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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锦雨丝丝 《太阳就在不远处》 历史小说 2010-05-17 07:08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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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七月初七的晚上,云芳和七八个十五六七的姑娘,围坐在她家院子里的八仙桌旁。桌子上摆着桃、梨、菱角、莲蓬等果蔬。桃是银桃家的,梨是灵秀家的,花生是水芳家的……菱角与莲蓬是云芳和娘下湖采摘的。

一轮弯月斜挂在半空中,把璀璨的繁星映照得黯然失色,银河也黯淡了许多。姑娘们拜了织女星,彩线穿了针,便望着月亮发呆。这该是她们几个好姐妹一起在月下穿针引线的最后一次了,明年的这个时候,她们不知云散何处了。

月亮虽然只有弯弯的一片,上面的桂花树却清晰可辨。可那个砍树的人呢?还有那个住在什么宫里的嫦娥?她看得见她们吗?她也跟她们一样,要自己织布缝衣吗?还有织女,她是玉皇大帝的女儿,有数不清的丫环佣人服侍呢,还用自己织布吗?不过,她们都是天上的神仙,当然心灵手巧了,想织什么样的布就能织出什么样布,想缝什么样的衣服就能缝什么样的衣服。而她们这些地上的凡人,手再巧又能怎样?她们这些乡下姑娘,即便再巧的手,织出来的也是粗棉布,还能织出五彩的绸缎不成?要穿好看的衣服,还得去镇上买布料。要是命好呢,像云芳那样找个好婆家,自然有好穿戴,也不用自己费心织布裁剪;要命不好呢,婆家景况差,便难得做一身像样的衣服,更别提绸的缎的、金的银的了。

“云芳,你怎么也不痛快?”见云芳也默然不语,银桃灵秀等人问。在她们想来,云芳该高兴的,她是她们中命最好的一个,爹娘宠她,婆家又好,再过几个月就成少奶奶了,有人伺候,哪像她们一辈子苦熬没个出头之日。

“我怎么不痛快了?你们不也一样吗?”云芳说,勉强笑了笑。

往年的这个时候,她们毫无顾忌地嘻笑打闹,疯到三更半夜还未尽兴。今天却各怀心事,闷闷不乐。云芳虽然对自己的未来满怀希望,但一想到就要跟相处了十多年的姐妹们分开,再不能跟大嫂们说笑,不免添了一丝愁闷。前两天,她和娘下湖采摘菱角莲蓬,满湖的姑娘媳妇说的说,笑的笑,手也不停。明年可就享受不到这样的快乐了。

每年的“双抢”过后,地里的活少了,湖里的菱角莲蓬也饱满了,下湖采摘的人络绎不绝,湖面顿时热闹起来。每天大清早,姑娘媳妇们就驾船下湖了,湖面凉风习习,微波荡漾。她们边采摘边说笑,还剥一粒嫩嫩的菱角或莲子丢到嘴里,又甜又脆,带一点点涩味。

“今年天气热,菱角长的快,嫩的不多呢。”

“嗯。还有一点你们发现没有,今年四个角的特别多,砍起来费力。”

“陈婶,你家天天都来,再摘呀,只怕屋子都装不下啰。”

“哪里哟,我和云芳手脚都不利索,没摘多少呢。每年,你们都卖不少钱,我们家只够自己用。”

“陈婶家今年少不得多摘些的。”

“是呀。云芳出嫁办桌席要用,还要送她姑、舅、姨一些。这虽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可他们那里没有,送一点是咱的心意。”

“嗯,你家说的是。咱乡下人哪有什么好东西,人家也不是买不起,稀罕它,咱就是个心意。”

秋月也随桂花下湖摘菱角了。看样子,她还没有习惯这水上的活计,身子僵硬,动作笨拙。野生的菱角不大,角尖尖的像刺;它的藤蔓上也长满细小刺。秋月心情紧张,手脚又不熟练,所以不时扎了手,又痒又痛。年轻媳妇们见她窘迫的样子,便笑话她,说:“你也有不麻利的时候哇。”秋月微红了脸说:“这船一摇一晃的,咱这心里不踏实。咱们山里的路虽然难走,可踩在上面脚是踏实的,心也是踏实的。就算不小心摔倒了,爬起来,拍拍土就是了。而这里,一栽下去可就没底儿了。”听她这么一说,年轻媳妇们“噗嗤”笑了,嚼碎的菱角也喷射出来了。春桃也格格直笑。她的嘴巴被菱角染成了紫黑色。月英故意綽起浆顶她们的船,兰英干脆撑船来撞,看秋月脸色煞白,浑身冒汗,她们开心得哈哈大笑。桂花一边稳住船,一边笑骂她们:“你们要死呢!见人害怕还故意吓唬人。我看你们就没有害怕的时候?你们现在笑话她,当初就没有害怕过,被人笑话过?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可别没害人,反倒害了自己哟。”正说着,月英的船被香兰的船撞了一下,她没注意,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引得众人一阵大笑,拍着手说:“这就是现世现报。”月英没吓着,倒把秋月吓得不轻,捂住胸口问:“月英姐,你没事吧?”月英骂了香兰一句“要死的”,笑道:“没事,没事。这算什么,比这吓人的事经得多呢。”

云芳看秋月笨手笨脚的,小声对她娘说:“你家看,秋月姐也有不会的呢。”陈婶白了她一眼,说:“你就跟她比这!她呢,是没在船上呆惯,,等她习惯了,看不比你强!——叫你学人家的好呢,你就挑人家的毛病。没出息的。”云芳噘着嘴嘟哝了一句“真是”,扭头去看不远处的鸟。

现在,湖中的鱼儿正肥美,栖息在芦苇丛中的各种鸟儿也趁着早上天凉,成群结队地在湖面上翻飞捕鱼。尽管鱼儿们总藏在密密匝匝的水草中,但鸟儿们似乎对它们了如指掌,一头扎进水中,再钻出水面时,嘴里便衔了一条仅露出半截尾巴的鱼儿,银白色的鱼鳞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最会捕鱼的当数鸬鹚了,它跟鸭子的外形差不多,嘴巴长一点而已,羽毛近似墨绿色,阳光下闪着紫檀色的光芒。乡下人叫它鱼鸭,意为会捕鱼的鸭子,有捕鱼人专门养它捕鱼,他们常常挑两只大鞋般、两头尖尖往上翘的木划子,划子上歇着几只鸬鹚,行走于小河沟里。

菱花湖的湖心处有一块未露出湖面的沙洲,生长着青葱茂密的芦苇,因而成了水鸟的天堂,野鸭、天鹅、鹭鸶、鸬鹚、灰鹤,还有好多叫不出名字的漂亮的小鸟,有的像爱俏的小姑娘,头顶一撮美丽的羽毛,有的像公主娘娘全身光彩闪烁,有的尾巴像一把五彩想扇子。它们在那里栖息繁衍,那些顽皮的半大小子却把它们当做玩物,瞅个空子,驾两条小船划到芦苇丛中捡拾鸟蛋,捕捉幼鸟。那些幼鸟禁不住孩子们的逗弄,不过一两天即死去了。吃斋念佛的大婶们便叹息说:“哎哟哟,造孽哟!残害性命可是要遭罪的哟!”小子们可不管遭罪不遭罪的,玩得高兴就行。小时候,云芳也跟随哥哥们去捡过鸟蛋,一次她捡回三个野鸭蛋,同家里的鸭蛋一起孵出来,但它们长大后还是飞走了。所以,每次下湖,她都要满湖巡视一遍,找寻它们的身影。

以后只怕再难置身于这样开心自在的氛围之中了,也没有要好的姐妹说知心话。大户人家的生活固然富足,不愁吃不愁穿,不吹风不淋雨,可也有这样那样的规矩,言语行动都受限制,自己作不得主。每每想到这些,云芳心中便有一丝怅然。

姑娘们闷闷不乐,寂然无声,前边大路上却异常热闹。大叔大哥们谈古说今,大婶大嫂们给孩子们讲各种真真假假的故事,教他们认牛郎星、织女星、北斗星……有孩子好奇地问:“为什么叫牛郎星、织女星呀?”大婶们抱怨道:“哎呀,什么都要问!”你一言我一语说了个大概,又指着天上说:“你们看,牛郎星的前后有两颗小星星,就是牛郎挑的两个孩子。”孩子们又问:“那就是银河吗?有咱们的菱花湖大吗?里面也长菱角莲蓬吗?”大婶们“噗嗤”笑了:“这些小鬼头,越问越没谱了。我们又没有上去看过,怎么晓得?”又逗孩子们说:“等你们长大了,自己上去看看,不就晓得了吗?”孩子们当了真,问:“真的能上去?”大婶们忍住笑答道:“真的能上去。”孩子们困惑地眨巴着眼睛问:“那怎么上去呢?”大婶们笑道:“爬梯子上去呀。”孩子们还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有那么长的梯子吗?”大婶们的肚子都快笑痛了:“你们,自己做,做一个那么长的梯子呀。”孩子们得到满意的回答,叽叽喳喳地争论起要做一个多长的梯子。大婶们被他们吵的心烦了,随手往前一指:“那里有两只萤火虫,快捉去。”于是,孩子们唱着“萤火虫,打灯笼……”追赶萤火虫去了。

“唉,要真能到天上去,过过神仙们的日子,那该多好哇。”银桃说,眉眼间透着几分惆怅与幽怨。

姑娘们都笑了。云芳说:“你怎么跟三岁的孩子说的话一样啊?”灵秀说:“要到天上去还不容易呀,等会儿躺到床上,眼睛一闭就上去了。”其他姑娘也嘻嘻哈哈地说:“快回家做神仙去吧。”

银桃白了她们一眼,说:“哪个跟你们嘻皮笑脸呀?我说的是正经话。你们看,天上的仙女多好,她们天天在一起,多有意思。我们呢?今天在一起说说笑笑的,明天呢,就像天上的云,不晓得被风吹到哪里去了,再要聚到一起,恐怕比铁树开花还难。”

姑娘们都苦笑着点点头,道:“嗯。我们今年聚了,明年就各奔东西,难得碰到一起了。”

“咱们女人是菜籽命,撒到哪里长到哪里。这是没有办法的事。”灵秀叹道。她虽不如云芳银桃俊俏,倒也生的眉眼周正,细皮嫩肉的。对婆家她一直不满意,但爹娘做了主,她也无法,不过发发怨气而已。

银桃略点一点头,说:“嗯。虽然都是菜籽命,也有好坏之分的。那命好的呢,落到土肥的田地里,长得叶繁枝壮;那命不好的呢,就落到石缝砖渣里,活命都难,哪里还能跟人家比长短?要说我们这几个,命最好的当然是云芳了,我和灵秀算已定了,这辈子没指望了,其他的人就难说了。”

“嗯,我们这些人,就数云芳命好。”灵秀深有感触地说,“我这一辈子再没盼头了。”

云芳微红着脸,半喜半嗔道:“你们又拿我说事。我招你们惹你们了?”

姑娘们笑道:“人家抬举你呢,你倒怪人家。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你们好心?哼!哪个不清楚?”云芳撇撇嘴。

“你看你,又神气了!”银桃笑道,“咱们是从小一块长大的,知根知底,不计较你的。要不知底的,当你眼睛长到头顶上去呢。”

云芳说:“就你心眼多。”

银桃灵秀说:“不怪我们心眼多,是你的命太好,让人眼热。”

“咱们说归说,笑归笑。”荷花说。她是沈家婆最小的孙女,眉清目秀的,身材高挑,就是有点黑。荷花也快出嫁了,婆家景况还可以,但比起云芳的婆家来就差多了。“说实在话,云芳,”荷花将云芳绣的一个枕套举起来,月光下,绣花枕套有点黯淡。“你跟我一样,笨手笨脚的,费力劳神弄出点东西来,人家还看不入眼。你婆家钱多财多,哪样东西买不起?长工短工的一大群,什么活没人干?你嫁过去就是太太夫人了,吃饭穿衣都有人伺候,还用得着你缝衣绣被的?你这手艺我们都看不上眼,你婆家什么好东西没有,还能看的上你这东西?”荷花嘻笑着说,把枕套丢到地上。

“你要死呢!”云芳笑骂道,推了荷花一把,弯腰捡起枕套,抖抖灰尘放回笸箩里。“你们瞧不上眼,我费了力劳了神的我自己宝贵。”

“荷花说的是。我也是这么想的。”灵秀捏弄着绣花绷子,“我要有你那么好的福分,我才不做这些鬼东西呢,又繁琐又磨人性子,绣的人头昏眼花脖子酸。”

“嗯,我们要有那好福分,也不做繁琐活。”水芳等人附和道。

“伯娘不是说要托大哥在城里给你买缎子被面吗?干嘛还要绣这些土里土气的东西呀?城里买的才好看呢!”水芳的妹妹水英说。水英才十三岁,还一副孩子气,说话行事大大咧咧的。本来水芳不要她来的,她却非要来凑这个热闹不可。大姑娘们的话她似懂非懂,一直插不上嘴,好容易逮住个机会说上几句话。“我长大了也要买缎子被面,不要那些粗布的,黑不黑灰不灰。”

几个大姑娘呵呵笑了,用手指刮脸羞水英。“你们看,羞不羞哟。这么点小就想着要办嫁妆了。”

水芳瞪了水英一眼,板着脸说:“要你多嘴!你懂什么!叫你不来,你偏要来,来了就乱说。”水英噘了嘴生气。

云芳说:“你们以为我想做这些东西呀?我最受不得这个夹磨。可我娘说,越是大户人家,越看重这个。她说,女人的心眼全在这个上头,人家只要看看你做的针线,就晓得你这个人笨不笨巧不巧。我三哥也叫我少学这些个没用的东西,有工夫不如认几个字。他说现在都用机器织布印花缝衣,又快又好又漂亮,人家大地方的姑娘都读书识字,不学这个的。我娘却说:‘你别听他瞎说。一个女人,读书识字有什么用?大了还不是嫁人,一辈子做不完的家务琐碎事,哪能像男人那样读书写字的?男人可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女人能吗?别说大户人家的媳妇就享福,规矩多着呢,公公婆婆大姑小姑兄弟妯娌的就够你受的了,但凡有点不如人,别人就要踩踏。’我三哥说我娘是封建脑瓜子,我娘说他尽挑唆我学坏。”

一段时间来,云芳的针线活依然没什么进展,她娘骂她懒,她总笑嘻嘻地说:“慌什么,还早着呢!到时候自然有。”

“你不慌我慌!”陈婶半恼半笑地说,“看你到了婆家还这个样子?”

“就是。”云芳说,脸上飞起一片红霞。

“那人家要骂我这个做娘的没教导呢。”

云芳嘻嘻一笑,说:“管他呢,又不骂我。”

“真是没教导呢——都是你哥教唆的。”

云芳虽然嘴里不服娘的教导,可私底下还是认真起来。娘是为她好,也说得对,她哪能不听呢?哥虽说的有理,但这里到底是乡下,不能跟大地方比的。

“你们别想的太美了。”银桃撇撇嘴说,“哪有女人不做这个的。要想不做这些活,下辈子做男人去。”

灵秀荷花反驳道:“你没听云芳哥说吗,人家大地方的姑娘都不做这些了。”

银桃摇摇头,用大婶们的语气数落道:“你们哪,都不学好。云芳被她哥教唆坏了,你们也学坏了,针线活都懒得做了,当太太小姐去?你们可没那个命哟!”

“我们学坏了,你就没有学坏?其实,最坏的就是你!”几个姑娘嘻笑着把银桃推过来摇过去,像摆弄不倒翁似的。银桃笑得岔了气,举起手向她们告饶。

“其实,云芳娘说的没错,我们真的学坏了。”闹了一阵,银桃收敛起笑容,叹道:“这人哪,还是糊里糊涂的好。当你什么都不晓得的时候,日子倒过得蛮自在的。可有人告诉你,人家过的是怎样舒心怎样滋润的日子,你那心里便不安生了。我们现在心里就不安生。”

“嗯。”灵秀接口道,“自从云芳的嫂子来过后,我们就不安生了。云芳的三哥去了大地方回来后,我们更不安生了。说来,我们都是痴心妄想。”

“还是做男人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往哪里跑就往哪里跑。”水英忘了姐姐的斥责,又插嘴道,“下辈子再投胎,我就做男人,满天下跑。”

水芳狠狠瞪了妹妹一眼,训道:“你晓得什么?又多嘴多舌的!”

一时间,大家又默然无语。

一轮弯月似一把泛着冷光的镰刀,静静地悬挂在空中。几颗稀疏的星星在遥远的天际一闪一闪地眨着眼睛。院外虫儿们浅吟低唱。

姑娘们冷然凝望着深邃的夜空,想着牛郎织女的故事,暗叹:那天上也有规矩的,即便做神仙的,自己的事自己也作不得主,不听爹娘的同样要受责罚。她们这些地上的凡人更不用说了,爹娘给找个什么样的婆家,便过什么样的日子,是好是坏就看各人的命了。

玩尽了兴的孩子们唱着“月亮哥,跟我走”的歌谣回家去了,大人们渐次散去。趁黑抓泥鳅的半大小子们也满载而归,他们手中的木桶沉甸甸的,不时响起一阵欢腾的闹声,有泥鳅的,也有小子们的。

天已二更多,姑娘们却没有动,静静地坐着,任流水般的月光洒遍全身,任清凉的夜风吹拂额前的头发。

“哎,告诉你们,别再裹脚了。”

沉寂了好半天,云芳突然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来。几个姑娘不知何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一起看着云芳。

“我哥告诉我,现在外面到处兵荒马乱的,日本鬼子不定什么时候就打到这里来了呢。我哥说,到时候,我们这些小脚跑都跑不了,要是落到日本鬼子手里,可不得了哇!听说日本鬼子都是头上长疱脚底流脓,坏透了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姑娘们面面相觑,问:“那你说怎么办?”

“我哥说,人家城里的姑娘早就不包裹脚了。他叫我跟你们说,以后再不要裹脚。他说那是封建礼教残害我们女人的枷锁,是为了压迫我们,对我们没有半点好处的。现在正缝乱世,我们得自己保护自己,不能指望别人。要是日本鬼子真打来了,一双小脚怎么跑?”

“你说的倒是。可那怎么行呢?”姑娘们看着自己的三寸金莲,愁眉不展。

云芳不以为然地说:“怎么不行?以后不裹脚就是了。”

“那要让大人晓得了呢?”水英又插嘴问。她正赶上了包裹脚的最后一班船,体验到了那种钻心般的痛。

“晓得了就晓得了呗。”云芳满不在乎地说。

水芳白了云芳一眼,说:“你说的轻巧。这种事,大人晓得了还不得闹翻天!“

云芳还了水芳一个白眼,说:“命重要呢,还是脚重要?”

“可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候哇。再说,我们的脚已经废了,放了也没用。”

“放了再说嘛。说不定还能长大呢。”

“只怕不能了。男到三十慢慢悠,女到十八回转头。我们都快十八了,还怎么长?”

又没人言声了,她们想起了小时候包裹脚的情形:那时,她们还是四五岁的小姑娘,正值爱蹦爱跳的年纪。一天,她们的娘忽然剪了长长的白布条,说为她们包裹脚。起初,她们满怀好奇之心,欢天喜地把双脚伸到娘面前,看着娘用白布条将她们柔嫩的小脚一层一层包裹起来。但很快地,她们即尝到了痛苦的滋味:十个脚趾头被扳到脚板底下去了,一走路便钻心的痛;尖尖的小小的鞋子使她们的脚动弹不得,麻木得失去了知觉,走起路来像瘸子。她们整天坐在家里,再不能像男孩子一样自由自在地走路,不能到处跑,不能跳绳,不能踢毽子,不能捉蝴蝶……三伏天也得裹着一层又一层的白布,穿着狭小的鞋子,那个难受劲哟,简直快要把人逼疯了。当她们哭闹着不肯配合时,她们的娘就说,忍一忍便过去了,哭闹是没有用的。就算现在不裹脚,长大了也得裹,那时还得将脚掌骨弄断了再裹,更痛更苦呢。她们的娘还说,女人小脚才好看,大脚的姑娘是没人家要的,叫做爹娘的脸往哪里搁?一代又一代的娘都是这么说服教导她们的女儿的,一代一一代的女人都是这么痛过来的。

十几年的痛,早已习惯了,淡忘了。她们可以轻快地走路了,农忙时还能帮忙干些地里的活计。她们内心也已经认可了这一做法。现在突然有人说那样做是错的,不应该的,她们反而感到愕然,不知所措了。

唉,她们若是晚生十几年就不用受那份罪了。现在的小姑娘们多幸福哇,她们不用裹小脚,可以像放牛娃一样到处跑到处跳,尽情地享受童年的快乐。而她们的童年尚未开始即已结束了,并且还有更大的灾难在等着她们。

“我哥还说了,我们要能学会游水……”过了好一会儿,云芳又慢悠悠说出一句更惊世骇俗的话。

“学游水?”姑娘们小声惊呼。如果说不包裹脚还可以偷偷进行的话,那这件事是万万不能做的。什么时候见过女人像鸭子一样在水里扑腾的?

“我哥就是这么说的。”云芳十分肯定地说,“我哥说,我们就住在湖边,万一日本鬼子来了,好逃命呢。俗话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我们不是有船吗?”

“这个,”云芳一时结住了,想了想又说:“有船固然好,这多一条路不是更加保险吗?”

“那你学吗,二姐?”水英问,眼神里有兴奋,有期盼。在她孩子气的心里,她是十分渴望像那些野小子们一样,跳到水里去扑腾的。每次去湖边洗菜洗衣服,她都要将一双胳膊浸入水中,慢慢划动,那种凉丝丝的感觉多爽快呀!如果她是男孩子,一定能游到湖心去,那多带劲哪!只要有人带头,她就敢往水里跳。

“这个,”云芳犹豫着说,“我也不敢。”是呀,一个大姑娘,湿淋淋的像水鬼,成个什么样子。

水英失望地“唉”了一声,水芳瞪她一眼,她噘起嘴巴看自己的一双小脚。

“不过,我们到底该学些东西才好。我哥说了,多学点东西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觉得蛮有道理的。”

“学什么呢?我们姑娘家总不能去舞刀弄棒吧?”

姑娘们苦着脸,望着一地的清辉发呆。以前,她们是不操心这些事的,反正都得听爹娘的,爹娘让做什么便做什么。现在却突然面临这样重大的问题,令她们无所适从。嗐,都是那该死的日本鬼子闹的!

呆了一会,银桃戚然一笑,说:“云芳,你是不用担心的。算命先生不是说你是富贵命吗,命好自然躲得过灾星。”

给银桃这么一说,姑娘们又活跃起来。

“就是嘛。命好就能逢凶化吉,有贵人搭救。”

“嗯。再过几个月,你就是少奶奶了,还怕没人护着你?就算逃难,也不用自己走路,有骄子抬呢。”

“那是瞎子瞎说呢,你们也信?”云芳说,心里倒希望算命先生说的灵验。

“唉,我们就没有那么好的命。”

“嗯,我们不晓得能不能翻过那道坎,逃出命来呢。”

“是啊。”

姑娘们的脸上又罩上了一片愁云。水英也受了感染,叹道:“咱们要是男人就好了。”

“你看你,尽说些没用的话。”云芳勉强笑了笑。今天,她心里一直不好受的,想到马上就要离开爹娘,离开相好的姐妹,鼻子就是酸酸的;而且要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中,她不免有一丝忧虑。婆家家境好,可人的性情呢?想来姨妈不会有意把她往火炕里推。即便如此,又怎能保证一辈子富贵?俗话说,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况且现在恰逢乱世,不定什么时候仗就打到这里来了,命都难保呢。但见姐妹们都闷闷不乐的,于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别愁眉苦脸的了。过几天就到七月半,你们多给祖宗们烧些纸,求祖宗保佑你们找个好婆家,命大福大。”说心里话,她真心希望她们都有一个好的归宿。

“哪个有你那样的好姨妈呀?”水芳有点气恼地说。

“就是呢,咱们的亲戚都是乡下人,哪里认得大户人家的公子少爷?”

“就算有好人家,咱们小门小户的谁瞧得起?”

“哎,别一副遭了千年罪的苦相。”银桃笑嘻嘻地说,“来,我给你们看看手相,就晓得你们的命好不好了。”

“你会看相?骗人的吧?”姑娘们嘴里不相信,身子却兴奋地挺直了,刚才的愁苦一扫而光。老实说,她们更喜欢这种轻松有趣的游戏,先前的那些话题太正经太没意思。

“真的,我不骗你们。”看着姑娘们既惊又疑且喜的样子,银桃脸上现出一丝得意。“我跟我表姐学的。我表姐呢,又是跟她姑表哥学的。她姑表哥可有学问了,什么麻衣看相,周……什么易,还有周公做梦——哦,不对,是周公说梦,还有八卦十卦的,他都懂。他常给亲戚们看相,闹着玩,所以我表姐也学会了。前些时我去她家玩,她就教会了我。”

“那快给我们看一看。”

一双双柔嫩的手迫不及待地伸到银桃眼前。看她们急切的样子,银桃心中暗笑。她把那些手一一打落,笑道:“男左女右,都伸出来干嘛?”

“先给我看。”水英抢着伸出右手。

“一边呆着去!”水芳拉开妹妹的手,“我们大人的事,你凑什么热闹?”

“嗯,你还是个黄毛丫头呢,懂什么!”姑娘们笑说,将水英往旁边挤。水英噘着嘴巴让到一边。

“先看我的。”水芳嘻笑道,手伸到了银桃的眼皮底下。

“看你急的!差点戳了我的眼睛。”银桃笑着抓住水芳的手仔细辨认。月光朗朗,但要看清细细的掌纹,还是不太容易。银桃认认真真地看了好一会儿,姑娘们都等的不耐烦了,水芳的心也不由得缩紧了,生怕银桃看出的是霉运。

“哎呀,快点嘛!”

“真难!绣花也比这快。”

“你到底会不会看相啊,别是哄我们的吧?”

“别急嘛。”银桃说,又不慌不忙地盯着水芳的脸面看了一阵。

水芳被看得怪不好意思的,半急半恼地问:“哎,你盯着我的脸看什么?我的脸上绣花了?”

银桃撇撇嘴,嘻笑道:“我又不是男人,怕我看了?看相看相,不看面相哪行?”

“别故意逗弄我们了。快说,她的面相怎样?”其他人又催道,有两个还作势要挠她。

“嗯,你的生命线挺长的,”银桃拿腔拿调地说,“这说明你的寿数大,活七老八十不成问题。”

“哟,要活到八十的!跟沈家婆一样,活成老精怪了。”姑娘们嘻嘻哈哈笑将起来。水英也幸灾乐祸地怪笑。

“去你们的!你们才活成老精怪哪!”

“不过——”不等姑娘们笑够,银桃又拖腔拖调说。

“不过什么?”水芳急了,把银桃的胳膊使劲拧了一下,痛得她龇牙咧嘴。

银桃用力甩开水芳的手,装作生气地说:“算了,我不说了。”

“算了?吊起了别人的胃口就算了?今天你非说不可!”水芳笑着抱住银桃的肩膀猛摇,“你说不说?你说不说?”

其他人也催道:“快说吧,天色不早了,我们明天还要早起干活呢。”

银桃笑的喘不过气来,讨饶道:“好,我说我说。”水芳放开她,她忍住笑,眨巴着眼问:“你们要我说真话还是说假话?”

“当然是说真话哪!”

“那好,我就照直说了。水芳,你可别怪我说得不中听呵。”

“你又不是菩萨,我怪你干嘛?”水芳笑道,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啊,那我就说了。”银桃说,深吸了一口气。姑娘们都竖起耳朵听。“你的生命线很长,说明你要活很大年纪;但有些乱,不是——嗯,这说明你的——”她略停了停才接着说,“你的命不,嗯,不大太平,要受一些磨难。”水芳心底升起一片阴云,暗叹:果然命不好。“你这个地方还有一个小叉,”银桃又拉起水芳的手,指给她看,其他人也将头凑过来,把月光都挡住了。银桃推她们:“哎,你们让开,——看到了吗?”

“嗯,看到了。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自杀纹,你将来要寻短见的。”

“你瞎说。我干嘛要寻短见呀?我又没疯。”水芳嘻嘻一笑,心里却很不受用。

其他人也说:“瞎说。这可乱说不得的!”

“我不说你们偏要我说,这会又怪说!”银桃故作气恼的样子,随即笑道,“不过没事的,生命线没有断开,吓唬了别人一下;要断开了,可就不好了。”

“没断开更不好。要寻了短见,又没死成,那还不叫人笑话死呀。要寻短见呢,就死掉好了。”水芳笑嘻嘻地说,心里酸酸的。

这时,其他姑娘都低头细看自己的手掌,猜自己的命长不长,顺不顺。没有看出什么端倪的自然高兴,看出了一些端倪的胸中便多了一个疙瘩。

接着,银桃又替云芳看。“你的生命线溜光溜光的,好得很呢。”

“这下你该相信了吧?”姑娘们对云芳说,几分羡慕,几分嫉妒:一个人的命啦,都是上天注定的。水芳尤其气闷:她们是叔伯的姐妹,命运却迥然不同,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但这里断开了一点。不过不要紧,只断开了一点点,又接上了。”

银桃的话说的轻描淡写。云芳的心还是猛地一收缩,联想到算命先生的话,心头起了疑虑:难道真的会出什么事?

随后,银桃给其余的人都看了:有的长寿,有的短命;有的命好,有的多灾多难,有的不好也不坏;有的先苦后甜,有的先甜后苦;有的命硬克夫,有的平平安安……

“那你自己呢?”灵秀问。她属于平安一类的。虽然不是富贵命,但能一辈子平平安安的,已经很幸运了,还奢求什么呢?

“对对对,你只看我们的,好没说你自己的呢。”水芳急忙接口。

银桃含笑望着她们,不急不缓地说:“你们见过哪个算命先生给自己算命的了?”

“不行,不能只拿我们开心。”姑娘们不依不饶,将银桃围在中间,手伸向她的腋窝。

“我的命苦,没什么好说的。”

“非要你说!”

“好,我说我说。”银桃被她们挠得身子乱扭,笑的喘不过气来,只得告饶。“我的生命线哪,你们看,”她将右手掌举得高高的,“不长,也很乱,是受苦受难的命,不定哪一天就死在逃难的路上了。”

听了银桃后面那句话,姑娘们再无心闹了。

夜深了,村子沉睡了,虫儿们也安静了。姑娘们带着各自的心思回家,躺在闷热的蚊帐内,想着自己的将来,辗转难眠。尽管她们清楚银桃是逗她们开心的,但仍旧难以释怀。这世上,女人的命原本就苦,现在又适逢乱世,也许三五个月,也许三五年,仗就打到这里来了,躲都没地方躲,就像银桃说的,不定死在哪里呢。哦,天杀的日本鬼子!听说老天爷连人家偷偷摸摸做的坏事都晓得,要惩罚的。可日本鬼子到处杀人放火,老天爷为什么不惩罚他们呢?雷公没长眼睛吗,怎么不劈死他们呀?

转眼即到七月十五,神鬼放假的日子,晚上鬼神都要出来游荡,招惹人。所以,各家各户都给自己的祖宗们烧纸钱,免得他们跟阳间的人过不去。这天,吃过晚饭,便有接连不断的鞭炮炸响,坟间地头燃起一堆堆的火焰。天还未黑,大人就不让孩子出门,怕撞着了鬼,被鬼魂付了身。

云生对爹娘说,那完全是迷信活动,哪里有什么神呀鬼的,都是自己吓唬自己。若真有鬼,从古至今有多少鬼,还有人活的份儿吗?

陈婶不满地说:“我不跟你争。我只晓得自古以来就是这样。这是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咱们后人不能忘了祖宗,坏了规矩。”

陈村长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不要什么都反对,有些事情不是道理讲得通的。”

有几个姑娘记着云芳那天说的话,想给祖宗多烧点纸,让他们保佑自己,又怕爹娘知道了挨骂,便趁家家户户关门后,偷偷躲到林子外边给祖宗们烧纸,一边叩头求告。之后,她们的心方安定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