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二天,云生起床时太阳已三丈高,下地干活的人都回家吃早饭了,娘也烧好早饭等着他。“娘,你家怎么不喊我呀?”云生打着哈欠说。陈婶笑眯眯地说:“叫你干什么呀,有天大的事等着你?”云芳笑话他:“一回家就睡懒觉。在外面也天天这么晚起来?”陈婶含笑瞪了云芳一眼,说:“你昨晚老早就睡了,他到五更天才睡。鸡叫二遍了,我还听到他在煎干鱼——二面翻。陡地换了个地方,总难睡安稳。你也一样,那次去……”云芳白了她娘一眼,说:“人家才说了一句,你就说一大堆。”陈婶笑骂道:“小女子,没教导。”
吃过早饭,云生要去地里干活,顺带向大家宣讲新思想和抗日情势。他娘拦住了他。“去地里?你文不文,武不武的,人家看了笑话。再说,大家都要干活,哪有工夫跟你东扯西拉说些没用话的?你就呆在家里吧,好生歇几天,把身子骨养壮实些再说。”云生想想也是,便不再坚持。这么些年,他一直在外读书,极少下地,田里的活,他确实做不来;捉鱼摸虾之类的他也不会。村里人都说他生来就不是干活而是读书的命。为此,小时的他还成了同龄孩子的楷模呢。大人责骂孩子时,总是说:“你看看人家云生!他像你这样野了?成天在外面野,你看你,脸上、胳膊上、腿上、衣服上,哪里没有泥?怎么洗的掉?这么大的人了,也不晓得爱干净!人家云生多文气,从不天上地下的钻,衣服总穿的干干净净齐齐整整的,人也长的白净,像个书生。你看看你,黑不溜秋的,一看就晓得是个放牛娃,种地的命!”陈婶听了,呵呵笑道:“我家云生也值得夸?你家二牛长的多壮实,又能干的,这么点小就会撒网打鱼了。云生该学学他才是。”不是陈婶说风凉话,寒碜别人。云生从小身子瘦弱,胆小怕事,像女孩子般文静,小伙伴跳入水中捉鱼摸虾,他站岸边看;小伙伴蹭蹭蹭几下便爬到树顶,他顶多爬到第一个大丫杈处。陈婶倒巴望他野一点,山子壮实一点,胆量大一点,将来好继承家业。
大家都走后,云生斜靠在一把竹躺椅上看书——还得多学知识,多了解现实,多研究宣传的方法。回家前,一位思想进步的同学推荐给他几本书刊,《拓荒者》和《北斗》,叫他好好看看,提高认识。
大人下地干活去了,村子里只听得见孩子们的欢笑,母鸡下蛋后“个个大”的夸耀,和偶尔两声汪汪的狗叫。
昨天尝到了甜头的小家伙们蹦跳累了,又悄悄聚到云生家门口,一边心不在焉地捏着泥巴,或吹柳叶哨,一边歪着头朝屋子里偷看。云生被打扰,坐直了身子。小家伙们连忙缩身躲到墙边,挤眉弄眼窃笑。过一会儿,他们又伸长脖子张望,闹得云生无法集中精神看书。
嗨,这些小家伙,鬼头鬼脑的,不知想干什么。不过,他们倒挺有趣的。突然,他脑子里闪出一个念头:把小家伙们召集起来,教他们识字,学唱抗日歌曲,让他们接受爱国教育,对侵略者充满仇恨——将来打日本鬼子还靠他们呢。对,就这么办!他为自己的这个好主意激动得冒出汗来。孩子们单纯幼稚,好奇心强,喜欢新奇的东西,向他们灌输新思想和抗日精神,比起教育大人要容易得多。并且,那些思想的种子,一但在他们心里生根发芽,就会影响他们一辈子,还能影响他们的父母。想到这里,他陡地一下子站起来。小家伙们以为云生要驱赶他们,立刻四散逃开,脖子上的铃铛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云生走到门外,向他们招手微笑。“来来来。”
小家伙们停下来,脖子上的银项圈在阳光下亮闪闪的。他们盯着这个不太熟悉的叔叔看了一会儿,觉得他蛮和善,又想到他说不定还有好东西,于是慢慢走过来。
“你家还有什么好吃的呀?”
问话的是一个有些黑瘦的孩子,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他约摸三四岁,很机灵的样子。其他一溜十几个孩子都透着机灵劲。他们只穿着看不出原色的灰黑短裤,赤着脚,光着上身(两个女孩穿了白背褂),全身上下黑乎乎的。男孩子们的发式也一样:头顶中央留一撮桃形的短发,其他地方剃得光光的——这是三天前,一个挑着担子走村串户的剃头匠的杰作。两个女孩则扎着两根小丫角。除了问话的那个男孩和两个女孩,别的孩子脖子上都有银项圈,一晃一晃的。这群孩子大多只有四五岁,最大的也不过六七岁。再大一点的就跟着大人干活去了。
云生没有回答那个小家伙的问题,而是微笑着摸摸他的后脑勺,问他:“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
“他叫石头,前排吴家的。”一个小家伙抢着回答。他六七岁的模样,粗黑的头发和眉毛,宽宽的脑门,胖鼓鼓的腮帮子,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不时吸溜一下鼻子。“他,他娘死了。他爹去年又娶了个后娘,带来四个酒坛子。他是独宝。大人说他爹往后有喝不完的酒呢。”
“嗬,真的吗?”这个小家伙更有意思,一点不怯生的。云生不觉轻声笑了,转而问他:“那你呢,你叫什么?”
“我叫黑皮。”黑皮吸溜了一下鼻子,不等云生问,就把家底全兜了出来。“我家姓许,我爹是跛子,我娘是哑巴。我还有两个弟弟,一个三岁,一个半岁,大的叫黑豆,啰,就是他,”黑皮指指一个跟他一样虎头虎脑的男孩。那个孩子有点不好意思,扭扭身子,嘿嘿笑了两声。黑皮继续道:“我还有一个婆婆,两个姑,大姑叫金桃,小姑叫银桃。我婆婆叫许家婆,她老骂我们是一群贪吃的小猪娃,说要把我们卖了。”
云生呵呵笑了。其他孩子也跟着“嘿嘿”“哈哈”地傻笑,石头笑得尤其起劲。黑皮也不好意思起来,扭捏着身子,“嘿嘿”地傻笑着。“那你们呢?”云生又问。
其他孩子正盼着这句话呢,不等云生的话音落下,便争先恐后报上自己的家门。“我叫铁柱,我爹是打铁的……”“我叫山子……”“我叫黄毛……”……两个女孩有些羞怯,说话细声细气,“我叫秋桃”“我叫金花。嘿嘿。”
云生知道小家伙们的意图,故意问:“你们刚才偷看什么呀?”小家伙们嘿嘿地笑着,几个大点的孩子低下头用脚扒拉地上的小土块;小些的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说又不敢说。“嗯,不愿意说?不说我也晓得。这样吧,你们先去把身上洗干净。”云生把他们带到湖边,蹲在埠头上清洗。“要讲卫生,懂不懂?”云生边帮石头洗脸边说。孩子们没听过“卫生”这个词,估计跟“干净”的意思差不多,便郑重地点头。
黑皮、黄毛、二狗三个要大两岁,胆子也大些,他们顺着埠头溜下水,水淹到了他们的膝盖处。他们站在水中,先将全身斛湿,再双手满身搓,搓出一股股黑水,然后斛水冲洗。黑皮洗干净了,又帮弟弟黑豆洗,二狗也给妹妹金花洗。他们用力太大,黑豆痛得“哎哟”“哎哟”直叫唤,金花的眼泪都调出来了。别的孩子看着他们乐得格格笑。
洗干净了,小家伙们才一个个露出真面目:有的浓眉大眼,有的小鼻子小眼睛,有的额宽嘴阔,有的脸方鼻高;有的胖墩墩,有的圆滚滚,有的结结实实,有的瘦瘦小小;有的白,有的黑,有的不白不黑。尽管他们相貌有别,体态各异,但眼睛一律的黑亮有神,且透着机灵劲。
随后,小家伙们又尾巴似的跟在云生后面回到他家。云生拿出一罐饼干,每人分了一块。小家伙们接过饼干,一下塞到嘴里,目光又齐刷刷射向云生手中的饼干盒。云生暗自笑了,问:“还想吃,是吧?”
“是!”这次,小家伙们没有半点迟疑与不好意思,回答得既整齐又响亮。
“嗯,那好。不过,再想吃饼干就得听我的。”云生忍住笑,将饼干盒摇了两下。饼干在盒子里嗵嗵响,引诱得小家伙们口水直往外冒,目光紧盯盒子不肯移开。“这样,我教你们唱歌认字,谁学得快学得好,就奖一块饼干,好不好?”
“好。”应答声不够整齐,也不够响亮干脆,很有些无可奈何勉为其难的意味。唱歌倒还罢了,认字当然难啰。要不,大人们怎么会经常说:“这个都不会,难道比读书识字还难?”然而,香甜酥脆的饼干磁石一般吸引着他们,让他们无法拒绝。这样的美味他们先前可没尝过,比烧饼油条之类的好吃多了,又香又甜又脆,想想都要留口水哟。
云生领他们到小树林中,叫他们每人捡一根小树枝,围成半个圆圈蹲下。他自己也蹲下,随手捡起一根小树枝,在地上划一条粗短的线,教他们说:“这是一二三的‘一’。”孩子们照样在地上划一条线,嘴里念:“这是一二三的‘一’。”山子念了一半,觉得不像,歪着头左瞄瞄,右瞅瞅,问:“云叔,这就是字吗?”云生点头说是。山子又问:“我们天天在地上划这些东西,划的那都是字呀?”云生回答是,顺口夸了句“你真聪明”。黑皮不服气了,对山子吹胡子瞪眼睛:“你真啰嗦!云叔说的还能有错?”山子说:“不与你相干!”黑皮马上作势要动手打人。云生拦住他,说:“可不能以大欺小哦。你们应该团结友爱,懂不懂?”孩子们根本不懂,可还是一个劲点头。“好,我们再接着学。”他又教他们认了“二”和“三”。
“云叔,这个太简单了!我都学会了!”黑皮甚为自满,歪着脑袋,目光扫向云生身后的饼干盒,伸出舌头舔舔嘴。
“我也会了!”“我也会了!”小家伙们像砂锅里的豆子,一下子全炸开了。黑皮却蔫了。
“别急,还有呢。”云生说。孩子们“唉”了一声,高兴劲全没了。云生笑笑,又在地上写了个“四”。这下,可把不少孩子难住了。他们口中念着“四”,手却不听使唤,怎么也写不成功;有的勉强写成了,却不成样子,一边高一边低,还把里面的“儿”写成了相对的尖角。
“这个‘四’怎么这么难哪!怎么不写成四条线呀?”山子抱怨说。他急得额头上冒出一层汗。
“嗯,就是太难了!”孩子们马上附和,“划四条线多简单。”
“不难,不难,我会写。”黑皮大声说,又洋洋自得起来。“你们看我写。”他半蹲半跪,认认真真地写了个四,写的倒像模像样的。不过,脑门上也出了不少汗。云生奖了他一块饼干,他愈加得意了,把饼干放到鼻子底下使劲闻了闻。砸巴了一下嘴,道:“哇,真香啊!”然后,冲小伙伴们扮了个鬼脸,把饼干往上一抛,再张嘴接住,夸张地大口咀嚼,发出极大极满足的声响。别的孩子眼睛直勾勾的望着他,心里猫抓似的直痒痒。
接连学了几个字,小家伙们精神倦怠,提不起兴致了,有的低头不语,有的倚树发呆,有的抬头望天,有的拨弄指甲。于是,云生改教他们念数字诗: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云生念一句,孩子们就摇头晃脑地跟着念一句。五六遍后,黑皮、黄毛、二狗、山子、柱子、石头几个人即可结结巴巴背下来了,因而每人得了一块饼干。黑皮不似刚才那般神气了,二狗黄毛两人较黑皮沉稳、不喜张扬,山子、石头、柱子三个只顾自家高兴,没想到要炫耀,都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品尝。另外几个小不点看看这个,望望那个,口水滴到肚皮上。云生见他们可怜兮兮的样子,也每人发了一块。
歇了一会儿,云生说再学唱歌。“唱歌?好!”孩子们拍手欢呼,“我最喜欢唱歌了,我会唱好多好多的歌呢。”不等换口气,便纷纷唱起来:有的唱“月亮哥,跟我走”,有的唱“萤火虫,打灯笼”,有的唱“李铁匠,打铁忙”,有的唱“沈家婆,老不死”……他们唱得十分带劲,唱完一个接着唱另一个。云生做手势叫他们停下来,他们仍不肯停,坚持唱完才停歇。
“你们唱的不能算歌,而且也不是唱,是念,有的还是骂人的话。骂人可不好哦,记住,再不许骂人,啊?谁再骂人,可就不给饼干吃了。现在,我来教你们唱真正的歌。”
“真正的歌?什么是真正的歌?”孩子们面面相觑。难道先前大人们教的都不是真正的歌?那是什么?什么歌才算真正的歌呢?他们唱了这么多年的歌,原来都不是唱,是念,那怎样才是唱歌?他们迷惑不解,睁大眼睛望着云生。
“嗯,那些都不是真正的歌。”云生说。小家伙们的问题还真不好回答呢,只好说:“等你们学了真正的歌就知道了。好了,来跟我唱——我教你们的这首歌叫《松花江上》,记住了?”孩子们点头。他清了清嗓子,酝酿了一下情绪,用低沉的悲怆的声音唱道:“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我的家——”孩子们唱了一半就忘了后面的,不好意思地吃吃偷笑。
云生又教唱了一遍,孩子们还是唱不完整,而且情绪也不对,嘻嘻哈哈地笑。平日里,他们扯着喉咙喊叫惯了的,突然要他们变换一种方式,而且是他们没有感受过理解不了的压抑的心绪,他们哪里改得了?云生急出一身汗,心想,这些机敏灵巧的小家伙怎么变笨了呢?一个“笨”字差点就出了口。他提醒自己要耐心,不能急躁,自己和同窗学这首歌也花了很长时间,那个充满激情的热血青年很有耐心,教他们用什么情感,又给他们讲日本鬼子对东北人民的凌辱和残杀,激发他们的同情与义愤。对孩子们讲那些当然没用,唯有一点一点教。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嘛。唱歌读书是一样的道理,唱熟练了自然理解了。于是他又耐着性子教了见遍。孩子们仍旧唱不好,不是曲调不准,就是情感不到位。他们都有点泄气。一向神气十足的黑皮也骄傲不起来了,他的破嗓门又大又粗老转不过弯,听着特别刺耳,被云生纠正了两次,他便蔫头耷脑的提不起精神。
第二句也教唱了好几遍,总不能如意。云生脸上的汗直往下淌,孩子们的脸也涨红了,不停地抬起胳膊擦脸,要不为了那些美味的饼干,他们早跑开了。“云叔,我们想玩一会儿。”黑皮说,其他孩子都哀求地看着他。云生挥挥手说“好吧”。孩子们欢呼一声散开了,有的嗖嗖两下爬上树逮知了,有的相互追逐,秋桃和金花捡了小石子玩。
云生靠着一棵小腿粗的树,望着欢蹦乱跳的孩子,思考怎样调动孩子们的情感。秋桃金花边丢石子边念:“丢石子,丢石子,小小石子握手中,向上一抛翻手接,接住石子数一数,一二三四……”听着听着,云生忽地想通了,小孩子学唱歌也是要从简单的学起呢。他回想自己唱过的歌,挑选了一首适合孩子们唱的,招手叫孩子们过来,又一人发了一块饼干。孩子们边嚼着饼干,边高兴地唱起来:
小小儿童志气高,
想要马上立功劳。
两腿夹着一竿竹,
洋洋得意跳又跳。
这首歌欢快简短,符合孩子们的心性。他们唱得兴起,手舞足蹈,惊得蝉儿停止了鸣叫,鸟雀都扑啦啦飞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大多都能完整地唱出来,只有两个太小的孩子口齿不清,但也能跟着和了。
中午,孩子们一回到家里,就向大人报喜。
“婆婆,爹,娘,叔,姑,”小山子兴奋地告诉每一个人,“我今天学了好多字呢!云叔教我们的,他还教我们背诗唱歌。我背诗还得奖了!我背给你们听,”说着,摇头晃脑地背起来,“一去二……”
菊婶喜的眉开眼笑:“哎哟,我的小乖乖真了不起哟!来,多吃点饭,多喝点汤,长的结结实实,就更能干啰!”
秋月笑眯眯地说:“咱山子就是聪明,长大了读书做官。”
桂花呵呵笑道:“看把他美的!”
菊婶笑说:“做官可不是那么容易的。我只要他长的结结实实的,会打鱼种地就行。”
山子听了,把眼一瞪,大声说:“婆婆,你说错了!云叔说了,读书识字才有出息。”
菊婶呵呵一笑,说:“你们看看,你们看看,才认了两个字就不得了了,教训起人来了。”
一家人都笑了。水生高兴地说:“想不到咱家要出读书人了。”
菊婶说:“咱虽是庄户人,识几个字也要得,省的遭人欺负。”
根富深有感触地说:“嗯,读了书识了字,出门在外也方便。不识字,出门就是睁眼瞎。”
秋月说:“等山子大一点,就送他去读书。有了学问,大家都敬重。”
“嗯,是这个理。”菊婶桂花点头道。“再过三两年就送他念书去。只要他有出息,咱们苦点累点都值得。”
黑皮自吹自擂了一番,许婶喜的鼻子眼睛搬了家,连声说:“阿弥陀佛!老天有眼!咱许家终于有盼头了。咱儿子不如人,可咱孙子比人强,我这张老脸也有光了!我现在只盼几个孙子快长大,给许家撑门面,给我这老脸贴金。”许婶的儿子涛生一瘸一拐地走进堂屋,摸摸黑皮光光的后脑勺,赞许道:“小子,不错,比你爹强!”又扭头问黑豆:“你呢?”黑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嘿嘿一笑。黑皮连忙说:“他字也不会认,歌也不会唱。”涛生骂道:“小杂种,没用!”许婶白了儿子一眼,说:“他才多大呢,怎么就晓得没用?”哑巴翠兰虽然不晓得他们说的什么,但也看出了端倪,高兴得挥手舞脚的,呵呵笑个不停。唯独银桃撇撇嘴小声说:“就一张嘴会讨巧卖乖的。”
李铁匠家里的听完孙子的话,脸上的皱纹全舒展开来,喉咙里却堵住了。她的痨病本轻了许多,一时高兴,痰又涌上来了。李铁匠家里的憋红了脸,汗水直淌,呼哧呼哧了好一会,咳出一口痰才舒畅了,笑道:“嗯,比你爹强多了!”白一眼儿子,又说,“你爹石磙都压不出个屁来,你倒能说会道的。老子一辈子争强好胜,养个儿子却不中用,把我这老脸都丢光了。没想到,孙子倒中意,能给李家争光。后人有出息,也是祖坟葬的好,等七月半到了,你带柱子给祖宗们多烧点纸,叫祖宗保佑柱子当官发财,将来娶个好媳妇,比他娘强。”说着瞪了秋叶一眼。
秋叶满心的欢喜顿时化作了羞愧,脸刷地红到了耳根。小李铁匠向来听惯了娘的贬斥,故而无动于衷,依旧闷声不响地埋头吃饭。老李铁匠嘟哝了一句:“吃饭都塞不住嘴。”
石头没有得到家人的夸赞,他爹说:“这下好了,野马戴上了笼头,不用担心他玩水了。”他后娘说:“只怕吃油了嘴,玩野了心,往后越发挑肥拣瘦的。”两个姐姐也说:“就是不想做事,躲懒呢。”他爹说:“他才几岁,能做什么?让他玩去。”石头这才得意了,冲四姐妹吐吐舌头,扮了个怪相。
秋桃兴冲冲跑回家,结结巴巴地向一家人述说,却讨了个没趣,委屈得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又不敢哭出来。
不等孙女说完,徐婶便撇撇嘴数落道:“一个姑娘家,认什么字?乱跳乱叫的像个什么样子!家里的活,洗衣做饭喂猪,纺纱织布打草鞋,哪一样学不得?正经事不学,倒学那些歪门邪道。没人管你呢,你就跑出去躲懒,妹妹也不管。你要帮忙照看妹妹,春桃就可以洗衣喂猪……”
江涛呢,一直铁青着脸。今天一早,他与邻村的丁大块头起了纷争,丁大块头仗着自己人高马大想占便宜,江涛不肯让步,他便骂江涛“断子绝孙的孤老”。江涛气的浑身打颤,要跟他拼命。两个村的人都去劝架,批评丁大块头不该强占人家的地,“多占那一点地,就能发财了?”更不该说过头话,“怎么能说那样的话呢?那不是等于挖人家的祖坟吗?再说了,人一辈子长着呢,谁能算着谁的?”一场纠纷平息了,但被刺痛了神经的江涛一直气恨难平,恨不得拿刀杀人,看见春桃秋桃更觉扎眼。
香兰不好说什么,瞪了秋桃一眼,粗声粗气地说:“吃你的饭去!”秋桃边吃边抹泪。香兰鼻子一酸,也掉下两滴泪来。
兰英一家对二狗和金花的话不大感兴趣,只是说:“咱庄户人会种地打鱼就行,学不学那些都没什么要紧,有人照看着你们,不到处瞎跑,我们做事也安心。”
傍晚,村子里更热闹了,孩子们拿了自家撑船的竹竿当马骑。他们排成几排,骑着竹马,从村东头跑到村西头,再从村西头跑到村东头。竹竿在地上拖行,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们一边跑,一边高声唱:“小小儿童志气高……”
他们一圈又一圈地跑着,一遍又一遍地唱着,笑着,既不觉得累也不感到厌烦。大人却被他们吵昏了头,叫的叫,骂的骂。
“哎哟哟,小祖宗们的哎,你们歇一会儿,行不行!吵的人心烦意乱!”
“小杂种们的,吃饱了撑着了,是不是?再闹一人一栗子!”
小家伙们嘿嘿一笑,不予理睬。
央告威吓不管用,大人又换了一招。
“看,那儿有好多蜻蜓,快去捉,看谁捉的多。”
“树林里有萤火虫,一闪一闪的,真好看。啧啧!”
小家伙们还是没有上当,依旧兴致勃勃地唱着,笑着,跑着,竹竿拖出刺耳的声响,铃铛碰撞出叮铃铃的脆响。所到之处,鸡鸭猫狗纷纷躲避。
后来,云生又翻寻搜索出不少儿歌教他们唱,有《赛船》、《三个小宝贝》、《好朋友》、《谁和我玩》等等。他们最喜欢《赛船》这首歌,因为这跟他们的生活最贴近,就像是专门为赛龙舟唱的。他们每天晚饭后疯闹,除了唱那首《小小儿童志气高》,就是唱这首《赛船》:
小小船,小小船,今朝聚会赛一赛。
船身好小,胆量好,不怕浪头高。
用力用力齐用力,追过前船争第一;
追追追,追追追,齐唱得胜歌。
其中,那句“追追追,追追追”他们唱得最带劲,也唱得最响亮,你追我赶的时候就反反复复地唱。
孩子们学儿歌劲头大,学得也快,令云生信心倍增。他提高难度,教他们边学句子边认字。“我们是中国人”、“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团结一致保家卫国”……这些句子念起来容易,理解也不难,句中简单的字,如:中、人、日、本、主,经过一段时间的读写,孩子们基本会认会写了;稍难一些的字,如:打、是、我、们,孩子们写时手不会拐弯;难度更大的字,如:國、倒、義、愛等,在句子里,孩子们摸几下后脑勺,连猜带估的也能蒙个八九不离十,若单独写出来让他们认,他们失了拐杖,就傻了眼,乱认一气。
“唉,这太难了,比捉萤火虫还难呢。”
孩子们又泄气了,而饼干早已完了,蚕豆又没有多大吸引力,云生就给他们讲故事。“讲故事?太好了!”孩子们一蹦三尺高,迅速围到云生身边,竖起耳朵听他讲木兰从军、杨家将、哪吒闹海、孙悟空大闹天宫……他们对孙悟空和哪吒佩服得五体投地,盼望拥有一件宝贝,像他们一样本领高强。
“我要有孙悟空的金箍棒,我就嗨嗨嗨把日本鬼子全打死!”
“我要有哪吒的轩辕箭,我就嗖嗖嗖把日本鬼子全射死!”
“我要有……”
每次听完故事,黑皮、黄毛、二狗等几个孩子就激情喷发,大有气吞山河傲视群雄的豪迈气概。但也有不买他们的账的。
“日本鬼子有枪炮呢,‘轰’一下就炸死好多人。”山子眉毛一挑一挑地说。
“对,日本鬼子的枪炮才厉害。”柱子、石头、黑豆附和说。“金箍棒有枪炮厉害吗?”
“枪炮怕什么?孙悟空还有毫毛,会变呢!”黑皮拍着胸脯说,“日本鬼子的枪炮打来了,我拔根毫毛一吹,‘噗’,鬼子全死了。”
“哪吒还有风火轮,跑的比什么都快!”黄毛作飞跑状。
“你们那是假的,日本鬼子的枪炮是真的。”山子说,“你们打不赢鬼子。我听我姑说打枪炮才吓人哪。”
柱子石头也给山子助威:“你们打不赢鬼子!”
“我们打得赢!”黑皮黄毛二狗挥着拳头说。
柱子石头黑豆还要跟他们争辩,山子提议说:“我们请云叔说,云叔说的才算。”两派的孩子一致同意。
云生一直饶有兴致地听他们辩论,对黑皮等人的爱国豪情甚是欣喜,对山子等人的正确认识也颇为满意。他先大大地表扬了一番黑皮几个,黑皮等人好不得意,冲反对派做怪相;随即又夸赞了山子等几句,柱子石头高兴了,用指头刮脸羞黑皮几个,黑皮将眼一瞪,柱子石头忙缩手低头;然后,他问:“你们想不想打赢日本鬼子,把日本鬼子赶走呀?”孩子们齐声回回答:“想!”云生高兴地点点头,说:“要想把日本鬼子赶走,现在就得学好知识,练好本领。你们愿意不愿意?”孩子们又齐声回答:“愿意!”
有了一定的基础,云生再教他们唱《松花江上》,他们的嗓子就会转弯了。不过,这首歌曲调难唱,词也难记,他们学了半个月还只会跟着云生唱开头的一部分,“九一八”后面的就不会唱了。相比较,《大刀进行曲》就简单多了,孩子们也有激情。
那两首歌里,孩子们都仅仅喜欢一句,《松花江上》他们只喜欢“九一八,九一八”,而且只会唱这一句;《大刀进行曲》他们虽然能全部唱出来,但平时他们只唱“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杀!”。于是,村子里又终日响着“九一八,九一八”的歌声,严格说来,那不能算是歌声,应该说是一种尖锐而高亢的变了调的刺耳的叫喊,比竹竿拖地的声响好不到哪里;或者“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杀!”的吼叫,声嘶力竭。他们口中吼叫着,手里挥舞着废旧木片削制的大刀,作势向敌人——对面的小伙伴的头上砍去。打打杀杀,难免有失手的时候,被砍痛了的自然要反击。这个时候,大的欺负小的,小的大声哭喊,威胁说要叫哥哥姐姐来助战;大的毫不畏惧,拍着胸脯说:“去叫呀,去叫呀!谁来我都不怕!”小的受了激将,果真叫来哥哥或姐姐,由是引发一场混战。一时间,哭声、骂声、叫喊声,响彻云霄,直到大人出来制止。
最初,仅黑皮一个有大刀,是他爹做木工时顺带削的,赏给他作玩具的。黑皮便拿到小伙伴们面前炫耀,惹得他们心里痒痒的,跑回家缠着爹娘央求,得不到就往地上一躺,打滚撒赖。大人被闹的没办法,只好去求涛生帮忙;也有懒得求人的,自己随便削一个,当然粗糙多了,好在小孩子只要有,不在乎好歹。
自从孩子们有了大刀,村子里更是鸡犬不宁,真像鬼子进了村。见到一只鸡,他们挥舞大刀猛砍一阵;碰上一条狗,他们一阵乱砍乱杀,口里还不忘吼着:“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杀!”不仅会跑会跳的活物成为他们的敌人,那些没有生命的东西也成了他们的敌人,任凭他们砍杀。草垛被他们捅得千疮百孔,土坎被他们戳得伤痕累累,家家户户的墙壁上都留下了他们的战果。
一次,小家伙们正挥舞着大刀奋力刺向柱子家的墙壁,李铁匠家里的不声不响走到他们身后,抡起长竹竿一阵乱打。小家伙们毫无防备,被打蒙了头,扔掉大刀,抱头鼠窜。
“你们这些小砍头的!吃饱了撑的慌,是不是?没事干回家挺尸去!老子的房子招你们惹你们了,啊?遭天打雷劈的!”
孩子们跑了几丈远,见李铁匠家里的没有追赶,便停下来喘气,大声回敬:
“李铁匠,打铁忙,
娶个堂客像阎王。
天不亮,就起床,
哼哧哼哧扯风箱。”
李铁匠家里的气得直跺脚,恨恨地骂:“小砍头的!遭天杀的!要落到老子手里了,不……柱子,你这个没,没长进的东西,老子……”
小家伙们冲李铁匠家里的龇牙咧嘴,扮了鬼脸,又往前跑。到了沈家婆的门前,看见沈家婆坐在椅子上打瞌睡,又朝她喊起来:
“沈家婆,老不死,
活到一百一,
回家偷盐吃,
……”
云生批评了他们,教育他们不能到处乱砍,更不能打人骂人。他们愣着眼直点头,可一转身就忘了。
大人们呢,见孩子们虽然闹的鸡飞狗跳,但不再天上地下难见踪影,他们在田里干活也安心,自然高兴,说云生替大伙做了一件好事。至于孩子学没学到什么,有无长进,倒无关紧要。他们并未指望孩子成龙成凤,只盼他们顺顺当当长大。遇上下雨天,不能下地干活下湖打鱼,男人们就聚到云生家,看他教孩子们识字唱歌,跟着哼几下。孩子们歇息玩耍时,他们就同云生闲聊,听他说时政,谈理想。
云芳却对云生的所作所为不以为然。她说:“三哥,你真成教书先生了。俗话说,‘家有三斗米,不做孩子王’。一群小萝卜头,晓得个什么?白费口舌!你别看他们这会儿认了两个字,学了几句歌,劲头蛮足的。等你一走,全丢到脑后去了。不信,下次回来看。”
云生笑笑说:“是吗?我不这样认为。怎么说呢?”他低头沉思了一会,接着说,“嗯,这样说吧,比如你们裁衣绣花,一块布你可以做成衣裤,也可以做成被子枕头,还能做成鞋袜。孩子也一样的,”
“那可不一样。”云芳说,“这布呢,由着人,想怎么剪就怎么剪,想绣什么花就绣什么花。那孩子能由着你?”
“孩子虽然不能由着你,但也要管教。俗话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一个孩子,如果从小教育他讲文明懂礼貌,长大了他便对人温和有礼;若是教他骂人打人,长大后自然粗鲁无礼,人人厌恶;假如教他学知识讲道理,他就会知书达礼,受人尊敬。”
云芳不懂那些道理,就自己理解的说:“咱乡下人从小就没人管教,长大后不都好好的吗?也没见谁杀人放火。”
云生说:“你想得太简单了。不杀人放火就行?”
“当然了,那还要怎样?”
云生摇摇头,笑道:“你想,我要不读书会怎样?我能知道那么多?你别认为孩子们小,什么都不懂,其实他们也有思想的。我现在教他们识字唱歌,既是教他们学知识,也是把保家卫国的思想植根于他们的头脑中,将来就会开花结果。也许像你说的,他们很快会忘记,但写过字的纸总会留下痕迹的,而且我还会回来教他们的。再过十几年,他们就长大了,可以去打击侵略者……”
“我不懂那些,不跟你说那些没用的。”云芳笑道,“你给我讲讲大地方,真的跟画片上的一样吗?”
“嗯。要不,开学时我带你去看看。”
“真的?那太好了!”云芳高兴得像个孩子,拍着手笑。但马上噘嘴又叹道:“娘肯定不会让我去。”
“哦,我记起来了。娘说你今年冬天就要出嫁了……”
云芳的脸羞红了,低头“嗯”了一声。
云生又问:“你见过他吗?”
云芳摇摇头,用极细小的声音回答,“没有。”
“我倒见过两次的,看起来还不错的,但性情品格就不得而知了。”云生笑着说,他没注意到云芳的窘相,继续说,“城里像你这么大的姑娘还在读书呢,她们也闹革命的,剪了辫子……现在提倡婚姻自由,反对父母包办……”
“我们这是乡下,跟城里不一样的……”
云生并没有听云芳说,自顾自说:“我就不要父母包办。幸好我的父母不是思想僵化的封建老顽固,大哥的婚事他们就没有从中作梗。你如果——”
云芳的脸又红了,说:“我能怎样?我们女人又比不得你们,能读书见世面。”
“所以我要教孩子们学知识呀。有了知识,人的思想就不一样。我们学校有位女生,父母给她订了亲,她不满意,写信回家说自己相中了一个,要退婚。她父母派人将她绑回去成了亲。后来听说投了河,她父母竟然说死了也比丢人现眼强。你说说,这样的父母!”
“还有这样的爹娘?真狠心哪!”
“不是狠心,是愚昧!”云生说,“是受了封建礼教的毒害。顽固!僵化!”
“就是狠心!”云芳耍起了小性子。
“好,就算是狠心吧。”云生笑道:“不跟你争了——你不懂,一时半刻也跟你讲不清。有知识有学问的人——”
云芳气恼了,说:“是的,我什么都不懂。你别跟我说话,去跟有知识有学问的人说去!”
这时,陈婶走来了,见云芳生气,便笑道:“你别理他。我们什么都不懂,就他懂。要再读几年书呀,越发跟我们说不清了。”
“娘,你家又来了。”云生笑道。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不懂你们的新名堂,你也别跟我说。”
“真是老顽固!”
娘仨个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