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村子四周的树木更加茂密,浓荫蔽日,将村子包裹在一片怡人的清凉在一片怡人的清凉之中。许婶家、石头家的栀子花开得喷香扑鼻。石头家的栀子树是他后娘的四个姑娘去年栽的,她们插了满头的栀子花,得意洋洋地在村子里飞来飞去,浓烈的栀子花香随之飘来飘去,诱惑得小姑娘们羡慕不已,吵着闹着要她们的爹娘答应,明年一定栽一棵——别人送的毕竟有限。石头背后偷偷叫她们小妖精,若被她们听见,或有人向她们告了密,她们就要狠狠教训他一顿,并且添油加醋地告他的状。
庄稼一天比一天茁壮。秧苗已经分蘖发枝长到一尺多高,再过十天半月就扬花抽穗了;棉花足有二尺高,长出不少枝杈,且有了花蕾;油菜麦子收割后种下的芝麻黄豆,于一场透雨后争先恐后地钻出地面,伸展着两三片娇嫩的叶芽,在热辣辣的太阳下毫无畏惧之色,泛着绿莹莹的光泽。
野草和害虫亦在快速的生长繁殖,因而除草捉害虫成了人们的当务之急。水田里的除虫拔草男人们自然当仁不让,旱地里的活女人便可以帮上一把,因为这也是极紧迫的事。
每天一大早,秋月就随桂花下地,锄去一茬又一茬的野草,将幼苗周围的土锄松,去除棉花的老叶、剪掉没有花蕾不结果的枝条。花开时节,正是棉铃虫为害最甚之际,还得趁露水未干虫子们美滋滋享用早餐时将其一一捉拿归案。秋月从小怕毛毛虫,看到一伸一缩蠕动的小东西,心里就发毛,哪敢用手捉?于是捡两根小树枝夹,自然不灵活。
山子每天一起床便去棉花地里捉虫,他不怕那些软绵绵胖乎乎的毛毛虫,一抓一只,放入木杯子,带回家喂鸡。回到家,他立即倒出虫子数,要秋月桂花也倒出来数,比谁的多。两个大人故意报少,让他赢,他高兴得又蹦又跳,拍手欢呼:“嗬!我又赢了,又赢了!我明天还要比你们捉得多。”
菊婶把山子的小木碗递给他,乐呵呵地说:“哎哟,我的小乖乖越来越能干哟!快唤鸡来吃了,咯啰啰——”一只麻灰色的母鸡领一群已长出粗毛的小鸡仔跑过来,一眨眼的工夫就把那些企图逃走的害虫吃了个精光。后来孵出的一窝小鸡还毛茸茸的,像一只只跳动的小球,不敢跟它们的哥哥姐姐抢食,站在一旁叽叽叽叽叫个不停。
山子端起碗就跑了。他还要去跟小伙伴们比一比呢,吃早饭是他们比业绩的时候。捉虫是孩子们最愿意帮大人干的正经事,做这种琐碎活,他们抵得过大人。他们站在村子中央,边扒饭边唾沫横飞地自吹自擂。
“我今天捉的最多!”山子无比自豪地说。
“我捉的比你多!”石头不肯认输,眼睛一闭一闭地说,嘴里正嚼着的鸡蛋喷了出来。今天他着实得意呢。他后娘的四个千金娇里娇气怕毛毛虫不敢捉,石头冲在最前面,一个人捉的比她们四个加起来的还多。后娘特意煎了一个荷包蛋奖励他,他得意得不得了,冲四姐妹做怪相。她们刚受了娘的责骂,不敢围攻他,也不敢告状,气得干瞪眼。
“问捉的最多!”说这话的是黑皮。他吸溜着鼻子,又是瞪眼又是拍胸,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
“你的不能算数,你娘的也给你了。”柱子快言快语当即揭了黑皮的底,“我刚才看见他跟他娘要虫子呢。”
“你欠打呢!”黑皮鼓起眼睛,挑起眉毛,挥起拳头。
“嗬,打人啰!黑皮打柱子啰!”
一时间,哭的哭,叫的叫,把大人引出来了。李铁匠家里的颠着一双小脚边走边气冲冲地骂:“又是哪个挨刀的打我家柱子呀?”
“是他!是他!”孩子们一齐指向黑皮。黑皮狠狠瞪了他们一眼,跑回家去。进门之前,他扭头丢过来一句“你们等着”。其他孩子四下散去。
“真是有娘养无娘教的!”李铁匠家里的嘀咕道,拉起柱子的手回家去了。
李铁匠家里的气还未消,孩子们已忘了那起风波,黑皮也忘了“你们等着”的威胁,带领一群虾兵蟹将在湖边的草地上横冲直撞。草地上,艾蒿比孩子们还高;野胡萝卜长到二尺多,顶着小伞似的白花;才没过脚踝的紫云英绿莹莹的,开出一朵又一朵淡紫色的小花;一簇簇淡红粉白的野蔷薇,似一个个大花球;还有大片的爬山虎,正悄悄侵占其它野草的地盘。蝴蝶在草丛上翩翩飞舞,蜻蜓立于草尖,蜜蜂在花朵中钻出钻进。孩子们拿了扫帚(有的干脆脱掉短褂当工具),扑蝴蝶,抓蜻蜓,赶蜜蜂,被太阳晒的面红耳赤。
最开心的是傍晚,成群的蜻蜓在半空飞舞,孩子们边扑打蜻蜓边在乘凉的人群中追逐穿梭,起劲地叫喊嘻笑。“萤火虫!看,有萤火虫!”一个孩子的发现立刻吸引住所有孩子的目光,他们唱着“萤火虫,打灯笼……”一起去追赶。萤火虫引领他们穿过树林,来到草丛中。它飞累了,停在一片草叶上,熄了灯休息。孩子们突然失去目标,垂头丧气地往回走。而他们的兴致不再,便倚在他们娘怀里,安静地听她们说笑。萤火虫多的时候,他们也能抓到一两只,睡觉时放在蚊帐内,让它们就在头顶飞来飞去,像星星一样照亮他们梦中的夜空。在梦里,他们还在追赶萤火虫,一边唱着:
萤火虫,打灯笼,
飞到西,飞到东,
飞到我的睡梦中。
我和你,去花丛,
捉迷藏,做游戏,
快快乐乐好兄弟。
傍晚也是大人最开心的时候。忙碌了一天后,他们这个时候聚在一起歇凉闲聊,而女人们还不忘缝缝补补。男人们通常围在陈村长身边,听他讲古今故事,或从云生的信中了解到信息,临了总要问一声:“三公子什么时候回来?”女人们多在菊婶家门口坐谈,因为云芳每天吃过晚饭就来请秋月教她绣花。云芳的婆家已跟她父母商定好成亲的日子:冬月初八。她婆家说,请算命先生合了两人的八字,认定那天是黄道吉日。因此她家必须备办嫁妆了。大件的东西,如衣柜、桌椅、床等,她爹说等三伏天过后再请木匠打制,木料早先都准备好了的。小件的东西,像枕套、床单、衣袜鞋帽之类的,她娘叫她现在有空闲就着手做,免得到时急急忙忙地赶,做出来的东西越发没有看相。天气炎热,才绣了几针,手心便湿漉漉的,捏不住针。云芳生来不喜欢这磨人性子的细致活计,干脆把绣花绷子往笸箩里一丢,跟姐妹大嫂们说笑。大嫂们拿她开心,问她偷看了女婿没有,婆家给买了多少布料和金银首饰,她爹娘要给她多少嫁妆。云芳羞的满面通红,嗔道:“你们就喜欢说这些没正经的!”水芳、银桃等姐妹却默然无语。她们想像云芳穿着大红的绸缎衣裤,头插金灿灿的簪子,耳吊金晃晃的坠子,手戴金闪闪的镯子,多气派哟!再看看自己的寒酸模样,不免黯然神伤。兰英的小姑灵秀心里尤其不好受,她也快出嫁了,而婆家穷,爹娘也没有多少嫁妆给她。两相比较,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就这样,半个月过去了,云芳的枕套还没绣好一条。后来,天气更加炎热,云芳干脆不动针线了。那些嫂子们笑话她:“云芳啊,照这样子,你的嫁妆猴年马月才能办好。”云芳将嘴一撇,说:“慌什么!到时候再说。”银桃等笑道:“真个‘皇帝不急太监急’。”又问云芳:“你哥什么时候回来呀?”大嫂们立马回敬道:“刚才还说我们呢。你们盼她哥回来干什么呀?”说摆哈哈大笑。姑娘们都红了脸不作声。
在人们的讯问声中,在陈婶的念叨声中,云生终于从遥远的大城市回来了。他从那条大路上走来时,一群在村头树阴下捏泥巴的孩子偶一抬头看见了,马上丢下手中的泥团,蹦跳着叫喊:“云叔回来啰!云叔回来啰!”黑皮黄毛则飞奔到陈婶家报喜。
“陈,陈婆婆,快,快,你家云,云叔回来啦!”两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哦,真的回来了?”
“真,真的回来了!”
陈婶正在院子里晒衣服,连忙用围裙擦干手,迎出屋来,老远便伸出双手,将云生拉到跟前,上下左右细细打量,然后满意地笑道:“嗯,又长高了不少,比你大哥还高呢!人也白净了,到底是没吹风晒日头的相公哟!——就是瘦了点——饿了吧,我这就给你烧饭去。”
“娘,你家又说错了。我是大学生,不是相公。”云生立即纠正他娘的错误,“相公是封建旧时代的叫法,现在是新时代,不时兴那一套了,应该叫学生。”
“好好好,我说错了,是学生。”陈婶呵呵笑道,“咱乡下人,不懂什么封建不封建的,也不管大学生小学生的,读书人都叫秀才相公的。往日都是这么个叫法。你爹才读了两年私塾,斗大的字认得两箩筐,人家也开玩笑叫他秀才。叫顺了口,哪里改得过来?”
云生是新式大学生,接受的是新思想、新教育,且正处于激情喷发的热血时期,一心想着改造旧世界,把人们从愚昧无知中唤醒。所以,对娘的错误思想总会及时纠正。“娘,那是封建时代的东西,要丢弃。现在都民国二十四年了,讲民主、平等、科学。你家脑子里的旧思想要丢掉。”云生进屋坐下,放下包袱,耐心地开导。
“我不懂那些东西,我也不管那些不相干的事。我只晓得你瘦了。在外面吃不饱吧?你看你,脸都瘦的塌下去了——先前圆鼓鼓的。等会儿叫你爹打两网鱼虾回来,,晚上做鲜鱼汤给你补补身子。年轻人不把身子骨养好哪行啊,一辈子的事呢。唉,在外面哪有家里好,饿了、饱了、吃的好、吃的不好,都没个人照应。自己又不晓得疼惜自己……”
“娘,你家越来越啰嗦了。”云生笑道。他看见小家伙们围在门口,目不转睛地盯着一边的包袱,起身解开包袱,掏出一把糖,每人分了两颗。小家伙们拿着糖,欢天喜地跑走了。
陈婶又絮絮叨叨地说边说边给云生铺床,叫他先歇息歇息,自己去烧饭。
听说云生回来了,中午,大叔大哥们都过来招呼问候。
“三公子回来啦?你娘天天念叨呢。”
“三少爷,放假了?呆多长时间?”
云生一边给大伙让座,一边连连摆手:“哎,你们快别这么叫了,听着怪刺耳的。公子少爷是封建的东西,是剥削阶级,陈腐堕落的一班人。我可是有理想有追求的新时代青年。你们管我叫大侄子或云生就行。”
这些一辈子跟田地打交道,扁担倒下不晓得是个“一”的庄稼人哪明白那些高深的东西,他们嘿嘿一笑,说:“那是,那是。就叫你云生吧。”
“嗯,这就对了。”云生很满意。
“三公,哦,不,大侄子,武汉可乱不乱哪?”
“云生兄弟,外面的情况还好吧,日本鬼子打到哪里了?”
“听说国军把共军赶到大山里头去了,是不是真的?”
“听说还有好多洋人帮国军呢,想把共军赶尽杀绝,共军……”
大家迫不及待想知晓外面的情形,陈婶却出来阻拦了。她笑着说:“你们都回去吃饭吧,有事晚上再说。都累了半天了,早饿了;下午还要下地干活呢。”
下午,大家干活时都有些心不在焉,早早就收了工,吃过饭,洗了澡,摇着大蒲扇来到村长家门口。陈婶也早把家里的椅子、凳子、竹凉床全搬出来给大家坐。隔壁的水芳和月英家也搬出了所有能坐的东西。陈婶家门口黑压压坐满了人,比唱戏时还热闹。
此时,天色尚早(以往这个时候大家还在田里干活呢),太阳还挂在西头的槐树梢头,半藏半露,一阵阵南风吹得树枝摇曳起舞,把个火红的太阳切割成无数碎块。歇息了一下午的鸟雀飞出树林,跟鸡们争食。藏在树叶间的蝉一声接一声地长鸣。大群的蜻蜓在离地仅几尺的低空上下翻飞,捕捉蚊虫。孩子们挥舞小背褂追捕蜻蜓。刚洗过澡的他们,跑得汗水横流。有的不小心摔倒,滚一身灰尘,又变成盐蛋了。惹得女人们大一声小一声地叫喊。
“柱子,别跑了!”李铁匠家里的沉着脸厉声喝道。柱子极不情愿地站住了,望着那些跑得正欢的伙伴,心里痒痒的。
“石头,你看你!再跑老子打死你!”石头的后娘吼道。石头立刻停下,偷偷瞟一眼后娘,见她并未动怒,嘿嘿笑了。
“二狗!你这个小砍头的,你——”兰英大声喊,二狗却没长耳朵似的。月英笑道:“你当他怕你呢。”兰英也笑道:“就是。他人叫不动,鬼叫飞跑。大人叫他呢,他理都不理。那些小抢犯一喊,他跑得比兔子还快,拦都拦不住。”月英说:“天下乌鸦一般黑,我家的黄毛也一样。”
“哎哟,山子!刚洗过了,怎么又弄成这个样子了?”桂花皱着眉头。山子慢慢止住脚,噘起嘴巴。“让他跑去。”菊婶笑呵呵地说,“不跑干什么?你要他像大人一样规规矩矩坐着?——睡觉时再洗一遍就是了。”
几个小家伙得到特赦,一阵风跑开了。孩子们笑着叫着,狗儿们也凑热闹,跑前跑后,汪汪欢叫。女人们不再叫喊,由他们闹去。
待人来得差不多了,陈婶抱出几个大西瓜,洗净看切成三角形的块,分给众人。西瓜是陈村长下午特意去邻村买的。
“哎哟,你家太客气了。”
陈婶边给大家递西瓜,边说:“云生出远门回来,也没给你们带什么礼物。这就算我们的一点心意吧。我小你们也不会争他什么的。”
“哎呀,看你家说的!我们都是那没良心的,白吃了你家的,还要说三道四?”
“菊婶嘛,咱们白吃就不好意思了。”
“照理,该我们款待他才是。”
陈婶笑道:“咱们一个村子住了几十年,都别说客气话了。”
“我要!”“我要!”小家伙们见有吃的,蜻蜓也不抓了,一下子全围拢来,伸长胳膊,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陈婶,看她手中的西瓜递给谁,脑袋随陈婶的身影转动。“别急,每个人都有的。”陈婶含笑说。“来,柱子,这给你。黑皮,这是你的。石头,给,接好。秋桃,来——哦,完了。别慌,还有呢,我再去切一个……”没有拿到西瓜的小家伙,眼睁睁看着别人吃的津津有味,喉咙里痒痒的,嘴巴也随别人一起动。拿到了西瓜的小家伙,双手捧着,一大口咬下去,西瓜水从嘴角两边流出,顺着下巴,经过脖子,淌到肚皮上。这下更好看了,黑糊糊的肚皮似被大水冲刷过的坡地,遍野沟壑。有的小家伙还嫌不好看,用手臂在脸上肚子上一通乱抹,上上下下都涂了一层泥浆。大人都笑岔了气。小家伙们也互相取笑。“你们看他,像唱戏的。”“你呢?像泥人!”
陈婶又切了西瓜来。“好了,来,春桃。还有你,二狗……”有几个小家伙吃玩了,又来要。“我还要!”“我也还要!”陈婶笑了,“好好,给你,还有你,你。这块吃了,再就没有了,啊?”小家伙们吃玩西瓜,又一窝蜂跑走了。
“春桃!秋桃!你个姑娘家跟着他们疯什么!来,快来抱妹妹。”徐婶一左一右抱着双胞胎走来,灰色的大襟单衣后背一道道汗渍。双胞胎越来越讨人喜欢了,每当她们睁着金亮亮的大眼睛,露出浅浅的酒窝冲她笑时,她心底就会泛起慈爱的温情,暂时忘掉心中的不快。春桃停下来了,秋桃却跟着小伙伴们一溜烟跑了。徐婶边走边数落:“一个姑娘家,你看你们像个什么样子!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早裹了脚了,一双脚包得严严实实,再穿一双小鞋,痛得直冒汗,成天坐在家里做针线,哪里也不能去。现在好了,不时兴裹脚了,也没有那么多规矩穷讲究,你们就神鬼放了假,成天在外头疯跑,哪有半点姑娘家的样子?不是我嫌你们,你们自己要有个姑娘家的样子:头发梳得光光的,衣服穿得齐整整的,规规矩矩坐着,学学针线,打打草鞋……”
春桃接过一个小妹。另一个让桂花抱去了。“来,我也抱一抱。”秋月说,从春桃手中抱过孩子,对徐婶说:“让她玩去吧。一个小孩子,哪里坐的住。”春桃没有走开,因为孩子们都跑远了。她静静地站在大人身边,听她们说笑。秋月桂花一人托着一个,放在一起比较。“哦,看一看,哪个更胖,那个更漂亮哟。”两个小家伙一样胖嘟嘟、粉嫩嫩的圆脸,黑密的头发,晶亮的眼睛,细长的眉毛,小小的圆鼻头,一笑两个小酒窝。“真逗人!跟田里的秧苗似的一天一个样。”月英,兰英,石头的后娘都围过来看,“都说女娃子命贱,跟菜籽一样,撒到哪里长到哪里,一点不错。看,这两个小东西白白胖胖的,倒像是可着心喂养的。”她们本是说闲话,徐婶听着却不受用,脸上挂不住。桂花连忙岔开话头,“哎,徐婶,香兰姐呢?”徐婶不冷不热地说:“她在家洗碗喂猪呢。”
太阳很快落到西边的湖水中去了,只剩一片火红的余晖,把半边天空和湖水都染红了。各种水鸟在湖面上翻飞起舞,白色的羽毛闪着淡红的光,黑色的羽毛则闪现紫檀色的光芒。岸边的青草绿中泛着微红,蜻蜓蝴蝶在其间轻舞慢扬,翅膀镶了一层绯红的边。成群的牛儿悠闲地吃着肥嫩的青草,不时抬头看看水天一色、群鸟齐飞的美景,“哞——”地一声长叫,似乎在赞叹。蝉还在不知疲倦地鸣叫。草丛中的各种小昆虫也开始了它们的音乐会。青蛙的呱呱一阵盖过一阵。鸡鸭鹅已归笼,狗趴在主人脚下,猫在屋顶打架。一只早行的萤火虫闪着幽蓝的光从眼前飞过,可孩子们跑累了,没兴致再跟它捉迷藏。他们依在大人身边,听云生讲外面的稀奇事,不时打个岔,插句嘴。
“外面的情势很不好哇!”简要讲了讲武汉的情形后,云生脸色凝重地说,“日本人正一步步向内地紧逼。他们的野心大得很哪!不仅要占领东三省,更想占领全中国,让中国人都当亡国奴,受他们的欺凌与奴役。国民政府却不顾亡国的危险,天天剿共,要把共产党赶尽杀绝。现在,全国各地都在闹学潮,游行示威,抗议国民政府不抵御外侮却积极打内战……”
“日本人是什么人呀?”黑皮睁大了双眼问。
“国军共军哪个厉害?”黄毛也问。
“别打岔,听云叔说。”马上有大人制止他们乱插嘴。
“唉,咱们中国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危急时刻了!”云生沉痛地叹道。
生活在这闭塞的乡下,只会打鱼种田的庄稼人自然不懂云生说的那些大道理,也分不清国军共军谁好谁坏,对危急的情势没有切身的感受,但大是大非他们还是分得清的,他们有起码的良知和道义感,听了云生的讲述,都义愤填膺。
“那小日本还想蛇吞象?简直是痴心妄想!”
“人家小日本都打到自家堂屋里来了,国军怎么还跟共军打呢?这不是外人还没动手,自家人就把自家打垮了吗?”
“我也搞不明白这个道理。那国民党、共产党谁对谁错,暂且不说。咱们就打个比方说吧,他们好比自家两兄弟,平日有点过结,打打闹闹的,也是常事。可现在,人家强盗都打到你家屋里来了,你们不同心合力对付强盗,还在那里你打我,我打你的,就说不过去了。是不是?”
“对呀,就是这么个理。你想,强盗把你的家产都霸占了,你兄弟俩争什么争呀?争了也是白争的。咱庄稼人都晓得这个理,当官的这都不懂吗?”
云生皱着眉头说:“学生们就是为这个游行示威呢,好多人都被警察抓了起来。但这并没能阻止学生的爱国热情,全国各地学生和工人都在抗议。”
“那你抗议了吗?”几个半大小子问。大人喝住了他们:“你们懂什么!听云生哥说。”黑皮插嘴说:“我懂。”许木匠瞪了他一眼,说:“你懂个屁!你就晓得带着人偷自家的桃子。”大家呵呵地笑了,黑皮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云生,你可别跟着闹哇,要是给抓到牢里去了,可就不得了了。”陈婶担忧地说。陈村长却说:“你又多操心。他这么大的人了,不晓得轻重?”
接着,云生讲了日本鬼子在东北犯下的累累罪行,充满激情地描述学生示威游行的场面:“……成千上万的学生,胳膊挽着胳膊,举着标语,挥着小旗,高喊着‘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反对内战、共同抗日’的口号……警察驱赶殴打学生和群众,还抓了不少学生代表……”
“学生们被打得怎样了?”“被抓的学生放了没有?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吧?”“那还用说!跟官府作对,能有好果子吃!”“唉,这世道!”“该死的日本佬!”“咱中国这么大,怎么让小日本欺负呢?这不等于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被一个三岁的孩子欺负吗,还不敢还手呢,多丢人哪!”大家不禁为那些学生担忧,对日本鬼子恨得咬牙切齿,对官府的行为表示疑虑。一时间,气氛凝重,男人们默然无语,孩子们打起瞌睡,女人便抱了孩子回家。
一弯新月高挂在空中,静静地照着平静的菱花湖,照着绿幽幽的草地,照着男人们肃穆的脸。猫狗都入睡了,蝉儿们也安歇了,虫儿们也停止呢哝了,唯有可恶的蚊子还在耳边嗡嗡乱飞,趁机偷袭。不时响起“啪”、“啪”的拍打声,却少有打中蚊子的时候。
“娘的!看你还作恶!”不知谁拍死了一只蚊子,恨恨地说,打破了沉默。
于是,又引发新一轮的激愤。“难道任凭日本鬼子在咱中国的地盘上作恶?”“是啊,狗打急了,还要咬一口呢!”“临湖村的那个傻子,别人欺他太过,他还晓得捡块石头砸人家呢。难道说那里的人比那个傻子还傻?”“对呀,打不过,咬也要咬他狗日的一口哇!”
“也有不甘心受欺凌奋起反抗的。马占山,一个出身低微的人,却敢带着一帮穷苦兄弟抗击日本鬼子。他们人少,又缺粮少弹,只能在深山密林周旋,最后失败了。”
“唉,可惜!可惜!”
“怎么没人帮他们呢?”
“还有十九路军。他们在上海孤军奋战了一个多月,将士们死伤无数,却得不到后方的支援。十九路军的将士是好样的,他们打得敌人一次次退却;十九路军的将士是悲壮的,他们血肉横飞,战死沙场;十九路军的将士是满怀遗恨的,他们为国捐躯,却得不到应有的奖赏。唉!不幸的抗日志士!不幸的百姓!不幸的中国!”
“唉——!”这些从未走出过柳林镇的男人听不懂云生的话,却懂得云生的愤激之情,懂得云生的忧虑,因为他们也有忧虑。“云生兄弟,你说,日本鬼子会打到咱们这里来吗?”
云生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沉吟道:“照目前的情形看,暂时还不会。但如果国共不团结合作,共同抗击日本侵略者,那一天迟早会到来。现在,日本正贪婪地盯着中国这块肥肉。东北已被他们吃掉,上海、北平、南京他们早觊觎日久,正虎视眈眈,准备一口吞下。一但占领了那些大城市,他们就会掠夺每一个村庄,每一片土地……”
“政府真的就不管,任凭日本鬼子横行霸道?”
“万一那一天真来了,咱们怎么办?”
“那就跟日本鬼子斗呗。”
“可咱们除了种地打鱼什么都不会呀,怎么跟鬼子斗?”
“嗯,咱们除了犁、耙、扁担、锄头,什么都没有哇。拿什么跟鬼子斗,就凭一双手和脚?”
“这——”云生张口结舌。这些小问题他还真没考虑过。突然,他想起一首歌,说:“李叔不是会打刀吗,叫他父子俩多打些大刀……”
“大刀行吗?你刚才说,日本鬼子用的长枪大炮,老远就能把人打死的。”
“嗯,你刚才还说了,国军有枪有炮,还打不过日本鬼子呢。”
云生有点发窘,犹豫地说:“大概可以吧,总比赤手空拳强……”
“对,有总比没有好!”有人赞同,也有人怀疑。“我看,刀还不如锄头、冲担顶用。刀那么短……”但马上被人驳斥,“你懂什么?云生还没你有学问?”“对,云生说的肯定没错!”
一时,大家又陷入沉默,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蒲扇。云生甚为羞愧,浓黑的眉毛紧拧在一起。以前,他总认为自己什么都懂,大家也把他当有大学问的人。现在才知道自己其实很幼稚,什么都不知道。
月亮已经偏西,清幽的光洒在地上,洒在大伙身上,洒在他们凝然不动的脸上。一切都沉寂了。
“时候不早了,大家都回去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干活呢。”陈村长打破沉默,站了起来。三个儿子都有出息,让他十分欣慰。但这样的乱世,儿子的思想与行为又令他不安。作为一个中国人,他希望他们保家卫国、驰骋疆场;而作为一个父亲,他又希望他们过平静安宁的生活。
大家心情沉重地散去了。
有个小伙子走了两步,又站住,回过头,迟疑着开了口。“云,云生兄弟,”
“这位大哥——”云生疑惑了,这个人他似乎不认识,声音也不熟悉。云生仔细看,月光下他的脸略显灰暗,眉宇间藏着忧烦愁闷。他爹忙向他介绍:“哦,他叫根富,春上逃荒到咱们村的,住在菊婶家。”
“云生兄弟,你说这仗还得打多久哇?”根富问。
云生又被难住了。“这,可就难说了。也许十年八年,也许三十年四十年。”
“啊?唉——!”根富沉沉地叹了口气,转身匆匆走了。
云生望着他的背影,问:“他有什么忧心事?”
陈村长也望着根富,说:“他爹娘还在老家,不知音讯;兄弟也在逃荒的路上被队伍冲散了……”
“唔,原来是这样。”云生若有所思,自语道,“又一个战乱的受害者。”
“进屋睡吧。”云生怔怔地站着,他爹催道。他默默的跟在爹后面进了屋,关上了大门,也将一地月光关在了门外。
躺在床上,他想了很久。
根富也翻来覆去,难以入睡。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四十年,多么漫长遥远啊!还有踏上回家路的那一天吗?一家人还有团聚的希望吗?想到这些,他的心便沉到了黑暗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