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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锦雨丝丝 《太阳就在不远处》 历史小说 2010-05-30 07:26 责任编辑:梦蝶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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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日子过得飞快,一转眼小阳春的十月便过去了,寒冷的冬腊月到了。树上的叶子早已掉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每家每户的树林边都堆了大垛过冬的柴草,散发着枯草的气息。湖边的草地灰白一片,再难见啃草的牛儿。湖面不见了水草的踪影,亦不见觅食的鸟儿,沉寂的菱花湖更显宽阔。唯有寸余高的油菜与麦苗泛着莹莹的嫩绿,同寒风搏斗着,显示出勃勃的生机,让人心怀希望。

一进入冬月,陈婶一家便加倍的忙碌起来,清理桌椅,整理床铺,采买果蔬,请厨子,接客人,联系戏班子……

初五这天,天空阴沉沉的,寒风凛冽。入冬以来,一直是这种阴沉活路的天气,几天都不见太阳的面。大家说,只怕要下一场大雪呢,不然这天气晴不了。果然,辰时天空即飘起了细小的雨丝,继而雨丝变成面粉似的雪末,紧接着大朵大朵的雪花悠悠荡荡地飘落下来,很快就湿了地上的灰尘。

“陈婶,这天气只怕保不住哟。”大婶们都替陈婶担忧。

陈婶望着灰蒙蒙的天忧心地说:“是呀,这天气也真是!早不落,晚不落,偏偏这个时候又是雨又是雪的。要是雪下大了,路又不好走,客人又没地方安身,戏台子又不好搭,那多愁人啰。这些天,我一直担心这个,不想怕鬼偏碰上了鬼。原本以为初八是个黄道吉日,哪晓得是这么个天气。要不做大事呢,下得再大我也不心急的。”

“他婶子,你家别急,兴许明天就晴了呢。”菊婶说。

“福人呢,自有天助。”沈家婆瘪着嘴,慢悠悠地说。

“是呀,云芳这么好的福气,菩萨会保佑她的。明天一准是晴天。”徐婶许婶等笑说。

“哎哟哟,那就托你们的口福了!但愿这三四天不要下雨下雪。等过了这今天,任凭它怎么下都行。”陈婶说,眼睛笑成了一条缝。毕竟是大喜事呀,即便天气不好她也高兴的哟。

年轻媳妇们开玩笑说:“你家呀,多给菩萨上两柱香,叩两个头,天就会晴的。”

陈婶乐呵呵地笑道:“是该给菩萨上两柱香的。”

那天气还真遂了陈婶的愿。大朵的雪花飘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停歇了。午后,天空渐渐明朗,还晃了几回昏黄的日头。地面很快干了,枯草上的水滴一不见了。于是,大婶媳妇们纷纷向陈婶道喜。

“哎哟,他婶子,你家真好福分哟。你家看,他果真晴了。”

“也怪不得你家云芳命好,连菩萨都照应你家呢!”

“是哟,是哟。多谢菩萨照应!多谢菩萨照应!”陈婶眉开眼笑,一迭连声地说,“天晴了好,天晴了好哇。这下子少了几多麻烦,省了几多心哪!”

“你家给菩萨烧了香吧?”年轻媳妇们笑嘻嘻地问。

“烧了,烧了。”陈婶呵呵笑道。

“咱们说的对吧。你家看,香一烧,菩萨就显灵了。”

“依我看哪,还是云芳福分好,菩萨才显灵。若换了别人,不定就没用了。”

女人们一边说笑,一边手脚不停地忙活着。平日里,不管哪家办大事,大家都要帮一把的。这次,陈婶家场面大,客人多,还有戏班子,大家更要帮忙。女人们帮着择菜、洗菜、淘米、煮饭、洗锅、刷碗、抹桌、扫地。男人们则搬桌椅,搭建戏台,迎接客人,安排桌席。当然,每家还备了一份礼金,这也是寻常的礼数。

云芳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听大婶大嫂们说说笑笑,夸她命好,心里十分舒坦。近半个月,她极少同姐妹们相聚,整天呆在家里,既兴奋又焦虑,既有期待又有担忧,既盼望日子快点过去,又害怕那一天真的到来。尤其是这两天,她连门都没出过,接受娘和婶婶的教诲。她们教导她这几天要注意什么礼节,酒席上有什么讲究,到了婆家该守什么规矩,怎样伺奉公公婆婆,如何跟妯娌相处,等等。她娘说:“素日里,没个拘管,由着你的性子,我们说你也不听。现在,马上就要做媳妇了,再由不得你任性了。该讲究的规矩就得讲究。要不,人家真要骂我这个做娘的没教导呢。”水芳娘也说:“你娘说的对,做了媳妇就比不得家里,行动言语要守规矩,讲分寸。事事拿捏得准,公婆妯娌的才敬服。”云芳直听得头皮发麻,耳朵起茧,只一个劲地“嗯嗯”点头,好早点过了这一关。

中午过后,云芳的姑、舅、姨、叔、伯,及姐姐姐夫等一干重要客人便先后到达。云芳从卧房出来拜见了他们,给他们筛了茶。前些时他们都接云芳去辞了嫁,还送了礼。

不多久,屠户也抵达了。他是离此五里地柳家村的,三十出头的样子,不很高,但膘肥体壮,满面油光,棉袄外面套一件沾满油污的蓝灰色长袍——一看便知是屠户,经常吃肉喝酒与油污大交道的。跟主人寒暄了几句,他就指挥几个棒小伙子从猪栏里捉出一头牛犊似的大肥猪。

“足有二百多斤呢。”屠户说。

“喂了一年多呢。”陈婶颇为自豪地说,像在谈论一个有出息的孩子。“咱云芳爹每天都去湖里夹猪草,我剁碎了拌上糠和麦麸喂它。它吃的可多了,一餐一大盆还不够。那两头小的也吃得不少。明年春上,就把它们卖了,再买两头小猪娃喂着,给涛生办喜事。”

“一头猪够不够?”陈村长问。

“够了。”屠户满有把握地说,将弄脏的手在长袍上擦了几下。

“这么大一头猪,肯定够了。”在一旁围观的村民及众亲友都说。

几个棒小伙子把猪抬到天井,架到两条早准备好的长凳上。长凳旁放一大木盆,用来接猪血的。那头猪不甘心坐以待毙,四肢乱踢蹬,不停地叫唤。小伙子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按住。屠户绰起一把寒光闪闪的大弯刀就要往猪脖子上捅,挤在院门口看热闹的小家伙们吓得用脏手捂住了双眼。院门外,云芳的堂嫂桂枝在剖鱼。村子里的猫儿狗儿闻到腥荤味,跑来围着院子转悠,伺机偷吃。一个小孩提脚用力踩踏鱼鳔,“啪”地一声脆响,像鞭炮炸响。

“哎,慢!”陈村长突然一拍脑袋,说,“还没放鞭呢。这么大的事,差点忘了。幸亏小家伙们踩鱼鳔提醒了我。”

“嗯,这可不能忘。”一旁的人说,“毕竟是杀生,不谢罪哪行。”

陈村长放了一小挂鞭炮,屠户念叨一声“阿弥陀佛”,不等鞭炮声歇,对准猪的喉咙一刀刺进去,再抽出来,干净利落。那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殷红的血汩汩流出。当猪停止惨叫时,喉咙口只有几个血泡在冒。

小家伙们都去抢鞭炮了玩,没人理会猪的叫喊。此后,便时不时有鞭炮“嘭”地炸响,吓人一跳,小家伙们则乐得哈哈大笑。

等猪喘完最后一口气,屠户叫人拿来一根吹火棍,插入猪蹄内,鼓起腮帮子使劲吹气。不一会儿,猪肚子就像皮球一样鼓胀,软绵绵的四肢坚实了,搭拉的耳朵也硬挺了。原本就肥大的猪,简直成了一头壮实的牛,浑身圆鼓鼓的。屠户抽出吹火棍,在猪身上敲打,如同敲鼓,“嗵嗵”直响。

“这猪真肥!”有几个人赞叹说。

屠户吸一口陈村长递过去的旱烟,不以为然地说:“这还不算肥的。”

“还有比这肥大的?”众人瞪眼望着屠户。

“有比这大得多的。”屠户不紧不慢地说,“去年春上,我杀过一头猪,比这个的架子还大,还肥壮呢!那是靠近镇子的一个村庄,那家是大财主,家里喂了好几头大肥猪,有一个十二三岁的长工专门给他家喂猪。”

“啧啧,喂猪也要专门雇一个人呀!”

“你们晓得他家的猪吃的什么吗?”屠户见大家兴致高,故意吊他们的胃口。

“吃的什么?”有人好奇地问。

“总归是猪食呗,”有人不以为然,“难道吃山珍海味不成?”

“猪食?”屠户一脸不屑,“人家的猪吃的可不是一般的猪食,吃的比他家长工还好呢!”

“吃的比人还好?”大家又惊又疑。

屠户吸一口烟,瞟一眼众人,卖弄自家富有似的,一字一顿地说:“人家那猪吃的是煮熟的麦子、粥,还有豆饼之类的,全是养膘的好东西。大热天还有西瓜解暑。”

“哎哟哟,怪不得长的肥,原来比人吃的还好!”

“有钱人家的猪也享福哟!”

“真个‘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呢。”

感叹一番后,有人关切地问:“那个小长工背地里不使坏吗?”

“他敢吗?!”有人说。

“那财主也太坏了。”

“不坏,怎么能当大财主?从古至今,心善的人总难成大气候。”

“恶有恶报,善有善报。心太坏了。终究要遭报应的。”

说来,大家都对那个财主痛恨有加,对小长工满心同情。想想看,猪吃的都比他好,他能不心酸吗?那么小就给人家当长工,肯定是没爹没娘的苦命娃,再不然就是家里太穷养不活。多可怜哪!

陈村长见大家都义愤,说:“为富不仁,天理难容。”

“那小长工说,大财主对他倒不太坏,并未打骂他。”屠户对众人的反应甚感满意,一边熟练地刨着猪毛,一边说,“但财主的堂客性子火爆,常骂他:‘小砍头的,成天偷懒,看老子哪天扒了你的皮。’财主两口子都小气,逢年过节也不给做件新衣服,找几件旧衣服打发他,那堂客还说:‘给你吃呢,就是糟蹋粮食,再好的衣服也被你穿臭了,有这些个吃穿就不错了,还想挑肥拣瘦?’小长工说他长大了要闹革命呢。他说不管国军共军,有队伍打这里过,他就跟了去。他说这地方小,成不了大气候。”

“嗬,小长工还蛮有志气的哟!”

说话间,屠户已刨完猪毛,接着便开膛破肚,掏出内脏丢进竹篓里。陈婶手执长竹竿,不停地驱赶猫狗。猫狗们往后退缩,眼睛却贪婪地盯着白花花的肥肉。屠户将一小块没用的肺扔出愿外,狗们立刻扑上前争抢,相互撕咬。

待屠户忙活完了,陈婶置办了两桌酒席,请屠户与客人吃饭。吃饱喝足,屠户收拾好刀具告辞了。接下去该厨子上阵了。厨子四十多岁,块头不大,也油光满面的,不过比屠户要干净斯文。

临近傍晚时,云芳的大哥大嫂和侄儿回来了。波生长的像他爹,个头不算很高,国字脸,眉目清俊,细皮白肉的,一看便知是书生,没干过农活,没晒过日头的。他穿一身城里人的衣服,显得与众不同。他媳妇也一副城里人打扮:光鲜的衣服鞋子,还描了眉画了眼,脸搽的粉白,嘴唇涂的鲜红,就像刚喝过生猪血似的。尚未进门,即闻到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她便皱起眉头,掏出手绢捂住鼻子,一副十分嫌恶的样子。云芳的侄儿约摸三四岁,也跟乡下孩子的装扮不一样,但却有着乡下孩子一样的好奇心,不管脏不脏,一下子甩脱爹娘的手,跑去看稀奇。他娘又急又恼地喊:“彬彬!慢点跑,小心摔倒了!别到处乱摸,看弄脏了衣服!”又小声嘀咕道:“到处脏兮兮的,怎么坐呀?哎,累死我了!这鬼地方……”

波生同他娘一样,性情随和,说话轻言细语。他一进门就略带腼腆地微笑着与众亲友打招呼。他媳妇则勉强挤出个笑脸,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便闷头闷脑地坐着,姑舅叔姨等跟她搭话,她极不情愿地“嗯嗯”两声,别人也就不再搭理她了。说实在话,她十二分的瞧不起这些粗俗不堪的乡下人,穿灰不溜秋的粗布土衣,说话粗声大气,毫无顾忌地大笑。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她是不会到这里来的。今天,她磨蹭了半天才动身的,所以回得这么迟。一群乡下人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视,令她难堪又恼怒。为了掩饰尴尬,她隔一会就大呼小叫:“彬彬!别把衣服弄脏了!”“彬彬!不要玩鞭炮,危险!”“彬彬,把手洗干净了再拿东西吃!”“彬彬,别去逗狗,小心被狗咬了!”……

香兰小声说:“陈婶家的这个媳妇可真讲究哟。要都像她那样养孩子,还不把人给折磨死呀?我家四个小萝卜头,也没像她那样整天大呼小叫的。”

月英说:“城里人嘛,当然跟咱乡下人不一样。你们瞧她那一身衣服,怎么能干活?”

秋叶不无羡慕地说:“到底是没下过田,没晒过日头、吹过风的,长的那个水灵,比云芳还白嫩呢!”

石头的后娘撇撇嘴说:“什么白嫩、水灵?没看见人家搽的那个粉有多厚,涂的那个脂有多白。咱们要那样涂脂抹粉,只怕比她更白嫩水灵呢。”

“呵,你涂脂抹粉?那还不跟往树皮上涂浆糊一样,像个老妖怪,白白糟蹋脂粉?”女人们打趣道。石头的后娘也跟大家一起呵呵大笑。

彬彬不管他娘怎么叫喊,跟着一帮小家伙东奔西跑,撵鸡打狗,好不快活。在城里,他可没这么开心过,这里有好多他先前没见过没玩过的稀奇玩意,看到什么都想摸一摸,玩一玩。天黑时,除了一身装束,他完全跟乡下野孩子一样了。他娘一见他那个样子,大声惊呼:“我的天哪!你看你变成什么样子了?!”彬彬却笑嘻嘻地冲她做了个怪相,气得她直跺脚。

波生联系了城里一个正规正矩的戏班子,说定明天上午到。而最近恰好有个唱皮影戏的草台班子在邻近村子唱皮影戏,村里人便怂恿陈村长去请来了。这下,陈婶发愁了,两台戏班子都说定了,再怎么反悔?陈村长大手一挥,说:“发什么愁哇,不就多花几个钱嘛?咱白天唱楚剧,晚上唱皮影戏,让大伙乐个够。”小伙子们早早在水芳家门口搭起一个戏台,只等戏班子一到就开唱。小家伙们不等戏台搭好,就围着戏台疯跑,偷偷爬上戏台,黑皮黄毛还学唱戏的样子,在台上走来走去,逗得人们哈哈大笑,说这是演猴戏。

初六早上,久违的太阳终于露头了,惭愧似的羞红着脸。看着红彤彤的太阳,听着四邻的鸡鸣狗叫,小孙子脆生生的叫唤,以及远处隐约的锣鼓声,陈婶心里分外舒畅。彬彬早与一群孩子们混熟了,像一只飞出笼子的小鸟,跟着孩子们村头村尾跑,肆无忌惮地叫嚷,欢快地大笑。看着同小时候的儿子一模一样的孙子,陈婶脸上乐开了花,对媳妇的傲慢无礼也就不以为意了。陈婶本是随和之人,媳妇在家不过呆个三两天,所以她并不计较。况且她根本就没时间没心情去计较那些小事。昨天晚上,她一直忙活到丑时才上床睡觉,今天天刚麻麻亮又赶快爬起来。媳妇还懒洋洋躺在暖和的被窝里,小孙子却耐不住,吵闹着要陈婶给他穿好衣服,一溜烟跑去找小伙伴们玩去了。一群放任惯了的孩子领着他炸鞭炮,和泥巴,玩灶灰,攀墙,爬树,钻草垛,全身上下黑乎乎。他娘嗓子喊哑了也不济事,干脆不管了,任由他“野”去。陈婶也没闲工夫管他,现在她还得安排人准备早饭,清理嫁妆,云芳婆家抬嫁妆的人马上就要到了。

不多久,在村口玩耍的孩子叫喊起来:“来啰!——来啰!”狗也汪汪狂吠,惊得李铁匠家的鸡扑腾着翅膀四下里逃蹿。李铁匠家里的心疼地嘀咕:“哎哟哟,看把咱的鸡吓的——”她黑瘦的脸因刚才的一阵剧烈的咳嗽憋得通红。近来天气阴冷,她很少出门。今天是为了瞧热闹才冒着早晨的寒冷出来的,被冷气一侵,喉咙里就堵得慌。

孩子们的叫喊把大人都引出来了。秋月桂花向李铁匠家里的问候:“大婶,这么早就起来啦?病好些了没有?”

李铁匠家里的又猛咳一阵,吐出一口浓痰,喘着气说:“哪里好得了哟,这发瘟的病!现在勉强撑着,到三九天就起不了床了。好又好不了,死又死不了,磨人啰——!”

秋月桂花笑道:“看你家说的。您是家里的主心骨,一家人都靠着你家呢。”

“可不是嘛。”李铁匠家里的高兴地笑了。“我就是放心不下他们一家子才硬撑着呢。要不,我哪肯受这份折磨。”

秋月桂花道:“你家又说笑话了。”

一行三十多个棒小伙子,手拿粗长的竹杠(竹杠两头缠着粗麻绳),迎着朝阳走来。朝霞在他们脸上投射了一层青春的红晕。小伙子们身后跟着四个抬盒的,年纪稍大。走在最后面的是一个中年女人,中等身量,头发梳得光光的,上穿蓝底暗花的大襟袄,下着黑裤黑鞋,面相与陈婶相像——她就是媒婆,云芳的姨妈。她颠着一双小脚,跟着一群年轻人走得气喘吁吁。“哎哟,你们慢点走哇,我赶不上呢。——记住,到了门口就放鞭。”

银桃同荷花灵秀等人躲在水芳家的窗户旁边朝外偷看,兴奋地窃窃私语。

“你们猜,哪个是云芳的女婿?”银桃问,脸儿绯红。

灵秀一半羡慕一半羞涩地说:“肯定是那个高高壮壮的,穿得多体面!”

荷花说:“错了。人家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少爷,哪有那么壮实。”

水芳说:“那个像书生的肯定是。”

其他人点头道:“嗯,这个还差不多。那个跟云芳太不相称了。”

水英插嘴道:“男人高高大大的才好呢。”

几个大姑娘白了水英一眼,笑道:“你一个三岁的孩子,晓得什么!”

李铁匠家厢房旁边,一群年轻媳妇也在指指点点,叽叽喳喳说得热闹,一道道白气从她们口中冒出。

“那盒子里肯定有金耳环,金簪子。”

“那还用说。”

“还有金项链,金手镯哪!云芳娘说的。”

“啧啧!金镯子!那得花多少钱哟!”

“真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家有的是钱,那点钱算什么!”

“你见过世面?那你说说——”

“别争了——我们都是没见过世面的。现在,我们见见世面去。——叫云芳娘把好东西拿出来我们看看,看还有什么稀奇宝贝。”

“对,看看去。我们没福分享用,见识见识也好。”

于是,她们跟在来客后面,向陈婶家涌去,一大群孩子也尾随她们,说要看稀奇宝贝,当然主要的还是为了抢鞭炮和好吃的。

云芳娘站在门口迎接客人,喜的鼻子眼睛搬了家。

盒子打开,除了喜饼米面布匹等物,就是黄灿灿亮晃晃的一片,闪人的眼。年轻媳妇们边看边赞叹。孩子们也挤到跟前,伸长脖子看,还用小脏手摸,被大人打了回去。“这也是随便摸得的?”陈婶将一对大喜饼切了,分给孩子们。孩子们得了好吃的,一溜烟跑了。外面又不时响起鞭炮声。

随后,戏班子相继到达。陈村长招呼他们喝了茶,吃了便饭,城里的戏班子便换上戏服蹬台了。一阵急促的锣鼓声把众人吸引到戏台前。看戏的人很多,除了本村及村长家的亲友外,邻近村庄的人也来了不少,有的人家还特意接了姑舅姨等来看戏。

台上,一个霞冠凤披的女人,眉毛画得又细又长,眼角上翘,脸搽得粉白,腮涂得胭红,看不出本来面目。她甩着长长的水袖,翘着兰花指,咿咿呀呀地唱得起劲。秋月只觉声音婉转动听,却一个字不懂。桂花便给她讲解戏文。可她依旧云里雾里,于是留心听旁边几个女人的小声闲谈。

“这样热闹的场面,恐怕再难碰到了。听说日本鬼子都快打到京城里去了。”

“嗯,现在到处都在打仗,我们这儿也太平不了几天了。”

“仗要真的打到这里来了,还不晓得怎么办呢。”

“是啊——”

激越的琴声打断了她们的谈话。秋月的心却乱了。根富未能打听道根贵的消息,情绪十分低落,常闷声叹气。听说唱皮影戏的班子四方游走,昨晚两人商议要托他们代为打听。如果战乱扩展到这里,寻找根贵就更难了。

小孩子们也听不懂唱的什么,对此原本没有兴趣,仅图个热闹、看个稀奇而已。他们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屁股就长了刺似的难受,跑到戏台后面偷看人家化妆,跟唱皮影戏的拉家常,拿捏纸剪的小人,缠着他们教如何操纵小纸人演戏。

一曲戏唱完,抬嫁妆的要打道回府,云芳家又忙乱起来,好几十人出出进进,将大大小小的嫁妆搬到门外,再捆扎挑担。外村人纷纷围上来观看,惊叹。

“哎哟哟,好多的嫁妆哟!”

“啧啧,那箱柜上的花刻的多好看!”

“床上的花更好看呢!”

“那缎子被面光闪闪的,盖在身上是啥滋味哟!”

直到敲锣打鼓的声音远去,开戏的锣鼓响了好一阵,年轻媳妇姑娘们还在议论赞叹,唱的什么戏文也不关心。

听戏兴致最高的当数大叔大婶们了,连李铁匠家里的也忍着病痛坚持看戏到很晚。菊婶、徐婶、许婶等边听边小声评议,这个女角唱得怎样,那个男角又唱得如何……

“到底是城里的戏班子,唱的就是好。那个女角……”

“前年李家塆唱的戏也不错。”

“嗯。那个唱女角的还是我娘家的一个远房表亲呢。”

……

最后,只剩几位大叔大婶还在寒风里坚守,直到戏台上的小人影拖腔拖调唱完最后一个字,戏班子收拾道具,他们才意犹未尽地搬起椅子回家。

第二天又是个晴朗的好日子。吃过早饭,接着唱戏,看戏的人挤满了大半个村子。孩子们打闹得比戏台上还热闹。

冬日的太阳匆匆忙忙在天空转了半个圈,就躲到西边的树梢后面去了。牛儿开始归栏,鸡回笼,鸭子、鹅也从湖边觅食归来,一步三摇晃。

云芳开了脸(水芳娘用纳鞋底的棉索替她扯去脸上细小的汗毛),洗了澡,挽了髻,换上大红的绸缎衣裤和漂亮的绣花鞋,插上带吊坠的金簪子,戴上金耳环、金项链,套上金手镯,准备坐团圆席——这是她同姐妹们一起吃的最后一餐饭了。她爹叫她大哥到门口放鞭,自己领着云芳来到条桌跟前。像过年一样,条桌两头各点着一根红蜡烛,中间一个削平底的萝卜上插着三根香,一明一灭,烟雾袅袅,旁边三个小酒杯,倒扣着满满的白米饭——正给祖宗们上供呢。云芳爹指点云芳给祖宗烧了纸,叩了三个头,然后到首席位上坐下——现在她为大。陪云芳的是素常要好的姐妹,水芳、银桃、荷花、灵秀等,还有云芳的两个表妹与一个堂妹,共十人。

一道道菜端上桌,酒也斟过三巡,酒杯已满,但酒菜都没怎么动。负责斟酒摆菜劝饭的水芳不停地催:“吃呀,吃呀,你们都吃呀!”姑娘们勉强笑着附和道:“吃吧,都吃吧。”筷子伸到碗里,却只蜻蜓点水般意思了一下。

云芳的脸绯红,不知是大红绸缎映衬的,还是心绪翻腾的。长辈们叮嘱过她,坐席时不能真吃,只能伸伸筷子,做做样子,这是规矩;明天到了婆家,坐席更不能吃,叫婆家人笑话。今天一整天,她几乎没吃东西,尽管肚子饿得咕咕叫,却毫无胃口。从早到晚,婶子、姑妈、姨妈、舅妈等一干人轮番叮嘱她记住这个记住那个,直听得她脑袋发胀,眼睛发花,耳朵里全是她们的声音乱哄哄地在吵嚷:“这个记住了,啊?”“那个别忘了哟。”“我说的你可记住了……”“还有一点要记住的……”一桌子全是大鱼大肉的,也令人难以下咽。此外,她的心绪也十分繁杂不宁,既兴奋,又羞怯;既期盼,又莫名的恐惧;既向往更好新的生活,又无比眷恋爹娘和姐妹们。明天,她就要离开生活了十八年的家,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去,再没有爹娘可以撒娇、依靠,没有姐妹倾吐衷肠,一切都得靠自己。她感觉十分茫然,就像被丢弃在湖中央的人,看不到岸。

银桃等人也没有胃口,她们也在想着自己的心思。望着昏黄的灯光下,云芳身上光滑闪亮的绸缎衣裤,以及那金灿灿亮闪闪的耳环项链簪子镯子,她们心里泛起一股酸酸咸咸苦苦涩涩的味道,既有无比的羡慕,又有无限的感伤,更有无奈的悲叹。从此以后,她们这些打小一同玩,一同笑,一同哭,一起做针线,一起长大,情同手足的姐妹,就成为两个世界的人了,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她们再无法与她相比了,她马上即为阔太太,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银;而她们呢,像她们的娘一样,终日操劳,里里外外,老老少少,田间地头,浆洗缝补,鸡鸭鹅,猫狗猪……不出几年,便晒得黑黝黝,脸似树皮,手如枯枝,头发焦黄若干草;再看云芳,依旧青春十八,面若桃花,十指嫩白如葱根,一头青丝似缎子。唉——这就是命哪!

其他桌席上的人吃得酣畅淋漓,边吃边大声说笑,讲述陈年的逸闻趣事:“那一年,我到……”“张家寨的……”几位大娘大婶不时朝云芳她们观望,教她们一些礼节:碗怎么摆,筷子如何放;先给谁斟酒,再给谁斟酒……

猫狗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争抢人们丢弃的骨头。

门外,闪闪烁烁的灯光下,纸剪的小人正闹腾得欢,铿铿锵锵的锣鼓声一阵接一阵。孩子们跑前跑后,大呼小叫。

酒席结束后,云芳回到自己的房间。不大的闺房内,放着一张小木床,一口旧木箱,一个梳妆台,几把椅子。刚才陪席的姑娘们也随同她进了房间,椅子不够坐,银桃等便与云芳一同挤坐在床上。今晚,她们将陪她度过作为小姑娘的最后一夜;明天,她就是人家的媳妇了,再没人把她当小姑娘,容许她撒娇任性了。

随即,云芳的姑妈、姨妈、舅妈、婶娘、姐姐素芳也进来,同云芳说了几句闲话,又郑重地叮嘱了一番,才放心地离开,并将门关上。

现在,这小小的天地完全属于姑娘们了。外面嘈杂喧嚣,姑娘们的小天地却异常静寂,她们谁也没有吱声,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显现出一种压抑的沉闷。豆油灯桔黄的光映照着她们青春的身影。今晚她们都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装(各色细腻的印花布,但无法与云芳的绸缎相比的),头发也梳得溜光。有一两个为了驱赶这种压抑的气氛,将粗黑的辫子拉到胸前,把玩着辫捎。这些十七八岁的姑娘,正值青春焕发的时候,面颊光洁红润,目光清澈纯净。她们的心也是洁净的,没有经历磨难,没有遭遇创伤;她们也从未伤害过谁,哪怕一只鸡,一条狗。可但是,今后等待她们的又将是怎样的命运呢?

那一夜,她们都没有睡。沉默了一阵子后,银桃率先开了口。“嘿,你们一个个闷着头干什么?你们看外面多热闹!今天是云芳大喜的日子,咱们该高兴才是。银桃笑笑,说。水芳应道:“是呀,咱们也来说说高兴的话。”于是,她们一起回忆儿时的趣事,诉说小姑娘的心思。儿时的她们,也曾在村头的老槐树下跳绳踢毽子跳房子,用娘纳鞋底的绳索翻花;也曾在湖边的草地上打滚翻跟头,逮蜻蜓扑蝴蝶;也曾像放牛娃一样野,偷偷爬树钻草垛,用弹弓打麻雀,用自己做的钓竿钓小鱼小虾……即便她们的柔嫩的脚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踩在脚板底下的脚趾头磨得鲜血淋漓,仍然阻挡不了她们对大自然的向往,对欢乐与自由的追求。直到有一天,娘不许她们到处疯跑了,说她们已经长大了,姑娘家要有姑娘家的样子,要学会姑娘家该做的事。于是,在娘的指教下,她们穿起了针线,摇起了纺车,拿起了梭子,学纺纱织布,缝补衣袜,编织芦席。她们天天聚在一起说说笑笑,比谁纺的线多,谁织的布好,谁绣的花漂亮。十二三岁的时候,她们真正长大了,有了小姑娘的心事,做针线活的同时,说起了悄悄话,有稚嫩的心灵对未来的美好期待与向往,有成长中的惶恐与不安……

戏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她们不知道;客人们笑语喧哗,她们没听见;冬夜的寒冷,她们也未曾感觉到。她们一直沉浸在对往日的美好回想中,开心地笑着,笑儿时的顽皮与幼稚,笑年少的懵懂与无知,笑青春的羞怯与幻想……后来,实在太困了,便互相倚靠着闭上了眼睛。此时,天已透出几分光亮,豆油灯结满灯花,鸡叫声连成一片,狗汪汪吠个不停。朦胧中,她们似乎听见隐约的锣鼓和唢呐声。

突然,锣鼓喧天,人声鼎沸,鞭炮噼里啪啦炸响。姑娘们一下子惊跳起来——哦,娶亲的到了!她们连忙揉揉眼睛,扯扯衣服,坐直身子。——啊,真快,都早饭过后了。

“来啦,来啦!快放迎亲的鞭,那头的鞭快放完了。”有人催促。

外面,一大群孩子手捧苦楝籽向迎亲的队伍跑去,口中叫嚷着:“嗬,打新女婿去哟!打新女婿去哟!”黑皮还掏出了弹弓,被许婶劈手夺了,“你当打麻雀呢?打了人可不得了的——快抢糖去。”

云芳的大哥拿了一挂鞭到门外点燃,震耳的爆炸声和着浓烈的火药味及呛人的烟雾立刻在小屋内弥漫,姑娘们掏出手绢捂住了鼻子。

“到了,到了,快把门关上。”有人笑嘻嘻地说。随即,大门“吱”地一声关拢,还上了闩。

姑娘们既兴奋又紧张,站起又坐下。由于坐得太久,她们的双腿已经麻木了。云芳红着脸,低着头,一动不动地坐着。

“开门,开门,快开门!”

是云芳姨妈的声音。她是媒婆,村里人正在戏弄她和新女婿呢:大家将他们围在中间,嘻嘻哈哈地笑着往他们头上身上撒苍耳子、稻草屑;孩子们把手中的苦楝籽下雹子般抛向迎亲的队伍。见他们狼狈不堪地招架讨饶,大伙乐得哈哈大笑。那些唱戏的也围着看热闹,开怀大笑。一群狗也围着人群摇头摆尾。

“别开门!”有人冲屋内大喊。

“快撒糖!”云芳的姨妈命令道。迎亲的队伍里有人大把大把往四下里撒糖。一时间,大人孩子都去抢糖果,没人再围攻名片盒新女婿,他们趁势突围,前去拍门。

“开门!开门!快开门!”

迎亲的着力拍打门板,里面却一点动静也没有。云芳的几个表亲守在门口,没有足够的门票,他们绝不会开门的。

“快塞红包进去。”云芳的姨妈和一个年轻媳妇说——她是云芳的大姑,面红肤白,头插金簪,耳戴金环,身穿绸缎。

新女婿从门槛处塞进两个红包。里面一阵窸窣,随后响起说笑声。

“就这么一点呀?太少了!”

“还大户人家呢,小气!”

“当我们是三岁的小孩子呢。”

“我们可不是叫花子,随随便便就打发了!”

然后一个气呼呼又掩抑不住笑意的声音冲门外的人道:“你们这是哄三岁的孩子呀?告诉你们,不打点好我们,今天就别想进来!”

云芳姨妈和姑子示意新女婿再塞红包。新女婿又塞了两个红包进去。又是一阵窸窣。“这还差不多。”里面的人满意了,笑嘻嘻地开了门。迎亲的人一下子涌入屋内。云芳爹娘连忙上前招呼客人。

云芳房间的门还关着。姑娘们激动得脸如朝霞。云芳更是脸而发烫,心扑通扑通乱跳,不敢抬头。水芳跑到房门口,脸贴门板从缝隙里向外偷看,尔后回头悄声道:“二姐,你女婿好体面哟!”云芳羞得脖子根都红透了。银桃荷花等也跑过来,趴着门缝瞧。“嗯,蛮体面的,穿得也好。那个女人穿的多光鲜,人又长的清爽,肯定是云芳的姑子。”

接着,唱戏的锣鼓敲响,把看热闹的人吸引去。云芳心里也似锣鼓在敲打。姑娘们退回原位,小声议论,说新女婿长的多清秀,样子多斯文,穿的多气派,跟云芳正相配。云芳听着又羞又喜,心里头美滋滋的。

午饭后,云芳的姐、姑、姨等一个接一个敲门进来,又反复叮嘱,叫她记住各种礼节和规矩,千万别闹了笑话,让婆家人看低了。那些繁琐的礼节搅得她头昏脑胀、心烦意乱,

平添了几许莫名的惆怅。

即将动身了,云芳娘推门进来,拉起云芳的手细细打量,眼眶慢慢红了。想到一向任性、没受过半点委屈的娇娇女就要到婆家去受苦,伺候他人,陈婶心头不觉涌起怜惜与不舍的情愫,眼泪叭嗒叭嗒往下掉。“儿哇,你,你就要走了。娘,娘舍不得你呀——”

这几天,娘日夜操劳,累的又黑又瘦,嗓子也嘶哑了,皱纹也增加了,头发也蓬乱了,陡地老了几十岁。看着娘憔悴的模样,云芳心底一酸,眼泪止不住淌下来。想到从此以后没了依靠、事事都得靠自己,再不能在娘跟前撒娇,那眼泪越发淌的欢。“娘——!我也舍不得你呀!”

紧接着,娘儿俩就你一声我一句地对哭起来。

“儿哇,从今往后,你就……”

“娘啊,我……”

“……娘再不能护着你,你要自己晓得自己的好歹……”

“娘,你家放心,我会……”

“……要好生伺候公婆,不要和妯娌闹气……”

“你,我晓得了,你家别……”

“还有记住不要刻薄了小亲小妹……还有下人……”

“……你家放心,我,我都记住了。你家也要多,多……别太累着自己……”

娘儿俩正哭得不可开交,云芳的姐姐素芳也跑来凑热闹,抱着她们哭起来。“妹子呀……娘啊……”

娶亲的开始催促云芳起身了。云芳的姑、姨、舅、婶都涌进来,拉着云芳的手,“儿”一声“乖”一声的哭起来。一时间,房间内哭声一片。

姑娘们早红了眼圈,想想自己不久也要离开爹娘,离开生活了近二十年的村庄,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不由得心酸难忍,泪水潸然而下。

云芳的大姑挤进屋内,一边催云芳起身——她今天的任务就是拉云芳上轿,一边劝慰众人。“大婶哪,你家别哭了。你家这一哭哇,云芳心里头更不好受了。还有这些个姑妈、姨妈、舅妈、婶婶,你们……”又亲热地拉起云芳的手,“大妹子呀,你也别哭了。你一哭,大婶更难受……嗯,那边客人们还等着呢——镇上还有一家娶亲的,迟了兆头不好。”然后又扭过头来,“大婶,你家放心好了。云芳到了咱家决不会遭罪的。咱们是什么样的人家,她姨妈最清楚不过了。要不然,她也不会替云芳做媒,你家说是不是?”

陈婶撩起大衣襟擦了擦眼睛,勉强笑了笑,哽咽着说:“她大姐呀,你说的我都晓得。可我,我……这心里头哇……把她养了十几年,天天在跟前闹,也嫌她,巴不得快点嫁出去省了心。可真到了时候,突然要离开了,我,我这心里头不好受哇……十多年哪,一块石头也摸光了……”

“都是哪,你家的心情我们晓得。哪个做娘的不心疼儿女呀?当初我出嫁时,我娘也一百个舍不得……”云芳的大姑说着,眼眶也红了。

陈婶又抹了把泪,赔笑道:“云芳还小,不懂事,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你们要多教导她,多担待一些。还有,她在家里是老幺,从小娇惯了,为人行事难免失了分寸,还求大姐在亲家母面前多替她好言几句……”说着说着,眼泪又漫溢出来。

“大婶,你家放心。云芳去了,就跟在家里一样——咱云芳妹子生的又俊,手又巧,我娘喜欢得不得了呢,待她只怕比您这亲娘还亲哟!你家要实在不放心,明天送看茶,你家亲自看看去。”又转过身劝云芳:“大妹子,快别哭了。你这一哭,又把你娘的眼泪勾出来了。你看你的眼睛红肿的——过那边去人家要笑话的。”她劝慰了半天才将娘儿俩的眼泪止住,抓起红盖头搭在云芳头上,拉了云芳就要往外走。“时候不早了,咱们还得回去赶那边的酒席呢。——客人都等着哪。”

云芳娘、姑、姐等见状,又拉住云芳哭了。姐妹们也拉着云芳的手不肯松。她们实在舍不得呀!她这一走,她们再不能一起说说笑笑了,她们十多年的情谊也就结束了。

云芳的大姑站住,强笑着对云芳的小姨说:“她姨,你家不帮着我劝劝她们,怎么反倒陪着抹起泪来了?”

“啊,”云芳的小姨从衣袖里抽出手绢擦擦眼睛,笑了笑,说:“我这不是在劝嘛。姐,别哭了。云芳,你也别哭了。素芳、她姑……你们都别哭了——这是大喜事呢,该高兴才是。”说罢,她将云芳从众人的包围中拉出来。“走吧。”

云芳爹朝她大哥挥挥手,沙哑地说:“放鞭吧。”

云芳的大姑和小姨拉起云芳跨出房门。

“云芳!”陈婶的双眼被泪水模糊了。

“娘!”云芳回头颤声叫道。

送亲的鞭炮已经炸响。云芳三人已走到大门口。

“哎,等一等。”云芳的姑、婶拦住她们,把云芳和她女婿拉到条桌跟前。条桌上还供着香烛等物。云芳和女婿并排而跪,给祖宗叩了三个头。随即被人拉出门上了轿。云芳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到震耳的鞭炮声和嘈杂的人声。

锣鼓敲打起来,唢呐吹响,狗儿狂吠。轿夫“嘿哟”一声抬起轿子迈开了步。一大群孩子跟在迎亲的队伍后面跑着,叫着,笑着。

“云芳!”陈婶颤声叫道,不停地抹眼泪,嘴角却浮起欣慰的笑。

听到那一声叫喊,秋月的眼里一下子溢满了泪水。她似乎听到了娘的呼唤,那么温和,那么亲切,那么留念,又有一丝怅然。一年前,她也是在娘依依不舍的呼唤声中出嫁的。不久,又在爹娘的声声泣血中离开了家乡,离开了亲人们。出嫁了,还可以经常回家探望爹娘亲人;离开了家乡,却再难回去,或许再也见不到爹娘亲人了。想到这些,她的泪水就一滴一滴往下掉。“云芳出嫁,你哭什么?”香兰笑道。秋月擦去眼泪,笑笑说:“我想起了自己出嫁的时候。”

“云芳!”银桃等人也红着眼眶,跟在花轿后面,一直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才站住。然后目送花轿渐行渐远,唢呐声越来越弱。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她们才伤感地回转身,慢慢往回走。

“日子过得真快呀!前几天,咱们还在一起打闹呢,今天就……”荷花说。

“是啊。咱们又少了一个。”银桃说。

水芳看了看灵秀,说:“灵秀姐也要走了。”

灵秀红了脸,低下头默然不语。

“真快!再过三两年,咱们就一个不剩了。”银桃说,滚下两滴泪。其他人也泪眼婆娑。

不知什么时候,天气又变了,昏黄的太阳晃了几下便躲进厚厚的云层里,不肯再露面。寒风趁势耍起了威风,吹得光秃秃的树枝颤抖不止。几只小麻雀站在屋檐上喳喳乱叫。

“看,天气又变了。”几个年轻媳妇说。

“再怎么下雨下雪我也不发愁了。”陈婶笑道。

“是云芳妹子福气好呢,老天爷都关照。”

戏班子走了,客人陆续辞行,波生和他媳妇也带着孙子匆匆忙忙离去,家里一下子冷清了。陈婶坐在门口,望着外面发起呆来。这几天,连续地劳累,又没睡个囫囵觉,加上刚才伤心了好一阵子,陈婶浑身酸软,连动弹一下的力气也没有了,就那么呆坐了好半天。

“大婶哪,你家累了几天了,早点歇着。我们走了。”几个帮忙清场的媳妇从后厢房出来,向陈婶告辞。

“啊,你们这就走哇?”陈婶蓦然惊醒,忙站起身,笑着送出门外,“这几天可把你们累着了。过几天,我再好生谢你们。”

“哎哟,你家说的什么话哟!”年轻媳妇们笑道,“这么点子事,还说得上谢呀?你家回去歇着吧。”

冬天的日子短,天又阴沉,鸡鸭鹅早早便归笼了,吃了几天肉骨头鱼骨头的猫儿狗儿也心满意足地钻进窝里,几天没睡个好觉的人们不等他黑急纷纷关门歇息了。热闹了三四天的村庄突然陷入一片沉寂之中。唯有银桃灵秀等人回想着日间的情形,一时难以入眠。

夜半时分,村子里忽地起了一阵骚动,先是李铁匠家的狗狂吠,紧接着全村的狗都吠叫起来,把人们从酣睡中惊醒。狗叫得如此凶,莫非是日本鬼子打来了吧?起初,有人猛然惊醒时本能地这样想,但稍微清醒一些就立即否定了这个猜测,并暗笑自己过于紧张,听风就是雨。日本鬼子还隔着十万八千里呢,怎么能一下子打到这里来?那么,是——算了吧,想那么多干什么?只要不是日本鬼子打来了,就没有什么好怕的。不管国军,共军,终归都是咱中国人,咱老百姓又没杀人放火干坏事,他们总不会无缘无故跑来杀咱们吧?俗话说,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这么一想,人们的心安了,翻个身,继续睡觉。继而又有猛烈地拍门声,不晓得拍谁家的门——这时候,人们又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随后,似乎听见隐约的哭泣声。过了一会儿,哭声远了弱了,狗叫声也消失了。人们一直安睡到大天亮。

吃早饭时,人们端着碗,边吃边相互打探昨天夜里发生的事。

“昨天半夜五更的,狗叫得好厉害哟。出了什么事呀?”

“听说是云芳出了事。”

“云芳?!怎么会呢?她昨天才嫁过去——”

“我也不太清楚。听水芳说云芳婆家昨晚派人来把她爹娘接去了,说是云芳出了大事了。水芳的爹娘也去了,走时叮嘱她看好家。”

“怪不得她家的门还关着呢。”

“到底出了什么大事?”

“我也正纳闷呢。只有等云芳爹娘回来才清楚。”

这姑娘嫁到婆家不到半天的功夫呢,就把爹娘接去了,而且连叔叔婶子也去了,定然出了大事。可是,怎么可能呢,云芳嫁过去才几个时辰,会出什么大事?大家心里头搁了块石头。银桃灵秀等人更是心情沉重,神色焦虑。她们聚在水芳家,偷偷祷告,求菩萨保佑云芳平安无事,菩萨她大富大贵。她们一直坚信云芳命好,坚信她福大命大。她们羡慕她,也嫉妒她,但从未怨恨过她。她们不希望她出什么事,一点也不希望,因为她是她们的好姐妹,是她们中的一员,而且她是她们的骄傲,她们的向往。

水芳爹娘和云芳爹娘直到第二天的傍晚才回来。云芳娘是被人抬回家的,还昏迷着;其他几个人也神情憔悴,满脸悲戚。大家一看这情形就明白果真出了大事,但仍不肯相信。怎么会呢?活生生的一个人,几个时辰便没了,就算犯了死罪,杀头也没有这么快呀。陈婶怎么受得了哇?!原本以为找了个好婆家,会有享不完的福,哪晓得连命都丢了,婆家人的模样都没认清呢。唉——这人的命哪,真是说不准。

后来,大家从水芳嘴里终于探知到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天晚上,闹过洞房,看热闹的大人孩子一个接一个散去,云芳的女婿和公公婆婆送亲朋好友去了,其他人也因连日的劳累疲惫以极,趁机歇息了,只留下云芳一个人独坐房中。云芳又疲乏又饥饿,无力地闭上了眼睛。这时,本家一位远房大娘特意前来瞧新娘子。

“刚才人多,我怕被人挤着了。现在,人都走了,我要好好看一看。——都说咱们林家娶了个天上的仙女,模样又好,手儿又巧。不过,没看见就不好说……”那老太婆一路唠唠叨叨。她年纪大了,走路颤颤巍巍的,眼睛也不好使。她一手拄着拐,一手端着豆油灯,慢慢挪到云芳跟前。她端油灯的手抖抖索索,灯盏里的油几次洒了出来,还险些被一把椅子绊到。老太婆把油灯举到云芳脸面前,仔仔细细端详了好半天,满意地点了点头。“嗯,生的蛮俊的。眉眼好看,面皮儿也白嫩。”云芳被惊扰了,可又不好说什么,低着头红着脸任由老太婆打量。尔后,老太婆又慢腾腾蹲下身子,撩起云芳的绸缎长裙,照她的脚。因为她听说湖区的姑娘是大脚,新媳妇要真是大脚,那堂堂林家便要遭人取笑了,说林家千挑万选却选了个大脚媳妇。她低头看时,火燎着了她稀疏凌乱的白发,散发出一股焦糊的臭味。她的手猛地一抖,灯盏里的油几乎全泼到云芳的绸缎衣裙上。老太婆慌了,忙扔了拐杖,撩起自己的灰布大襟衣的下摆给云芳擦。可偏偏忙中出乱,另一只手中的灯连油带火全倒在云芳身上。火光陡然间白亮起来,照得原本昏暗的屋子一片通明。一时间,那老太婆吓呆了,云芳也愣怔住了。从未见过这种场面的云芳吓得不知所措,本能地拼命扑打,但火越扑越旺,越打越猛。老太婆早吓傻了,跌坐在地上,半张早黑洞洞的嘴,动弹不得。等人们听到云芳的惨叫赶来,云芳已变成一个火人,床也烧着了。待大火扑灭,云芳已奄奄一息,身子差不多烧成了焦炭,被水泼的湿淋淋,有的地方还在冒烟。那老太婆也晕倒在地,被人抬回家去。云芳呻吟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咽了气。

陈婶深更半夜被拍门声惊醒,心即咚咚乱跳,脑子里乱糟糟的,鞋都不会穿了。及至来人说云芳出了点事,请他们去一趟,她就呆住了。难道算命先生说的……云芳真的……水火……他们做爹娘的从未做丧天害理的事呀,云芳更是连小猫小狗都没打过啊,不该遭……哦,是自己太多心了吧,说不定云芳只是饿晕了呢,她两天没吃东西了,临走时自己忘了叮嘱云芳的大姑,叫她给云芳弄点吃的……陈婶的两条腿似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一路上,靠几个人架着才拖到那里。看到云芳的惨状,她痛叫一声“我的儿哇”,昏了过去。到云芳下葬时,她昏死了好几次。每次醒来她都痛彻心扉,立时又昏了过去。云芳爹痴痴呆呆的像个木头人,既不流泪,也不悲泣,更不说话。这个一辈子奉行与人为善的做人准则的男人,从不为难人,从不仗势欺人,也这样教导自己的儿女,可是他却遭到了老天爷最严厉的惩罚。

大家得怔住了。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大富大贵的云芳竟然死得那么惨。水芳银桃等人更是心如刀绞,她们抱头痛哭,哀哀泣涕。两天前,她还同她们在一起啊,那样娇羞动人,那样光鲜耀眼。可是转瞬间,她已去了另一个世界,而且死得那样惨。而她们这些最要好的姐妹却没能看上她最后一眼,送她最后一程,更不能到她的坟头上痛哭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