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啊,就叫雪花吧。”
那场大雪一直下了三天两夜,地上的积雪齐膝深。因此,当秋月让根富给孩子取名的时候,正望着满天满地的白雪发呆的他随口说道:“就叫雪花吧。”其时,他的心并不在孩子身上。最初的惊奇迷茫喜悦过后,他的心即飞到了远方。如此寒冷的大雪天,许多粗壮的树枝都被积雪压弯断裂。连日来,不时能听到树枝断裂的脆响。每一声断裂地令他心悸。自己躲在屋子里,穿着厚厚饭棉衣棉裤棉鞋,吃着热腾腾的饭菜,尚觉寒气逼人。可根贵呢,他有躲风避雪的地方吗?有暖身的衣裤吗?有填饱肚子的吃食吗?还有爹娘,他们有粮食过冬吗?有衣被御寒吗?一想到这些问题,他就焦心。他一直坚信他们都活着,而且有团聚的一天。前些时皮影戏班子的离开村子时,他曾托请他们代为打听根贵的下落。那个干练的中年老板十分热情友善,他一口就应承了,说一旦有可靠消息马上转告他们,如果凑巧碰到了根贵,就叫他即刻前来相聚。此刻,他真恨不得长出一对翅膀飞到他们身边,把自己身上的棉衣棉裤棉鞋全脱下来,给他们穿上;把热腾腾的饭菜端到他们面前,让他们过一个暖和的冬天。但是,他只能将无尽的思念与牵挂,还有深深的忧虑藏在心底。他不想叫秋月也心焦,孩子出生后,她就沉浸在初为人母的喜悦中,一门心思扑在孩子身上。因而他常常一个人坐在门口,望着门外(准确地说是门缝外。菊婶说风太大,要随时关门,以免月子里的娘儿俩受了风寒。)飞舞的雪花,一遍又一遍幻想着这样的情景:一个雪霁天晴的早晨,伴随朝阳的升起,根贵踏雪而至。兄弟相聚,良久无语,继而喜极而泣,互诉衷肠。尔后,他们拖家带口,相扶相携回到了久别的家乡,回到了那个半山腰的家,见到了日思夜想的爹娘。爹娘倚靠在门框旁,怔怔地望着山口崎岖的小路,任寒风吹打他们干瘦的身躯。爹娘的头发全白了,脸似枯树皮。当他们站在爹娘面前时,爹娘惊喜不已,嘴唇抖抖的半天说不出话,眼泪却如江水奔流。他们也只叫得出“爹”“娘”两个字,便被喜悦激动堵住了喉咙。当秋月把孩子递给爹娘,让爹娘抱一抱他们的孙女时,他们的泪水再一次奔涌而出。娘用干枯的手摩挲着孩子粉嫩的小脸,眼中写满慈爱与欢悦,高兴地喃喃自语:“哦,这就是咱的孙子呀?啊,咱们也有了山子啦!咱们也有了孙子啦!”爹也喜的直搓手,冲孩子嘿嘿笑,沟壑纵横的脸顿时生动起来。一根树枝“咔嚓”一声断裂了,惊醒了根富的白日梦,心一阵悸动。
现在,秋月的身心全被孩子占住着。整天呆在床上没事干(菊婶不允许她做针线活,说别看这针线活不累人,月子里也是做不得的。不然,年岁一大,胳膊也痛,眼睛也酸胀,治都没法子治。又不急等着用,干嘛瞎忙活?坐月子坐月子,就是只能坐着,什么事都不能干。)十二分的无聊,抱了孩子在怀里,静静地看她一动不动的睡模样,看她细长的弯眉,紧闭的双眼,长而密的睫毛,小小的鼻子,薄薄的嘴唇,默算嘴唇已经褪换了几次皮;用手轻轻触抚她柔嫩的肌肤,探试她的鼻息,感觉她均匀的呼吸。孩子的每一部分、每一点变化都让她欣慰和骄傲。在她眼里,孩子真的雪花一样洁白,雪花一样柔美。她的一颦一笑,她的一举一动,都叫人疼爱。她皱眉头的样子特别逗人,她睡梦中窃笑的神情尤其可人。有时,她会睁大黑亮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秋月,看得秋月满心欢喜——啊,孩子认识自己了!她认得自己的娘了!她在孩子镜子般明亮湖水般清澈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自己已经映在孩子的眼睛里了,映在孩子的心里了!孩子再也不会忘记自己了。那一刻,她万分的喜悦和激动,周身的血流都加快了,脸上漾起幸福的满足的微笑。
“哎,根富,快来看!雪花在看咱呢,她认得我了!”秋月大声叫喊,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因兴奋而急促。
根富急忙掀开帘子跑过来。孩子听到脚步声,转过头面朝根富,一面吸吮小手一面微笑。根富也在孩子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高兴得直搓手,嘿嘿傻笑。“嘿,真的呢。她也认得我呢。嘿嘿!”
后来,他们才晓得,那个时候的孩子眼睛虽然又大又亮,能清楚地映照周围的人与物,其实什么都看不见的,可谓名副其实的睁眼瞎。但是,这并未扫他们的兴,他们始终相信孩子认识他们,把他们记在心里。
孩子虽然暂时还看不见,但听得见的,而且耳朵特尖,一听到爹娘的声音,小脑袋就会前后左右扭动,寻找他们的方位。她的胆子小,突然的巨响还会惊得她猛地一缩,小脸发白,哭声短促断续。秋月又心疼又着急,抱着她摇晃抚拍,还轻声哼:“唔,小宝贝,别害怕呀,娘跟你在一起。”好半天,孩子方才安静下来。
见秋月总抱着孩子,菊婶笑着说:“秋月呀,你这样可不行啰。以后胳膊会酸痛的。孩子这样娇惯了也不好,到农忙时节没工夫照顾会哭闹的。”于是,她便让孩子躺在床上,自己侧身歪头看着她。
在床上呆了一个月,秋月简直快憋死了,迫不及待地想到外面去透口气。因此,满月这天,秋月早早的抱着孩子坐在门廊下晒太阳。此时的婴儿已长成一个可人的胖娃娃了,她的能目光追寻爹娘的身影,会冲着他们甜甜的笑,有时还要耍耍脾气呢!
那场大雪过后,又下过几次小雪,但都早已花尽,天气也转暖,正好可以过一个干净暖和的新年。不过早晨依然寒冷,秋月家的茅屋顶上,撒落地面的枯草上都结了一层霜花,像刚下过一场小雪似的。冬天人们起得晚,吃完早饭,辰时已过。这时,太阳才像个慵懒的妇人,慢慢爬上树梢照着秋月家的屋顶,稻草上的霜花在朝阳下泛着微红的光,晶莹闪亮。菱花湖的冰尚未融化,恰如一面巨大的镜子,反射着温暖的阳光。
“哟,这么早就出来啦?”香兰去湖边洗菜回来,看见秋月娘俩,走过来招呼。“嗯,长的又白又胖,真漂亮呵!——你也长白胖了。”
秋月一脸满足的微笑。“是呀。整天呆着什么也不干,又吃的饱睡的足,哪有不长胖的。你家双胞胎长的怎样了?好长时间没看到了。”
“嘿,还不是那个样子,更闹人了。”香兰淡然地说,边用冻得通红的手逗弄孩子。孩子受了刺激,立马变了脸,缩鼻瘪嘴要哭。香兰笑道:“哎哟,还挺娇气的哟。”
秋月笑说:“就是。也没人娇惯她。自己就晓得娇贵自己。”
“你别以为孩子这么小,什么都不懂,其实鬼得很呢。你家雪花也算命好的。根富兄弟脾性好,菊婶桂花也心疼,山子也把她当宝,她当然晓得娇贵自己哟。”
“但愿她的命好,也希望你家双胞胎的命好。”
“嗐,她们能有什么好命。”
正说着,春桃喊香兰回家给双胞胎喂奶。香兰叹道:“一群催命鬼。”又对婴儿说:“今天没工夫抱你,改天再来抱。”边说边往家走,还挥着手。
“今天过年,咱们雪花都有一岁啰。”秋月高兴地对孩子说。
今天是大年三十。早饭过后,家家户户杀鸡宰鱼,忙着准备年夜饭。唯有孩子们无事可干,一起床就绕着村子疯跑,从村东头跑到村西头,再从村西头跑到村东头,喊冤似的唱着“九一八,九一八”,或吼着“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嘻嘻哈哈地笑个不停,脖子上的铃铛也“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他们所到之处,鸡鸭扑愣翅膀咯咯嘎嘎惊叫着逃命,猫狗亦避之唯恐不及,呜呜汪汪低吠着躲到一边,待他们跑过去了,还望着他们的后背发呆。
当他们一路叫嚷着到达村西头时,李铁匠家里的倚靠在门框上,喉咙里呼哧呼哧扯着锯骂:“没教导的!这大过年的,叫你娘的魂呢叫!赶快滚开去,别在这里吵嚷!”现时正逢正腊月,她没有骂他们“小砍头的”。往日这个时候,她还躺在床上,要到正午太阳高照之际,她才撑起来,坐在门廊下晒晒太阳,太阳稍稍偏西,又赶快回到床上。今天大过年的,天气也较往日暖和一些,她便早早起了床,一时眼花胸闷,于是迁怒于孩子们。
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李铁匠家里的又瘦小了一圈,走路歪歪倒倒的,一阵风都能吹走。对于这样一个干瘪虚弱的老太婆,孩子们根本不屑于理睬。他们看都没有看李铁匠家里的一眼,昂首挺胸从她面前走过去。
对于孩子们的藐视,李铁匠家里的颇为恼怒,小声骂了一句:“小杂种们的!”咳喘一阵,吐出一口浓痰,接着嘀咕道:“这人呢,一没了阳气,连抓屎吃的毛孩子都敢欺负。”嗐,都是这该死的痨病!把人折磨的,恨不能立马死掉才好。哎哟哟,怎么又死呀活的起来了?这大过年的,可不能瞎说哟。她连念两声“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还好,正月一到,日子一天天暖和,她再不必整天躺在床上了。望着活蹦乱跳的孩子,她既心烦又暗生嫉妒,回头瞧见秋叶笨手笨脚拔鸡毛的样子,转而将一股怨气撒到秋叶头上:“你看看都到什么时辰了?还慢吞吞的,绣花呢?要都像你这个样子,等明年再吃年夜饭去!”
秋叶的手脚早冻僵麻木了,十根手指头肿得似十个胡萝卜,鸡毛又细又软,她使不上劲,心里正发毛,又无故遭婆婆的一顿斥责,好不气恼,暗自嘀咕道:“像你那样才吃不上年夜饭呢!”
孩子们一路高歌着走到许婶家门口。许婶朝走在队伍最前面,神气地挥舞着木制大刀的孙子喊:“黑皮!别叫嚷了!大过年的,喊冤哪,你!”可黑皮头都没扭一下,径直走了过去。许婶气得直跺脚。银桃笑道:“个死东西,没长耳朵呢。”许婶白了银桃一眼,不满地数落:“这大过年的,也没个忌讳。这么大的人了,什么都不懂。赶明儿个到了婆家,还这么不晓得轻重,人家要骂我这个做娘的没教导!”银桃敛了笑容,绷着脸小声嘟哝:“就你忌讳多,规矩多,穷讲究!”
秋月娘俩刚坐安稳了,小家伙们就闹到村东头来了。山子老远即高喊着“妹妹”“妹妹”飞奔而来,脖子上的项圈在阳光下闪着莹莹红光,铃铛乱摆,响声一片。还未跑到秋月跟前,山子便扔掉大刀,向妹妹张开双臂。秋月伸手挡住他的胳膊,笑道:“山子,你还小呢,抱不不动的。”
“姑,我力气大着呢,我抱得动。”山子说。为了证明自己说的对,他摇头晃脑地唱起“谁说咱们的年纪小”。他一开口,其他孩子都跟着唱起来。唱完了,山子又央求道:“姑,让我抱一下吧,就抱一下。”
见山子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秋月答应了。“好,抱一下,就抱一下哟。”山子用力点头。秋月把襁褓包扎好,小心地放到山子张开的双臂内。山子合拢双臂,把妹妹紧紧抱在胸前。襁褓太大,山子的整个人都被遮挡住了,他吃力地向后仰,以保持身体的平衡。秋月怕他摔倒,忙从下面托着。
柱子也挤到秋月跟前,眼巴巴地望着她,吸了吸鼻子,嘿嘿笑了两声,说:“姨,我也要抱一下妹妹。”
“好,让你也抱一下。”
秋月从山子怀里抱过孩子(山子的双手还不肯松开),放到柱子臂弯里。他也像山子那样,把襁褓贴在胸前,双臂紧紧箍住,脖子都不能扭动了。刚才山子抱时,雪花的脸就憋得通红,嘴巴瘪了几次没哭出来,这会儿又被柱子箍得不能喘气,终于“哇”地一声哭了。
“你怎么把妹妹惹哭了?”山子大声质问柱子。他已经握起小拳头,嘴巴紧闭,眼珠子也鼓起来了。
“我没有惹她。”柱子争辩,一脸委屈。
秋月忙抱过孩子,对两人说:“山子,柱子,你们可是亲兄弟哟,不能打架的。好了,你们去玩吧,让妹妹晒日头。”
山子和柱子走开了。秋桃孩子却站着不动,眼巴巴望着秋月。
“我也想抱一下,嘿嘿。”
“我也想抱一下。”
……
“嗯——好吧。”
秋月让他们每个人都抱了一下。石头还用黑乎乎的小手摸了摸雪花白嫩的脸蛋,雪花又皱眉瘪嘴的要哭。山子跑上前打他的手,瞪圆眼睛说:“不许摸!”石头吸溜了一下鼻子,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
“姑,”山子也不好意思地笑着,吞吞吐吐地说:“我,我还想抱一下妹妹。”
“姨,我也还想抱一下。嘿嘿。”柱子说,用衣袖擦擦鼻涕。
秋月让他们每人又抱了一下,他们才心满意足地走开。
不时有女人去湖边埠头洗衣洗菜,看见秋月,都笑着打招呼:“晒日头哇。小毛头长的可好?”有两个特意绕过来看一看,逗一逗。“哟,长的真逗人啰!白白的胖胖的,真跟雪花一样呢。”月英搓着冻得通红的手,羡慕地说:“秋月哪,你可真有福气哟,认了一个这么好的干娘,看把你养的又白又胖。村子里的媳妇,哪个都没有享受过你这样的好款待。你们娘儿俩以后可得好好孝敬菊婶啰。”
“那当然。她老人家的恩情咱们几辈子都报答不了啊。”秋月说。是啊,菊婶处处为她着想,处处关照她,胜过亲娘。她怎能报答得了?
冬天日子短,转眼日头已偏西了。估摸着未时已过,到申时了,男人们开始搭梯子贴门神、年画和对联。孩子们跑累了玩厌了,便回家给大人帮倒忙,把面粉糊弄得到处都是,把年画和门神揉搓得皱皱巴巴的,有的尚未贴上墙就已经弄破了。当爹的生气了,一栗子凿在脑门上,只听“咚”的一声响,生疼生疼的,眼泪都快出来了。不过,农家的孩子泼皮,眨巴眨巴眼睛,用小手揉揉脑门就过去了。
菊婶和桂花在灶间烧年夜饭,根富同水生搭木梯贴门神等,山子端着一搪瓷碗面糊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转。根富水生先撕掉旧年画,用扫帚刷干墙壁,在墙壁上抹一层面糊,再贴上新买的年画,最后用双手捋平。新年画是一个又白又胖的穿红肚兜的小子,双手抱一条大红鲤鱼,画上还写着“年年有余”四个字。年画贴在北面墙壁上,神柜的上方。接着,他们在两扇大门和两扇后门上各贴了一张门神,分别是秦琼、陈叔宝、尉迟恭和钟馗,他们手执刀枪,身着战袍,双目圆睁,威风凛凛,任何妖魔鬼怪见了,都会躲得远远的。然后,他们在前后门框上贴上对联。最后,在屋柱房门上贴了“出方大利”、“开门大发”、“童言无忌”,鸡笼鸭笼上贴了“鸡鸭成群”、猪圈牛栏上贴了“六畜兴旺”的小红纸条。屋子里顿时焕然一新,喜气洋洋。
秋月家的小棚屋里也贴了同样吉祥的年画,门只有一扇,因而只贴了一张红脸关公的门神,对联也仅贴了一副,芦席门帘上也贴了“出分大利”的小红字条。
往年,多数人家都是买了红纸,请村里唯一的“秀才”陈村长或云生帮忙写对联与小纸条,无非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人间福满门”、“新年纳余庆,佳节号长春”、“爆竹一声除旧岁,雄鸡三唱迎新年”之类的老生常谈,反正乡下人不识字,既不讲究字的好坏,也不讲究什么雅与俗,图个喜庆吉祥罢了。今年,因为出了云芳的事,他们心境不好,大家不便去打扰,直接买了写好的对联。镇上有位老先生,专门替人写对联,顺带卖些年画和门神,所以,大家一并都在他那儿买了。陈村长自家用的也是水芳爹代买,并帮忙打扫张贴的。
随后,孩子们又自动聚到一块,争相夸耀自家的年画多么漂亮,门神多么威风,对联多么长。争着争着,动起了拳脚,于是哭的哭,叫的叫,嘴里都不肯认输。
“我告诉我哥去!”一个抹着眼泪,抽抽搭搭地说。
“你去你去!你爹来,我也不怕!”另一个蛮气十足地拍着胸脯。
眼见一场大战在即,突然一阵鞭炮炸响——哪家要吃年夜饭了。“噼噼啪啪”的声响吸引了所有的孩子,他们立即停止争吵,忘了伤痛,一窝蜂似的朝放鞭炮的人家门口跑去,准备争抢未炸响的哑炮竹。有几个胆大的,黑皮、黄毛等等不及,以双臂护头,侧身冲向鞭炮阵,踩踏正在燃放的鞭炮,被主人楸住耳朵——这新年的鞭炮是不能中断的,否则一年都不吉利——提起来丢到一边。“走开走开!再不走,老子要打人了!”孩子们只好退到旁边,耐心等候。
然而,这边的鞭炮声尚未停歇,那边的又响起。孩子们一时不知去哪一边争抢,正犹豫间,大人的呼唤又一声接一声传来。
“石头,回来!”
“柱子,还不回来的啊,你!”
“黑皮,你这个偷天换日头的,还不快回来!”
“二狗……”
冬日的太阳早早地沉到菱花湖里去了。牛羊已归栏,鸡鸭也赶进了笼子。空气中充溢着浓烈的火药味和鸡鸭鱼肉的喷香,每一种气味都令孩子们心驰神往,念念不舍。于是,他们匆匆抓起一把炮竹塞进口袋里,向家中跑去。
秋月喂孩子吃饱,放回摇篮里睡好,才过菊婶这边吃年夜饭。
“姑,妹妹呢?”山子见秋月一个人来了,急忙问。
“妹妹睡觉呢。”
“那她不吃年夜饭吗?”
一家人都笑了。
“她已经吃了。”
“没有,你哄我呢。年夜饭要一起吃的。”
秋月笑道:“她还不会吃这样的饭呢。”
“那我喂她呀。”
桂花笑着戳了山子一指头,说:“她还没长牙齿呢。”菊婶笑道:“自己还要人喂呢。”
“唉,这么多好吃的。”山子看看满桌子的饭菜,十分惋惜地说。大家被逗道哈哈大笑。山子却不理会,又问:“她什么时候才能吃这些东西呀?”
“明年的这个时候。”
明年的这个时候是什么时候哇?还有多长时间哪?妹妹长多大了?能跟着他们跑吗?山子还在想一个又一个问题,大人们忙忙碌碌地进行各种仪式。
年画的下方靠墙立着一只旧柜子,柜顶两端各一支长长的红蜡烛,静静地燃烧着,他们要一直点到明天天亮后才能熄灭。平日里,大家都用豆油灯,只有大年三十晚上或婚丧大事点长明灯,才会用红蜡烛。两根红蜡烛恰好将年画夹在中间,因而年画显得特别鲜亮,整张纸都泛着吉祥喜庆的红色。两根红蜡烛之间等距离摆了三个削平了底的萝卜,每个上面插了三柱香,香烛的火星一闪一闪的,几缕烟雾袅袅飘散,淡淡的香味也随之弥漫。挨着萝卜并排放着三个青花瓷的小酒杯,酒杯中倒扣了满满的白米饭靠酒杯立着三枚生鸡蛋。这些东西是敬菩萨供祖宗的,要等到正月十五过完元宵才能撤除。
水生到门外点燃鞭炮,随即关了大门,仪式正式开始。在噼噼啪啪的爆炸声中,水生拉了山子到神柜跟前,边烧纸边叩头作揖。根富也跟他们一起烧纸叩头作揖。
鞭炮声一响,菊婶即指点桂花秋月在八仙桌上摆放四大盘素菜,四方各放一双筷子、小半碗饭、一根汤勺——这是供菩萨的。供完菩萨,把饭菜碗筷撤下,另外换了四样荤菜上桌,四方各摆两双筷子、两小碗饭、两根汤勺——这是孝敬祖宗们的。之后,饭菜碗筷全部撤下。仪式结束。
然后,重新摆放碗筷菜肴,一家人围桌而坐。菊婶理所当然坐了上方,山子闹着要坐菊婶对面(他个子小,跪在凳子上),秋月桂花、水生根富分坐两边。
菊婶备办了一大桌子的菜,香味四溢。根富秋月先为菊婶桂花和水生斟满酒。山子端起面前的小酒杯,说:“还有我的呢。”大家都笑了。菊婶说:“你个毛孩子,喝什么酒?”山子撒娇:“不嘛,我就要。”秋月说:“让他尝尝吧。”并给他倒了一点酒,山子还嫌少。桂花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头,笑说:“你要当酒桶啊?”秋月说:“你喝了酒,妹妹就不要你抱哦。”山子嘿嘿一笑,不再闹了。
秋月根富向菊婶桂花水生敬酒,感谢他们一年的恩情。菊婶高高兴兴地抿了一口,说:“你们是小辈,给我敬酒也是应该的。你们懂礼,我心里高兴,喝着痛快。但再不要说那些见外的话了。我早就说过,咱们都是一家人。一家子不说两家子话,谢个什么谢呢?要再说那样的话,就是把咱们当外人了,我可不高兴的。桂花他们给我敬酒,我也喝的高兴。”不知是因为高兴,还是喝了酒的缘故,菊婶红光满面。
桂花也抿了一口酒,笑道:“秋月妹子,根富兄弟,娘是真心把你们当亲人。你们就别说那些见外的话了。咱们头一次这么多人一起吃年夜饭,真高兴啊。来,吃菜。”
“对,你们要成心让我高兴呢,就什么也别说了。吃菜,快吃菜。你们吃得开心,我才高兴。”
山子也闹着要敬酒,他站在椅子上,跟每一个人碰杯,还说一些讨人欢心的话。桂花笑说:“你们看,都会讨好人了。”秋月夸道:“咱们山子最招人喜欢。”菊婶笑眯眯地看着孙子,说:“小孩子就是要嘴巴甜,才逗人疼呢!你们别以为这是应付场面的虚话,该说的时候就得说,人听着心里舒坦。”山子高兴过后又一脸遗憾地说:“要是妹妹会吃饭,我也要敬她一杯,祝她快快长大,我带她逮蝴蝶,捉萤火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一家人开怀大笑。
丰盛美味的菜肴,祥和快乐的氛围,秋月根富既高兴又有一丝酸涩。这会儿,爹娘也在吃年夜饭吧,他们吃的什么呢?黄黄的玉米面?黑黑的荞麦窝头?淡淡的土豆汤?还是……唔,他们肯定什么东西都吃不下,他们正在想念儿女,盼着他们回家团圆呢。年夜饭就是团圆饭,一家人的团圆饭。可儿女都不在,他们还吃什么团圆饭?秋月的双眼模糊了。根富透过昏暗的灯光看到爹娘痴痴等候的身影,心被针扎了似的一痛。他们吃着美味佳肴,爹娘却……还有根贵……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们正在逃荒的路上,大年三十的晚上,没有灯光,没有星星,唯有呼啸的北风,他、秋月、根贵和几个老乡瑟缩在村外的草垛下,啃着早上讨到的几个硬邦邦的馒头,喝着冰凉的水,就算吃了一顿年夜饭,过了一个年了。当时,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吃上一碗热腾腾的面条。现在,他和秋月吃上了乡亲们一辈子都没吃过的好东西,过上了真正的好日子,却不能顾及爹娘和兄弟,令他们不安与愧疚。
菊婶见秋月停了筷子,说:“秋月,吃呀。孩子的饭量大了,你也要多吃一些才行。
“啊,我在吃呢。”秋月眨眨眼,慌忙去夹菜。
“姑,你吃这个,这个好吃。”山子说,夹起一大块鸡肉,颤颤抖抖送到秋月碗里。
桂花笑道:“秋月妹子,山子就跟你投缘。你看,山子既不给爹娘夹菜,也不给婆婆夹菜,单单给你一个人夹菜。你们上辈子肯定是亲骨肉。”
“明年我还要给妹妹夹菜呢。”山子大声说。大家都笑了。
菊婶笑呵呵地对山子说:“你爹娘白养了你了。你干脆给你姑做儿子去。”
“好。”山子直点头,又引来一片欢快的笑声。
吃完年夜饭,秋月帮忙收拾桌子,菊婶又拦住她,说:“让我和你桂花姐收捡。你快过去照看孩子,早点睡去。的了下半夜,鞭炮炸个不停就睡不安稳了。注意,别让孩子吓着了。”
接下来就是守夜了。忙碌了一年的人们趁着守夜的机会找点乐子,相约在一起打打麻将,玩玩纸牌。根富跟随水生到隔壁,同江涛,还有小李铁匠四个人打纸牌。桂花也被香兰约去打麻将。菊婶领着山子静候新年的到来。
子时尚未过,远远近近的鞭炮声就接连不断地响起来,一直持续到天亮——新的一年新的一天开始了。
天刚放亮,村里人即互相拜年了。男人挨家挨户恭贺新年,女人则在家招待客人,敬烟递茶。根富随同水生进出一家家的门,作揖打恭,送上诚挚的祝福。
“大叔大婶,恭喜你家新年大发!”
“大哥大嫂,恭喜发财!”
“啊,一样一样,大家都一样!”
孩子们也跟着大人从东家到西家,嘴甜大方的也学着说一句“恭喜发财”,嘴笨腼腆的只笑不语。主人夸一句“好漂亮的衣服哟——来,吃糖。”他们便喜的眉开眼笑。他们这么热衷于拜年就为了亮一亮自己的新衣服,把每一个荷包都装满好吃的。张家一把瓜子,李家一捧花生,王家几块年糕……才走了三五家,荷包已装得鼓鼓的了,手里还捧着,因而没兴致再给人拜年说恭维话了。于是,一群小家伙凑到一块,比谁的新衣服漂亮,哪个得到的压岁钱多。然后去各家门口捡爆竹,用偷出来的焚香点燃,捂住耳朵迅速跑开。“嗵”的一声脆响,有人被吓了一跳,正跟着他们觅食的鸡也吓的“扑”地飞起。小家伙们高兴地拍手咯咯直笑。三番两次后,人们对那一声“嗵”没了反应,连鸡也不在意了,小家伙们也就兴味索然,再换一种新玩法:将点燃的爆竹丢入小水洼,一声闷响,水沫四溅,落人一头一脸。“哎呀,小——”今天是大年初一,那人到嘴边的责骂咽了回去,拾起一块瓦片朝小家伙们扔过去。小家伙们早嘻笑着一阵烟跑了。
在村里拜完年,男人们回老家或走亲访友去了。女人们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嗑瓜子说闲话。今天,她们不必洗衣晒被,也不必做针线活,是一年中最清闲的一天。
新年的第一天是个大晴天,和煦的阳光照耀着大地,空气中弥散着火药的气味,还有习习春风吹来的湖水的清新气息。秋月抱了孩子坐在廊檐下晒太阳(一早起,她都站着招呼前来拜年的人,很有些累)。不一会儿,香兰也抱了双胞胎来了。秋月忙起身让坐,自己又搬出一把椅子对面坐下。双胞胎已大半岁,会咿咿呀呀地“说话”了。她们一点不认生,见了人就笑,张开胳膊往人怀里扑。看到襁褓中熟睡的婴儿,她们好奇地睁大黑亮的眼眸,久久地注视着,双手拍打,咿咿呀呀说个不停,口水流到胸前,将罩衣湿了一大片,其中的一个还俯下身子用肉乎乎的小手抓打婴儿的脸。婴儿娇嫩的脸被抓出几道细长的血印,立刻皱起眉头,噘着小嘴巴哭将起来。
“哪个打我妹妹了?”在不远处玩爆竹的山子听见哭声,飞快地跑过来,一看妹妹脸上有抓痕,气呼呼地冲双胞胎瞪眼挥拳。双胞胎却以为他在逗她们,格格笑着往香兰怀里躲。“一定是你抓的,小妖精!”山子愤愤然,抓住一个的小手使劲掐了一下。那一个痛得哇哇大哭,另一个也立马哭了。一时间,汇成一曲哭泣三重唱。一个比一个的哭声响亮。
香兰又气又觉好笑,在山子头上轻轻敲了一栗子,说:“你才是小精怪呢。雪花是妹妹,她们就不是妹妹呀?”
“不是!”山子梗着脖子说,“她们要再打妹妹,我——”
秋月笑说:“山子,她们没打妹妹。她们是喜欢妹妹,跟妹妹玩呢。你是好哥哥,她们也是妹妹,再不能欺负她们啰。”
这时桂花也走来了。香兰忙向她告状。
“桂花,你家山子鬼得很哩!”香兰说,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了桂花。
桂花笑着打恭:“香兰姐,你别着恼,他抓屎吃的孩子不懂事,别跟他计较。”又扭头对山子说:“山子,再不许打妹妹了,啊?”
香兰笑道:“我哪里是跟一个吃屎的孩子计较,我是说他人小鬼大。才这么大一点小人秧子呢,就晓得里外亲疏了。”
“他哪里晓得这些哟,他就是跟他姑亲近。不怕你笑话,他连我们都不在意呢。”桂花说,从香兰手里抱来一个,“哦,乖,不哭了,不哭了。来,笑一笑,呵,多逗人。——山子,再不准打妹妹了。快跟柱子他们玩去。”山子嘴里答应着走开。走了两步又折回头,偷偷点燃一根爆竹,丢到香兰脚边,然后一溜烟跑了。
香兰正说话,脚下突然“嗵”的一声震响,吓了一大跳。雪花受了惊吓,身子猛地一抖。秋月连忙抱紧,轻轻抚拍,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哄着。双胞胎的眼泪还没干呢,一吓又大哭起来。香兰看到自己脚边冒上来的烟雾,知道是山子捣的鬼,扭头往西看,果然见山子躲在自家的草垛后,露出半个脑袋,正得意地笑呢。
“你们看,这个小东西鬼不鬼!”香兰指着山子道。
桂花有点难为情地说:“这鬼东西,越来越调皮了。”回头狠瞪了山子一眼,大声叫:“山子,你——”山子撒腿跑了。
三人哄得双胞胎不哭了,就聊起近来村里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
陈婶的三儿子云生回家过年,听说云芳的死讯,十分悲伤,沉默良久,说了一句话:还是封建礼教毒害的!孩子们受到大人的警告,没去打扰他。对于云芳的死,菱花村的人虽深感惋惜与痛心,但并未多想。他们认为这就是人的命,“富贵在天,生死由命”,一切都有定数,由不得人的。云生自然不赞同这样的看法的。这些天,他一直闷声不响,心事重重。今天,大哥大叔们都在拜年,他却在家里发呆。往年,他也家家户户去拜年的。当然,大家并不计较他的,只是为他担忧。
许婶家的银桃,又有人上门提亲了。听说是湖对岸几里外的一个村子,小门小户的人家,但小伙子年轻力壮,人也忠厚。做媒的是银桃的姐姐金桃的大姑子,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中等身量,面皮微黑,细小眼睛,薄薄嘴唇,能说会道。她一进银桃家的门,就对许婶说:“大婶哪,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次来是想跟你家讨杯喜酒喝,给银桃妹子保个媒。俗话说,‘一家养女百家求’,‘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姑娘养大了就要给人家。可那个做爹娘的不想为自家姑娘挑一个好人家呢,你家说是不是?所以呀,我今天特意来替银桃妹子保这个媒。你家晓得,我不是那专门为人说媒的,嘴上抹了油,癞蛤蟆说成白天鹅,牛粪说成鲜花,不管人般配不般配的就乱点鸳鸯谱。为银桃妹子做这个媒,我是掂量了又掂量的。咱银桃妹子可是百里挑一的人才,要模样有模样,论心窍有心窍,不替她挑个好人家,委实亏待了她哟。我提的这一家呀,是我家那口子大姨的小姑,虽说不是什么大财主,没有万贯家财,但家境殷实,三进三出的青砖大瓦房,种了十几亩地,每年还喂四五头大肥猪。小伙子一表人才,忠厚勤快;爹娘都是勤俭实诚的厚道人,从不跟人争斗。这样的人家,打着灯笼都难找哇。银桃妹子要嫁过去,绝对不会受半点委屈的。大婶,你家听我的,保准没错。你家想想,咱们也算至亲,要是我骗了你家,害了银桃妹子,你家还不骂的我狗血淋头,对不对?再说,我不说没脸见你家,更没脸见金桃哇,我还想回娘家不回?我是看着银桃妹子从小没了爹,受了多少苦,不忍心她再受苦,琢磨着要替她寻个好人家,让她享享福,才动了这个心思的。要换了别人,我才懒得操这份闲心,管这个闲事呢。……”
银桃不大情愿,可许婶挺满意的,过了月半就要正式订亲了。许婶对银桃说:“你不要再七挑八选的了。俗话说,命好的捡块铁也变了金子,命不好呢,捡块金子也变了铁。没那个命,挑到了好的又怎样?只要人老实,没病没灾的就好。咱庄户人家,就求个太平,能顺顺当当过一辈子比什么都好。大户人家嘛,咱们没那个福分,高攀不上。你瞧云芳,生来比你命好吧,攀上了高枝,结果怎样……只有二两的命,偏要享二斤的福,消受不起,所以……你生来的鸡扒命,就老老实实的做事,别指望当太太小姐……”银桃最厌烦她娘说这些话,又不甘心受摆布,时常跟她娘闹别扭。许婶十分恼火,数落银桃:“你是叫鬼给迷了心窍呢!自古以来,这婚姻大事都是遵从父母之命、媒约之言,没听说哪个姑娘自己找婆家的。说出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人家要骂我这个做娘的没教导,养的姑娘不守规矩……要不是你爹死得早,我才懒得管你,随你去……”就这样,许婶替银桃定下了亲事,银桃也无可奈何。以前,从云芳那里接受了不少新思想新事物,非常向往人家大地方的姑娘们过的自由的生活。可是,在这闭塞的小乡村,面对顽固不化的上一辈,她唯有听天由命。不过,话说回来,她一个大姑娘,一不识字,二没出过门,两眼一抹黑,谁都不认识,哪个都不知晓,不听从爹娘的,又能怎样呢?一想到云芳,她就心痛;想到云芳的死就心悸,一个大活人,硬生生给火烧死了……唉,小户人家就小户人家吧,只要人好……这就是命,命中有时自会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说来云芳也是没有当阔太太的命,若是嫁到小门小户的人家,说不定躲过了那场灾祸。唉,生来就命苦,由不得自己的,认命吧。
水芳对堂姐云芳的死尤其痛心和惋惜。她和娘原本指望云芳嫁到镇上后,帮她在镇上找个好婆家的,哪晓得云芳还未做上少奶奶,却先丢了命。照此看来,不是谁都有福分做大户人家的媳妇的。水芳的哥哥冬生先前特别羡慕云芳兄妹几个,希望水芳也能攀上高枝,全家脸上都有光。现在他却对爹娘说:“咱们别再眼红人家豪门富户了。小户人家有小户人家的难处,大户人家也有大户人家的难处。再说,如今这世道,谁穷谁富的还说不定呢。听云生说,日本鬼子的野心大得很哪,总有一天仗会打到咱们这里来的。那时候,家财万贯又怎样,还不是只有逃命的分?所以呀,你们别再盯着大户人家,有合适的就给她定下来。”
水芳的二哥水生到县城呆了半年,思想眼界都开阔了,说话行事跟以往大相径庭。他对水芳说:“你别以为大户人家的日子过得舒坦,其实还不如咱们呢。他们整天提心吊胆的,既担心革命军抢了他们的金银财宝,更怕日本鬼子要了他们的命。有些财主富人家的公子小姐也闹革命的,带领人打劫自己的老子。”
“打劫自己家?”水芳半惊半疑半张着嘴。
“嗯。”
“那不是不要家不要娘老子了?”
“闹革命嘛,就是要同封建家庭决裂。”
“那你也闹革命,打劫自己家吗?”
“嘿,我闹什么革命?再说我家也不是财主,打劫什么?”
水芳不好意思地笑了,又问:“日本鬼子真的会打来吗?”
“真的。”
“什么时候?”
“这可就说不准了,我猜总不出二三年吧。现在北平上海那些大地方的人都在往小地方逃,往荒村野岭躲呢。”
“这么说,咱们都难逃过那一劫了?”水芳的脸上布满愁云。
“嗯。”水生神情凝重地点点头。
由此,水芳也不再渴求过太太小姐的好日子了。
“嗬——嗬嗬!划彩船的来啰!”
突然,孩子们兴奋地喊叫声混合着噼啪的鞭炮声,把刚安静下来的小村庄又带回到热闹喜庆的氛围中。
香兰是个喜欢瞧热闹的人,听到孩子们的欢呼声,忙抱起孩子,从秋月家的棚屋侧面绕到中间去看个究竟。然后回头招呼桂花秋月:“真是划彩船的来了!我们去看看热闹吧,反正坐着也无聊的。”
于是,三人各抱了一个孩子往村西头走去。沿途,不断有年轻媳妇(都穿着平日少见的花布衫,有两个的还是做新嫁娘时穿的大红袄)跟她们招呼“过年好呀”,并加入她们的队伍,逗弄双胞胎。她们走到村西头时,划彩船的已经闹过李铁匠家,到达隔壁张婶家门前,张家大叔正在放鞭炮迎接划彩船的,一大群孩子围着。
李铁匠家里的也出来晒太阳看热闹。今天,她的头发梳得光光的,厚厚的棉袄外套一件深蓝色的斜襟布衫,干净整洁。
“大婶,过年好哇!”年轻媳妇们跟李铁匠家里的打招呼。
“好好好,都好啊。”李铁匠家里的笑道:“我要没这痨病……”她的话被一阵咳喘打断。
划彩船的共四人,皆为男人。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郎被打扮成小姑娘的模样,穿着花花绿绿的女人戏装,头上扎两根假辫,还插着几朵花,眉毛描画得细长细长,眼角向上挑,两腮搽了红红的胭脂,嘴巴涂的血红。少年郎站在纸扎彩船的中间,两手提彩船的边沿,轻轻摇晃身子,犹如船在水中行走。有时,他会随着唱和声向前走两步,又后退两步,再转一个圈,尔后又轻轻摇晃纸船。
一个中等身材,黑黄脸面的中年男人站在彩船旁。他身着灰布短袄,下穿黑色裤子和方口布鞋,肩背一个深蓝色的大布袋,手拿一根一庹来长的竹竿,边做着撑船的动作,边用沙哑的嗓子唱道:
彩莲船哪么哟嗬,
划得欢啰么呀嗬!
站在一旁,两个同样穿戴但稍显年轻的男人随即和道:
呀嗬!
中年男人又唱:
咿儿嗞哟,划——作
两人和道:
划——作
这时,张婶家十二岁的小儿子从屋里出来。那个主唱的中年男人见了,用竹竿绕船划了一圈,唱道:
主家的少年郎嘛哟嗬嗨,
浓眉呀那个大眼哪
咿儿嗞哟呀嗬!
两人和道:
咿儿嗞哟呀嗬!
中年人唱:
印堂啊发呀么亮啊嗬嘿,
将来呀那个做大官哟嘿嗬,
两人和:
嘿嗬!
中年人唱:
光宗哎耀祖哇哟嗬,
父母哇脸面光啊嘛,
呀嗬咿儿喲!
两人和:
呀嗬咿儿哟!
张婶喜滋滋地拿出烟茶糕点,一旁唱和的两人中的一个接了东西,放进大布袋,道了声“多谢”,随后一行人往下一家走去。一群孩子跟在他们后面,既看了热闹,又捡了爆竹,一举两得。
这边,一群年轻媳妇跟张婶打趣。
“张婶,恭喜你家哟!老二将来做了大官,坐八抬大轿,给你家脸上贴金呢!”
“连我们脸上都有光了。”
“到时候,你家可别只顾着自家享福,还得照应照应我们啰。”
“哪里哟!”张婶喜笑颜开,“这是大年初一拜年,尽拣好听的说呢!”
那边,中年男人又在唱:
这家的姑娘呀哟嘿,
心灵哪那个手又巧哟呀嗬,
胜仙哪么女哟嗬嗨
……
他们到达陈婶家门口时,一群年轻媳妇也跟了过来。陈婶家里显得较冷清,那中年男人唱开了,陈婶和陈叔才从屋里走出来,步履缓慢。秋月有一个多月没看见陈村长,乍一见简直不认识了。陈村长消瘦了许多,头发灰白,神情漠然,动作迟缓,明显苍老衰弱了。他在门口放了一挂鞭便折身进屋去了。陈婶勉强挤出一点笑,跟大家打招呼。她比一个月前更显衰老,双眼红肿,泪水弥漫,似患了沙眼;走路跟李铁匠家里一样颤巍巍的,一步一挪。女人们心肠软,眼窝浅,一见陈婶陈叔这个样子,不觉红了眼,大声招呼陈婶。
“陈婶,过年好哇!”
“好好好,你们都好!”陈婶说,撩起大衣襟揩了揩眼睛,“你们家里坐坐,喝口茶吧。”
“不了不了。”女人们连声说,“你家别客气。我们站一站,听一听。你家听,唱的多好。”
“嗯,我也听一听,看一看。”
少年郎打扮的小姑娘机械地做着摇晃,前进,后退,转圈的动作。
主唱的中年男人极善于观察,脑子又灵活。他见陈婶家的房子与众不同,又看到正对着门口的那张祝寿图,误以为是陈婶或陈叔六十大寿的贺礼,于是将竹竿在地上划拉了一圈,唱道:
这位大婶哪,有福气嘛哟嘿,
住的呀那个金銮殿啰呀嗬,
飞龙啊镇那么邪秽哟嗬嘿!
另外两人和道:
嗬嘿!
中年人接着唱:
六十呀大寿哇那个坐上头哟,
儿孙哪那个满堂哟心欢喜呀,
龙王啊也把那个寿来拜哟,
呀嗬咿嗬哟!
那两人和道:
呀嗬咿嗬哟!
……
陈婶听得满心欢喜又心酸难忍,泪水直往下淌,怎么也揩不干。
“你们听,他们那嘴巴抹了蜜似的,听的人心里喜滋滋的,比喝了蜜还受用啊。”桂花故意大声说。
其他人嘻嘻笑道:“人家是吃这碗饭的嘛,嘴巴不甜,喝西北风去?”
陈婶又擦了把泪,笑说:“是啊,人都有一碗饭吃的。”
云生站在窗口,微皱着眉头,若有所思,一副新式读书人的模样。中年人见了,又即兴唱起来:
十七八的新青年哪呀嗬,
进那个洋学堂哟学知识嘛,
呀嗬咿儿哟!
那两人和道:
呀嗬咿儿哟!
中年人唱:
孝父母哇敬长辈哟嘿嗬,
忧国呀家哟那个成大业嘛,
呀儿咿儿哟!
两人和道:
呀儿咿儿哟。
中年人唱:
打鬼子呀那个建功勋哟和嗨,
人人夸哪么呀儿咿嗬哟!
两人和道:
呀儿咿嗬哟!呀儿咿嗬哟!
陈婶因悲伤,过年没有备办糕点之类的年货,所以给了划彩船的一块银元。大家都瞪大眼睛看着陈婶。陈婶捋了一下掉到额前的一绺头发,笑笑,说:“大过年的,图个吉利。”其实,陈婶还有一层意思:多行善积德,为云芳求个来生。
此后,每天都有划彩船、舞龙灯或舞狮的人马前来给大家拜年助兴。有时,一天有几拨人马。一直持续到正月十五过完元宵节,这年才算过完了。
秋月感叹这里过年的热闹,家乡那个穷山窝一年到头都是冷冷清清的,极少有外人去。
香兰说:“有的地方更热闹呢,请戏班子唱十天半月的戏。咱们村子小,又是杂姓,没人牵头。云芳出了事,陈叔再没心思管闲事,以后怕更是难得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