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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锦雨丝丝 《太阳就在不远处》 历史小说 2010-05-21 07:02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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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秋雨一场寒。几场秋雨下过,几阵秋风刮过,天气便转凉了,早晚得穿上夹衣。树叶枯黄了,如蝴蝶随风飘飞。桂花开放,惟闻馨香,难见踪影。菊花枝繁叶茂,正孕育着花骨朵,不久即可见簇簇灿黄如金。湖中,菱角日渐减少,荷叶渐次萎败,芦苇开始飘絮。

田间的作物一茬接一茬成熟。黄豆收回家了,孩子们吃着喷香嘎嘣的盐炒豆子,吼着“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绕村疯跑。云生返回省城念书(这次,他带上了堂弟——水芳的哥哥水生,他要去县城投靠涛生。临走时,陈婶反复叮嘱云生,要他安心念书,千万别瞎胡闹,惹得爹娘担心。),孩子们又放了鸭子,在草地上打滚翻跟头,跳下小水沟摸鱼虾,爬上大树逮知了捉天牛。

芝麻收回家,簸弄干净了,赶早去邻村的榨坊榨了香香的麻油,拌上腌制晒干的萝卜丝,香脆爽口且有嚼劲;也可辣椒炒芝麻,吃得满嘴生香,又辣呵呵的冒汗,令人回味无穷。

棉花已摘过一茬。晚稻刚灌浆,九月中下旬才能收割。而八月底又该种麦子油菜了。

凉爽舒适的初秋傍晚,正说女人们绣花纳鞋底拉家常的好时候。她们早早吃过晚饭,刷了锅碗,喂了猫狗,然后拿上针线活,搬把椅子,聚到哪家的门口,一边飞针走线,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

云芳又拿起了绣花针,接着绣那鸳鸯戏水的枕套。离出嫁的日子越来越近,不能再一味地偷懒了。她娘成天在家唠叨,说什么“日子一天天近了,你还没事人一般不慌不忙。老是这个样子怎么行?做了大人就得当家理事,哪个娇惯你?”,又说:“你婆家家大业大,上上下下的人好几十个,都看着你行事呢,见你笨手笨脚的,脑子又不灵光,嘴巴又不甜,还不把你踩在脚底下?我这个做娘的脸上也无光啊!你姐就跟你不一样,事事都做在前头,不要人催,在婆家也叫人看的起。”云芳冲她娘一噘嘴:“我晓得你家喜欢姐,不喜欢我。我是前娘养的呢!”她娘笑骂道:“个死女子,这叫什么话?”云芳烦她娘,有空便往外跑。

吃完晚饭,云芳照例筷子碗一撂,提起针线笸箩,侧身溜出家门。陈婶在厢房收拾碗筷,眼睛的余光扫见云芳快速走去的身影,苦笑着摇头叹道:“唉,儿大不由娘啊。小时候多听话,又勤快,什么事都帮我做,都说我这个幺姑娘养的值。嘿,哪晓得越大越不懂事,越大越懒了。都是她几个哥哥教唆的。特别是云生,一回家就跟她咕咕唧唧的,闹的现在娘儿俩像冤家仇人似的,一说话就斗气。唉,我也管不了她,由她去吧。等到了婆家尝了辣汤辣水,她就晓得好歹了。”

水芳、银桃、灵秀等几个姑娘围坐在菊婶家门前穿针引线。灵秀正在绱一双男人的鞋子,为新女婿做的,成亲那天要拜见两家的祖宗的。水英也拿了一只小鞋垫跟着大姑娘们学绣花。春桃、石头后娘的老大金芳、荷花的堂侄女金秀等七八个小姑娘,一人拿了块破布,站在一旁学针线活,把花花绿绿的线缝了一圈又一圈。还有两三个十来岁的姑娘正在学纳简单的鞋垫。

“还是昨天那个?”见云芳来了,银桃荷花等笑问,一边示意水英给她让座。

“嗯。”云芳笑吟吟坐下。

“晚上没熬油灯?”

“没有。”

“不怕你娘骂你懒?”

云芳将嘴一撇,笑嘻嘻地说:“哼,我才不怕呢。随她怎么说,我不理睬,她就说的没劲了。”

“嗬,你倒挺会整治你娘的。”姑娘们呵呵笑道。

云芳颇为得意:“那当然啦!”

没等姑娘们的笑声停歇,香兰一手抱一个孩子走来,看了一眼春桃的杰作,笑骂道:“小女子,你这是绣花呀,尽糟蹋老子的线呢!”

灵秀也点着妹妹的头,说:“我昨天才买的几绺花线,都叫你给糟蹋了。”

几个小姑娘你看看我的,我看看你的,笑作一团。

银桃说:“灵秀,你也太小气了,几根线值什么,不糟蹋一点线能学得会?谁也不是神仙,天生就会的。”

水芳说:“昨天,我也买了几绺花线。没有前些时那个货郎的线结实,花色也不多。”

水英接口道:“人也没那个好看。”

姑娘大婶们都笑将起来。水芳狠狠瞪了水英一眼,斥责道:“就你爱多嘴多舌!”水英羞红了脸,将鞋垫往水芳的针线篓里一丢,撅着嘴巴走开了。

桂花给香兰让了坐。香兰坐下,把双胞胎搁腿上坐着。双胞胎一边津津有味地吸吮着自己的拳头,一边踢蹬着双腿。她们已满百天了,长得白白胖胖的,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镜子般清澈明亮。她们特别爱笑,只要有人一逗,便格格格地笑个不停,圆鼓鼓的腮帮子上现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十分逗人喜爱。姑娘媳妇们见了总要抱一抱,逗一逗,夸一句“好惹人疼哟”。山子、石头、黑皮等一干毛孩子也爱涎在她们身边,想抱一抱,亲一亲,但每次都被阻止了。“哎哟,小祖宗们的嘢,这可抱不得哟,当心掉下来了!”徐婶总是高一声低一声的喊叫着。香兰则笑道:“你们看你们,才屁大的一点,自己还要人抱呢。”或挥手赶他们:“看你们身上脏的!哎哟——快走开,可别把我的小宝贝弄脏了。”小家伙们便不好意思地捂住眼睛嘿嘿傻笑。他们有了心爱的零嘴,一把炒黄豆或是几颗南瓜子,就偷偷地往她们嘴里塞,惹得她们大声哭号。香兰恼了,捡起一块碎瓷片向小家伙们砸去,一边跺脚骂:“小短阳寿的们的!你们要谋害性命呢!”可小家伙们早已不见了踪影,嘻笑声清晰地传来。不一会儿,又响起震天的歌声。

双胞胎的活泼可人时常逗得徐婶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心中的那份遗憾总难去除,在欢喜同时,还免不了长叹一声:“唉——!若是两个放牛娃,那该多好哇!咱徐家——”

江涛的心一直阴沉着,终日愁眉难展。丁大块头的那句“断子绝孙的孤老”时时刻刻刺痛着他的神经。爹是带着深深的遗恨走的。临终前,他看看站在眼前的春桃秋桃,眼透出无比的失望,又望着儿子儿媳摇头,嘴唇抖了几下,似乎要说什么,然而什么也没有说,只长长的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那一声沉重的叹息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子,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底,令他痛苦而又愧疚。是他这个做儿子的不孝哇!假如再让娘也带着遗恨而去,叫他怎么有脸去见祖宗?所以,双胞胎欢快的笑声,犹如一根根针扎在他的心上,让他恨,让他怒,更让他厌。每当她们对他露出甜甜的笑脸,冲他张开双臂,他总是阴沉着脸将头扭开。双胞胎感受到被鄙弃的冤屈,“哇哇”大哭起来。江涛愈发气恼,恶狠狠骂道:“嚎什么嚎!老子还没死呢,你他娘的就嚎丧!”双胞胎吓呆了,哭都不会哭了。

香兰不敢说什么,抱了她们默默走开,背地里偷偷抹泪,自叹面不好。有时,她也会将气撒在春桃秋桃头上,过后心里又懊悔,便给她们一点小恩小惠作补偿。

徐婶呢,虽然心里比儿子更急更痛,可到底是女人家,面对孙女们天真灿烂的笑容硬不起心肠来。有时见儿子做得太过分,心中过意不去,还要骂儿子两句:“个没良心的东西!你那是骂谁?你是怨老子死呢。告诉你,不看到孙子,老子是不会死的。——我说你呀,别整天阴着个脸,像哪个欠了你三斗陈大麦没还似的。有这生闲气的工夫,还是多到送子娘娘跟前上几柱香,叩几个头,求求观音菩萨,早生儿子是正事。光生闷气有个什么用?去年就叫你去拜见送子娘娘,你偏不听……”

江涛闷声嘀咕道:“求观音菩萨有个屁用!”

徐婶听见,好生恼火,骂道:“个遭天杀的,说的什么话?菩萨也是能随便冒犯的?你这个没良心的,成心要气死老子,是不是?老子活了几十年,没见过你这样犟头犟脑,不孝的东西!”

江涛梗着脖子道:“我怎么啦?你养的儿子,不好也怪你自己没教导!”

徐婶一听,气得脸乌唇白,浑身颤抖。香兰见势不妙,赶紧溜了。

香兰歪着头看云芳等人绣花。双胞胎也睁大晶亮亮的眼睛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嘴角挂了半尺长的涎水。

秋叶放下纳了一半的鞋底,拿起一绺花线在双胞胎眼前晃悠,逗引她们来抓。双胞胎张大嘴,伸长双臂抓抢,口水滴到胸前的罩衣上,湿了一大片。“越长越讨人喜欢了。要会走会跑会说话了,那还不晓得有几多疼人哟!”秋叶由衷地说。

香兰转过头来,笑道:“你要喜欢,送给你好了。”

“行啊。”秋叶应道。

“行什么行?你又不能当家作主!”月英说,“你要把她们抱回家,你婆婆还不跳脚哟。”

秋叶不会意思地笑了。

桂花冲月英道:“你哪壶不开提哪壶,专会揭人的短。我看你也不敢在婆婆面前怎样的。”

姑娘媳妇们都笑了。荷花低头暗笑,金秀格格地傻笑。月英狠狠地瞪了金秀一眼,金秀便止了声,捂住嘴巴偷笑。

秋月一边忙着做自己的活计,一边抽空指点云芳等人:“这两针偏了一点也稀疏了一点,所以就不太好看——你这个地方又密了,针脚稍稍稀松一点更好……”

云芳绣几针,便逗双胞胎玩一会儿。她拿绣花绷子在她们眼前晃,吸引她们伸手抓,等她们的手触到绷子,她即刻缩回手。如此三番两次的,双胞胎受不了愚弄,瘪嘴皱眉哭将起来。云芳则乐得呵呵直笑。

“云芳,你也成三岁的孩子了?”香兰说。

云芳愈加笑得直不起腰,绷子掉到地上,绣花针扎了腿,痛得“哎哟”叫了一声。惹的众人大笑。

香兰拍手笑道:“阿弥陀佛。活该!这真是现世现报。”又说,“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只怕上轿的时候还得呆着针线呢——叫你婆家人好好看看你这个勤快媳妇!”

“呸!你就没一句正经话!”云芳的脸红成了鸡冠。

“秋月,别再给她帮忙,看她怎么办!”香兰又说。

“怎么办?哭爹叫娘呗。”月英笑道。大家都笑了,云芳也撇撇嘴笑了。

香兰道:“哭爹叫娘也没用。陈婶不骂她,她婆婆也要骂。”

“香兰姐,你还是管好你的双胞胎吧。”云芳一手捂嘴笑,一手指双胞胎。

双胞胎中的一个正往香兰身上撒尿。香兰灰黑色的裤子湿了大半截。“哎哟,要死呢!”香兰叫道。姑娘们乐得哈哈大笑。春桃也呵呵地笑起起劲,香兰白了她一眼,她就不敢笑了。“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别笑我,你们可没有那一天的”香兰半恼半笑地说。几个大姑娘被香兰说红了脸,低头窃笑,装模作样地做起针线活来。“你就晓得笑,一点眼色没有!”香兰又训斥春桃,“来,快抱着。”香兰把双胞胎中的一个递给春桃,抱起另一个起身回家,春桃也跟着走了。

一阵凉风吹过,几片黄叶悠悠荡荡飘落下来,一片正落在云芳的绣花绷子上。那是一片乌桕树的叶子,尚未完全干枯,呈蛋黄色。它恰巧停在已绣好的一只鸳鸯的嘴旁,看上去好似特意绣上去的漂浮于水面的一片叶子,两只鸳鸯正在同它嬉戏。

“嗨,你们看!”云芳高兴地叫道,小心翼翼地托着绷子,不让它动弹。

十几个脑袋凑了过来。“哟,真巧哇!”姑娘们惊叹不已。

“咱憨人有憨福呢!”云芳不无得意地笑了。

“嗯,憨人就是有憨福。”秋叶接口道。

银桃说:“云芳可不憨。她是懒。”

水芳也说:“咱云芳姐巧着哪。”

秋叶晓得话又说的不妥,红了脸憨笑。

桂花对水芳笑道:“你又赶着护她。是想等你出嫁的时候,让她送你两床花被子吧。”

大家又开心地笑了,兰英说:“那当然了。不然,怎么老是护着她呢。”

水芳脸上飞起两片红云,冲媳妇们嗔道:“都是些没正经的。!”

“就把它绣在上面吧。”秋月向云芳提议。其他人也怂恿云芳:“对,就把它绣上去。”云芳颔首道:“嗯。绣上去肯定好看。”

秋月叫云芳先用粉饼将树叶描下来,再教她挑选什么花色的线,如何走线。其他人停了手中的活计,歪着头看。树叶绣好了,云芳把绷子举过头顶,问:“你们看,怎么样?”

此时,明月朗朗,照得大地一片白亮,一片幽凉。蓝幽幽的湖面上,两只鸳鸯(其中一只尚未绣出,仅有一个大概的轮廓,但形态神韵依稀可辨)在月光下嬉水。近旁,一朵睡莲半开半闭。这时,一片黄叶轻盈地飞落湖面,随着水波轻轻荡漾。两只鸳鸯对这片树叶产生了兴趣,游到它身旁,用扁扁的嘴去逗弄它。

“嗯,真好看!”姑娘们由衷地赞叹道。

“要是那一只也绣好了,一定更好看。”秋月笑道。

“这是老天爷助我呢。”云芳喜滋滋地说。“看我娘还说我不,你们还笑话我不。”

银桃感叹道:“正个命由天定。命好呢,事事遂心,坏事也能变成好事;命不好呢,处处遇着坎,喝水塞了牙,走路踢破了脚趾头。”

灵秀也不无感伤地说:“是这么个理。我们命不好,总碰不到这样的好事。”

秋叶说:“云芳,那瞎子说的没错,你真是有福之人哪。你看,天都助你。”

“这是她娘给观音菩萨烧了高香,观音菩萨保佑她,让她在婆家人面前长脸呢。”香兰说。她回家换了干净衣裤,把双胞胎哄睡了,便又跑来凑热闹。“你们几个要多去拜见观音菩萨,多烧几柱香,多叩几个头,观音菩萨才会保佑你们。”

云芳的脸一片绯红,又是羞涩,又是高兴,又是骄傲。

秋月由衷地说:“他们一家子都是好人,菩萨也该保佑他们的。”

水芳不服气了,冲秋月道:“那我们这些人都不是好人?菩萨咋不保佑我们呢?”

秋月笑了笑,轻言细语道:“你们都是好人。菩萨当然也在保佑你们。只要咱们不做坏事,菩萨就会保佑。你看,咱们现在活得好好的,有吃的有穿的有用的,还有地方住,又无病无灾,这不就是菩萨在保佑吗?”云芳朝水芳翻了个白眼,撇撇嘴说:“秋月姐,别跟她说。她看见我绣的花比她的强,眼红心热不服气呢。”

“呸!”水芳气鼓鼓地反击道,“看人家夸你一句,就把你美的!哼,别高兴得太早了!等过了门,还不跟那白蛇娘娘喝了雄黄酒一样,立马就现了原形——一旦露了马脚,被婆婆骂个狗血淋头,哭哭啼啼跑回娘家,那时可就好看啰!”

“水芳说的好。”姑娘媳妇们都拍手嘻笑。

云芳又羞又恼,扑上去撕水芳的嘴:“我叫你嚼蛆!我叫你嚼蛆!”

“看,自家人窝里斗起来了。”月英等人笑弯了腰。

“刚才还护着哪。”桂花笑道。

香兰边喘气,边说:“这就叫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等她们闹够了,秋叶说:“云芳,等你过了门,跟街坊四邻熟络了,就给水芳说个好婆家。”

“去你的吧!”水芳红着脸说,“你自己去找个好婆家去。”

姑娘们都望着秋叶笑,秋叶怪不好意思的。媳妇们说:“水芳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她再怎么找婆家呀?”水芳吃吃地笑了。

“秋叶姐说的没错。”秋月说,“说不定往后水芳的婆家比云芳的还好呢。”水芳嗔道:“秋月姐,你也学她们的。”

“你们这些小姑娘啊,说不定都能找到好婆家的。”香兰说。姑娘们羞红了脸,低头暗笑。“我们这辈子算完了,一点盼头都没有。”

“嗯。就是。”秋叶说。

“当心你婆婆听见了。”水芳指着香兰家说。

“听见了又怎样?”香兰说,声音小了许多。

“算了,算了,我们不说这些闹气的话了。”桂花说,“我们还是说说正经的。云芳,你家的木匠是从哪里请的?”

“我爹去李家冲请来的。听说那个师傅的手艺蛮不错的。”

“我伯娘说要给她打最大最好的衣柜,还有梳妆台和桌子椅子,三十个人都抬不完……”水英抢着说。她不知什么时候又跑来了。

水芳云芳两人都瞪一眼水英,说:“又要你跑来多嘴。你一个小孩子家,晓得什么。早点回家睡觉去。”

水英不满地嘀咕道:“哼,就你们大?说的都是对的。我说什么都错了。”说完噘着嘴在一旁生气。

这里姑娘媳妇们又谈论起云芳家办嫁妆的事。

为了跟亲家的门户相称,云芳爹娘商定给云芳备办最好的嫁妆。她爹昨天特意赶了几十里路去李家冲请来了本县最好的木匠。那个木匠姓刘,四十出头,一副忠厚的模样,手艺了得,远近闻名,县城里的人家也请他去做木工的。他还带来五个二十岁左右的徒弟,全是快出师的熟手。云芳爹还上县城买回上好的木料,把自家屋后一棵三十多年的大杉木也锯了。

刘木匠果然忠厚诚实,一来就甩开膀子干。陈婶叫他们歇一会,吃了午饭再动手。他摇摇头,说:“我们是靠手艺吃饭的,赚人家的钱,就要替人家把活干好,还要干得快。磨洋工呢,既耽误人家的工夫,也耽误自己是工夫。”他还帮他们仔细计算木料,一点不浪费。在吃喝上也不挑肥拣瘦。五个徒弟也承袭了师傅的品格,肯卖力气。事后,陈婶在人前夸他们实在,说刘木匠名不虚传,这样的人走到哪儿都叫人敬重。

这下子,云芳爹娘更忙了,既要在家照应,又要赶集采买各种细小妆奁,还不能误了地里的活,根本顾不过来,只得请短工耕地种麦、收割晚稻、采摘棉花;牛呢,便托水芳家喂养。

水英说:“大伯娘,我们帮你家喂牛,你家怎么谢我们呀?”

陈婶呵呵笑道:“就你鬼!事还没做呢,就讨要起谢礼来了——等过年,扯布给你做一身花衣服,行了吧?”

水英高兴地说:“你家说话要算数哦——还要多给压岁钱。”

“行行行。”

大婶们见了陈婶,总是羡慕地说:“老姐子哟,你忙的后脚跟踩前脚跟,喜在心里头哟!”

“是啊,是啊。”陈婶眉开眼笑,边擦汗边说,“等办完这件大事,我就可以舒舒服服过几天安生日子了。”

年轻媳妇们也说,“你家真好福气哟!”

陈婶笑道:“哪里哟。俗话说,儿女是债。我这一桩接一桩的债要还,说什么福气呢。”

“人家的儿女是债,你家的是钱庄。”

“哎哟,那我家成了大财主了。”

云芳的大件嫁妆——家具,预计于九月底完工。到那时,棉花已收了八九成,走乡串户弹花打絮的匠人也该来了,又要忙着打棉絮了。这备办嫁妆,铺盖行李也是有讲究的。贫寒人家,仅四铺四盖;一般的人家,就少不得八铺八盖的,银桃的姐姐金桃、香兰的姑子兰芳就是八铺八盖;再殷实富足一些的人家,就是十铺十盖,秋叶的姑子春芳、云芳的姐姐素芳即为十铺十盖;那些大户人家,讲排场争体面,张张扬扬的就是十二套了。云芳家虽算不上大户,但家境殷实,况且亲家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家,少不得替他们撑撑脸面,所以得装备十二套铺盖行李,而且要最好的。棉絮呢,挑选自家上等的棉花打;被面床单呢,陈婶早托云生给波生带了口信,叫波生媳妇在城里买——城里的东西到底比小镇上的好。其它细小物件,也尽量挑选最好的。

因此,近段时间,姑娘媳妇们聚在一起,便谈论云芳的嫁妆,说衣柜怎样结实漂亮,梳妆台如何精致,八仙桌多么沉稳厚重,小饭桌又特别轻巧……

水芳、银桃、灵秀、荷几个大姑娘还悄悄议论刘木匠的五个徒弟,说这个面皮白净,像白面书生,那个黑的像包公;这一个高大壮实,那一个矮小瘦弱;这个性子温和稳健,那个急躁毛糙……

一次,水芳笑嘻嘻对银桃说:“银桃姐,你看上了他们中的哪一个呀?我叫我伯娘替你做媒。”

银桃羞得满脸通红,使劲啐了水芳一口,说:“要死呢,你!俗话说,住水边的先看到月亮。还是叫你伯娘给你做媒去吧!”

姑娘们笑作一团,指着水芳说:“鱼没抓到,反倒湿了衣裳。”

水芳也红了脸,讪笑道:“我说的真心话呢。哪晓得好心当做了驴肝肺。这真是狗咬吕洞宾——不知好人心。”

银桃撇撇嘴,道:“你的好心?哪个不晓得哟。再说,谁稀罕你的好心哪!”

其他几个姑娘说:“银桃,说真的,水芳说的没错。我们也说真心话,那个姓李的徒弟蛮不错的,人长的结实,又白净,性情也和顺——要真的说定了,不比那两眼一抹黑、又不知根又不知底的强?”

银桃既羞且恼更急,不等她们说完,便冷笑道:“哼,你们有这般好心?要真有好的,你们还不早定了去了?我说呀,你们别自以为有了好婆家,就拿我寻开心。哼,别高兴得太早,等你们出嫁了,遇上个刁钻古怪的恶婆婆,我看你们还笑的出来?”

姑娘们笑道:“我们好心为她,她反倒怨我们。这般没良心的,活该找个瞎眼跛腿麻脸的女婿和一个三教九流的婆婆,外加一群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姑子。”

水芳解了恨,拍手称快:“阿弥陀佛!恶人终于遭了报应!”

银桃白水芳一眼,说:“别高兴得太早。将来也不晓得谁遭报应呢。我可是看得到的。”

银桃嘴里虽然对姐妹们不依不饶,心里头却是赞同的。是啊,能找一个知根知底的婆家当然好。可是,她一个姑娘家到哪里去找知根知底的人家?那几个木匠徒弟,曾偷瞟过几眼,晓得长的什么模样,性情也大略清楚,但人家的根底又知晓几分?说不定人家早订了亲,或者真的有个三教九流的婆婆,抑或有一群刁钻古怪的大姑小姑的。再说,一个姑娘家主动向人家男方提亲,岂不叫人笑掉大牙?唉,只怨自己命不好,没一个好姨妈好姑妈好舅妈的。若有一个好亲戚,哪里还用自己操这个心。

接连几天,银桃的耳边总响着姐妹们的话:“真要说定了,不比那两眼一抹黑,一不知根又不知底的强?”眼前也老晃动着几个模糊的身影,做事说话心不在焉,晚上也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许婶私下里嘀咕:这个死女子,这几天撞见鬼了,魂儿出了壳似的。大白天里发呆,夜里又煎干鱼——二面翻。唉,也没个实在人上门提亲——跟她差不多大的姑娘都有了婆家了——也怪这死女子太挑剔,说话没个轻重,得罪了媒人。要有个三姑八姨的保媒,定个好人家,早点嫁了,我就省心了。”闹腾了几日,自觉没指望,即丢开了。过后想起来,还暗自笑话:人家说句玩笑话呢,你倒当了真。俗语说的,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一切都是命定的,由不得人想。

那次之后,姑娘们不再开那样的玩笑,银桃心底泛起的一点涟漪很快平复了。

转眼间,一个多月过去了,云芳的家具打制好了:穿衣柜,挂衣柜,梳妆台,床,木箱,桌子,椅子……一应俱全。

这天,老老少少的女人齐聚陈婶家,观看云芳的嫁妆,啧啧赞叹。

“多厚实哟!用几辈子都坏不了的。”大婶们拍拍八仙桌说。

“看,这漆漆的多好哇!油光闪亮的。”年轻媳妇们摸着光滑的柜子感叹。

“好漂亮的颜色哟!还有这花,这鸟,这草,刻的更真的一样。”姑娘们眼里闪着光,心里羡慕不已。灵秀还多了一丝酸涩的味道。

“看,这张床!啧啧!怪不得花了那么多工夫呢!”

“真好看哟!比姐姐们绣的花还漂亮呢。”春桃也跟着大人们这儿看看,那儿摸摸。走到床前,习惯性地一屁股坐到那张雕花大床上,双手抚着床柱上的雕花,爱不释手。她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床呢。

这说一张典型的木制架子床,但比一般人家的精致得多,漂亮得多。木料是上好的,油漆是上好的,做工也是上好的。整张床就像一个小巧精妙的屋子,四周有柱子,有横牚,床后与两侧是镂空的挡板,头上有顶篷,正面的下边还连着一副脚踏,脚踏比一般人家的床还好。床板、柱子、横牚、挡板、顶篷上都雕刻着各种花纹,有兰草与竹枝,有水仙花、梅花和莲花,有呢喃私语的喜鹊,有嬉戏的鸳鸯,还有翱翔的凤凰,图案左右对称。所以,仅这张床便花费了不少工时。

按一般的规矩,女方家只须办衣柜桌椅,床归男方家办理。但常有富裕的人家,一方面为了给自家脸上添光加彩,另一方面更为了女儿在婆家腰杆挺的直,连带着将一切都置办齐全了。云芳的爹娘觉得自家攀了高枝,因而尽量把嫁妆备办齐全一些,倒并非为了在乡亲们面前排场、显耀,而是为了替云芳长脸,免得被婆家人小看,遭妯娌踩踏,受男人白眼。

“春桃,喜不喜欢这些东西呀?”月英兰英等年轻媳妇想逗弄春桃,指着满屋子嫁妆问她。

春桃用力点点头,说:“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那几个年轻媳妇又笑嘻嘻地说:“等你出嫁时,叫你娘也给你办这样的嫁妆。”

春桃不假思索点头道:“好。”

一屋子人都笑了,春桃也嘻嘻地笑。

“香兰,你听见了吗?可得多存点钱啰。”年轻媳妇们嘻嘻哈哈地说。

香兰撇撇嘴,说:“她可没那个命!”说罢,一把将春桃扯起来,呵斥道:“这也是你乱摸乱坐的?弄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徐婶也数落道:“人长树大了,就是不长心眼,没一点眼色。跟你说过多少次,叫你学会看势头,你……”

陈婶连忙阻拦道:“香兰,你这是为哪一起呀?哪里就弄坏了呢。她婶子,看你家说的,她还是个小孩子呢,哪里就晓得那些。”

几位大婶说:“是啊,这些东西结实着呢,都是上好的木料打制的,乱捶乱打都坏不了的。坐一坐,摸一摸,能有什么损失的?你这样说,不是小看陈婶家了吗?”

陈婶忙笑道:“这又是说哪里的话呀。”

那几个年轻媳妇脸讪讪的,说:“香兰姐不知是生春桃的气呢,还是生我们的气。我们呢,不过开个玩笑;春桃呢,还没灶台高,懂什么,你何必生那么大的气。倒叫我们不好想的。”

香兰勉强笑了笑,说:“我哪里是生你们的气呀,是你们想远了。你们不晓得,她都这么大的人了,总没一点长进。”

众人都说:“她能有多大?你们太过挑剔了。”

春桃眼里噙着泪,低着头,不敢言声。秋月拍拍她的肩,对她低声耳语:“找秋桃玩去。”春桃点点头,擦擦眼睛,转身走了。

看了一遍满屋子的箱柜桌椅,几个大姑娘一迭连声叹道:

“什么都有哇!”

“要什么有什么!”

“要多气派有多气派!”

“真开了眼界了!”

“还有一样东西没有呢。”沈家婆慢悠悠地说,塌陷的脸颊一翕一翕的,纵横交错的皱纹全彻底了。三伏天里,沈家婆曾大病了一场,家里人以为她要去那边了,欢欢喜喜准备办喜事。谁知,沈家婆福大面大,到鬼门关走了一遭又回来了。一家子收敛了笑容,叹息道:真个是老不死的哟,不晓得会克了哪个后辈呢。因此,儿孙们只要有谁头疼了、脑热了、胃口差了,家人就紧张、担忧,怕应验到那句老话上了。村里人也开玩笑说,沈家婆成了精了,只怕要活千年呢。老大娘们则说,沈家婆前世里做了善事,积了大德,菩萨保佑,所以福大命大。

“还有哪一样?”姑娘们又惊又疑。她们看过几遍,又掰着指头算了两次,没一样东西缺少的。听了沈家婆的话,她们又仔仔细细数了一遍,一样不差。肯定是沈家婆老眼昏花,看走了眼,或者老糊涂了,说瞎话。

沈家婆嘿嘿一笑,慢吞吞地吐出两个惊世骇俗的字:“棺材。”

“棺材?”

姑娘媳妇们都瞪大双眼。这沈家婆真个老糊涂了!人家办喜事呢,怎么做那个东西?平日里人们都忌讳提它,小孩子不留神说溜了嘴还要挨大人的骂呢,何况一个经过世事的人,而且是在这种场合!云生说人家外国人办喜事不穿红的,而穿白裙扎白花,大家还不相信呢,是办喜事呢办丧事?难道外国人就不忌讳?她们怕陈婶不受用,偷偷望向陈婶,只见陈婶没什么不自在的;再看云芳,她显然气恼了,皱着眉,沉着脸。

“沈家婆瞎说呢。”水芳娘笑道。心里责怪她多嘴,说话造次,但她孙女孙媳都在,碍着情面,不好多说。

“她家老糊涂了。你们别见怪,”月英忙陪笑说,“就当是三岁的孩子说的话,算不得话的。”心里却恨恨地:真是老不死的!坐在家里也罢了,偏要乱跑乱说。

荷花小声埋怨:“叫你家在家里坐着,偏要往外跑,还要乱说!”

“我瞎说?”沈家婆不理别人的惊骇与责怪,又嘿嘿一笑,“你们问云芳娘。”

“是真的呢。”陈婶笑笑说。她一直陪着“客人们”“参观”,听着她们由衷的赞叹,乐得合不拢嘴。

光芒媳妇们还是不相信。

沈家婆有点得意地用柺杖敲敲地面,瘪着嘴笑道:“别看我七老八十了,一点不糊涂。那样的事,我见得多了。先前大户人家的小姐出阁,嫁妆就有棺材,还是两副呢。”

“到底办丧事还是办喜事?”银桃问。

沈家婆白了银桃一眼,说:“你这姑娘不晓事。人家漆的红漆。”

陈婶含笑点头道:“我小时候也亲眼见过一次的。不然,我也不会相信。——那时,我才六七岁,我娘带我走亲戚。哎呀,那才叫气派哟!大青砖的楼房,一溜二十多间屋子,占了半条街。柱子水桶那么粗,楼板又厚又宽,孩子们咚咚咚跑来跑去,一点不见震动。那就的儿子娶媳妇,请戏班子唱了好几天的戏,十里八乡的人都跑去看,那个热闹哟!媳妇娘家也是一天有头有脸的人家,嫁妆多的,排跑一条街!两间屋子都装不下,大件的柜子、床、桌椅等,自然一样不少;小件的,木盆、水桶、锅、碗、瓢、盆什么的,样样齐全,有的还是两副;被子行李就更不用说了,挑了几十担。最令人称奇的就是两副棺材了,抬嫁妆的人说,那棺材是上好的木料做的,沉着呢,一路上歇了好几次,换了几茬人。那样的棺材,埋在地里,几百年都不烂的。”

“那人在里面也不烂吗?”水英问。

“当然不烂。”

“哟!”水英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水芳云芳朝她翻白眼,她不敢再问了。

“嫁妆摆在门口,”陈婶继续说,“看热闹的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都说办这么多嫁妆,得花多少钱哪!我活了快五十年,也就见过那一次。你们年轻人没见过,当然不相信了。”

“我小时候也碰到过一次的。”李铁匠家里的说。现在天气转凉,她的痨病又一天天严重,隔一阵子就要咳嗽一通,吐一口痰。“那真是有钱的人家呀!一家子就抵得过咱们一个村,佣人都有好几十个。人家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长的那个白嫩哟,比刚长出的豆芽还水灵哪!”

沈家婆赞许地点头道:“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见识多。”

姑娘媳妇们还是不肯相信,棺材做嫁妆有什么用?水英也有许多疑惑,人死了能不烂?地底下埋有多少人?怕两个姐姐骂她多嘴多舌,没敢问。

接着,陈婶拿出波生托人带回的床单被面,在床上一溜儿排开,一床床缎子被面闪闪发光,墨绿的、翠绿的、浅绿的、湖蓝的、桔黄的、赭黄的、蛋黄的、桃红的、大红的、深红的、深紫的、粉紫的,交织在一起,简直就是天上的五彩云霞在眼前飘扬。展开一看,绣的是大幅的龙凤呈祥、百鸟朝凤的图案,显现出一派富贵豪华之气。床单也是上好的布料,城里时兴的印花图案,有菊花的、梅花的、桃花的、百合的、金合欢的,有喜鹊的、仙鹤的、鸳鸯的……颜色也各不相同:淡黄的、杏黄的、鹅黄的、米黄的、粉红的、玫红的、橙红的、赭红的、天蓝的、深蓝的、葱绿的、浅紫的。无论质地,颜色,还是图案,比起农家织绣的粗布不知要强多少倍呢。

“啊,好漂亮哟!”

“啧啧!恐怕皇宫里也没有这么多好东西哟!”

姑娘们看得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她们摸摸缎子被面,滑溜溜的;再捏捏床单,厚实平整。先前的那些家具让她们感叹的是做工的精细,现在这些五彩缤纷、光闪闪的被面和床单真可谓叫她们大开了眼界,令人惊叹不已。多好看哪!那颜色,那花样,还有那光滑柔顺的感觉,她们做梦都想象不出来的。这只有天上的仙女才能织绣出来的,秋月的双手再巧,也做不出这么好的东西。啊,这些光闪闪的缎子被面,这些厚实漂亮的床单!她们再难想出比这更好更漂亮的东西了。面对这些东西,她们唯有惊叹,唯有赞赏,唯有羡慕,连嫉妒的份都没有。

“这得花多少钱哪!”媳妇大婶们叹道。

陈婶眉开眼笑,喜滋滋地说:“我也不晓得花了多少钱。这是波生和他媳妇买的,说是云芳出嫁,他们作哥嫂的也没什么礼物打发,就把这些送给她。他们有这份心,我们就收下好了。要讲客气呢,反倒惹闲气的。”

“怪不得呢,”年轻媳妇们说,“原来是城里人买的。果然比咱乡下人有眼光,件件都鲜亮,样样都好看。——活该云芳命好,爹娘好,姨妈好,哥嫂也好。”

“那当然啦。”大婶们说,“俗话说的,越有饭吃,越有汤喝。老话可是有错的?”

“这回,连云芳的婆家也要吃惊了。”媳妇们说。

陈婶喜不自禁笑眯了眼。云芳又喜又羞,面若桃花。银桃等人则五味杂陈。

至此,云芳的嫁妆已基本置办齐备,仅剩一两样针线活,云芳不急,陈婶也不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