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哇——”
“啊,好了,好了。生下来了!生下来了!”
“放牛娃还是酒坛子?”
“是个酒坛子呢!咱根富将来一点酒喝了。”
“还是放牛娃好,能帮爹娘耕地种田撑门楣。”
“都好都好。快,拿剪刀来。”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早晨,一个女婴响亮的啼哭声打破了乡村的宁静。菊婶和隔壁徐婶相互配合着,用一把三天前刚磨过的漆黑发亮的剪刀剪断了婴儿的脐带,又用一根绣花的红丝线将脐带缠扎起来。两个人都笨手笨脚的,因为她们的双手双脚早已麻木了。
北风呼啸着从芦苇的缝隙里灌进来。刚开始下雪时,绿豆大小的雪粒随北风一齐从屋顶和墙面钻进小屋,地面、桌子、椅子、被子上都落了薄薄一层雪。后来,飘起鹅毛大雪,屋顶与墙面被厚厚的积雪堵住,雪反而钻不进来了,唯有狂啸的北风仍旧肆无忌惮地往屋里钻,冻得人直发抖。婴儿一下地便冻得全身乌紫。秋月却早湿透了衣衫,头发被汗水粘贴在脸上。此刻,她疲惫不堪地闭上了双眼。
根富呆呆地望着那个软乎乎冻得发紫的小肉团。哦,这个满身血污,双眼紧闭,哭起来皱眉耸鼻一脸皱纹,才巴掌大的小东西就是自己的孩子吗?这个猫咪一样的小东西长得大吗?
“快,去拿热水来。”菊婶冲根富道。
徐婶一努嘴,笑道:“看呆傻了呢。”
菊婶也笑了,说:“第一次当爹呢,高兴嘛。”
“啊?是!”根富这才醒悟过来,手忙脚乱地跑去端来一盆热气腾腾的水,里面泡着一条家织的粗纱毛巾。这些东西先前即准备好了的。羊水一破,菊婶就叫他烧一锅热水预备着,将毛巾、木盆、婴儿的衣被都清理好。那时他还未亮,水烧热了,又放凉了。然后再烧热,放凉。如此反复折腾了几次,孩子总算生下来了。一听到孩子响亮的啼哭声,他便迫不及待跑到只隔着一张草帘子的里间来看,望了自己的职责。直到菊婶催促,他才惊醒,慌里慌张的,脚下一滑,险些跌倒;心里一紧张,身上冒出汗来,寒冷一下子退去了。
菊婶试了试水温,不烫不凉,便抓起毛巾拧干抖开,轻轻擦去孩子身上的血污。然后给孩子兜上尿布,穿上棉衣棉裤,再用一条小薄被包裹起来。徐婶双手托着孩子,配合菊婶给孩子擦洗包裹,最后放进被窝里捂着。根富双手端着木盆,站在一旁呆看着。
秋月睁开眼睛看着躺在自己身边的孩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孩子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仅露出个小脑袋:几根稀疏的黄毛,还不到一指头长,湿漉漉的,贴在脑门上:小小的圆脸蛋,还有点乌青;眉头微皱,眉毛细细长长,略显稀黄;双眼紧闭,睫毛长长的(肯定是一对又大又黑亮的眼睛,秋月猜想);挺挺的鼻子,翘翘的小嘴巴。与想象中的模样差不多,蛮可爱的,就是瘦弱了一些。
“那眉眼儿都像你呢。”徐婶含笑道,“肉色红红的,将来肯定跟你一样白白嫩嫩的。”停了停,又说:“可惜是个女娃子,要是个放牛娃,那该多好哇!”
“她婶子,你家可别这样说。女娃子也好啊,跟娘贴心呢。”菊婶笑容满面,边说边握着拳头捶打后腰。从三更起她就一直站到现在,腰背酸痛酸痛的。
“你家说的是。”徐婶笑笑,说。心里并不赞同。没有孙子,她心中的那个结就始终不会解开。
回想起第一次把双胞胎抱在怀里的感觉,秋月疲惫的脸上尽是柔情,轻声说:“嗯,不管男孩子、女孩子,都是爹娘的心头肉,都跟爹娘贴心呢。是吧,根富?”
根富点点头,嘿嘿一笑。
“根富,去换一盆热一点的水来。我给秋月擦擦身子,换件干净衣服。坐月子,受了湿寒可不好。”菊婶又吩咐根富。
根富倒掉脏水,舀来一盆热水。菊婶和徐婶帮秋月擦洗了身子,换上干净衣服。秋月冷得打了个寒战。
菊婶抬头看了看屋顶,几根稻草被风吹得直打颤。“这屋子里风大,当心着了凉,得把头巾缠上。”
“嗯,坐月子吹了风,往后要头痛的。”
菊婶起身到木箱里翻寻出一条四方蓝格子头巾,叠成三角形系在秋月头上。又吩咐根富:“根富哇,到我那边去一趟,叫你桂花嫂子把鸡蛋和红糖拿过来,煮碗红糖鸡蛋给秋月补补身子,压压邪。还有,你大婶在这里忙了大半夜,也得吃点热的,驱驱寒气。”
徐婶笑道:“他婶子,你又说见外的话了。我不过坐着你,倒是秋月受了累,少不得吃点东西。”
根富答应一声,拉开抵着木门的一把椅子,吱呀作响的木门立刻被风推开,回风裹挟着大朵的雪花扑进屋子。一股寒气袭来,菊婶徐婶禁不住打起了寒战。根富跨出大门,随手关上裂了许多小缝隙的门,木门又吱呀响了一阵。根富一头钻进雪地里。地上的雪积了半尺深;屋顶铺了厚厚的雪,像盖着一床大棉被;光秃秃的树枝上也堆了厚厚的雪;草垛成了大雪堆。上下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风雪迎面吹打着,让人睁不开眼睛。根富吃力地走着,留下深深的脚印,但很快又被雪覆盖了。才两三仗远的距离,根富已冻得鼻子通红,嘴里呼呼冒热气。
“这鬼天气!雪越下越大呢,鸡鸭都出不了门,刚长出来的萝卜也要冻死了。”看着窗外漫天狂舞的雪花,徐婶忧心忡忡。
“雪下大了,也有好处的。”菊婶说,“学下大了,害虫都给冻死了,明年又是一个好年成呢。像今年这样的好年成,再有个三五年,咱秋月根富就可以做两间小砖瓦房了——这茅屋虽说还过的去,到底透风。”
“嗯。要总是这样的好年成,我们的日子就越发滋润了。”
“那菩萨可不听我们的哟。”菊婶笑道,将手伸进秋月的被子里探了探,“这被窝里冰凉冰凉的,得烘一烘。”
徐婶点头道:“坐月子呀,处处都得当心。不然,年纪大了,这里疼那里痛的。秋叶的婆婆就是月子里落下的病根。那时,她仗着自己身子骨壮实,不听老人的叮嘱,月子里也不肯歇着,结果受了风寒。现在被病痛磨的——都是太要强招惹的。”
菊婶到灶间拿了一个粗糙的土红色火钵,装了半钵粗谷糠,从灶膛里夹出火红火红的余烬覆盖在谷糠上,最后又盖了一层草木灰,用抹布擦净火钵四周的灰尘,放到秋月脚边暖着,又叮嘱她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要早说。
不一会儿,根富提了一篮子鸡蛋和一包红糖推门进来,紧跟着,桂花也拉着山子进了门。他们的头上、脸上、衣服上全是白的。
“哎哟,你怎么也来了,我的小祖宗?”菊婶呵呵笑道,一把拉过山子,给他拍打身上的雪花,“你看你,靴子都湿了,多冷!又故意踩雪了的,是吧?”
“我来看妹妹的。”山子一本正经地说,四处张望。他身穿厚厚的棉袄棉裤,头戴猫耳帽,手套棉套,脚穿虎头靴,全身圆滚滚的像个石碾。
“叫他不来,他偏要来,拉着你的腿不放。”桂花笑道,解下头巾,抖落上面的雪花,再用它扑打身上的雪,跺了跺脚,脱掉厚重的木屐,到灶间烧锅去了。
山子又说:“我要看妹妹,还要看姑好不好。”
徐婶笑道:“哎哟,还蛮大的口气呢。你姑听了要高兴死的。”
菊婶道:“整天就念叨着要妹妹,要妹妹的。”
山子不理大人的碴,环顾了一遍四周,问:“妹妹呢?”
菊婶说:“妹妹在睡觉呢。”
“天亮了呢,她还睡觉呀?你叫她起来跟我玩吧。”
几个大人被逗笑了。菊婶说:“她的天还没亮呢。”
山子瞪大眼睛问:“她的天还没亮?她不是跟我们一样的天吗?”
“对。”菊婶笑的呛住了,直咳嗽。
徐婶笑着笑着猛然一拍大腿,说:“说到天亮,我倒记起来了——还没放鞭呢。”
“啊,真的。怎么就忘了呢?”菊婶笑道,拍了拍后脑勺,“看我这记性。只顾着说闲话,倒把正经事忘了。根富,快放鞭去——这家里添丁进口的,是大喜事呀!”
根富拿出早先准备的鞭炮,感觉有点潮,便搁灶膛口烤了一会儿。然后撕掉外面的纸,拉开门点燃。在呼啸的北风中,鞭炮也炸的脆响。地上的积雪被炸得四处飞溅。
山子高兴得又跳又笑又叫。一听说要放鞭,他就兴奋起来,把要看妹妹的事也忘了。不等响声停歇,他即甩掉手套,冲到雪地里,捡拾未燃放的鞭炮,两只小手冻得通红肿胀,小脸蛋也冰凉乌青。没人跟他抢,不多久他便捡拾了一大捧鞭炮,兴高采烈地跑去给几个大人看。
桂花轻轻戳了山子一指头,笑问:“有了好玩的,就不看妹妹了?”
山子吸了吸鼻子,嘿嘿一笑,说:“等会儿再看妹妹。”
“看你冻的!来,我给你捂一下。”菊婶心疼地说,拉过他的双手揣到自己怀里。
山子却不领情,说:“我不冷。我要去放鞭。”说着,抽出手跑到外面。
山子先捏了个松软的小雪球,然后在雪球上插五根带引线的鞭炮,再跑到灶间向他娘要一根燃烧的小树枝将引线点燃,“嗵”的一声巨响,小雪球被炸成雪沫,飞溅得比屋顶还高,落了一头一脸。山子喜的手舞足蹈,格格大笑。那些没有引线的鞭炮,他也能玩得新奇有趣。他把它们从中间折断,露出黑色的火药,然后在雪地上排成一圈,用小树枝直接点燃火药,随着“哧”“哧”“哧”的声响,火花飞散,雪沫也随之飞散,地上留下一个黑洞。不多久,山子全身都暖和了,脸颊通红通红,搽了胭脂似的。
桂花煮好红糖鸡蛋,端到里间。菊婶徐婶把秋月扶起来,倚靠床头横牚坐着。桂花将碗递给秋月,说:“快趁热吃了。”徐婶借机告辞,菊婶几个都留她吃了饭再去,她只喝了一碗红糖水,算领了他们的情。“这一碗红糖茶是该喝的。饭呢,我还是回家吃。”徐婶笑说。
菊婶叫根富把一篮子鸡蛋煮熟,蛋壳染成红色,预备村里来了人做回礼。
放完鞭炮,山子又闹着要看妹妹,“你,婆婆,让我看看嘛。”
桂花说:“妹妹睡觉呢。到旁边玩去,别在这里吵你姑和妹妹。”
“不嘛,我就要看妹妹。”山子噘着嘴巴,扭摆着身子。
“山子,来,吃鸡蛋。”秋月招呼山子。
“姑,我要看妹妹。”山子嘴里衔着鸡蛋,口齿不清。
菊婶笑道:“吃都塞不住嘴。”
“好,姑这就给你看。”秋月把碗搁在床边的木箱上,掀开被子,小心地抱起孩子,送到山子跟前。
桂花连忙起身接过孩子。“当心,可别掉下来了。”
孩子被棉衣棉被包裹着,又盖了一层被子,暖烘烘的,小脸蛋已由乌青转红了。桂花就小棉被拉开一点,让山子看。山子歪着头,看着这个头发稀黄,小鼻子小嘴巴没有眼睛(她的双眼紧闭,只看得到两条细小的线,就好像没有眼睛似的),肉红色的小圆球,有几分害怕,又有几分疑惑。在他头脑中,妹妹应该是白白胖胖的,黑亮头发,大眼睛大嘴巴,会笑会叫,跟双胞胎一样可爱的小毛头。
山子往后退了一步,用手指着问:“这个就是妹妹呀?”
桂花笑道:“当然了。你不是天天吵着要妹妹吗,现在可就有了。”
秋月笑问:“妹妹好看不好看?”
“不好看。丑!”
大家都呵呵笑了。菊婶说:“你刚出生时更丑呢。”桂花把孩子往山子怀里塞:“来,抱抱妹妹。”
“不!”山子将双手藏到背后,身子同时向后缩,眼睛愣愣地盯着那个丑陋的小毛头。小毛头又是皱眉,又是缩鼻,瘪嘴要哭,样子更丑了。
“嗨,成天吵着要妹妹,要妹妹。叫你抱一抱也不肯,往后还指望你带妹妹玩呢?”
秋月笑道:“不能怪咱们山子。是妹妹太小,不好玩,是不是?”
山子用力点头:“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毛头。
孩子乱扭,桂花解开衣被一看,原来是尿湿了。桂花给她换了尿布,重新包裹好,放回秋月身边,叮嘱她:“盖好了,可别冻着。天气这么冷,病了可就麻烦了。还缺什么,叫根富过去拿。”
“这下又给你们添大麻烦了。”
桂花笑笑,说:“说哪里的话呀。一家子还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山子站在床边,歪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只露出小脸蛋、沉沉酣睡的小毛头,沉思默想了好半天,忽然问:“姑,她怎么还不醒呀?她真是我的妹妹吗?”
看着山子那认真而迷惑的样子,秋月桂花不觉笑了。“当然啦,这还有假?”
山子眨巴了几下眼睛,又问:“那她是从哪里来的呀?”
秋月桂花“噗嗤”一声笑了。秋月一时倒不知如何回答。还是桂花有经验,笑道:“她是湖上飘来的,让你姑看见了,就抱了回来。”
“湖上飘来的?”山子愈加惊奇,“这么冷,还下雪呢,她不怕吗?”
“哎呀,你这孩子咋这么多话呀?”桂花有点不耐烦了,皱着眉,板着脸。“玩去吧,别烦你姑了。你姑累了,要歇一歇。”又对秋月说:“快睡下,别吹了风。”说罢拉着山子的手到外间去了。
那个问题仍在山子脑海里盘旋。云生,他又跑到灶间问菊婶。“婆婆,婆婆,妹妹从哪里来的呀?”
“捡来的。”菊婶随口道。
“捡来的?可我娘说是湖里飘来的呀?”
“飘来的就是捡来的呀。”菊婶笑呵呵地说。她把山子拉到怀里,握着他的双手。“哎哟,冰凉冰凉的,像铁。快来烘一烘。”
“那妹妹在水里没冻死吗?”山子又问,眼睛却盯着木盆里正在染色的鸡蛋,盆里的热气腾腾上升。他的舌头不由自主地舔着嘴唇。
“她穿着厚厚的衣裤呢。”菊婶语气生硬地说,收敛了笑容。她最听不得一个“死”字。一个小孩子,一大早就“死”呀“死”的,多不吉利。她站起来,拿了一个热乎乎的红壳鸡蛋塞到山子手里,“一边玩去吧。”
山子双手捧着鸡蛋,喜滋滋地走开。剥鸡蛋壳时,他还在想那个问题。不过,很快他便忘了,一边吃着美味的鸡蛋,一边走到半开着的门边,伸出一只小手去接飞舞的雪花。。一大片雪花轻轻落在他的手掌心里,但还未等他看清楚它的模样就不见了,只留下一点水迹。最后一口鸡蛋塞进嘴里后,他将两只手都伸出门外。嘴里的鸡蛋尚未吞进肚里,双手都湿漉漉的了,可一片雪花也没留住。于是,他干脆用两只手抓,像抓蝴蝶一样。然而,抓到手中的雪花更快地化成了水。山子气恼了,索性不玩这个游戏。嗨,若是妹妹能跟自己一块儿玩就好了。他这样想着,跑到门外,从地上抓起两大把棉絮一样又白又软的积雪,合在一起使劲捏,直到把雪团捏出水来。雪团在他手中越来越紧密,越来越小,成为一个小冰球,晶莹剔透,水晶一般。山子把小冰球托在手掌上玩,水晶球不断变小,最后全部化成水。水一滴一滴落到地上,又变成了冰。然后,他又开始重复那些动作。起初,他的双手冻得通红,接着像烤了火似的暖烘烘,不久,全身都热烘烘的,头上、手上还冒出了热气。而脚上的棉靴早已湿透,可他一点没感觉到冷。
吃过早饭,陆续有大婶大嫂兜了一些鸡蛋或提了一只鸡来探望秋月。她们一听到鞭炮的声响,即知道了喜讯。香兰兜了二十个鸡蛋来,问了几句安,便熟练地抱起沉睡的婴儿,仔细看了看,点点头,继而又摇摇头,惋惜地说:“多有意思的小家伙哟,可惜是个丫头,要是个野小子多好!”桂花笑道:“香兰姐,你明年就有得儿子抱了。”秋月也笑说:“要再生一对双胞胎儿子,那才喜呢。”香兰笑说:“哪有那样的好事哟。”哑巴翠兰也用旧头巾包了十个鸡蛋,兴冲冲跑来,一进门就“啊啊”“呀呀”地说个不停,口中的白气直往外冒;同时,双手挥舞,做着各种手势,看得人眼花缭乱。大家都不大明白她的意思,只得笑着点头摆手应付她。“说”笑了一阵,翠兰走进里间,抱起孩子,小心翼翼解开包裹的衣被,仔仔细细检视了一番,笑眯了眼,竖起大拇指,嘴里“嗬嗬哈哈”的。这次,大家明白了她的意思:孩子好着呢!
秋叶捉了一只老母鸡,拽着柱子的手吃力地走来。他们嘴里直喘粗气,不头都冻红了。他们脚蹬高高的木屐,棉靴上仍沾满积雪,头上身上也积了厚厚一层雪。秋叶进门就放下鸡,松开柱子的手,解下带流苏的四方头巾抖了抖,扑打自己和柱子身上的雪,一边说:“本来要提篮鸡蛋来的,可这个小冤家非要跟着不可。我怕鸡蛋摔破了,所以就没拿。明天再提过来。”
菊婶桂花冲了热腾腾的红糖水招待她们。“来,喝可热的暖暖身子。”
香兰喝了一口红糖水,问柱子:“铁柱,下这么大的雪,你不在家呆着,跑来干什么?”
“我来看妹妹呢。”铁柱说,嘴里的水喷了出来。
大人都笑了。香兰逗柱子:“叫你娘再给你生个妹妹,就不用跑这么远了。”
铁柱不理她,拉扯着秋叶的衣襟,推她一齐去看妹妹。正在烤火的山子急忙跑过来,张开双臂挡住他们的去路。
“不许你看!她是我妹妹。”山子大声说。他圆瞪双眼,紧抿嘴唇,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发怒的公鸡。前天,柱子不让他摸他家的新桌子,他还记着哪。
“我要看!是我妹妹,我娘说的。”柱子也不甘示弱,捏紧了拳头,两眼瞪得溜圆。
“是我妹妹。不许你看!”
“是我妹妹。就要看!!”
“就不许看!!”
“偏要看!!!”
“偏不许看!!!”
两个小家伙都紧握拳头,互不相让。几个大人又气又笑。秋叶说:“你们两个是怎么啦,往日好好的,今天一见面就吵起来了?”上前拉住柱子的胳膊,劝道:“柱子,妹妹还在睡觉呢,我们等一会再去看妹妹。”
“不,我就要现在看!”柱子发起了倔脾气,扯着秋叶的衣襟摇摆,脖子上的银项圈亮闪闪的。
“就不许你看!”山子一脸的霸气。
“看你们哪个斗的赢。”香兰笑道。翠兰也饶有兴致地看着你们,嘴里不断发出“啊啊”“呵呵”的声音。
菊婶正在灶间拔鸡毛,听见争吵声,问:“山子,闹什么呀?”
“山子!”桂花喝道,她也在灶间忙活。“今天被鬼迷住了?”
但山子已一拳打过去了。柱子立马挥拳迎战。两个回合后,两人扭在一起,脖子上的银项圈摇来摆去,铃铛不断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似在为他们助战。秋叶慌忙拉扯,一面说:“小祖宗们的,快别打了。”可两个小斗士正斗志昂扬,撕缠在一起,难解难分。香兰也上前拉扯,翠兰哇哇大叫着吓唬,费了好一阵工夫,才将两人分开。两人脸上都挂了彩。几道血红的爪子印分明就是他们的战果。他们还没分出胜负,互不服气,鼓着腮帮子瞪着对方。
秋叶桂花气得在各自孩子的屁股上狠搧了两巴掌。两个自觉受了委屈的小家伙“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被抓伤的地方让泪水一浸,火烧火燎地痛,哭得更伤心了。
菊婶丢下手中的活,跑来一看,叫道:“哎哟,这是怎么搞的?”她用粗糙的大手给两个孩子抹了抹,一手牵一个,柔声道:“柱子,山子,乖,别哭了。走,咱们吃鸡蛋去。”两个人却站着不动。菊婶笑道:“真个让鬼给迷住了哇。”
“怎么了?”秋月探身问。她刚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看见孩子张开双臂向她扑来,就被哭声惊醒了。
听到秋月的问话声,两个小家伙仿佛找到了救星,不约而同地掀开草帘子,跑到秋月跟前告状诉委屈。。
“姑,他打我。你看!”
“姨,是他先打我。”
“他先打的!”
“他先打的!”
“是你!!”
“是你!!”
两人又争执起来,你拉着我的项圈,我扯着你的衣领,两眼瞪得像灯笼。
“哦,别争了。你们都是乖孩子。来,让我看看。”秋月歪着身子,向他们伸出手。两人松了手,靠到秋月身边。“哟,怎么抓成这样了?疼吗?”秋月摸着他们的头,心疼地问。
“疼。”两人含泪点头,好一副可怜的模样。
“你们看,抓伤了都疼,是不是?”
“嗯。”两人用力点头,眼里闪着泪光。
“咱们都是一家人呢。你们是亲兄弟。再不要打架了,好不好?”
“好。”两人使劲点着头,泪挂在脸上。
“嗯,这就对了。你们两个都是听话的乖孩子。来,拉个勾。一块儿玩去。”
两个小家伙还有点不愿意,在秋月关爱的目光注视下,终于伸出了手。拉完勾,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想看看妹妹。”柱子还没忘此行的目的。
“行。”秋月把孩子抱出来,送到柱子面前。山子也惦去脚,伸长脖子凑过来看。这次,他觉得这个妹妹不那么丑了。柱子看了,还嫌不够,又抬起冻得通红的小手去摸婴儿柔嫩的小脸。婴儿受了刺激,皱眉瘪嘴要哭。山子连忙拉柱子的胳膊,“不能摸!你的手冷,冻着了妹妹。”
“哦,咱山子真懂事!”秋月夸奖道。山子非常高兴,颇有点得意地看着柱子。
柱子缩回手,抽了抽鼻子。又问:“姨,他是我妹妹吧?”
“嗯。”
“不,她是我妹妹。”山子急了,大声说。“姑,她是我妹妹。”
“是我妹妹!”柱子又鼓起了腮帮子。
秋月忙笑着拦阻道:“啊,你们说的都对。她是你们两个的妹妹。你们是亲兄弟嘛,你的妹妹就是他的妹妹。你们两个,还有妹妹,都是一家人。往后,你们要领着妹妹玩,不让别人欺负她哟。”
“嗯。”两人郑重地点头。
“好了,你们去玩吧。妹妹要睡觉呢。”
“妹妹怎么老是睡觉呀?叫她跟我们一起玩吧。”山子说。
柱子忙接口道:“嗯,我们带她玩雪去。”
秋月笑了,说:“妹妹还不会玩呢。她睡觉就长得快,等她长大了,天天跟你们一起玩。”
两人亲热地手牵手,高兴地走了。他们个头差不多,穿一样的衣服,戴同样的帽子,从后面看挺像双胞胎的。
桂花等人掀开帘子进来。桂花笑道:“又吵着你了。唉,一会儿像发恼的公鸡,一会儿又好的不得了。真拿他们没办法。”
“小孩子嘛。”秋月说。欠身招呼她们,“香兰姐,翠兰姐,秋叶姐,你们坐。——好几天没看见大婶了,她的病怎样了?”
秋叶说,“咳,还能怎样?这天一冷,就下不了床,吃喝都在床上。秋月,你可要多注意哟。月子里要落下病根,一辈子遭罪呢。”
香兰也说:“是呀。我这眼睛见风就流泪。”
翠兰含笑点头,双手挥舞了一阵。秋月不懂,但猜得出她的意思,向她微笑点头。
她们说了一阵李铁匠家里的痨病,又说了些月子里要注意的细小事情,香兰翠兰便起身告辞。菊婶回送每人六个红壳鸡蛋:“给孩子们吃。”她们只拿了三个。香兰说:“留着给秋月妹子补身子吧。这鬼天气,还不晓得哪一天晴呢,赶集不知有多难。”翠兰也打着手势,“说”着类似的话。
接着,张婶、许婶、月英、兰英、石头的后娘等都来探视秋月娘儿俩。他们看了刚出生的小生命,夸奖了一番,又叮嘱秋月要注意保养身子,跟桂花菊婶闲扯了几句就告辞了。菊婶为她们斟了红糖水,走时一一回送了红壳鸡蛋。
中午时分,陈婶也来了,还捉了一只老母鸡。这是秋月他们没有料到的。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已老了四十岁。先前那个干净利索、和善开朗的陈婶不见了。现在的陈婶简直判若两人,完全看不出先前的模样:头发灰白凌乱,又黑又瘦,皱纹纵横,神情凄然,衣服也皱巴巴的,走路颤颤巍巍——比沈家婆还苍老。
“哎呀,他婶子,这天气……”陈婶还未进门,菊婶急忙上前搀扶,替她拍打身上的雪花。
“大婶,这么大的风雪,你家怎么来啦?”桂花连忙搬椅子,扶陈婶坐下。
根富也嗫嚅道:“大婶,你家……”
菊婶吩咐根富:“根富,快去倒杯红糖水来,给大婶驱驱寒。”
“我来看看秋月娘儿俩。也没什么东西,自家喂的鸡,不值钱的。”陈婶说,声音抖抖的,嘴角扯起一丝笑意,让人感觉酸楚。“秋月给咱云芳帮了不少的忙,咱们可不能忘了。虽说云芳不在了……”提到云芳,陈婶哽咽难言了,眼泪止不住往下淌。过了好一阵,陈婶才止住泪,接着说,“云芳要是还在呀,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也该有外孙抱……唉——!原本指望到大户人家去享清福的,哪晓得把小命都……都丢了……说,说来,还是命中的福分浅哪……”
菊婶桂花也忍不住轻声啜泣起来。早上还活蹦乱跳的人,转眼间就没了,换了谁都会伤心不已的。就是外人,也不免心酸。
“大婶,你家别老想着这些伤心事,多想想云生他们,你家心里就好受了。”桂花红着眼笑劝道。
菊婶撩起衣襟擦了擦眼睛。她尝过那种痛失亲人的滋味,知道任何劝慰都没有用。但还是叹了口气,说:“他婶子呀,你家可得想开些,人没了不能复生,还是活着的人要紧。往后,叫素芳多回家走走。要不,到波生那里去住一阵子,看看城里人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陈婶摇摇头,擦了把泪,叹道:“唉,都没用啊……算了,咱们不提这些伤心事了。我还是去看看秋月娘儿俩……”
菊婶同桂花搀扶着陈婶来到里间。
“大婶,你家……”看到陈婶那个样子,秋月不觉一阵心酸,眼眶红了,喉头也被堵住了。
陈婶笑道:“我,我来看看你们娘俩。你们还好吧?”
“好,好,我们都好。”
菊婶桂花扶陈婶在靠床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秋月为陈婶难过,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便把孩子抱起来给陈婶看。桂花接过孩子,小心放到陈婶怀里。
看着可爱的小婴儿,陈婶笑了,同时,眼泪也涌出来了。“这么小一丁点儿,一天天长大,几多难哟!”她仿佛看到了刚出生的云芳,喃喃低语,“天天盼她长大,天天……可一转眼就没了……唉——都说人老了,儿孙满堂,该享福……想不到,我老了,会遭这样的罪……”泪滴落在婴儿脸上她也没有觉察。她神情茫然,不知看着什么。
“大婶,你家就当她嫁到远方去……”秋月说,眼泪也直往下掉。自己虽然还活在世上,但也跟没了一样,爹娘见不到自己,自己也见不到爹娘,他们心里头能不难受吗?能不整天牵挂着,念叨着……
“我也常这样宽慰自己,可就是做不到哇……我是亲眼看着她……装入棺材,埋进土里的……她那模样实在……她要不那样死,我这心里头也……也好受一些啊……我,我一闭上眼睛,就看见她全身焦黑地站在我面前,怨恨地说:‘娘,都是你害了我!’我,我这心里头哇,就似锥子扎……唉,是呀,原本想着她去享福,哪晓得……要早晓得这样,我怎么会答应这门亲事?是我害了她呀……”
桂花抹了把泪,说:“大婶,你家别老怪罪自己。这是谁也没有想到的事……哪个做爹娘的不巴望自己的儿女好?可这天灾人祸,是料想不到的,由不得人哪。”
“嗯,是这个理。可是——”陈婶点点头,又摇摇头,泪水怎么也抹不干。二十多天来,她躺在家里,默默承受着巨大的悲痛,有泪也流不出来。现在,眼泪似潮水奔涌,心底的苦痛反而减轻。在她心里,除了突然失去亲人的悲痛,还有一层隐忧:她的云芳在那边可有吃的穿的?云芳死在婆家,埋在婆家的坟地里。打她跨进婆家的门槛那一刻起,她即是婆家的人了,自家怎么好给她烧纸叫饭?婆家虽然答应过要给她叫三年的饭,但那不过是情面上的事,当不得真的。毕竟她嫁过去还不到半天时间,婆家的人都不认得,他们哪里会把她当自家人?不出几天即忘得一干二净了。何况,那样的大户人家,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媒婆立马就会上门提亲,欢欢喜喜过大年,还有谁记得你这个死鬼?可怜云芳死得那样惨,到了那边还得做孤魂野鬼、忍饥挨饿。每每想到这些,陈婶便痛彻心扉,比刀割还难受啊。在痛苦与忧伤无法排解的时候,她曾偷偷跑去找过阴阳先生,求他过那边去看看她的云芳过得怎么样,以寻求一点心灵上的慰籍。可阴阳先生说,才到那边的人,魂儿还未来得及录入簿册,找不到……
陈婶伤心不已,菊婶也陪着掉泪抽泣。她知道那些不痛不痒的劝慰没有任何用处,让她痛痛快快地哭一场,诉诉心中的悲苦反倒更有好处。秋月桂花也抽抽泣泣的。
过了半晌,陈婶自己止住悲,撩起衣襟擦了把泪,挤出一丝笑意,说:“啊,都不说这些伤心的事了。”又对秋月笑道:“秋月啊,你可不能哭,月子里哭会把眼睛哭坏的。”
“大婶,你家也别伤心了。”秋月哽咽道。
“啊,不哭了,的不哭了。”陈婶说,想笑一笑,眼泪却又一次漫溢出来。“我老了,这眼睛要着也没用……”
“你家可不能这样说。”桂花忍住悲,笑道,“你家还不到五十呢,得养好身子骨,还要抱孙子重孙子呢,像沈家婆那样。涛生云生都不小了,你家要催他们早点把亲事定了,你们二老也安心哪。”
“是呀,你家还是催他们快点把正事办了”菊婶说,“那念书可是有底的?”
说到两个儿子,陈婶的心略宽慰了一些,勉强笑了笑,说:“他们的事,我可管不了哇。他们都有大志气呢,不服爹娘饭管教。我现在也没心思操那份闲心了。”说到这里,陈婶又一阵心酸,不过神情舒缓了许多。三个儿子都有出息,这令陈婶和陈叔深感欣慰,也让村里人觉得自豪。
陈婶的大儿子波生是辛亥年出生的,你家已二十有五了,七岁进私塾念书,回来听他姨的进了新学堂。中学毕业后(以前叫秀才的),在他姨父的姑爷引荐下,到县城的衙门做了文书——陈婶辨不清这个官府,那个政府的,一律按往日的老规矩叫衙门。至于儿子到底是做的什么事情,她也闹不明白,反正就是那一类的吧——二十岁上娶了个城里的姑娘,虽然不是大家闺秀,但到底是城里人,也算为爹娘长了脸、添了光。波生自从到城里做事,把不大回家了,娶了媳妇后更少回家,好比“嫁”到城里去了。村里一些大叔大婶和年轻媳妇爱跟陈婶陈叔开玩笑,说:“大婶哪,你家波生给人家做上门女婿了,你家白养了个儿子哟。”陈婶笑眯眯地说:“是啊,我白养了个儿子呢。只要他有出息,日子过的顺畅,我就当养的是姑娘,嫁了呗。”陈村长思想更开通,总是呵呵笑着说:“做什么女婿有什么不好?免得我们操一些冤枉心,怄一些闲气呢。你们看,我现在多自在。我只要有孙子孙女就行。”起初,陈婶也想不通,儿子好容易养大了,娶了亲,却成人家当儿子,替人家养孙子去了。但过来慢慢习惯了,脑子转过弯来,心里就释然了。正如陈村长说的:不管是媳妇娶进门,还是儿子“嫁”出去;生的孩子无论姓陈姓李,还是姓王姓张,终归是他陈家的血脉,陈家的后人。这可是铁打的手实,不是换个姓或别人说说就能改变的。其实,许多事情往往就这么简单,都是人们自己把它弄复杂了,只要脑子转个弯,什么事情都好办。这个道理人人明白,但许多人就是转不过这个弯来,所以生出不少闲愁。
二儿子涛生是癸丑年生的,比老大小两岁,都二十三了,按乡下的规矩,早该娶妻生子了。可他上了几年洋学堂,被人家灌了一脑子新思想,认为那些就规矩都是要不得的。他还长着一颗绿豆心,一忽儿说要当个什么坐家,罾救人的鬼魂。那坐家是个什么玩意?坐在家里就能救人?还救人的魂儿呢!人要真的掉了魂儿,得找马脚跳大神才行。你一个读书人,连只鸡都抓不到,还能捉住人的魂儿?那罾是网鱼的,怎么能网魂儿?说到这儿,陈婶也觉得好笑,轻声笑了。现在,她的心情好多了。再说,哪里有那么多人遭罪,要他整天去救的?他一个人救得了吗?过了几天,又说要当什么炸蛋砖家,造出顶顶厉害的炸蛋,把日本鬼子全炸死。你们想,一个蛋能把人全炸死?那不成神蛋了?他还成神仙了呢!真是没走过桥,没吃过盐的,不晓得天高地厚哟。陈婶微笑着摇摇头,接着往下说,再过了几天,又说要做个什么准事家,跑去读个什么兵校,成天这里打仗那里打仗的,哪里是念书?你们说,那枪子儿是长眼睛的?我们做爹娘的能不担心?真真急死人哟!成天念叨着这个家那个家的,就是不晓得成个家,让爹娘安心。嗨,这么大的人了,早该成家立业,自立门户了,还有爹娘为他操心着急。还是你们水生懂事,十几岁就把家里的担子挑起来了。(菊婶插嘴道:“咱家水生没出息呢,只能窝在家里,种地打鱼,劳碌一辈子。你家涛生有志气,干大事呢。”)唉,都是叫他爹惯的。他爹总是说:“随他去吧。年轻人嘛,到外头去闯闯,见见世面也是好。整天龟缩在家里,能有个什么出息?”菊婶桂花秋月都说:“涛生爹说的对。年轻人就该到外面去闯。窝在咱们这个小地方哪能出息。”话是这么说,可那是见什么世面?今天跟这个打,明天又跟那个打,哪一个又是吃斋的?万一出个什么差错,可怎么得了哇!他爹却满不在乎,说:“那都是各人的命,担心也没用。”你们听听,说的多轻巧哟!好像涛生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似的,一点不心疼。菊婶等笑等:“他爹是怕你家担心呢。”这都大半年没个音信了,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听说国军(或共军)把共军(或国军)赶的到处躲到处藏,还杀了好多好多的人。想想都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哟。咱们镇子上不是也有人被抓了吗,也不晓得是死是活的。他们的爹娘该多忧心哪!这人心都是肉长的呀,怎么能杀人像杀鸡似的?
涛生在共军的队伍里还是在国军的队伍里,陈婶也没搞清楚。涛生爹老瞒着她。每次问,他总是说:“问那么多干嘛,说了你也不明白。”陈婶天天为他担心,给菩萨烧香叩头,求菩萨保佑他平安无事。——再没想到云芳倒先去了。陈婶的眼眶又红了。唉,他要成个家,有个牵绊,收收心也好哇……
老三云生是丙辰年的,今年整十九了,受两个哥哥的影响,也闹着要进洋学堂。要依陈婶的想法呢,念了几年书,像波生那样做个文书什么的,不愁吃不愁穿,也不吹风淋雨晒日头的,又舒坦又体面,不晓得有几好哟。可儿大不由娘,他爹照例是那句话:“让他自己闯去。”去大地方读了一年书,规矩礼数没学到,倒学了满脑子新奇玩意,什么风景啦,革命啊,学什么吵哇……嘿,尽跟着别人瞎胡闹。这不,暑天回家,把一帮还在抓屎吃的毛孩子召集在一块学唱什么歌,整天扯着喉咙喊:“旧衣疤,旧衣疤……”把人的耳朵都震聋了。闹得村子里鸡飞狗跳。旧衣疤是个什么东西?几个吃屎的毛头小孩唱几句“旧衣疤”“新衣疤”就能把日本鬼子赶走?真是跟那些吃屎的毛孩子一样,不晓得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呢。往后,还不晓得闹出个什么名堂来……
“你们看,我养了三个儿子,没一个叫人省心的。还是他婶子你有福气哟。水生多听话,桂花也和气孝顺,山子又乖巧——”
“大婶,你家这话可是说错了哟。”桂花笑道,“他仨兄弟都是有大学问大志向的人,可给你家长脸啰。这四邻八乡的,哪个不夸?哪个不眼热?往后,我也要让山子学他云叔的,念书闯世界。”
“不仅给你们长了脸,也给咱菱花村长了脸呢。”菊婶说。
陈婶欣慰地笑了,说:“哪里哟,都是你们抬举。”
“大婶,你家还别说,有学问就是好哇。”秋月笑说,“咱们逃荒的路上就碰到过好些这样的事。有学问的人懂道理会说话,别人就不敢随意欺负。要是咱们有学问,也不会像无头苍蝇似的到处瞎跑……桂花姐说的对,赶明儿个,一定要送山子去念书。有学问就是不一样,像云生兄弟,天上地下的都晓得,连外国的声也晓得,谁都不敢欺负的。”
菊婶说:“是啊,识得字总比睁眼瞎强。”
“可惜我的这个是女孩子,要是男孩子,我也要送他念书的。”秋月看看熟睡的孩子,充满怜爱地说。
“听咱云生说,人家大地方的姑娘也念书呢。”陈婶说脸上有了一丝笑意。
“现在这世道变的快,说不定往后咱这小地方的姑娘也能念书呢。”桂花笑说。
闲话了半日,临走时陈婶的心绪好多了。菊婶怕她又伤心。没有回送红鸡蛋。菊婶让桂花送送陈婶。陈婶拒绝了。“才几步路呢,哪里用得着送啊。这点路我还是走的动的——我走了,你们好生照护她们娘俩。”菊婶找出一根粗树枝给陈婶做拐杖。“她婶子,你家好生走,别摔着。”
风还在呼啸,雪还在狂舞。外面不见一个人影,猫儿狗儿也躲在屋里不肯出来。地上已积了近二尺厚的雪,陈婶一脚下去,雪快埋到膝盖了,走了几步,全身都白了。筷子陈婶瘦弱的身影在风雪中抖抖索索的,菊婶红了眼,摇头叹了口气:“唉,多结实的一个人,才几天工夫呀,就成这个样子了。这人哪,就怕伤心。”
晚上,菊婶为秋月熬了浓浓的鲫鱼汤催奶。上午,水生趁湖面尚未封冻,下湖打了两网鱼,十多斤筷子长的鲫鱼养在木盆里。
“来,趁热把这汤喝了,鱼吃了。”
米汤一般浓白的鲫鱼汤热气腾腾,香味弥漫。秋月接过碗,一气喝了小半碗,身子立时暖烘烘的,心里更是热乎乎甜丝丝。
看秋月吃得有滋有味,菊婶心里十分享受,就像看着小时候的玉英有滋有味地吃着喝着。在心里,她早已把秋月当做玉英了。
“坐月子呀,就是要吃饱喝足,自己的身子壮实了,孩子才有奶吃,长的快,不生病。”菊婶笑眯眯地说。秋月含泪连连点头,大口大口地吃着喝着。
此后,菊婶每天都要熬浓浓的鲫鱼汤,或米酒煮荷包蛋,或花生煨老母鸡,给秋月补养身子。一待天晴路好走了,她又叫水生去镇上买了猪蹄回来炖汤,比亲娘照顾的还周全。桂花也抢着洗衣服搓尿布。令秋月感激不已,对根富说:“咱们这是哪辈子积的德呀,遇上这么好的一家人!往后,咱们可不能忘了他们的恩情啊。”
一个月下来,秋月被菊婶养的白白胖胖。小家伙呢,也如同开春的油菜,一天一个样儿,叫人看着满心欢喜。婴儿先是褪去了几层奶皮,长出油脂一样细腻白嫩的肌肤;小脸蛋也慢慢圆润了;稀疏的黄发黑了,密了,眉毛也浓密了;大眼睛晶亮晶亮,鼻梁直挺挺的,小鼻头圆溜溜的,嘴巴粉嘟嘟的;胳膊腿儿鲜藕般一节一节。刚出生时的丑丫头变成了人见人爱的漂亮妞。
“跟玉英小时候一个样呢,”徐婶说。
“比玉英小时候更白胖哪。”菊婶说,心里十分熨贴。
山子天天跑来看妹妹,用他冰凉的小手摸她的脸,做各种怪相逗她笑。可这个小妹妹却一点不领他的情,山子一摸她的脸,她就哇哇大哭;怎么逗弄,她也不冲他笑。
秋月桂花问山子:“妹妹还丑不丑呀?”
“不丑,漂亮,比你们两个都漂亮。”
虽然不断受到冷遇,山子还是一如既往地护着他的小妹妹,不允许别人碰她。香兰月英等人故意说要抱走妹妹,他急忙拉住人家的衣襟不松。有时,正玩得高兴,一听有人说“哎哟,坏了,妹妹给人抱走啰!”他慌忙赶到姑家里去看,见妹妹还在,才放了心。若有人说妹妹丑,他立马瞪着眼大声说:“你才丑呢!”并朝那人吐口水。桂花秋月批评他他也不听。
柱子自从那天跟山子打了一架,抓破了脸,李铁匠家里的就不肯再让他到村东头来玩了。那天,柱子一回到家,便兴冲冲地把红鸡蛋拿给婆婆看。看到孙子脸上几个长长的爪子印,李铁匠家里的心里那个疼哟!一个劲数落秋叶:一个大活人,怎么连一个小孩子都照看不好哇?当的什么娘啊?又在香兰暗自叨咕:要不是秋叶个没心眼的同他们接了干亲,自己又躺在床上起不来,才不会白咽了这口气,怎么也得找他们理论一番。哪能把人抓成这样呢?俗语说的,猫养的猫疼,狗养的狗疼,各人养的各人疼。谁家的孩子又是铁打的,不心疼?
“山子的脸也被柱子抓破了呢。”秋叶不敢看婆婆,低着头小声说。
听了这话,李铁匠家里的气方平息了一些,嘟哝道:“几个大人还管不住两个孩子。真是!”话音未落,紧跟着一阵猛烈地咳喘,脸憋得通红。
但柱子还是偷偷往村东头跑,跟山子一块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