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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锦雨丝丝 《太阳就在不远处》 历史小说 2010-05-25 06:57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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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的房子有希望了。”看着飘到眼前的的芦絮,桂花笑说。

秋月伸手托住一片洁白轻盈如雪花的芦絮,高兴地说:“终于盼到这一天了。”

菱花湖的芦苇成熟飘絮了,湖面漂浮着绒毛般细小的半透明状的芦絮,犹如为菱花湖披了一层薄薄的白纱。湖边的草地上也落了一层芦絮,但此时小草已枯黄泛白,所以不大容易发现。

芦絮飘飞,意味着割苇子编芦席的时节到了。每年的这个时节,菱花湖四周的人都要割苇子编芦席,一部分自己留用,另外的换钱。菱花湖的芦苇又粗又长又匀称,而且坚实有韧性,是编织芦席的绝好材料,用来搭建茅屋也挺不错的。当初,那些两手空空迁徙至此地的人,就是用菱花湖里的芦苇搭建栖身之所的。现在,秋月和根富正准备用它们搭建自己的新居。

菊婶指点他们,趁地里的活基本完结,天又未下冻之前,尽快把棚屋搭盖起来,给即将出生的孩子一个像样的家。菊婶家原本就不宽敞,厢房被他们占去一半后更显逼仄了,到了冬天存放柴草的地方都没有。况且他们住的那半间厢房实在太狭小简陋了,再添了孩子,简直就没法住。当初住那里,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现在有条件,他们当然愿意尽快将房子盖起来。虽然也是简陋的茅屋,但到底要宽敞一些,而且完全属于自己,是一个真正的家。另外,也替菊婶家减了负担。

他们盖棚屋的主材料为芦苇,菱花湖里多的是,只要你有力气,舍得下力,要多少有多少。割苇子要驾船去很远的湖心,芦苇粗长坚韧,因而既要有力气,还必须有熟练的驾船技巧,装满芦苇的船可不是那么容易驾驭的。秋月不会使船,身子又不灵便,便留在家里做针线活,为一家人缝制冬衣,给尚未出生的孩子做围兜与软底鞋之类的。桂花说:“我笨手笨脚的,不大会绣那些花呀朵的,你就自己替孩子做吧。我和你水生哥帮你们割苇子,算是给外甥的礼物。”根富虽不会驾船,但有力气,便跟随桂花水生一起去,帮忙搬搬芦苇,抬抬船。这大半年,他长高了不少,也壮实了许多,还学会了好些农活。菊婶对他的成长甚为满意,总是以慈爱的目光看着他,笑眯眯地说:“嗯,又长高长壮实了。根富这孩子真招人疼,又肯学又舍得下力,性子又温和。咱秋月有这么好的女婿,也是她的福份哟;水生有这样的兄弟,大事小事都多了个好帮手。山子也多了个好叔叔。以后,我老了,要去那边,走的也安心。”

每天吃过早饭,村子里就一片喧闹,岸边的埠头上一片繁忙;之后便归于沉寂,到午时才再次热闹起来。十天半月的,一家家的门前屋侧即堆起了一座“芦山”。

送走桂花他们,秋月便坐在门边,怀着期待与喜悦的心情,静静地做针线。山子不跟小伙伴们玩的时候,就围在她身边打转,不停地问这问那。

“姑,这是给哪个做的呀?”

“姑,这鞋子真好看!你给我也做一双吧?”

“姑,小妹妹怎么还不出来呀?你叫她快点出来跟我玩。等她出来了,我把我的银项圈给她戴,免得阎王爷把她抓走。”

香兰月英等年轻媳妇时常逗弄山子,问他:“你想你姑给你生个弟弟还是妹妹?”

山子想也不想,便回答:“妹妹。”

香兰教他说:“你要说想个弟弟,你姑才高兴呢。要不,你姑生气了,就不给你做花衣服了。”

山子不假思索脱口道:“不,我就要妹妹。”

“为什么呀?”

“因为妹妹好玩呗。”

“嗬,妹妹怎么好玩哪?”

“这,”山子眨巴了几下眼睛,想了半天想不出来,便说:“好玩就是好玩呗。”

“那你姑喜欢弟弟呢。你要再说喜欢妹妹,你姑不高兴的,以后再不喜欢你了。”

“才不会哪!”山子歪着头瞪着眼鼓着腮帮子说,“我姑也喜欢妹妹。我姑、我娘、我婆婆都说了,妹妹好,贴娘的心。”

“哟——”

“还有,我婆婆说了,妹妹长大了,给我做花鞋子,煮鸡蛋我吃……”

“嗬,怪不得喜欢妹妹呢,原来是——”年轻媳妇们笑弯了腰。山子闹不明白她们为什么笑得那样带劲,也跟着嘿嘿傻笑。

秋月总是耐心地回答他的每一个问题。菊婶则笑着赶他走:“山子,到外面玩去。别老在这里烦你姑。”秋月笑到:“娘,你家就让他在这里玩吧。咱山子可乖了,一点不闹人的。”

山子得到夸奖,高兴极了,得意地说:“婆婆,你听见了吧,姑说我乖呢!”

菊婶乐呵呵笑道:“是哟,咱山子最乖,天下第一乖!听婆婆的话,快出去玩去。”

于是,山子满心欢喜地跑出门,找小伙伴们玩去了。

香兰江涛下湖去了,双胞胎即交由春桃秋桃照管。她们常一人抱一个,到隔壁菊婶家,坐在秋月身边,看她做针线活,边跟她说东说西。她们告诉秋月,爹娘前几天去庙里求过菩萨,还抽了签,也不晓得抽的什么签,爹娘回来时高高兴兴的,还破天荒给她们带了把枣呢。近几天,爹娘总面带笑容,也不似以前,动不动就冲她们发火。婆婆也高兴得不得了,说:“阿弥陀佛,老天总算开了眼!我早说过,咱徐家从未做过丧天害理的事,老天爷不会惩罚咱的。哈,咱徐家有盼头,有指望了!春桃,秋桃,还有这两个小鬼,你们将来有娘家人给你们撑腰了。”春桃秋桃不懂婆婆的话,但晓得那是好话,跟着高兴。

秋月说:“其实,你爹娘很喜欢你们的。”

春桃摇摇头说:“只有我娘喜欢,我爹不喜欢,婆婆也不喜欢。”秋桃也说:“他们喜欢放牛娃,不喜欢我们,老打骂我们。”

秋月笑道:“看你们又说孩子话了。爹娘哪会不喜欢自己的孩子呢。”

“是我们不听话,惹他们生气的,不怨他们”春桃说。

“对,不能怨恨他们。有时他们心里头不痛快,就冲你们发火了。其实,他们心里是喜欢你们的。他们勤扒苦做,省吃俭用,都是为了你们。所以,千万不要记恨他们。”

春桃点头道:“嗯,我娘也时常这么说。她说她吃那么多苦,受那么多冤屈都是为了我们。她还说我们是一群讨债鬼,她一辈子还不完我们的债……叫我们长大了孝敬……”

“是啊,儿女是债,父母是结……”秋月喃喃自语,不觉放下了手中的活计,望着屋外发呆。她曾经也是爹娘的讨债鬼,向他们讨要吃的,穿的,用的……现在,她可以回报他们,孝敬他们了,可他们……

“姑,你在说什么?”春桃奇怪地问。她们都跟着山子喊秋月“姑”

“哦,”秋月回过神来,笑了笑,说,“等你长大了,多孝敬孝敬爹娘。”

“嗯,我长大了要孝敬爹娘,给他们做花衣裳,花鞋子,还要给我娘买金簪子、金耳环,给我爹打酒和……”春桃兴致勃勃地说。

“我也要给娘买金簪子!”秋桃急忙说。

“嗬,”秋月被她们孩子气的话逗笑了,“那你们的爹娘一定会高兴坏的。”

“我还要给姑你买——”春桃继续说。

“我也要给姑买——”秋桃怕输了似的,赶紧说。

“哎哟,那敢情好。这话说的人心里暖乎乎的。——爹娘生养了你们,你们多孝敬他们是应该的。姑呢,有你们这句话就够了。”

在她们轻快地说小声伴奏下,双胞胎很快睡着了。秋月叫春桃秋桃把她们抱回家,放进摇篮盖好,以免着凉。两人依言而行,安顿好双胞胎,然后,秋桃找山子们玩去了,春桃拿一件破得不能再补的衣服,让秋月教她学裁剪,做香袋、肚兜、鞋垫之类的小玩意。春桃很懂事,肯学肯问,也有礼貌,一口一声“姑”叫的亲热。

“姑,你看这个地方怎么剪?”

“姑,这种花挑什么颜色好看?”

“好看吗,姑?”

春桃悟性极高,秋月教她照样子裁剪,又教她怎样缝边角,怎样回针,怎样使针脚细密匀巧,说三两遍她就明白了。不几天,她做的小玩意便像模像样了。

“嗯,挺不错的。”秋月点头贊道,“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不会做这些呢。”

“真的?”春桃有点兴奋。

“当然是真的。姑还会骗你吗?”

春桃兴高采烈地跑回家,把自己做的笑玩意给娘和婆婆看。

徐婶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满意地说:“嗯,比你娘强。姑娘家就该早点学会这些东西。老话说,技多不压身。有一双巧手,再添几分心眼,谁都敬服,在婆家也不遭人踩踏。”

香兰拿起来看了看,说:“嗯,还像那么回事。真个‘名师出高徒’哇——秋月倒有耐心教——我可没心情做这些。”

月英兰英笑道:“等有了儿子,你就有心情了。”

“嗯,那倒是。”

江涛也出乎意料地以温和的口吻说:“你虽然是姑娘,也要替娘老子争气。”

得到大人的一致夸赞,春桃学针线的劲头更足了,不再跟一群小家伙疯跑,在家专心学起来。

根富随水生桂花来到湖心,只见丈余高的芦苇森然耸立。倘若不是事先知晓,根富一定会将它们错当作竹子。虽听说过菱花湖中的芦苇有多粗多长多大一片,但乍一见,仍不免十分吃惊,一片汪洋中居然能长出这般高大粗壮的东西来。

满湖皆是割芦苇的船,穿梭似的来来往往,好一番热闹景象。有人一时兴起,扯起喉咙喊两嗓:

“哎,蓝湛湛的那个天哟,

碧莹莹的那个水呀——

咱菱花湖的鱼儿哟,肥又美,

苇子哟,粗又长啊,

编的那个席哟赛绫罗,

……”

“像黄牛叫呢。”有人取笑道。

那人回敬:“黄牛叫你也不会呢。”

“芦席哪能跟绫罗比?还赛绫罗呢……”又有人说。

“我这不是喊着玩嘛,谁当真了?偏你要鸡蛋里挑骨头。”

湖上一片欢快的笑声。

站在船上割芦苇,有劲也不好使的。小船一晃一晃,苇子又厚实,根富一镰刀下去,芦苇没割断,却将小船拉得猛地一摇晃,毫无防备的水生桂花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入湖中,引起一阵嘻笑。根富很不好意思。桂花笑笑,说:“没事没事。这里水浅,掉下去也没关系。”水生说,“你自己小心,别担心我们。”

船靠岸后,往家搬运芦苇,根富就使得上劲了。他一趟又一趟的将长长的芦苇背到厢房侧边码放整齐。

秋叶和男人小李铁匠也驾着船一趟一趟地帮秋月他们割芦苇。为此,李铁匠家里的颇多怨言,嘀嘀咕咕说个不停:“自家的事搁着,倒去帮人家干活。真是没长心眼的。人家的媳妇多精明哟……张家的芦子堆成了山,林家的芦席编了百十条,许家的也不少呢……再看看自家的:芦子只有那么一小堆;席子呢,还不见踪影。也怨我这病,受不得凉,要不——我虽笨手笨脚的,一天编个十多条不在话下。年轻时,一天要编二十多条……咱这个不中用的媳妇,脚笨手笨的,偏偏喜欢帮这个帮那个的,也不想想……”李铁匠烦了,瞪了堂客一眼,瓮声瓮气地说:“又啰嗦个没完!人家没给你帮过忙?”李铁匠家里的横一眼男人,不作声了。

村里其它人家也为秋月他们帮了不少忙。他们将割回家的芦苇一根根分拣,滤出粗长的,送与秋月他们搭棚屋,细小的留着自家编芦席。因此,不几天,菊婶家厢房侧边即堆了齐屋顶高的芦苇。

主要的材料——芦苇和稻草——皆准备齐全,该动工建造了。这天,菊婶叫根富拿锹在芦堆旁戳了两下,意为“破土”,即向土地爷通报一声,以免太显突兀,土地爷怪罪。一般人家正式建房,还得请风水先生看风水,定朝向的。风水好,后人便顺遂,有出息。秋月他们不过搭个棚屋,有个栖身之所,不求富贵荣华,就不讲究那些了。

挑了个黄道吉日,根富、水生、小李铁匠,三人拿着铁锹和长长的草绳,先在地上划出一个长方形的大框(仅划了三条边,另一边借用菊婶家的厢房壁,一则节省材料与工时,二则可以阻挡寒气),然后在大框内分出几个小隔间,再然后才开始挖地脚。为了让“芦房”牢固,他们把地脚挖地很深。

大叔大哥们没事的时候便来看一看,帮着挖几下,指点指点:

“这里好像不太直。”

“那边斜了一点,要往南偏一些。”

“房间似乎窄了点。”

“门应该往东边挪一挪。”

“后面不要开窗,冬天灌风进雪的。前面的窗户也不能开太大。”

如此好的捣乱机会,小家伙们自然不会放过。黑皮带领一群虾兵蟹将不时大吼着“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跑来闹腾一阵子。他们用木制大刀在挖好的小坑边乱戳一通,将土里的蚯蚓挑出来,吓唬秋桃、金花几个小女孩。

“山子,别在这里瞎胡闹!”水生沉了脸说。

小家伙们一点不怕,还振振有词地说:“我们给你们帮忙哪!”

大人们不觉笑了。“帮忙?说的倒蛮好听的哟。不用你们帮忙,只要你们不捣乱就行。”

玩耍了一阵,觉得没意思了,又挥舞大刀,高呼着“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朝村西头进发,脖子上的项圈亮闪闪的,铃铛碰撞出一阵叮当响。小家伙们个个满脸通红,头冒热气,早起穿的棉袄棉裤棉靴早撂到草垛上去了,仅着一件灰白色的土布内衣内裤和袜子。

到了村西头,他们同样一刻也不肯停歇,向草垛冲刺,对准老槐树猛砍,朝狗们扔砖块。李铁匠家里的被吵的心烦意乱,拄了柺杖颠出来,扯起风箱骂:“小砍头的们,吃饱了撑着了,还是疯了?没教导的东西!”于是,他们边往村东头跑边回头冲李铁匠家里的喊:“李铁匠,打铁忙……”云叔教导他们不能骂人、不能搞破坏的话,早被他们丢到九霄云外去了;学的字也还给了他,歌也只会唱“小小船,小小船”以及那句百唱不厌“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地脚挖好后,他们把粗壮的芦苇底端削尖,深深插入地里,一根紧挨一根,交错插了两排,尔后填土夯实。这样,芦苇就像从地底下长出来的一样牢固。

“要牢靠又挡风,少不得栽两排的。”菊婶说,对他们做的活很满意。

在根富他们忙碌的同时,菊婶、桂花、秋叶三人也在加紧编织芦席,每天熬到子时方歇。因为屋顶要芦席搭盖,四周壁内也要衬一层芦席,内里的隔墙也全用芦席,因而需求量很大。

看菊婶她们劈篾、捶打、起头、编织、收尾,动作麻利,快捷如风,秋月的眼睛都花了,感叹这一点不比绣花容易。她也尝试过,,可那双绣花异常灵活的手,拿小小的篾刀却十二分的不顺,想劈打好篾片更非易事,要么力用小了,芦苇劈不开;要么着力太大,一刀下去,几乎将手指头削掉;再不然,刀斜着飞出来了,篾片作了废。秋月颇为懊恼。菊婶笑道:“人哪能样样都精呢?会一两样就不错了。”桂花也笑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要都让你占了头,那我们呢?”秋叶说,“就是,总得让我们有伸直腰杆的时候哇,是不是”

秋月身子笨重,难以坐下去,更不能坐地上受凉。陈婶便与她商量:秋月替云芳和她女婿各做一双鞋子(成亲那天要上供桌拜见双方的祖宗的——也是婆家众亲友查验新媳妇灵巧程度的一个重要依据);她们娘儿俩就帮她编织芦席。秋月一口应承了。即使她们不帮她编织芦席,她也会毫不犹豫答应的。不论谁向她求助,她都不会拒绝的。她为云芳做了一双小巧玲珑的绣花鞋,鞋面是大红绸缎的(婆家送的布料,做嫁衣后余下的边角料。云芳的嫁衣也是秋月帮忙裁剪缝制的,盘了四种样式的纽扣),用黑线与金线绣的花;鞋底也用大红绸缎包了边。给云芳女婿做的是普通样式的男鞋:黑色方口布鞋,鞋底纳有方正的菱形图案,鞋面为灯心绒面料。

香兰摩挲着绣花鞋,叹道:“这鞋面看着就显富贵气派!”

哑巴翠兰看一阵,捏弄一阵,竖起大拇指,“啊啊啊”地说笑着,又指指自己脚上的灰布鞋,摇头摆手,呵呵直笑。

月英等说:“这鞋也只配云芳穿。”

“是啊。只有云芳有这个福分。”姑娘们说,心里酸溜溜的。灵秀想想自己的嫁衣、鞋子,恨不得拿刀剁了,再踩上几脚。

云芳和陈婶更是欢喜得不得了。陈婶笑眯眯地说:“这么好的鞋子,还真舍不得在地上踩哟。”

年轻媳妇们笑嘻嘻地说:“原本就不用在地上踩嘛。”

“不穿,放着当古董啊?”

“你家领会错了。我们是说云芳到了婆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还用得着自己走路吗?”

“看你们尽说没谱的话。路都不走,那真个成菩萨了。”

云芳又喜又羞满面绯红。水芳附在她耳旁说:“看把你美的!”云芳小声笑道:“就要!气死你!”水芳翻了个白眼,嘻嘻笑道:“我可不气。”

插好芦苇,再将外侧夹上稻草,用草绳绑牢;内侧钉一层芦席。墙就算大功告成了。屋顶呢。先用苇杆搭成支架,再钉一层芦席,然后铺上厚厚的稻草。这样,一间简陋的小棚屋即建成了,既遮风又挡雨。

小茅屋分隔为三个小间:一间睡房,一间堂屋,一间厢房。可谓麻雀虽小,肝胆俱全。再摆上就样简单的家具,便是一个像模像样的家了。

“咱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家了!”看着簇新的茅屋,秋月满心喜悦。

“嗯,咱们有家了!”根富也喜不自禁。

菊婶含笑点头道:“虽然不如砖瓦房中看,但冬暖夏凉的,住着可舒坦呢。”

菊婶叫水生根富把林子里几棵粗壮一些的树砍,请许婶的儿子做了几样简单的家具:一张简易的木板床,一个衣柜,两口笨重的木箱(叠起来可以当梳妆台),一张小饭桌,几把椅子,另加一个小碗厨,都没有上漆。此外,菊婶还为他们置办了一套厨房里的用具:一口大水缸,两只水桶,一个葫芦锯的水瓢,一个装米的小坛子,一摞碗,一叠盘子,一把筷子,一打调羹。

“这些就算是给你的嫁妆吧。”菊婶说,“虽说粗糙,但都用得着的。往后日子好了,再添置好的。”

“娘,您真是咱的亲娘啊!”秋月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看你,又说傻话了,我就是你的亲娘嘛。”菊婶笑呵呵地说。

“对,您就是咱的亲娘!”

桂花送了秋月一面盘子般大小的圆镜,一把桃木梳,一根木簪,前些时赶集买的。她真心实意地说:“秋月妹子,这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吧,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天天都用得着的。”

“桂花姐,又要你——这比什么都好!”秋月有些哽咽。她把桃木梳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道:“啊,真香啊!”

桂花笑道:“你喜欢就好。”

秋叶也送来几样小东西:一把火钳,一把锅铲,一口铁锅。秋月一迭连声道谢。秋叶说:“菊婶和桂花姐送你那么多东西,我这点东西还拿不出手哟,你倒谢的。”

“咱们什么都不缺了!”秋月高兴地说。

“挑个好日子就可以搬新家了。”秋叶说。

“嗯。”菊婶点头道,“房子虽不气派,究竟是新的,也要有个讲究的。我叫水生去请陈叔翻翻黄历,看这几天合适不。”

搬家那天,菊婶特意生了个火盆,让根富端了火盆在前,秋月手执一把油纸伞跟随其后,快到新家门口时慢慢撑开。寓意日子越过越红火,家业越撑越大。然后才开始搬东西。左邻右舍的都来帮忙,提建议。小家伙们也跑来凑热闹,抢着搬椅子拿盆子,挤得小屋子里转不开身。

“床呀,放在这里好。要这样放。”

“不,还是朝这个方向好。”

“还要往里挪一点,不然,衣柜放不下。”

“这上方少不得放个柜子或条桌,逢年过节也好敬敬菩萨,接接祖宗的。闲时还可以搁搁杯盘碗盏的。”

“嗯,虽然不是高楼大厦,可规矩还是要讲的。人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祖宗是不能忘的。”

“我家有两棵粗榆树,可以砍了钉一张条桌的。”秋叶说。

菊婶笑道:“还是有我的吧。我那几棵苦楝树长着也没用,正好可以做一张条桌。——都怪我老糊涂了,忘了这个。”

“你家不是老糊涂了,是忙糊涂了。”桂花笑道。

秋月说:“嗯,是忙的。都是为了我。”

香兰月英等说:“桂花可真会说话,看把你婆婆喜的!”

“儿女们日子过好了,我当然喜哪。”菊婶说,环视一遍屋内道,“简单了一些,可究竟是个家了。还缺好些东西呢,以后再慢慢添制。”

秋月孩子般兴奋,这儿瞧瞧,那儿摸摸。房子和家具都毛毛糙糙的,但它们散发出的草木的清香,让人感觉温暖、踏实。根富也高兴得不知所措,搓着手,半张着嘴傻笑。

搬完东西,小家伙们就满屋子跑,一会儿钻到桌子底下,一会儿爬上柴堆,一会儿躲入床底,嘻笑叫嚷声惊得屋顶的麻雀扑腾着翅膀飞走了。他们还不忘对屋子与屋内的东西品评一番。

“桌子也没我家的大,没我家的光滑。我家的桌子上了桐油的。”黑皮神气活现地说。

“我家的房子高,窗户上还有花呢!”黄毛无比自豪地说。

二狗不肯服输,说:“我家的柜子多,上面还刻了花和喜鹊!”

“这柜子也没我家的大。”柱子说。

“我家的灶台大,放了两口锅。”石头比划着说。

“我家的……”

“呸!”山子见小伙伴们都在诋毁他姑,非常生气,瞪眼鼓腮大声说:“你们家的屋子都是破的,桌子椅子全都烂了。我姑家的房子是新的,桌子也是新的,灶台也是新的,锅也是新的,全都是新的!”

小家伙们理屈词穷,面面相觑。因为他们家的东西确实很破旧了。有大人在场,黑皮又不敢耍威风,只得底气不足地强辩:“那,那……旧的也比这好。”

山子看他们没了气势,好不得意,乘胜追击:“旧的就是没有新的好,新的就是比旧的好!”

大人见他们斗嘴十分有趣,全都望着他们笑。

“走,我们不跟他玩了。”黑皮斗输了,很是气恼。他手一挥,头一昂,一帮小家伙乖乖跟在他后面走了。

“不玩就不玩!我还求你们了?”山子冲他们道。

没有伙伴玩,山子跑到秋月身边倚靠着,小声哀求:“姑,我要跟你们一起住新房子。”秋月含笑道:“行。”山子又说:“我还要睡新床,盖新被子。”秋月点头答应了。桂花却不同意,说闹得姑睡不安稳。山子撒娇:“我就要嘛!我就要嘛!我不闹姑还不行?”桂花板着脸说:“不行!”山子噘了嘴,跑到菊婶身边纠缠。

香兰逗他:“娶媳妇才能住新房子,睡新床呢。等你娶媳妇的时候,叫你娘给你做这样的房子和床。。”

山子一边推耸菊婶,一边扭头说:“不嘛!我现在就要住新房子,睡新床。”又向菊婶哀求,“婆婆,你答应我嘛。”

菊婶被摇晃的头晕眼花,笑喘道:“哎哟,我的小祖宗哎,我答应你,你快别推耸我了,我都快散架了。”

“那你跟我娘说去。”山子不依不饶。

“好好好。我说我说。——你就答应他吧。三天的新鲜劲一过就没事了。”

秋月秋叶笑道:“是的,小孩子都喜欢新鲜样。”

桂花吓唬道:“要跟你姑去,往后就别到咱们家去。”

山子满不在乎地说:“不去就不去!”又跑到秋月身边依偎着。

桂花笑道:“你们看,真个白养了。”

秋月摸着山子的头说:“咱山子又聪明又乖巧,长大了肯定有出息,还会孝敬爹娘和婆婆的,是不是?”

“嗯。”山子直点头头,桂花菊婶笑眯眯的。山子又仰头对秋月说:“我还要孝敬姑和叔。”

“嗨,我说怎么的山子乖巧嘛。”秋月的脸也乐开了花。

桂花笑道:“你爹娘笨嘴笨舌的,你倒挺会讨巧的。”说的大家都笑了。

大家以为山子不过一时的兴致,闹过就忘了。哪知到了晚上,他非要去新房子里睡不可。桂花被他缠的没办法,只得依了他。等他睡着了再抱回家。如此闹腾了几天,新鲜劲过了才消停。

躺在暖和舒适的被窝里,看着从窗口透进的月光,闻着草木的清香,感受着被子和床单的粗糙的暖意,秋月体会到一种特别的温馨与畅快,一时竟难以入睡。孩子也似乎受了感染,高兴地踢腿伸胳膊。她甚至能想象到孩子笑的模样:黑黑的头发,细细的弯眉,晶亮的眼睛,圆圆的鼻子,小小的嘴巴,颊上两个小酒窝,胖乎乎的小手……呵,多逗人的小家伙呀!秋月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能一家人相守,一辈子过这种安宁平和的日子,对一个女人来说,就是最大的幸福了。秋月是满足于过这种日子的,高楼大厦、锦衣玉食的生活不属于她,她也不想奢求。

“唉。”根富突然翻了个身,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啦,还没睡着?”秋月柔声问。

“睡不着。”根富闷声道。

“我也睡不着呢。是太高兴了吧?”秋月陶醉于自己的心满意足之中,没有听出根富音调里的忧愁。是啊,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根富对她温和体贴,菊婶比亲娘还疼她,桂花秋叶待她亲如姐妹,村里的大婶大嫂们也对她亲热有加;而且现在房子也有了,孩子也快出生了,作为一个女人,她的确该满足了。

“高兴,当然高兴。终于有了自己的家了,能不高兴吗?”

“那你怎么叹气呀?”

“我,”根富犹豫了一会,“我想起了根贵,还有爹娘。唉,要是老天爷关照,让爹娘度过那场饥荒,他们一定天天在家门口张望……根贵不知……咱们现在是过上了好日子,可一想到根贵和爹娘,咱心里头就难受,日子过得越好,就越难受。当初爹娘把他托付给咱们,是要咱们照顾好他的,咱们却把他弄丢了,自顾过着好日子……咱老是梦见爹娘问咱:‘你兄弟根贵呢,他在哪儿?他怎么没回来呀?’咱……”

“咱也……”秋月的心也沉了下来,眼中添了几许忧虑。这些时日,又是忙碌,又是兴奋,还有即将做娘的期待与喜悦,她竟然忘了他们。她不觉产生了一丝愧疚。回想这一年来的经历,真有如一场场的梦。起初是接连不断的恶梦:饥饿、寒冷、惊恐、忧虑、绝望……尔后又是令人迷醉的美梦:蓝天碧水的平静、安宁、欢悦、期待……在逃难的艰难日子里,他们最大的期盼是有口饭吃,有床破被暖身,有个窝棚遮风挡雨,做梦也没有想到能过上今天这样的好日子。若是根贵也在,爹娘也在,他们就可以过上无忧无虑无牵无挂的好日子。唉,要是不打仗该多好哇。不打仗,根贵就不会走失;不打仗,他们即可把爹娘接来,一块儿过安宁的日子。可是,这仗还不知要打到哪一天,他们的愿望不知要等到哪一天。她就是想不明白,那些人为啥要打仗呢?大家平平安安地过日子不好吗?干嘛非要你打我,我杀你,弄得人人都不得安生的呀?他们没有爹娘亲人要记挂吗?……良久,秋月才缓缓道:“你也不要太担心他,算命先生不是说了吗,他——”

“咱知道,可就是放不下心来。”根富的心情已平静了一些,“只有亲眼看到他,我才能放心——过些时日,咱就出门找他去。”

“到哪里找去?”

“到处找呗。”

“现在外面更乱了。听说前些时镇上抓了两个人,说是闹革命的,要送到县城去枪毙。你出门咱怎么放心啦?”

“你不放心我,我也不放心根贵呀——我去寻找兄弟,又不闹革命……”

“人家可不管你这些。那些被抓的人难道就没有争辩过?如果人人都是讲道理的,大家早过上太平日子了。再说,要是碰上打仗——那枪子儿可是不长眼睛的——根贵要寻找到这里来了就好……”后面的话,她已经是喃喃自语了,明知不可能,却抱着一份幻想。根富也在想着他的心事,没听清楚她说的。秋月真心希望根贵像他们一样过着衣食无忧的好日子,更盼望他早日与他们团聚。但她不希望根富有什么闪失,根富是她唯一的亲人了,他若——她就没有依靠了……

“等孩子出生了,我就出远门……”根富也低声自语。

第二天,菊婶桂花帮秋月他们办了两桌酒席,请村里人随便坐坐,聊表谢意。起先,大家都不肯来,说不过搭了把手,说什么谢不谢的,何况他们又没有家底,哪好意思要他们破费呢。后来拗不过他们再四恳请,加之陈村长也说:“既然他们有这份心,太过推辞倒却了他们的意,反叫他们心里不好想。去坐一坐,闲话闲话,了了他们的心意吧。”陈村长带了头,其他人也就陆续来了。

“太不好意思了。”来人一进门便连声说。

菊婶一边给大家让坐倒茶,一边说:“咱秋月他们这大半年来,多亏大家的帮衬。平日里也没什么谢大家的,心里头总觉过意不去。今天请你们来,也没个好酒好菜的,不过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一来算是表示一点谢意,二来也算给他们道贺吧,虽然寒碜,但也是喜事呢。再者,咱秋月根富还年轻,言语行动难觅不妥,少不得要大家多担待一些的。”

大家都说:“哎呀,你家这样说,我们就担当不起了。大家乡里乡亲的,原本就该帮一把的。你家这样说反倒见外了。”

陈村长说:“俗语说,‘远亲不如近邻’。大家乡里乡亲,不管遇上什么事,相互让一让,帮一帮,这日子就好过了。要不然,大家都斗鸡眼似的,又有什么意思呢。”

大家都点头道:“对,就是这个理。”

根富给陈村长等敬了酒。陈村长对他说:“以后,你们就安安心心住在这里。咱这地方不缺吃,不缺喝的,比起神仙住是地方也差不了多少。”众人点头说“是”。陈村长接着说:“你兄弟的事也不必过分担心,慢慢打听。我叫波生云生在外面替你留个心,有消息马上写信回来。”又对众人道,“你们有亲戚朋友在外的,也要帮着打听打听。多个朋友多条路,多几个渠道自然多得一些消息。”

众人都道:“那当然。你家不说,我们也会帮忙打听的。”

席间,大家边吃边聊,说些今年收成如何的话,也安慰了根富一番,叫他不要急。

可根富心急,执意要出门寻找。菊婶让水生陪他出外打听,几次皆一无所获,他们不能走得太远,怕菊婶等担忧,根富也不放心秋月。菊婶安慰他说:“不要太性急,一切自有老天爷安排,急是急不来的。等孩子出生了,再去寻也不迟。老话说,双喜临门,等孩子出生了,根贵就能找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