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江涛拉石碾脱麦粒,香兰和徐婶拿木叉翻晒麦秸。香兰一不小心闪了腰,孩子提前半个月出生了。媳妇大婶们听说,抽空前来打探问候。
趁中午歇晌的时候,秋叶约了秋月桂花一同来看香兰。一进香兰家的大门,秋叶就大声说:“大婶,听说香兰嫂子生了,是个放牛娃吧?怎么没听见放鞭?”徐婶黑黑的宽脸盘蹦得紧紧的,冷冷地扫了她们一眼,嘴一撇,也不答言,扭头装作找东西,摔摔打打的。三人立马明白了,心想:难怪没有动静呢。她们相互看一眼,悄没声儿地溜进香兰的房间。香兰躺在床上抹眼泪,头发蓬乱地搭在脸上,先前红润的脸失去了血色,高大的身子似乎瘦小了一圈。看到她们进来,她抬起头,想对她们笑一笑,眼泪却淌得更欢。于是,她干脆双手捂脸唔唔哭开了。
“香兰姐,快别哭,会哭坏眼睛的。”桂花小声劝慰道。
秋月不知说啥好,也跟着劝道:“是呀,香兰姐,别哭了。哭坏了眼睛可就遭罪了。”一面说一面红了眼眶。
秋叶悄悄揭开夹被的一角,小声惊呼:“嗬,果真是一对双胞胎呢!”两个肉乎乎的小东西一动不动躺在香兰身边,只系着一片尿布。“双胞胎就是有趣哟。”
“一个倒也算了,偏一下子跑出两个来,这不是要气死我吗?”香兰呜咽道,“早先咋不闪了腰流掉哇?害人的东西!我这是哪辈子作的孽哟……”
“香兰姐,你——”桂花一时也不晓得说什么恰当,顿了顿,故作轻松地说,“你才二十多,怎么就说起这种话来了呢?往后说不定接二连三生一堆儿子哩,只怕到时候还要嫌儿子多,闹的你不得安生哪。”
香兰含泪笑笑,说:“哪有那样的好事哟。我也不要十个八个的,只要三两个就行。”她看一眼正在酣睡的双胞胎,又流泪道:“不是咱做女人的还嫌弃女人,咱女人的命苦哇!你们都看到了,这一出生就没人喜欢,将来还不是受苦的命?”
“香兰姐,别这样想。女人也有命好的哩。”桂花笑说。
“是呀。你看云芳的命就好。”秋月附和道,不由得想起上次去观音庙遇到的那个年轻女人和庙里的师傅,心想,一个人要事事遂意难哪!
香兰哽咽道:“像云芳那样的能有几个?”
“嗯,多数人的命都是苦的。要都命好享福去了,这世上的事谁来做,是不是?香兰姐,你看,她们多逗人疼哟!”秋叶高兴地说。看着她们粉嘟嘟的脸,长长的睫毛,小小的嘴巴,还有又细又软的头发和胖乎乎的胳膊腿儿,秋叶喜欢得不得了,暗想:我要有这样一对小宝贝该多好哇!她伸手抱起一个,小心翼翼地双手托着,像捧着一块宝。
秋月抱起另一个,同秋叶一起比看。两个小家伙长得一模一样,皱眉缩鼻瘪嘴都是同步进行的。真喜煞人哟!只可惜是两个女孩子,要是两个男孩子多好,徐婶一家不知会喜成什么样子呢。唉,可惜哟,这么逗人疼的小家伙。
桂花小声跟香兰说着话,说春桃手儿巧,干活能顶半个人了;再过三两年,秋桃也可以帮着做事,他们家就不用请人帮忙了。她们感叹说,还是不裹脚的好,又少受罪,又能下地干活。
一个小家伙嗒了一下嘴,另一个也嗒着嘴。“她们要吃呢。”秋叶说,随即问香兰:“香兰姐,你吃了没有?现在有两个小家伙吃奶,你可得多吃点啰,不然,两个小家伙闹起来就难招架了。”香兰摇摇头,泪水又溢出眼眶,刚平和了一些的脸上又满是哀怨。“徐婶也真是。没生儿子就饭也不给吃了?”秋叶小声嘀咕道。桂花用胳膊肘拐了她一下,笑道:“时候还早呢,农忙时节大家不都中午过后才吃饭的嘛。”秋叶忙应和道:“就是。昨天我家到壬时才吃饭,今天麦子碾完了,午饭就吃的早一些。”香兰忍不住伤心地哭起来。
“你这个死鸡婆!整天东跳西跳的,也没见你生个金蛋银蛋。再不滚出去,老子打死你这个只晓得吃的东西!”徐婶在堂屋里敲桌打椅,把鸡赶得扑扑乱飞,狗打的汪汪叫唤。
香兰将头蒙到被子里哀嚎:“我的命这么这么苦哇!我香兰从没做过丧天害理的事呀,老天爷,你为啥要这样惩罚我呀?我的亲娘啊,当初你咋不把我扔到河里淹死呀?呜……这样的苦……还有没有个头哇……”
两个小家伙大概受了惊吓,皱了一阵眉,瘪了几下嘴,“哇”地一声哭开了。她们哭得响亮、急促、伤心,好像已经知晓了自己一出生就遭嫌弃的不幸命运。秋月秋叶轻轻摇晃着身子,手慢慢拍打着她们的后背,小声哼着:“哦,别哭啰,宝贝睡觉哟,睡觉唔……”
“哎呀,这个徐婶!”桂花皱眉道,一面把香兰头上的被子拉下来,替她捋捋乱糟糟的头发,轻声说:“香兰姐,别这样,哭坏了身子自己受罪。你年轻人别跟她老人一般见识……”
听见婴儿的大哭,徐婶又大一声小一声地嘀咕:“嚎丧呢!……做娘的生了一窝子姑娘,做姑娘的也尽生……先前我就说了,她娘生了那么多姑娘,只怕……果真应验了……咱徐家的根苗……”
香兰拉过被子捂住嘴,身子在夹被下剧烈颤动。秋月三人急得直跺脚。幸好双胞胎又睡着了,她们的脸上泪珠,不时还要抽泣一声。
“这个徐婶,今天叫鬼迷住了,尽说胡话!”桂花故意咳嗽了两声,徐婶住了口,走出门。三人又急着劝慰香兰。
“香兰姐,把心放宽,别尽想着这些事。”
“香兰姐,千万别哭坏了身子,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嗯,往后的日子还长呢,要自己晓得自己的好歹。要有个病痛什么的还不得自己扛着,别人能替你不成?”
“咱娘儿几个还不如死了的好哇!……”香兰放声痛哭起来。
“香兰姐,快别这样说。咱女人的命也是命呢。咱们到这世上来,都不容易的。徐婶不过一时糊涂,你别把她的话记在心上。江涛哥也是通情达理的人,他们都会对你好的。你自己要想开一些。”
双胞胎受了惊吓,又哇哇大哭起来。
“哭!你们也哭!不死的!”香兰恨恨地说,把床头婴儿的小衣服狠命丢到地上。“秋月妹子,要你白费工夫了。我恨死她们了!恨死她们了!”
“你这是干什么呀?”桂花边捡衣服边笑着说,“香兰姐,你这样就不对了。你把这些东西摔了,秋月心里可不好受哦。”
“秋月妹子,你别往心里去。我实在气糊涂了。”
“怎么后呢。”秋月笑道,“你心里难受,泄泄气也好。”
这次,两个小家伙似有天大的冤屈,哭个不停,双手乱舞,双脚乱蹬,任凭秋月秋叶拍酸了手臂,摇晕了头也不济事。“是饿了吧?”桂花说。秋叶趁机说:“香兰姐,孩子饿了,你喂她们吧。”
“喂什么?你们替我丢到湖里去好了,免得他们徐家的人看着眼里长刺!”香兰气呼呼地说,却伸手接过孩子,一手抱一个给她们喂奶。两个小家伙的嘴一碰到奶头,立即停止哭泣,用力吸吮起来。看着两张小嘴一吸一吮的样子,香兰心底泛起一股母性的温情。孩子出生到现在,她还没好好看一眼呢。哦,多漂亮的两个小东西!若是生在别人家,不定怎样的招人疼呢。可惜生在咱这样的人家,只有苦一辈子了。唉,这就是命啊!
很快地,两个小家伙吃饱了,心满意足地沉沉睡去。伤心且疲惫的香兰也悄悄闭上了眼睛,眼角挂着两滴泪,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
三人蹑手蹑脚地离开,刚走出大门,碰上云芳娘和水芳娘,拉住她们问:“是放牛娃还是酒坛子?”桂花摆摆手示意她们小声点,“香兰刚睡着,徐婶出门了,你家再来吧。”
“哦,怪不得命运动静哪,原来……”
“我说怎么没听见放鞭……”
“唉,香兰又有气怄了。真个天不遂人愿哟!”
半个时辰后,菊婶端来一海碗糖水鸡蛋,坚持要香兰吃了。
香兰咬一口鸡蛋,泪水又滚滚而下。“菊婶,我——”
“呵,快吃吧。什么也别想。”菊婶和善地笑着,“吃饱了,孩子才有奶吃。”
“嗯。”香兰哽咽着点点头道,“我要有你家这样的婆婆就好——桂花妹子真正好福气呢!”
“香兰,不是婶子说你,你这话可是说得不妥当。你婆婆这个人呢,我跟她隔壁住了几十年,晓得她的为人,心肠也软,就是有点,嗯,就是有点那个——用云生他们这些新式学生的说法,菊婶有点封建脑瓜子吧。凭良心说来,她平时待你也不错的。现在呢,心里有个疙瘩,一时半刻解不开,所以说话行事没从心里头打过。过个十天半月的,保准就没事了。你们年轻人,气量大,别计较她那些事。有工夫,我也要劝劝你婆婆的。一个人管得了儿子孙子的事,还管得了重孙子的事吗?就算像沈家婆那样,活八九十岁、一百岁,能看到重孙子,可还有重重孙子呢?所以呀,做人呢,把自己的一辈子过好了就行,操那么多闲心干嘛。江涛侄子,我也要说他两句的,这生儿育女,由不得人想的,年轻人可不能那么死脑筋。香兰哪,听婶子一句劝,安心坐好月子,该吃时尽管吃,该睡时尽管睡,缺什么叫春桃过去拿。好了,别伤心了,身子哭坏了,可是一辈子的事呢。”
看着香兰把一碗鸡蛋吃完,又劝解了半天,菊婶才离开。
第二天三更时分,徐婶将积攒了一个半月的一篓鸡蛋提到镇上去卖了。江涛也发狠要把两个害人精丢到水里淹死。香兰哭喊着死命拉住不肯松手。“那可是要遭天雷劈的呀!你干脆把咱娘几个都弄死,免得刺了你们娘俩的眼睛!”江涛梗着脖子气呼呼地说:“遭天雷劈又怎样?遭天雷劈也比丢人现眼强!”春桃秋桃吓得哭着跑出去喊人。一会儿,菊婶、陈婶、许婶等都来了,纷纷数落江涛。
“怎么能这样狠心哪,她们都是人命啊,是你的亲骨肉哇!这样的事,往后可做不得哟。”
“俗话说,‘一报还一报’,谋害人命是要遭报应的。她们虽小,一生下来就有了魂儿的,什么都晓得呢。”
“张婶说得对。前几年祝家塆死的田大娘,当年把两个女孩子丢水里淹死了,两个小冤魂老缠着她闹呢。要不,她也不会疯疯癫癫的,才四十出头就死了。”
“嗯,我也常听她塆里的人说,有几个小鬼老缠着她,不让她安身。请马脚驱赶了好几次,纸烛也烧了不少,每次只能消停几天。十天半月的,小鬼又回来了。”
“所以呀,这种事,千万做不得的。再说了,女孩子命贱,给口水给口汤就养活了。长大她们自然会孝敬你们的。”
“是呀。就算白吃饭,也吃不了你几年的饭。你看,春桃都能下地干活了。过个五六年,就有四个姑娘给你干活,栽秧割谷都不用发愁。”
“嗯。等她们出嫁了,争着往家里提酒送肉,你就成大老爷了,整天吃肉喝酒。”
几位大婶说一阵笑一阵,香兰的心情好多了,但江涛仍沉着脸,低头不语。众人转而又劝说徐婶。
“嫂子呀,你可不能想的太冤。这姑娘虽说不能像儿子那样撑门户,可也不是白吃饭的。”
“是呀,等她们长大了,把你当菩萨供着。”
“哎哟哟!我可没那个福分哟!只要她们不克我这条老命就行。”徐婶勉强笑了笑,脸色虽然难看,但比先前好多了。她不是不懂那些道理,但就是拐不过那个弯。
“往后哇,你们再不许这样对待香兰和孩子们了。”陈婶说,“你们想想,要家家户户都生儿子,不要姑娘,都娶不上媳妇,不也白生了儿子吗,你们说对不对?”
“对对对。”众人附和道,“说去说来,就是这么个理。”
“要说呢,这养姑娘还是福呢。听老人们说,前世里修桥修路积善行德的人才养姑娘的。”
“嗯,想来是这样。养儿子有什么好处?不过落个好听的名声。养姑娘才得实实在在的好处呢。”
“照这样说来,咱徐家还是积善行德了的哟。”徐婶苦笑道。心想:你们都有孙子才说这话呢。
尽管徐家娘儿俩不再动不动就耍性子、使脸色,可心里头的疙瘩终究难以解开。徐家仅江涛这根独苗,若不生个儿子,那真个绝后了,叫他们怎么抬头见人,低头见祖宗?因而,他们对香兰和双胞胎不闻不问,仿佛没有他们一般,连三朝也不该双胞胎做;对春桃秋桃更看不入眼,稍有不如意便厉声斥责,两人见了他们犹如老鼠见了猫,大气都不敢出。
香兰的娘提了一篮鸡蛋、捉了两只老母鸡来看她,见女婿和亲家不冷不热,叹息了几声,陪香兰掉了一通泪便走了。
江涛还不肯给双胞胎取名字。他说:“两个臭丫头,要妹子干嘛,随便叫个什么都行。”停了停,又说,“春桃、秋桃,有两个了,总不能再叫东桃夏桃吧,就叫三桃四桃好了,反正女人叫什么名字无关紧要,将来终究是人家的人。”
徐家唯一对双胞胎的到来感到高兴的是春桃秋桃,因为她们又多了两个妹妹,多了一份乐趣。
然而,不管家人喜欢不喜欢,两个小家伙一天一个样,越长越逗人喜爱。喂奶时,香兰脸上有了开心地笑意。江涛偶尔兴致来了,也逗一逗,捏捏她们白嫩红润的小脸蛋。徐婶一时高兴了,也抱一抱,帮忙换换尿布。春桃秋桃更是喜欢得不得了,把她们当做最有趣的玩具,一会逗她们笑,一会又惹她们哭,有时将熟睡中的她们弄醒,有时猛摇摇篮,看她们惊怕的样子。徐婶见了便骂:“死女子,你们要折腾死她们呀。看长大了,不叫你们姐姐。”香兰也说:“你们当她们是木头哇,这般折腾?走走走,田里扯草去。”徐婶说:“算了吧,别草没扯,倒把我的庄稼糟蹋了。还是去湖边扯几把草喂牛吧。”
麦收后即到端午节了,年后的又一个热闹的节日。所以,这几天,女人们都忙着舂麦子、磨面粉,用箩筛筛出粗糙的麦麸喂猪,留下雪白的面粉擀面条做馒头。因而家家户户的石磨都转动起来,发出霍霍的响声。香兰正坐月子,不能干活,于是徐婶推起了石磨,春桃打下手,坐在石磨旁,往磨口里喂麦粒。刚开始,春桃手脚不灵活,老不能瞅准时机把麦粒丢进磨口。徐婶便骂:“就晓得吃干饭,这点子事都做不来。”
男人们早就在为端午节做准备了。他们每天忙了田里的活,趁中午歇晌或晚饭后的空隙赶着扎龙船。他们先从村长家的后院抬出窄窄长长的龙船,洗净晾干,再一遍一遍地上桐油;等桐油干了,就在船身上描画龙的图案,两头扎上龙头龙尾;然后下水练习。
五月初五这天,天刚一亮,女人们便到草地上割艾蒿菖蒲,还驾船越过湖心去割苇叶。偶后回家包粽子,红线系了艾蒿菖蒲挂在大门旁帐钩上,驱蚊避邪。晚上还用艾蒿泡水洗澡。菊婶特意在隔间的门帘和墙壁四周都挂了艾蒿。此外,她们还用新磨出来的面粉做一锅香甜的白馒头,品尝一年中头一次丰收的喜悦。
吃过早饭,就要赛龙船了。小伙子们穿上白褂白裤,扎好红腰带与头巾,神采飞扬地穿过阴凉的小树林,走过长满艾蒿的青草地,来到埠头边。湖边一溜摆着十来条龙船,都是沿湖几个村子的。依照以往的规矩,今年轮到菱花村做东,所以地点选在菱花村,赛事安排也由菱花村定。
此时的菱花湖,湖面几乎被水草占满了,仅余岸边几丈宽的水面,不会让人误以为那是一片草地。由于水草的映衬,湖水呈青绿色,清澈明净,在阳光下金光闪闪。几丈开外,万绿丛中点点白——菱花已开了不少,它们为翠碧的湖面增添了几分艳丽。荷叶也一根接一根从稠密的水草间钻出来,有的‘小荷才露尖尖角’,有的已展开如一把绿色的小伞,有的腰肢柔软,懒得站立,干脆浮在水面上。远处,嫩绿的芦苇丛中,不时有鸟儿飞起落下。那些长着尖尖长长嘴、细细高高腿的鸟儿可真神,刚才你还看到太在半空中飞翔,忽地一个猛子扎入水中,一眨眼的工夫,再钻出水面时,嘴里便衔着一条仅露着半截尾巴的银白色的鱼儿。真比人还了得呢。还有一种白色的大鸟,跟鹅一样头顶戴着个红色的小圆帽,她们张开翅膀在空中飞翔时,宛如仙女翩翩起舞,好看极了。每次秋月都要看得发呆。
湖边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菱花村的男女老少都来了(香兰和她的双胞胎除外),邻近几个村子也来了不少人,镇上的年轻人和半大孩子也大老远跑来看热闹。如此热闹的场面,小孩子们当然兴奋异常,他们在人群中钻来挤去,你追我赶,闹得好不开心。天气炎热,他们都穿着白色或灰色的粗布短褂,灰黑色的单裤,赤着脚。男孩子们头顶留一撮桃形的短发,四周剃的溜光;女孩子们则梳着丫角辫,一边扎一朵洁白浓香的栀子花。他们身上都挂着一个五彩线系的香袋,有心形的,有桃形的,有方形的,有棱形的,有蛋形的,还有扇形的;有的红底白花,有的绿底红花,有的白底红花,有的蓝底黄花,还有的五彩斑斓。香袋内装了雄黄、艾叶、栀子花瓣,又香又好看。早上一起床他们就聚到一起,比谁的好看,谁的香。山子将香袋伸到每个小伙伴的眼皮底下,歪着头大声说:“好看吧?我姑做的!”他们在人群中四处钻,香味便四处飘荡。
小伙子们一个接一个跃上高昂着头的龙船(龙头上也扎着大红的绸带),各就各位。阳光下,他们黑红的脸颊闪着金属般的光泽,宽阔的胸膛雄健结实,粗壮的胳膊腱子肉鼓鼓的,红色的腰带和头巾格外醒目。龙头上的红绸带也异常耀眼。
等小伙子们准备好了,陈村长举起大手用力一挥,说声“开始”,鼓手们便将鼓擂得震天响,几里外都听得见;同时,鞭炮也噼里啪啦响起来。小伙子们操起桨,奋力往前划。一个个粽子雨点般落入湖中。岸边,千万双眼睛注视着湖面。孩子们也不东奔西跑了,挤到最前面,专心地看起来。
那么窄小的船却坐了那么多的人,一个人身子不稳就会……秋月颇为担心,小声跟桂花说:“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当然不会了。”桂花笑道,“他们个个都是水鸭子,从小就在湖里扑腾,比湖里的鱼儿还识水性哪。你看,船多稳,晃都没有晃一下。”
鼓点一阵密集而急促,又一阵稀疏而舒缓。小伙子们强壮的双臂起劲地划着桨,动作整齐划一。每当船桨插入水中,便会击起一片片水花;而当船桨抽出水面时,又会扬起一道道银白闪亮的水帘。船却直直地往前滑去,一点不见摇晃。起初,十多条船齐头并进。站在船前龙头处的人,面向湖岸,双手握槌,轮番击打鼓面,催促同伴们齐心协力朝前划。渐渐地,有的船落到后面了,岸上的大人孩子一齐喊:“加油!加油!”也不管是不是自己村的船。后来,船驶远了,分辨不清哪条船是哪个村的,也分不清哪条在前哪条在后,但人们还是一个劲地喊:“加油!加油!”
秋月也兴奋地拍着手,扯起嗓子喊,开心得像个孩子。她的脸被太阳晒得红红的,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珍珠般亮闪闪的。
香兰坐月子不能出门,春桃便成了她的耳报神,隔一会儿就跑回来向她通报赛程的进展。
“娘,湖边站满了人——秋桃不听我的话,跟着山子他们到处钻。”
“娘,我爹上了船啦,坐在最前面呢!”
“娘,我们村的船在最前面!”
“娘,船划远了,看不见了。外面好热。”
“娘,秋桃跟石头打架,石头骂你呢。”
“娘,船又回来啦!”
……
春桃每次报告完毕,立即转身奔向湖边,两个羊角辫一翘一翘的,扎在丫角上的栀子花随之一颤一颤,浓郁的沁人心脾的芳香飘散开来。花是翠兰送给香兰的,春桃秋桃偷拿去扎在头上。许婶家门前有一株很大的栀子树,是银桃小时候栽的,已有十多年了,枝杈很多。每到夏季便开了满树的栀子花,整个村子都荡漾着栀子花的芬芳。年年的这个时节,小姑娘们就头戴栀子花,蝴蝶似的到处飞舞。也有爱俏的大姑娘小媳妇,插一朵两朵在发髻上;那些羞怯怕人笑话的,则把花枝插在瓷瓶了,用清水养着,搁在梳妆台上,让花香溢满整个房间。春桃的双手还一摆一摆地闪着金光,她的十根手指上都戴着金色的戒指,是她自己用麦秸编的。她还给秋桃编了十个。像银桃这样的大姑娘也戴这种戒指的,但她们是不屑于戴那么多的,她们只戴一个,顶多两个。
听着外面的笑闹声、锣鼓声、鞭炮声,香兰心里痒痒的。平时,她最爱瞧热闹了,哪里热闹往哪里凑。今天这般热闹的场面,而且就在家门口,她却不能去看。嗨,都是这两个小东西害的。看着静静沉睡的一脸甜笑的双胞胎,她既有一丝怨恨,又满怀怜惜。
当船划远,看不见后,人们便到小树林里歇凉,倚着树干闲谈。
“嘿,桂花姐,”一个外村女人向桂花招呼道。她黑黑瘦瘦的,穿一身灰布裤褂。“听说你们村有个从外地逃荒来的年轻媳妇,蛮会绣花剪鞋样的。”桂花指着秋月笑道:“嗯,就是她呢。她叫秋月,就住在我家。”
“哦,就是她呀。”年轻女人含笑望着秋月,“我看她不像外地人。”
“嗯,一点不像外地人。”“皮肉儿好白嫩哟。”“头发又黑又密。”“眼睛真好看,睫毛好长。”
一下子招来好几个年轻女人,围着秋月叽叽喳喳,说得秋月怪不好意思的。
“她又不是红毛绿眼的洋人,当然看不出来了。”秋叶咋咋呼呼地说。大家都笑了。
“哎,秋月姐,听说你绣的花好看得不得了呢。”一个鹅蛋脸,黑亮眼睛,细皮嫩肉的姑娘略有些羞怯地说。她穿一件蓝底白花的衫子,梳两条又粗又长的辫子,刘海修剪得错落有致。
“没错。”秋叶急忙说,“秋月妹子的一双巧手是没的话说的。”这时正好有两个小家伙打她们跟前跑过,秋叶抓住其中一个,取下他脖子上的香袋,递给大家看:“你们看,这就是她绣的!”
这是一个扇形的香袋,一面绣的绿草红花,还有一只漂亮的蝴蝶正翩翩起舞;另一面绣着一片浮于水面的荷叶,一朵半开的粉红色的荷花,长长的花柄将它高高举起,一只展翅的红褐色蜻蜓静立其上,不远处一只仙鹤翱翔蓝天。
“嗬,真漂亮呀!”众人赞叹不已。
“秋月姐,你能教我绣枕套吗?”鹅蛋脸的姑娘问,腮边一丝羞涩的红晕。秋月含笑点头,“当然可以。”
“哟,要出嫁了,赶着办嫁妆哪。”黑瘦的媳妇取笑道,引得别人都拿鹅蛋脸的姑娘寻开心。“盼着到婆家去住高楼大瓦房呢。”“绣个花枕套讨婆婆的欢心吧?”“那当然了。她婆家是望族,对媳妇可挑剔了。”“咱们玉秀哇,不仅模样好看,嘴也甜,心也巧,哪个比得过?”“那还用说!她婆婆可满意了。看,她穿的这衣服就是婆家送的。”“玉秀,可要好好学啰,将来见了婆婆,好多夸耀夸耀。”
一群女人七嘴八舌,嘻嘻哈哈,羞得叫玉秀的姑娘脸蛋晚霞一样红红,朝霞一般艳。“我叫你们乱嚼舌头!我叫你们乱嚼舌头!”她追打相好的姐妹。“哎哟,还害羞呢!”几个年轻媳妇笑得好不开心。
看着她们嘻笑打闹,秋月不觉想起了昔日的姐妹,心中一丝怅然。曾经,她们也这样无忧无虑,日子过得舒心畅快。可一场灾荒逼得她们云散四方。往后,她们还能团聚吗?还能如此开心地说笑打闹吗?
“喂,秋月妹子,你能帮我剪一个鞋样吗?”一个方脸盘身子壮实的年轻媳妇说。“我娘叫我给她做一双好点的鞋子装老呢。以前给她做过两双,她总嫌不好,说这儿紧了,那儿松了,不合她的意。我说:‘哎呀,你家真是麻烦。不就是装老吗,那么讲究干嘛?’我娘骂我:‘没教导的小女子,老子养你一场,就图的这个,你还不耐烦。你想想,到那边去了,就一双鞋子,不穿最好的能行?’今天,我特意带了尺码来。”
秋月点头应允。这些外村女人又围着她问:“你是哪个地方的?”“你们为啥逃荒啊?”“家里还有人吗?”……秋月又讲述了一遍逃荒的经历,她们听了感叹一番,话题绕到战乱上来,有的说就怕打仗,听到枪响声就腿软,但愿仗永远不要打到这里来;有的说打仗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日本鬼子,听说日本鬼子比豺狼还凶狠呢,见人就杀,东北的土匪老大都被他们杀了,他们还……还……那个女人……“日本鬼子要真来了,我们……”一时间,每个人脸上都罩了一片愁云。
“嗬,回来啰!回来啰!龙船回来啦!”
孩子们的欢呼驱散了大家的愁云,,把她们的注意力又引向湖面。
锣鼓声逼近,一阵紧似一阵,大人孩子都欢呼雀跃,奔向湖边,“加油!”“加油!”的呼喊声响成一片。秋月她们也兴奋地跟随别人跑着,喊着,笑着。
船越来越近,人们的情绪越来越激昂,欢呼声越来越大。几个半大小子干脆脱掉裤褂,仅穿一条裤衩,跃入湖中,向船队游去。划船的小伙子们受到感染,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有力。他们的脸和手臂被太阳晒的黑红油亮,白褂上一道道盐渍。船浆击起的水花白亮得刺眼,龙头上的红绸带飘扬着,分外显目。
鼓声激越昂扬,随即归于沉寂,充满激情的欢呼声亦随之停歇。龙船靠岸了,小伙子们跳上岸,边收拾东西,边说说笑笑,没人在意胜负,他们在意的是这种热闹的氛围与身心的欢悦。
春桃又一次飞奔回家,“娘,我们村的得,得,得了第一!我爹得了,第,第一!”她的小脸蛋因兴奋和炎热而通红,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参赛的小伙子们到陈村长家庆贺,看热闹的人一齐散去——该回家品尝端午节的美食了。
那七八个姑娘媳妇随秋月桂花到了菊婶家。菊婶端出刚出笼的粽子馒头招待她们。她们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我们空手来,倒要你家——”菊婶呵呵笑道:“你们来呢,是看得起我们。这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填填肚子压压饿罢了。”
吃了午点,秋月为她们剪了鞋样、窗花,描了花样,又教她们怎么绲边如何绱鞋。“难怪我做的鞋子穿着总不舒服,穿几次后跟就踏了下去呢,原来就是这个地方没绱好哇。”方脸盘的媳妇说。瘦小媳妇说:“那当然。干什么都有窍门的。”临走,叫玉秀的姑娘借了几样花样。秋月笑说:“这些布料粗糙,颜色也笨,不然就送给你了。”其他人也讨要了窗花衣样等物件。
这时太阳已经偏西了,桂花去菜园摘菜,秋月帮菊婶准备晚饭。山子跟小伙伴们在村长家门口玩。他们用宽大的苍耳叶做酒杯,小树枝做筷子,沙子泥土当饭菜,学着大人的样子,敬酒碰杯,劝饭劝菜,一直玩到太阳落山。一群狗也围在村长家门口,跑出跑进,抢食人们丢弃的骨头。
晚饭跟年夜饭一样丰盛,有鱼有肉有蛋,还有酒。只有肉是花钱买的,咸蛋是自家腌的,鲫鱼是湖里打的,鳝鱼是昨晚水生去田埂水渠边抓的。村里的小伙子昨晚都去捉了鳝鱼,他们能准确地区分鳝鱼洞和蛇洞,滑溜溜的鳝鱼在他们手里如同草绳般驯服。
初一见到鳝鱼,秋月还以为是蛇,吓得叫出声,全身的汗毛都竖立起来。在山里,她最怕的就是蛇,比虎狼还可怕,只要看见它乱扭乱摆的身子,她就会腿软心跳脸发白。菊婶呵呵笑了,说:“别怕,这是鳝鱼,不是蛇。”说着,伸手抓起一条给秋月看。鳝鱼在菊婶手中挣扎扭摆,秋月不觉往后退了一步。是鳝鱼?可那分明就是蛇嘛,怎么会是鱼?小山子却一点不怕,伸出双手捉。他捉住一条刀把粗细的鳝鱼,骄傲地说:“姑,你看,我也会捉鳝鱼了。等我长大了,天天捉鳝鱼给你吃。”秋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强笑着说:“咱们的山子真能干,真孝顺!”声音都有点抖。一想到那些滑溜溜的鳝鱼,秋月心里便发怵,手脚冰凉,一晚上没睡好。她老担心它们从桶里爬出来,爬到床上。一闭上眼睛,就感觉有滑溜溜的东西在床上爬,吓得心惊肉跳,想惊叫却又叫不出声。害的根富三番两次爬起来,点灯照看,替她捶背揉肩。
秋月看都不敢看那些所谓的鳝鱼,哪里还敢吃?尽管它们被剁成了一小节一小节的,一在锅里油煎水煮了,可在秋月看来,它们还在扭动。看着大家吃得津津有味,秋月感觉肚子里有东西在往上涌,赶紧抿了一小口又苦又辣的雄黄酒压下去。菊婶说端午喝雄黄酒吃鳝鱼能去病强身,给每人都到了一杯。山子说听可以喝酒,高兴得什么似的,端起杯子就到入口中,旋即又吐出来:“哇,又苦又辣!”逗得大家都笑了。
“秋月,快吃呀!”见秋月没怎么动筷子,菊婶桂花都劝她多吃,关切地询问她是不是身子不舒服。秋月笑笑,说:“没事,我在吃呢。”说着,夹一筷子苋菜塞到嘴里。山子也赶紧凑热闹,脆生生地说:“姑,你吃这个。这个可好吃了。”他一面说,一面夹起一筷子鳝鱼放到秋月碗里。“姑,快吃。”秋月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急忙跑到外面,“哇哇”狂吐,直吐得眼泪鼻涕横流,五脏六腑都差点吐出来。桂花菊婶忙扶住她,给她捶背抹胸。山子也撂下碗,跑过来关切地问:“姑,你怎么了,冻凉了吗?”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止歇,桂花又舀来水她漱口洗脸,扶她坐下。菊婶收拾了秽物,倒了一杯开水递给她,柔声说:“喝点热的,心里就舒坦了。”热热的开水喝进肚里,果然舒坦多了。
饭后,菊婶烧了一大锅热水,泡上艾蒿,叫每个人都洗了个澡。
洗完澡,秋月感觉通体畅快。菊婶笑吟吟地问她:“现在好些了吧?”秋月含泪点点头。菊婶叫桂花再去菜园里扯了些青菜,炒了让秋月吃饭。“来,多少吃一点。饿着肚子可不行哪。这天气一天天热起来了,要闹出个三灾六病的,可不好哇。刚才你吐了,没胃口,所以没叫你吃。现在歇息了一会儿,身子舒坦了,该吃的进了。吃吧,多吃一点,把身子养好,往后的日子长着呢。”秋月连连点头,眼里噙着泪大口大口地吃着。菊婶见她吃得带劲,放下心来。“嗯,年轻人就是要胃口好,吃得饭,身子才会结实。”菊婶一时来了兴致,絮絮叨叨地说开了。“我像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哇,胃口才好呢,不管萝卜白菜,都能吃个饱。那时候,我这身子骨才壮实哪。自从——唉,现在差多了哟,人老了,饭量也减了——别慌,慢慢吃,当心噎着……”
晚上,躺在床上,闻着清新的艾蒿的香味,回想白天一幕幕热闹的情景,秋月还有一丝兴奋。在山里,他们从未见过这般热闹的端午节。首先,,人就难聚那么多;其次,也没龙船可划,关键是没水……爹娘和根贵要能看到这样的场面……
“哎,根富呀,你说根贵他——听说日本鬼子已打到京城里去了,皇帝爷儿们都跑了……”
“是啊,”根富沉沉地叹了口气,“这世道,不晓得还要乱到啥时候。要不然,咱早寻根贵去了,早回家看爹娘了……唉,这世道!”
“这世上的人,要都像菊婶一家子这么好,那……”秋月自语道。
一弯上旬月透过狭小的窗口照到床前。外面,树林里一片静谧,鸟儿们都已入睡;远处的稻田里、水渠里,青蛙相互唱和,呱呱叫个不停。在青蛙的聒噪声中,秋月和根富待着一丝忧虑进入睡梦中。在梦里,秋月总是碰到许多拿刀枪的人你砍我杀,她害怕得双腿打颤,面无人色。但她看到爹娘和根贵都在人群中,便竭力镇定下来,朝他们挥手高喊,声音却堵在嗓子眼里。她急得直跺脚,却一脚把根富蹬醒了。根富也做着相似的梦。他到处找寻找根贵,遇到的每个人都像根贵,待他高兴地叫着“根贵”跑到跟前,他们忽地变了模样,有的颤颤巍巍,有的凄凄惶惶,有的嘻嘻哈哈,有的凶神恶煞,有的呆呆傻傻……然后,他自己也变呆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