何况人家的新媳妇即将进门了(想到这个,陈婶的心就阵阵刺痛)。唉,这也怪不得人家,只怪云芳命薄福浅,消受不起那样的富贵。无奈之下,清明那天天黑后,她偷偷来到自家林子外边,寻了一处避嫌的低洼地,将云芳往日的衣服烧了,又烧了一堆纸,泪流满面地低诉:云芳啊,不要怨恨娘。娘原本是为你好,哪晓得……娘晓得你一个人孤苦伶仃……所以今天给你多烧些纸,你省着些用;你的旧衣服也带来了,你将就着一点……要有不济的时候,给娘报个梦,娘再给你多,多烧些纸……千万不要去害人,啊?人家跟你无冤无仇的……你爹娘从没害过人的,你可不能给爹娘脸上抹黑……你,你就苦几年吧,以后找个好人家投生……要投生了好人家,可得给娘报个信,让娘高兴高兴……
“我晓得你们一时半刻忘不掉她。可涛生云生都没成家,还指靠着你们哪。你们要多往前看,田地可不能荒废了,涛生云生已成大人了,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娶亲,等着花钱呢。唉,要彬彬在家,有个孩子闹一闹,你们也心宽一些。”
陈婶撩起衣襟擦了把脸,强笑着说:“你说的对。我们是庄户人,田地是不能荒废的。云生爹昨天去翻耕了靠李铁匠家的那块地,只是身子骨比去年差多了,觉得吃力。”
“再有不得力的活计,叫水芳爹去。”
“哪能老麻烦你们呢。你们也难得有空闲的。”
“嫂子,你这样说就不对了。他们俩是自家兄弟,我们不帮谁帮?以后有什么事做不来,尽管找我们。俗话说,亲不亲,一家人……”
“有事当然会找你们的。我呢,也要多下地去看一看,扯扯草,锄锄苗,活动活动身子骨。”
“嗯,这样才好。多走动走动,散散心,身子骨就硬朗了,人也精神了。”
地菜煮鸡蛋的香甜还在口中回味,桃花已然脱去花衣,枝头挂满雀蛋大小的毛乎乎的桃子。嘴馋的孩子们又拿起长竹竿敲打,惹得许婶大呼小叫,咒天骂地。翠兰也哇哇乱嚷。
油菜的花瓣落了一地,刚结的荚似一根根细针。养蜂人收拾好行装,赶着牛车离开菱花村。打村子里经过时,大家纷纷跟他打招呼。
“何老板,走啦?”
“嗯,走了。”
“明年再来?”
“明年再来。”
这样的话说了十多年,年年说,年年亲切自然,就像油菜花年年开,年年谢一样。
孩子们跟在牛车后面,到村口槐树下站定了,唱起“何老板,赶牛车……”,目送养蜂人,直到牛车走远,消失在大路尽头那一片绿色的海洋之中。然后,他们恋恋不舍地回转身,到树林边挖蚯蚓,去水渠旁钓鱼虾。渠道内的水清而且浅,鱼虾原本就不多,加之孩子们吵吵嚷嚷,鱼虾远远地躲开了。好半天没钓到一只鱼虾,孩子们渐渐失去兴致。“咱们偷豌豆吃去。”黑皮提议说。“好!”孩子们积极响应,将手里的玩物胡乱一丢,猫腰钻进渠边的一块豌豆地里。豆荚刚一寸长,瘪瘪的。但孩子们早等不及要尝鲜了,捋一把豆荚便往嘴里塞。豌豆的嫩荚甜甜的,不比豆子的味道差。窸窸窣窣的响声惊动了田间劳作的大人,一声断喝:“干什么呀?!”孩子们拔腿就跑,因惊慌失措你推我碰,黑豆被柱子撞倒在地,却不敢哭,爬起来继续跑,其他孩子也扔了手中的豆荚,往邻近油菜地里躲藏。
“哎哟哟,这些个小砍头的!还没长出豆子呢——几多可惜哟!发急痧的!”看着丢弃一地的豆荚、被踩踏得狼藉一片的豆苗,主家大婶心痛不已,又毫无办法,唯有痛骂几声解解恨。
这样的场景每年都要上演无数次。人们想过多种办法防止孩子们偷吃,可那帮猴子般机灵的小家伙总能瞅个空子,捋一把就跑。被偷倒是小事,关键怕孩子们吃坏了肚子,糟蹋了豆苗。想想看,从去年秋末下种,经过一冬一春,好容易生长到现在,刚有了点丰收的迹象,却给糟蹋了,叫谁都心疼。可小家伙们跑得比兔子还快,大人撵不上,只能干瞪眼生闷气,小家伙们则高兴得手舞足蹈。
今年豆苗、油菜、麦子的长势都不错,大家估计这一季的收成应该会比去年的多个一两成。秋月与根富商议,等麦子收割磨了面粉,就包一次饺子,每家每户送一点,以答谢大家对他们的照应。这里的人不大吃面食的,仅麦子刚收割的那段日子吃几顿面疙瘩,图个方便快捷,也换换口味;有时也擀点面条,蒸两锅馒头;而饺子则几乎没吃过,也不会做。所以,平日里,有大人赶集带回一个烧饼或包子之类的,孩子便得了山珍海味似的高兴,跑到小伙伴们面前炫耀。秋月他们是吃惯了面食杂粮的,这么长时间没吃面食,倒怪想的呢。
然而事与愿违。所谓人算不如天算,谷雨前来了一场倒春寒,狂风猛雨吹打得油菜麦子的茎梗倒伏在地。虽然天晴后,人们及时将倒伏的茎梗一一扶起,但灾情还是较严重,因而收成反倒比去年的少了三成。不过收成减少,收获的喜悦却未减少。麦子收割后,家家户户的石磨还是欢快地转了起来。
秋月和根富花了一天的工夫,用菊婶家的石磨磨了几十斤麦子,又用箩筛筛出麸皮喂猪,雪白的面粉留着自家吃。雪花快半岁了,秋月他们磨面粉时,她就坐在一个圆圈形的、上下两层、中间挖空、下面有脚踏的坐椅里,津津有味地吸吮自己的小手,冲他们微笑,还咿咿呀呀地自说自话。
山子在外面跟小伙伴们玩一会儿,又立马跑回家,蹲在圆坐椅跟前,同雪花玩,逗她格格笑。不多久,小伙伴们的嘻笑叫嚷声又诱惑着他跑出去,玩一会儿再跑回来。如此进进出出跑了十多趟,家里孵出才三天、绒球似的小鸡惊吓得叽叽叽叽叫唤,四处躲藏,母鸡也咯咯咯咯地叫,张开翅膀保护它的孩子们。菊婶忍不住叫道:“我的小祖宗哎,你再别跑了,好不好?看你把鸡吓的!——到外面玩去吧,跟柱子他们玩去。”山子却说:“我要跟妹妹玩。”
现在,山子对妹妹越来越上心了,每天起床后头一件事就是去看妹妹,晚上临睡之前也要看一眼妹妹。因为妹妹会格格地大笑了,会跟他玩了,还晓得追赶他了。只要秋月不在眼前,山子一走开,她就瘪着小嘴哭,山子一来,她就咧开小嘴格格笑,高兴地拍打坐椅的圈面。若有人招惹妹妹,他是断然不依的。所以,大人都有事的时候,雪花便交由他照看。其间,还上演了一段小插曲呢。一天,秋月根富和桂花水生下地割麦子,菊婶要到菜园栽菜,出门前叮嘱山子好生照看妹妹,她一会儿就回来。大人走后,山子逗妹妹玩了片刻,便觉得有些无聊,又不能一个人跑走,于是想出一种新玩法:到灶间找一根草绳,一端系在坐椅的底圈上,另一端背到肩膀上,拉纤似的拉着椅转圈。喜欢高兴得双手乱拍打,两脚乱踢蹬,又是欢笑又是尖叫。山子也为自己想出的好办法得意,拉的劲头十足,结果一使劲,坐椅侧翻,雪花仰面倒地,哇哇大哭不止。山子吓坏了,钻进门前的草垛里躲起来,不久睡着了。菊婶听见哭声赶回家,不见山子,以为他贪玩跑走,雪花自己蹦跳的翻到了。直到吃晚饭仍不见他的踪影,问黑皮他们,都说没看见他,菊婶顿时慌了神,立马叫全家人都去寻找。一家人找了好一阵子,嗓子喊哑了也没人应声,认定他一个人到湖边玩掉进湖里去了,一个个吓的脸都青了。菊婶桂花已经迈不开步,秋月心里似猫抓,眼泪直掉,怕菊婶桂花伤心又不敢哭出声。见他们这样,全村人都丢下饭碗,帮忙寻找,水沟边、草丛中、竹林里、牛栏猪圈……凡是能想到的地方全找遍了,就是不见人影。正当人们无计可施,准备下湖打捞的时候,山子醒了,钻出草垛跑回家。看见他,三个女人的眼泪刷刷往下淌,继而又抹着泪笑了。山子莫名其妙,看看这个,瞅瞅那个,问:“你们怎么都哭了呀?”菊婶一把将他拉到怀里紧紧搂住,哽咽着说:“我的小乖乖呀,你,你吓死我们了。我,我还以为再也看,看不到你——”话未说完,放声痛哭起来。桂花秋月也抽泣不止。只有雪花冲他拍手笑,高兴地咿咿呀呀。
端午节这天,秋月一早就起来和面,揉面团,擀面皮儿。桂花同香兰秋叶等几年轻媳妇三更天结伴去赶集,替秋月买回三斤猪肉和两斤干子。秋月把肉搁砧板上剁成肉末,干子切丁,又去菜园拔了些白菜、香菜、姜、蒜,洗净切碎,与肉末拌在一起做成馅。然后,桂花帮忙擀面皮,秋月开始包饺子。秋月包饺子的速度飞快,只见她两只手这么动一下,再那么动一下,一个饺子已成形了。半月形的肚子鼓鼓的饺子摆放在簸箕内,就像她绣的花一样好看。
山子看的心痒手痒,闹着要学包饺子。桂花笑道:“你哪里是学包饺子,糟蹋粮食咧。”秋月边飞快地包着饺子边说:“自己包的吃着香呢。”山子从桂花手里抢过一块面皮,自己捏弄了半天,不像样,便向秋月求助:“姑,你教我。”秋月手把手教他,还是捏不成个形状,气慢慢泄了,加上外面嘻笑欢叫的引诱,双手一拍跑湖边看赛龙船去了。桂花说:“我说了吧,一时的兴致。”秋月说:“这原本不是男孩子做的事。”
心里惦记着饺子,山子玩得不安心,隔个一时半刻便跑回来看一看,问一声“能吃了吗?”自从得知有饺子吃,他就期盼着的。早上,他过来看妹妹,见秋月在和面,便歪着头问:“姑,你在干什么呀?”
“和面做饺子呢。”
“饺子?”山子的眼里闪着光,“好吃吗?”
“当然好吃啰。”
“能给我吃吗?”山子的舌头舔了舔嘴唇。
秋月呵呵笑了:“那还用说!姑包饺子就是给咱的山子吃的。”
山子一听,好不高兴,又问:“那什么时候才能吃呀?”
秋月随口道:“中午。”
“中午?”山子默想着到中午还有多长时间。
从那个时候起他就一直念念不忘吃饺子,早饭也没好生吃,妹妹拍手叫他,他也没心思多理会,一会儿问“姑,面和好了吗?”,一会儿又问“姑,面皮擀了没有?”,到外面去玩还不忘说,“姑,饺子熟了记得喊我哟,啊?”
饺子有着巨大的吸引力,湖边的锣鼓声、喊叫声、欢呼声、奔跑声同样有着巨大的吸引力。两股力量把他一会儿拉到这边,一会儿拉向那边。他在湖岸边与他姑家之间来回奔跑,还在小伙伴们面前吹嘘,惹得小伙伴们口水直流,柱子也跟着他跑来跑去探问消息:“姨,饺子能吃了吗?”山子捂着肚子可怜巴巴地说:“姑,我肚子饿。”桂花笑道:“我看是你肚子里的那只猫儿饿了吧?”看他们馋的那个样子,秋月叫他们自己拿碗装了饺子回家煎。
“太好了,太好了!有饺子吃了!有饺子吃了!”山子柱子高兴得一蹦三尺高,一人拿了一个最大的碗。
“看他们,”桂花笑道,“要把一年的饭都吃了呢。”
秋月给他们装了饺子,叮嘱他们端好,别摔了。两人喜滋滋地跑回家,要菊婶马上给他们煎饺子。
不大一会工夫,一人端着一碗金黄油亮的饺子,吃得津津有味,满嘴流油。雪花看见他们吃东西,立马站起来,双手拍打椅面,嘴里也啊啊啊地叫。两人抢着去喂妹妹。柱子夹起一个就往雪花嘴里塞,“妹妹,吃我的。”山子忙拦住他,说:“妹妹,吃我的,我的好吃。”也要往雪花嘴里塞饺子。“哎哟,你们——妹妹还没长牙齿呢。你们自己吃吧。”秋月桂花怕两人又闹起来,也怕惹出意外,催促他们去外面玩。“你们听,锣鼓又响起来了,快看哪个村的赢了。”
两人跑到湖边向小伙伴们炫耀,一边用力咂巴着嘴。“看,我姑(姨)包的饺子,你们吃过吗?可好吃了!”
看着金黄油亮的饺子,闻着喷香的味道,听着两人咂嘴的声音,小家伙们喉咙痒痒的,口水垂到了胸前。十多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两人的嘴巴和碗,舌头在嘴里打转,恨不能抢一个塞到嘴里。
“我家的粽子更好吃!这个——哼!”黑皮说,使劲吸了吸鼻子。他心里似有一百只猫在抓,嘴上却不服输。
“我家也有好吃的!”
“我家也有——”
其他孩子也纷纷维护自家的尊严,激烈的锣鼓声他们都没听到。
中午,秋月给每家送去一大碗煎好的饺子。柱子吃的肚皮溜圆,不住地打嗝。石头只抢到了三四个,还没尝出味道呢,于是跑到秋月家门前躲躲闪闪地张望。秋月把他拉进屋,又煎了一碗饺子给他吃。石头狼吞虎咽,几口就吃完了,这才心满意足地玩去了。秋月红了眼圈,叹道:“没娘的孩子多可怜哟!”桂花说:“是啊。后娘再好,也有分别的。何况那么多孩子,就算是亲娘,也照应不过来。”
黑皮先前嘴硬,吹嘘他家的粽子好吃,可他一个都没吃,却把一碗饺子吃了一多半。黑豆黑蛋哭着告状:“婆婆,哥哥把我们的饺子抢了。”他们缠着许婶吵闹,要许婶给他们包饺子吃。许婶烦了,骂道:“吃你娘的屎呢!老子一辈子没吃饺子,不也活的好好的吗?发瘟的们再吵,看老子不拿竹条抽!”
香兰家的双胞胎一人拿一个饺子,啃得脸上、脖子上、围兜上、胳膊上尽是油汁。秋桃也用黑乎乎的手拿着饺子吃。春桃只吃了两个,她娘叫她留给妹妹们吃,她就不再吃了。
双胞胎足一岁,已经蹒跚迈步了。秋桃常一手牵一个跟在一大群孩子后面跑。徐婶又多次催儿子和媳妇到观音庙烧香叩头。观音菩萨寿辰那天,香兰又与秋月、桂花、菊婶、陈婶等一干女人给菩萨拜寿许愿。香兰向菩萨许诺,求菩萨赐给她一个儿子,让她脱离苦海,若真得了儿子,她一定前来烧香还愿,决不食言。
陈婶许愿说,要长期吃斋念佛,以求得儿孙后辈们的平安。她的身板比去年差多了,但与去年冬今年春比,又硬朗了一些,精神也好多了。每天下地活动活动,跟大家说说话,她的心境慢慢好转,脸颊渐渐丰盈,气色也好了,眼睛也明澈了,笑容里少了酸楚的意味。陈村长也一日日精神起来。今年他虽然没有像往年那样,积极热情地召集大家参与龙舟赛,但仍然参加了仪式,为小伙子们加油鼓劲。
当秋月将一大碗饺子递给陈婶时,她的双眼又模糊了,含泪笑道:“哎呀,你这是——你看,我家又没有孩子,我又吃斋,只有你大叔一个人——这么多,他哪里吃得了——不接呢,又却了你的意。”恰巧春桃站在她家后门口,陈婶看见了,招手叫她:“春桃,快来。”然后对秋月说:“唉,这个孩子也怪可怜的。手下几个妹子,有什么好吃的也难到她嘴里。以后有了弟弟,怕是更——唉!”春桃跑过来,陈婶匀了半碗饺子给她,“快吃吧。——这些你大叔吃够了。”秋月不觉动情地说:“大婶哪,你家真是菩萨心肠啊!你家别老想着别人,要多想想自己。”她想,好人应该有好报的,陈婶不该遭那样的罪;幸而现在好起来了。陈婶点头道:“我想着自己呢——劳你们总惦记着。”
菖蒲与艾蒿的清香还未消散,栀子花的浓香已在空气中浮动。天气日渐炎热,人们又搬了竹床在门外吃晚饭,乘凉歇息拉家常。火红的晚霞映照着青灰色的砖墙,微风吹来湖水的清凉和水草的幽香。蜻蜓在半空中盘旋,青蛙在不远处呱呱叫,虫儿们在草丛中呢喃;猫在屋梁上打架,狗趴在脚边喘气,晚归的牛突然“哞”地一声长叫。在这种安宁祥和的氛围中,年轻媳妇们边飞针走线边说笑。不过,再没有大姑娘来凑兴打趣了。自从云芳出事,荷花灵秀相继出嫁后,银桃水芳等就不大跟年轻媳妇们扎堆说笑了。天热了,她们也极少出门乘凉,几个人常常呆闷热的屋子里说悄悄话,摇头叹息。秋叶想出来却不能出来,她刚生了孩子,又是个放牛娃。李铁匠家里的高兴得合不拢嘴,痨病亦好了一大半。她还亲自为孙子取名铁栓,意即牢牢地拴住,防止阎王爷捣乱的银项圈自然不能少,她老早就预备着呢。那天,秋月桂花去探视秋叶,向李铁匠家里的道喜。李铁匠家里的分外热情,又是让坐,又是筛茶,笑眯了眼,咂着嘴说:“哎哟哟,你们真说到我心坎上去了!我这心里头几多熨贴哟!咱李家这棵树终于分了岔,有了夹苗了,再也不用——嘿!我早说过了,咱李家没做过亏心事,没说过过头话,全是老实巴交的忠厚人,老天爷自然会照应我们……嘿嘿,咱柱子有了兄弟了,往后再没人敢欺负……我要叫他爹多使点力,积攒几个钱,给他兄弟俩一人做一间青砖大瓦房,还要像陈村长家那样……将来娶好媳妇……”李铁匠家里的说了一大堆话,居然没咳喘一声。李铁匠父子俩也欢喜非常,大热的天,他们抡起铁锤使足了劲往下砸,全身汗水涔涔。铁柱添了弟弟,又有了许多好吃的,自然高兴不已,在小伙伴们面前洋洋得意。唯独秋叶有一丝遗憾,说:“我还是想有一个姑娘。”
张家的老二、那个被划彩船的预言将来要做大官光宗耀祖的小子,每天天快黑就领着五六个十一二岁的半大小子,提着小水桶去稻田里捉泥鳅,半个时辰即抓到满满的一桶。第二天三更他们就去赶集,卖了泥鳅吃油条喝豆浆,再买一两样小玩意。
黑皮等人太小,大人不让他们去捉泥鳅,说是怕蛇咬了。他们就在大人身边挥舞着扫帚或者短褂扑打蜻蜓萤火虫,兴奋欣喜的尖叫一声接一声。
“娘,我捉了一只蜻蜓!”
“我也捉到一只!”
“你们看,我又抓到一只!”
“娘,姑,你们看,我也捉了一只!”
山子扑到一只蜻蜓,高兴得不得了,连忙跑过来给秋月桂花看,然后把蜻蜓小心地放入雪花手中。“妹妹,拿好。我再去捉。”他的话没说完,雪花的小手松开,蜻蜓飞走了,她高兴得拍手直笑。山子却有几分懊恼,轻轻打了雪花的小手两下,“叫你拿好——”雪花以为哥哥又在逗自己,格格笑个不停。“谁跟你笑?我再去捉。”山子敲了一下雪花的头,跑开了。
小家伙们跑得气喘吁吁,汗水在脸上身上冲出一道道泥沟,他们的脸成了唱戏的大花脸,吃得圆滚滚的肚皮成了花皮西瓜,却不肯停歇片刻。蜻蜓打跑了,他们又追鸡撵狗,赶的鸡扑愣愣乱飞,狗打的汪汪哀鸣,猫喵呜喵呜惊叫着逃上屋檐,他们则乐得哈哈大笑。
夜幕降临,萤火虫打着灯笼出来了。小家伙们又去追赶一闪一闪的萤火虫,追入林中,追过草地,一直追到湖边,萤火虫忽地熄了灯,或飞到湖面上去了。他们只得扫兴而归,转而再去追赶另一只萤火虫。有时,他们捉到一两只萤火虫,小心谨慎地装入一个透明的小瓶子里。萤火虫在瓶子里你一闪我一闪的,有的闪着幽蓝的光,有的闪着微红的光,有的闪着赭黄的光,好看极了。睡觉时,他们就把萤火虫放入蚊帐内,让它们在蚊帐中轻轻地飞来飞去,像满天的星星在闪烁,照亮他们梦中的笑脸。
一次,山子和柱子合作抓到一只萤火虫,两人高兴的又蹦又跳,然后争论谁先玩。山子说:“我们先给妹妹玩。”好容易得了一只萤火虫,柱子有些舍不得,吱吱唔唔地说:“我们——妹妹——”山子理直气壮地说:“我们是哥哥,有了好东西当然要先给妹妹玩啦。”柱子无奈,勉强说:“那好吧。再捉到了可就归我玩啰。”山子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萤火虫,既怕它飞走了,又怕捏死了它,打老远就冲桂花秋月喊:“娘,姑,我们捉住了一只萤火虫!我们捉住了一只!快拿瓶子来装!”他把萤火虫装入瓶子内,拿到妹妹跟前,逗她玩。雪花好奇地瞪大双眼,紧盯着一闪一灭的瓶子,先是愣怔,继而咧开小嘴笑了。“好玩吧?”山子问妹妹。妹妹不理他,伸手抓瓶子。山子将瓶子递给她,她却扬手一拍,瓶子被打落在地,险些摔碎。山子慌忙捡起瓶子,把妹妹的小手打了一下,说:“再不给你玩了。”说罢,将瓶子藏到背后。雪花气的噘着嘴巴哭了。“啊,乖妹妹,别哭了,别哭了,哥哥给你玩,还唱歌你听,好不好?”山子拿瓶子在雪花眼前一晃,雪花马上笑了,又蹬腿又拍打坐椅,嘴里还咿咿呀呀地说得起劲。山子也高兴了,摇头晃脑地唱起来:
萤火虫,打灯笼,
飞到西,发到东,
飞到妹妹的睡梦中。
我牵你,去花丛,
捉迷藏,做游戏,
快快乐乐好妹妹。
雪花要回家睡觉了,山子说:“姑,把这个给妹妹照亮,夜里不做恶梦。她醒了,也不害怕。”秋月笑问:“那你呢?”山子拍拍胸脯,“我是哥哥,我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