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清明前后,种瓜点豆。清明一过,真正忙碌的日子开始了。田野里一片繁忙的景象:旱地里人们忙着垄沟点播棉籽;晒了一冬半春的水田要整田耙地、蓄水保墒,哗啦啦的水声响成一片。
秋月根富以前没做过这些农活,只能跟着桂花水生学。水生教根富在麦田中犁出一条条沟;桂花教秋月用锄头沿着犁出的沟将地垄高垄宽垄平,每隔二尺远刨一个小坑,点几粒拌了草木灰的棉籽,然后盖土扒平,浇半瓢水。这活很简单,连山子都会做,所以,秋月一会儿就学会了。山子一早起,就闹着要帮娘和姑种棉花去。桂花笑道:“人还没水桶高呢,会干什么?”山子认真地说:“我跑得快,我给你们拿东西。我还会点棉籽浇水。”桂花眨眨眼道:“哦,我还小看你啰。”秋月笑说:“当然了,咱们的小山子最聪明最能干的。”山子听了,好不高兴,说:“我姑最好。”菊婶呵呵笑道:“就喜欢戴高帽子。长大了可要孝敬你姑哦。”果然,山子跑去跑来给她们拿东西,还拿葫芦锯的瓢浇水,让她们省了不少工夫和力气。跟山子一般大小的小家伙也都在给爹娘跑腿,他们把这当做一种游戏,一种比赛,干得特别卖力,尤其是在得到夸奖之后。
女人们手中忙活着,嘴巴也闲不住,跟近邻田里的人大声说笑。
“秋月,你们那里也是在麦地里套种棉花吗?”沈家婆的孙媳妇月英问。她一手抹额头上的汗,一手捏拳捶打后腰,自语道:“这么长时间没下地,才一会就腰酸背痛了。”
“不呢。咱们那儿地少,光种粮食都不够吃呢。”
“我们这里的地好种,还是你们那里的地好种?”
“当然是这儿的地好种哦。咱们那儿尽是石头,掘都掘不动。”
“那不用牛耕地了?”兰英也好奇地问。又扭头大赛喊:“二狗,快把桶拿去,叫你爹跳水来。”
“不用的,一来土层薄,犁不动;二来地块小,没有牛儿转身的地方。”
“那你们干脆留在这里,别回去了。”月英兰英都笑道。
“那怎么行,家里还有爹娘亲人呢。我们不能只顾自己,不管爹娘啊。”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穷窝嘛。”桂花笑道。
不远处,另外几个女人也说得热闹。
“香兰姐,你还弯腰做事呀。你婆婆就不怕她的宝贝孙子有什么闪失吗?”
“嗯,你婆婆太狠心了。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不心疼你,也该心疼心疼她的宝贝孙子呀。”
“咱乡下人哪里那般娇贵哟!”香兰撑着锄头把笑道。“我家那口子忙不过来。问又不能在家洗衣做饭的。这天时不等人,不帮着早点把棉籽播下,迟了就尽长杆不结桃。再说,这又不赶忙的,慢慢忙活,能干多少是多少。出来活动活动筋骨也好,坐在家里反倒不自在。”
别人都坐着小凳,香兰挺着肚子,坐不下去,刨两下便撑着锄头把歇一会,捶捶后背。春桃给她打下手,播棉籽,浇水。去年,她便学会了做这些事,现在做起来得心应手,不用她娘大一声小一声地呵斥。去年刚下地时,她手脚不灵活,不是棉籽丢多了,就是水浇的太少,再不就是把水洒了。一心巴望儿子、嫌姑娘太多且性子急躁的香兰难觅生气,大声斥责:“不死的小女子!就会吃干饭,这点事都做不好,看你还能干什么?老子前世里欠了你的,这辈子跟来讨债。”江涛也嫌她笨,不时扬言要把她丢到湖里喂鱼。春桃被责骂惯了,也没往心里去。
“你们都说我婆婆的坏话,叫我婆婆晓得了,看不骂你们。”春桃插嘴说。她今天干活利索,娘没有斥骂她,她有些得意忘形了。
几个女人被逗笑了。她们正愁没有开心的话头呢,这下可好,又有逗乐的对象了。
“嗬,人小鬼还大呢。这么小就晓得护着自家人了。”
“嘿,你护着你婆婆,你婆婆可是怨你死哟。”
“我婆婆才不怨我死呢。她昨天还说我会做事,叫我快长大了孝敬她呢。”春桃神气地大声说。昨天,她一时兴起,又是洗碗刷锅,又是喂猪赶鸡的。徐婶顺便夸了她两句,她就得意的不得了,以为自己是家里的宝了。
“哼!你婆婆一时半刻没骂你,你就翘起尾巴来了。好了伤疤忘了痛,不长记性。前天还打的鬼哭狼嚎呢。”
“哎哟哟,哭的好不可怜哟!”
春桃忸怩着身子,眼里噙了泪花。那几个女人开心地大笑起来。
“看她要哭了,别再逗了。”香兰说。又对春桃笑道:“看你这德性!婶娘们逗你玩呢,你就——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这边的欢声未止,那边的笑语又起。
“你们看,云芳干得多起劲哪!”
“那当然了。她指望她娘多给点嫁妆她呢。陈婶说了,今年要收成好,就多给她打几床絮和柜子。”
“哦,怪不得呢。我说她今年干活怎么这么卖力,原来是想多得点嫁妆呀。”
“嘻嘻!”“哈哈!”
一阵欢快的笑声在田野间回荡。
云芳的脸羞得通红,使劲呸道:“你们吃饱了撑的,尽拿人家开心!快干活吧,当心回家挨骂。”
“说来,云芳也该帮她娘多做点事。明年就不用下地干活,日晒雨淋的了。”水芳的嫂子桂枝说,拉长衣袖擦了一圈脸。她中等身材,圆脸,略黑。
“唉,我们一辈子都得口朝黄泥背朝天的。”
“你也不用叹气,这都是各人的命。”
于是,话题又转到命运的好坏上去了。
“嗯,人的生死祸福都是命中注定的。有的人命有几斤重,有的人命只有几两重。所以,有的人做太太小姐,有的人当丫环用人。”
“那些命好的人,前世里不晓得做了什么大好事,修得那样的好福分。”
“照你这样说来,我们都是前世里做了坏事,所以今生来受苦的啰。”
“那当然啦。你没听说‘积善行德修来世’吗?往后哇,多做好事,多积点德,免得下辈子又受苦。”
“你积德去吧。我下辈子再不投胎做人了。”
“那就做猪。做猪不用干活受累,还有人喂。”
“哈哈!”“嘻嘻!”
男人们的活就没有这般轻松自在了,而对初学耕地的根富来说就更难更累了。首先,扶犁就不容易,用力小了,犁跑出来了,地没犁着;力用大了,又犁得太深,且犁不动。其次,还得一手执鞭,口中也不得闲,须不停地吆喝牛儿:“走!”“停!”“这边走。”“转弯。”那头健壮的水牛却不肯听他的使唤,清香油嫩的麦苗强烈地诱惑着它,尽管罩着笼头,仍不时扭头想啃几口。根富笨手笨脚的,顾了手顾不了口,顾了口顾不了手,急得满头大汗。水生一边示范,一边安慰根富:“别急,慢慢来。我刚开始学耕地也不晓得深浅,练多了,自然掌握了窍门。”半天下来,根富累的腰酸腿软,汗流浃背。吃午饭时,菊婶温和地笑着说:“蛮累的吧?还没习惯,做熟了就没有这般累了。多吃点,吃了去歇息歇息。别一下子累伤了筋骨。水田明天做耕也不迟。”
可比起水田来,耕种旱地又算轻松简单了。初始,根富以为种水稻与种油菜麦子一个样,地犁好了,将种子均匀地撒下去即可。后来才晓得,种水稻比种旱作物复杂多了。首先,地就得翻耕几遍。其次,育种也繁琐:稻种装入草包内,丢进水里浸泡一个时辰,然后拿出来搁在温暖潮湿的地方,隔一段时间再浸泡一会,如此反复几次,让稻子喝足水而又不至于泡胀腐烂。几天后,稻子上冒出白嫩的根须和芽儿。这时才能撒到田里,用稻草覆盖保暖。等绿油油的秧苗长到六七寸高,还须移栽。
初下水田,踩在软滑的淤泥上,根富站都站不稳,得伸出两条胳膊上下摇晃,才能保持身体的平衡,而不至于跌倒在泥水中,可还是趔趄了好几下,溅了一身泥水,若得那些年轻小伙子笑弯了腰。
“嘻嘻,像个秀才。”
“以前没尝过这样的辣汤辣水吧?”
“现在该晓得我们这里的白米饭不是那么好吃的吧?”
小伙子们善意地打趣道。还有两三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故意在水田里跑过来跑过去,踢起一丈高的水柱,望着根富嘻笑。根富颇觉尴尬,脸微微发烫,身子燥热,浸在水中的小腿却凉飕飕的。水生安慰他,“不要紧,先走一走,习惯了就跟平地一样。”抬头看四周,那些大哥大叔们果然走平地一般,一边犁田,一边大声交谈,轻松自如得跟孩子们做游戏似的,根本没下力的样子。
“旺发哥,我看你家的田里肥了鸡粪、猪粪,又沤了那么多草,只怕太肥,会烧了秧苗的。”
“不碍事的。你不晓得,我家这块地肥力不够,年年都得多下肥,稻子才长势好。家里的那点鸡粪猪粪太少,只得多沤点草。那年我刚接手种地,自以为聪明,又嫌麻烦,懒得出力,不肯听我爹的,结果秧苗总不显精神,最后收的全是秕谷,只有喂猪。”
“嗯,这种田也有窍门的,肥下少了不行,下多了也不行的。”
“不光下肥,翻耕、撒种、收割……哪一样都有窍门的,都得把握好火候才行。”
“张叔就特别会种地。耕的地、撒的种、下的肥、间的苗,都很匀巧,又节省了种子肥料,又节省了力气,收成也好。”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嘛。”
听着别人交谈,根富只觉脑子发涨,眼睛发花,耳朵里乱哄哄的响声一片,脚下软软的往下陷,好似有个无底洞。
“来吧,慢慢学。”
水生一手扶犁,一手执鞭,边示范,边小声讲解:“跟翻耕旱地一样,左手这样扶好犁,右手拿鞭子,身子站稳……”他挥鞭牛背上抽了一下,叫了声“走!”,牛儿便迈开腿,踩出一片水花与声响。“停——!”水生又大声吆喝道,那头健壮的灰褐色大水牛乖乖地站住,扭过头来看它的主人,似乎在问:怎么才开始,又要停下来?
“来,你来试试。”
根富趔趄着慢慢走到水生跟前,伸手接过他递来的鞭子,再去扶犁。那头水牛又像昨天一样盯着他,“哞——”地一声长叫,颇有点欺生的意味。
“把好犁。站稳。”水生松开左手,让到一边。
根富牢牢地把住犁,怕它飞走了似的。他感觉握犁把的手掌和前臂酸胀酸胀的,但他仍坚持着。他不能太丢人现眼了,因为这不仅仅是丢他一个人的脸,更丢了爹娘和乡亲们的脸,丢了整个河北人的脸。他不能让他们笑话他,说:“看,河北人连地都不会耕!”
“走!”根富清了清嗓子,学水生哥的样子大声吆喝道,并在牛背上轻轻抽了一鞭。那水牛听出不是主人的声音,扭过头来看了看他,长长地叫了一声;又看看水生,才不情不愿地迈开步子。根富连忙跟随着往前走。
“这是育秧苗的田,既不能耕得太深,又不能耕得太浅。要把下面的肥土翻上来,再耙细犁熟,用竹竿扒平成垄,才能下秧苗。”水生随之边走边讲,“所以,这犁不能下得太深,牛走不动;也不能下得太浅,漂起来了。”
根富嘴里“嗯嗯”着,脑子里却一团浆糊。耳朵在听,心里却不明白。他感觉水生哥说的太深奥,完全听不懂。他体察不到犁的深浅,只是机械地跟着牛儿走。尽管天气还相当凉爽(老家的人这个时节只怕还穿着棉袄呢),可额头上早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衣服也黏黏地贴在身上;而浸在水中的双腿却凉飕飕的。
那水牛和犁也专跟他作对似的。它们在水生手中十分听话,到了他手里就不听使唤了。本来把得牢牢的犁,被牛儿着力一拉,便脱了手,跑出水面。于是,又退后重来。如此反复几次,他的夹衣被汗水与泥水打湿,腿脚也感觉不到冷了,脸红到了脖子,跟谁吵了架似的。
水生仍然很有耐心,他宽慰根富:“别急,慢慢来,多练几次就会了。我当初刚学耕地的时候,比你还差,犁都扶不稳,深一犁浅一犁的,歪歪扭扭没有一点看相。”那年,十三岁的水生站在田边,面对沉重的犁铧和不肯认他的牛,几分狼狈,几分无奈。那头水牛是他一手喂养大的,他每天牵着它到草地上吃草,到湖边喝水,坐在它的背上吹柳笛,跟它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可是,到了田间地头,套上了轭头的牛儿再不肯听他的话。然而他不能不硬着头皮坚持下去,因为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了,往后娘就全指靠他。他感受到娘殷殷期盼的目光,突然有了信心和力量。牛儿也肯配合他了。那头老水牛于四年前衰老而亡,现在使的这头是它的后代。“后来熟练了,就晓得窍门了。来,再试一试。”
根富也只得硬着头皮坚持下去。看似简单粗笨的农活,要掌握它的窍门、熟练地运用,也是要花费大量的时间与精力的。一上午,他才勉强犁了二石田,而且深一道浅一道,弯弯曲曲的不成样子。人早已累的筋疲力竭,牛儿也跟着受了累,不停地“哞哞”叫着表示不满。回家时,根富的腿都抬不起来了,全身的衣服湿淋淋的,连头发上都在滴水。犁铧、轭都是水生哥背回家的。
“怎么,掉水渠里了?”
“现在就下水洗澡了?你的身板够壮实的啰!”
每一个碰到根富的人都这么打趣他。回到家里,小山子也跳着笑着喊:“叔叔掉到水里啰!叔叔掉到水里啰!”又歪着脑袋问:“叔叔,你怎么掉到水里去的呀?哪个拉你上来的?”
菊婶连忙拿来干毛巾给根富擦,一边心疼地说:“累着了吧。”又扭头对儿子说:“水生哪,我不是嘱咐过你吗,不要叫他累着了。他在山里没受过这份罪的,年纪又轻,一下子使这么大的力气,哪里受到了哇。再说,这又不是一时半刻就学得会的。当年,你不也学了一二年才会的嘛。——快坐下,我这就给你们端饭菜去。”
“我也要去端。”山子说,连蹦带跳的朝厢房里跑去。自从秋月他们在厢房安顿下来,逼仄的厢房里再没地方安放吃饭的桌椅,一家人就天天围着八仙桌吃饭了。
“一个女婿半个儿。娘,你家对根富比对水生还好呢。只心疼女婿,不心疼儿子啊?”桂花边摆碗筷边笑说。
秋月也笑道:“娘,你家可别太娇惯了他。他总得要学会的,不能老靠水生哥,是不是?他年纪轻轻的,有的是力气,越干力气越大呢。况且咱们是穷苦人家出身的,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这算什么!”
菊婶呵呵笑道:“你们我都心疼。在我心里,你们都一样亲。只是,我看他累的那个样子——嗯,俗话说‘一口吃不成个胖子’,‘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凡事都得慢慢来,时候到了自然会了。他这么长时间没下过猛力的,突然一下子累过了头,容易落下病根的。你们现在还年轻,扛的住;等老了,这病那病的都找上门来了。所以,你们不要以为累点不要紧,赌力气,落下病根可不得了。慢慢做,活儿总会做完的。”这时,山子端来一碗菜,菊婶接过来放在八仙桌上,笑眯眯地说:“唔,我的小山子越来越能干了!好了,再到林子里看看咱家的牛在不在。”
“嗬,看牛去啰!”山子一声欢呼,往外飞奔。
“千万别玩水去,啊?快点回来吃饭。”菊婶在后面大声喊。山子早一溜烟冲下斜坡,不见了人影。
一家人围着桌子,边吃边谈着眼前的农事。
秋月说:“根富,要多向水生哥请教,不能老指望水生哥。”根富“嗯”了一声,仍旧低头吃饭。他还在为自己的窘相难为情呢。
菊婶说:“不急,慢慢学。”又说,“咱们村跟龙王村交界的地方,有一小块荒地。等棉籽播种完了,叫你桂花姐领你们去开出来,种点黄豆或芝麻。”
桂花说:“那块地只有一斗的样子,不必用牛,用镢头就能刨出来。”
“这里还有荒地?”秋月问。她看到遍地都是庄稼,以为没有荒地呢。
“嗯。那里离村子远,地又少又板结,就没人在意。”
“地小一点远一点都没关系的。”秋月说,心想,再怎么着也比半山坡的石头地强。“咱多下点力气,多花点工夫,总会有收成的。”
菊婶点头道:“嗯,人勤地不懒。不管多少,收一点自己吃嘛。”
下午,根富和水生接着打理那两石田。他们得把上午翻耕出来的大块的灰褐色土块打碎,耙平整。干这个活要用耙——一种根富先前没见过的农具——一个长方形的大木框,约摸三尺宽,六尺长,四周安着尖尖的大铁齿。用耙耙地时,有尖齿的一方朝下,人叉开腿站在木框上,吆喝着牛儿跑。这活计比耕地快,也轻松得多。可对根富来说更难,一不当心,就会从耙上掉下来,溅一身的泥水;若摔个仰面朝天,更让人笑话了。
水生还是先演示了一遍,他双腿叉开站在耙的两根横木上,一手拉缰绳一手执牛鞭。“只要站平稳了就行。”他手中的鞭子一扬,说了声“走”,水牛即小跑起来。他再喊一声“停”,牛儿马上止住脚。
“来,站上去试试。”
根富一站上去就摇晃,跟第一次坐船一样心里直发慌。坐船还可以蹲下,挪动双脚;而站在耙上既不能挪脚,又不能下蹲,唯有弓着背,双臂乱舞。好容易站平稳了,牛儿一开步,人又摇晃起来,不得不摆动胳膊。水生在一旁鼓励他,吆喝牛儿慢走。
“看,跳舞呢!”有小青年吃吃地笑。
“老鸹笑锅黑。你当初不也一样吗!”马上有大叔抢白道,引来一片哂笑。
“嘻嘻。”
“嘿嘿。”
午后的太阳已颇具威力了,加上又紧张又窘,根富的脸上汗水一道道往下淌。几位大叔见他满脸通红,满头大汗,点头笑道:“嗯,头一次能做到这样,蛮不错的。”
“年轻人嘛,只要肯学,就不难。”
“我们这地方,勤手勤脚的,就不愁吃穿。”
“说来,这里真算得上宝地。干旱年,湖里有用不完的水;水涝年,湖里有捕不尽的鱼虾。”
人家的地耙一遍两遍即可,根富的耙了好几遍还不太平整,但也勉强过得去了。水生看着刚整的地,说:“行了。天不早,明天再来吧。”往回走时,根富的腿似有千斤重,不足二百丈的路走起来是那么漫长,犹如从河北走到湖北。此时,西边的晚霞把庄稼人的脸映成了红铜色,他们带着满足的憨厚的笑,不慌不忙地走着。田埂上、水渠边的小草披上了一层透明的红纱;各种野花在晚霞中开得更加娇艳。
吃过晚饭,洗了个澡,不等天黑,根富便躺到床上。他浑身酸痛,一动也不想动,脑子里却异常活跃。连日来,他总不显精神,手脚的笨拙与身体的疲累令他沮丧,对故乡的牵挂与忧虑更加困扰着他。看到绿油油的麦苗,他就想家乡的麦子种下了没有,长势好不好;看着人们在田间劳作,他就想爹娘还在吗,他们还能耕种田地吗,还有吃的吗(这时节,正值青黄不接之际,没遇上灾年也有不少人家缺粮,今年更难熬了);看见那些半大小子嘻笑打闹,他就想根贵身在何处,孤单不孤单,也在学耕作吗?每次想到这些,他的心便收紧了,眉头拧成了疙瘩,禁不住重重地叹气。
秋月在一盏缺了口的碗改做的豆油灯旁缝衣服,听到根富的叹息,放下手中的活计,为他捶腿,一边说:“好长时间没做过重活了,开始总有几天酸痛的,过几天就好了。你忍耐着些,早点学会。俗话说,‘求娘不如求爹,求爹不如求自己’。咱们也有一双手,两条腿,老求别人总是不太好。你说是不是?”
“嗨,看你说到哪儿去了?”根富心情沉重地说。他并非为自己咳声叹气,一个穷山沟了长大的人,什么样的苦没吃过,什么样的累没受过,怎么会为这个叹气呢。“你说的我当然懂。咱又不是富家公子出身的,这点苦都吃不了。咱心里惦记着爹娘和根贵呢。咱们现在有吃有穿有地方住,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过的神仙般的日子。可他们呢,不晓得有人在……”根富喉头发紧,说不下去了。
“唉——!”秋月眼圈红了,“你心里惦记着他们,咱也一刻没忘啊!还有那些一同逃难的兄弟姊妹……”
“要不是兵荒马乱的这儿打仗,那儿杀人,不管道儿有多远,咱也要回家把爹娘接来,让他们看看这儿的湖有多大,水有多清,鱼有多鲜,藕有多甜……”
“地有多平,米饭有多香。”秋月笑着接口道。旋即又愤愤然说:“都怪那该死的日本佬!听说日本鬼子都快打到北京城里去了——那可是皇帝住的地方啊,只怕民国也保不住了。”
“也不能全怪日本佬的。日本佬没打到咱中国来的时候,不就年年打仗吗,今儿个你打我,明儿个我杀你,闹的鸡飞狗跳。咱村的大牛那年去县城办事,遇上了国军,硬说他是赤党的探子,拉去杀了。他娘的眼睛都快哭瞎了,去年的饥荒只怕没熬过来呢。唉!”
“无缘无故被杀的哪里只他一个。唉,咱就闹不明白,现在都民国二十四年了,改朝换代也早换完了,怎么还这样乱呢?不知还要乱到哪一天呢?”
“都想当皇帝爷呗。俗话说,‘人心不足蛇吞象’,做了皇帝还想外国呢!那些个当官的心贪着呢。只是苦了咱老百姓,不要说过富足的日子,小命都难保哇。”
秋月的胳膊也酸痛不已,便停下。灯芯上结了灯花,光线更加昏暗。秋月拿剪刀剪掉灯花,灯光明亮了一些。她又拿起针线,心不在焉地缝了几下,又放下,望着灯发呆。“但愿菩萨保佑他们。”她喃喃自语道。
第二天,水生教根富用铁锹把犁好的地扒出一条条的小水沟,将田弄成一垄一垄的长方形条块,然后撒上一层草木灰。这样田才算完全打理好了,等谷子长出根芽,即可撒到田里。撒草木灰是顶轻松的活,人站在两垄间的小沟中,边往前走边撒草木灰,像孩子们做游戏似的。根富抓起一把草木灰一撒,没散开,堆在了一块;再抓一把用力撒开去,却飘飘悠悠飞走了。根富好不懊丧。水生笑说:“别急,灶灰多的是,多撒点好,养秧苗呢。”
不几天,谷子长出根须和芽,得下到田里去了。有上次撒草木灰的经验,撒谷种时根富的手脚已灵活多了。
天气一天天热起来,湖边如茵的草地上又冒出一丛丛嫩绿的艾蒿;油菜荚一天天饱满;麦穗一天天鼓胀。眼见着丰收在望,上李铁匠家买镰刀等农具的人日渐增多,李铁匠家里的笑意也日益加深。现在,她咳嗽得少了,饭吃得多了,脸上有了血色,一双小脚走起路来也格外轻快。
白嫩的谷芽撒到田里才三两天,就长出了薄薄的一层绿茸茸的小叶尖儿,犹如婴儿脑袋上刚长出的稀疏柔软的毛发,虽然又细又少,可看着喜人。隔三两天再看,已一寸高了,密密实实的一片,颜色也由浅黄变成浅绿,如同一块块碧绿的地毯,看得人满心欢喜:“要不了几天,就可以栽秧了!”
随着一块块绿地毯不断长高,麦子油菜也一天天成熟——由绿变黄,继而变成金黄。这时,便到了第一次收获的时节,也是第一次大忙的时节——又要收油菜,割麦子,又要抢着插秧苗,还得给棉苗整枝打叶浇水。一点不比双抢时清闲。
好鸟知时节。布谷鸟飞来了,成天叫着“阿公阿婆,割麦插禾”,听得人喜上眉梢。“那是神鸟呢,比人还灵透,打不得的!”大婶们告诫拿弹弓的小家伙们。
每到农忙时节,人们便根据平日里交情的深浅自动组成一个个互助组,你帮我家割麦,我帮你家插秧,这样人多力量大忙活时说说笑笑,活儿干得快,人又不觉累。而那些没有劳力同人家交换,或者无人肯与其合作的人家,唯有请短工了。许婶的儿子腿脚不方便,平时给人修修船、做个凳子、削个刀把什么的,不收人家的钱,别人便帮他家犁田耙地;但抢收抢种的时候,还是得花钱雇人的。往年,由于李铁匠家里的太好强,且喜欢斤斤计较,加之李铁匠父子俩端言少语,所以没有人愿意跟他家合作。好在父子俩有的是力气,没日没夜地干,倒也不落人后的。今年,秋叶与秋月他们结了干亲,自然组合在一起了,男人们犁田耙地,挑担打场;女人们则帮着搓绳收割翻晒;李铁匠家里的和菊婶在家洗衣烧饭,喂鸡喂猪照看孩子。李铁匠家刚孵出一窝小鸡,毛茸茸的像个球,叽叽叽叽叫个不停,逗引得猫儿狗儿馋涎欲滴。李铁匠家里的又要提防猫儿狗儿,还得防备柱子那双好奇的眼睛和极不老实的小手,忙得她一双小脚不停地颠来颠去,一边嘴里喊叫不止:“你这该死的猫,快滚开!”一竹竿打去,猫儿喵呜喵呜哀叫着逃走了。“想偷吃我的鸡?做梦!”一砖砸去,狗汪汪叫着后退。“哎哟,我的小祖宗哎!快别捉。那么小点鸡娃子禁得住你的爪子拿捏?到外边玩去。”柱子跑到外面去了,她又不放心,赶出来叮嘱:“别去湖边玩水,啊?湖里有怪物,当心被它捉去吃了。”
陈村长家田地多,劳力少,年年都得请短工今年当然不例外。秋月根富种了他家的地,有的还是带青苗的,又说不要租子什么的。秋月他们心里过意不去,于是抽空给他家帮帮忙。水生、桂花、秋叶也跟着来了。陈婶说:“哎呀,他们真是!自家的活儿都忙不过来,又来帮什么忙呀,看把你们累的!”末了还要给他们工钱,被他们坚决拒绝了。秋月恳切地说:“大婶哪,你家这是为哪般呀?你家是怎么对待咱的?一点小事,还钱不钱的,说出来都难为情哟。再说,你家这样可不是要咱们做忘恩负义的小人吗?”桂花也笑说:“大婶,秋月妹子说的对,你家这样就是看不起我们了。你家和大叔对他们那么好,咱们给你家帮多大忙都是应该的。你家还要说钱的话,那就是被我们看外了。”陈婶见他们执意不收,只得作罢,嘴里念叨:“这怎么好哇。这怎么好哇。”
插秧的头一天,站在冰冷的软绵绵的淤泥里(犁地时土可没有这么软),感觉踩在一群毛毛虫上;水抚着小腿肚,也似毛毛虫在爬,根富全身直起鸡皮疙瘩。怕人笑话,他强忍着,可还是有人觉察到了他的窘相,偷偷地笑。别人提起一小捆秧苗,解开分作两半,放一半拿一半,右手插秧时,左手已理好下次要插的秧苗,所以很快捷根富却不会两手同时忙活,慢吞吞的,好似故意磨洋工。一上午两个时辰他才勉强插了一垄,而且累的腰酸背痛,手指被水浸泡的发白起皱。有小伙子笑话他:“绣花呢。照这样子,不等秧苗栽完,谷子就黄了。”连春桃和石头后娘带来的两个小丫头都取笑他。村子里有四五个六七岁的小姑娘,正赶上反对缠足的时候,脚比她们娘的还大,走路稳当,因而被赶下田。别看她们小,手脚倒蛮利索的。
等到给陈村长家帮忙时,根富的手脚能协调起来了。他不想掉得太远,埋头苦干,腿肚子痒痒的,他也没在意。过了一会儿,两条腿都痛痒不止,提起腿一看,差点吓得惊叫起来——左腿肚上趴着三条红褐色的虫子,右腿上也有两条。那是蚂蟥,专门吸血的,根富前几天才认识的。他使劲甩了甩腿,蚂蟥却纹丝不动;他又用手扒拉,蚂蟥反而往里头钻,有一条已快全部钻进肉里了。他一紧张,汗往外直冒,也顾不得人家笑话,连蹦带跳逃到田埂上,溅起的泥水把自己和近旁人的衣服弄得又湿又脏。大伙都直起腰看着他。水生走过来,朝他的右腿着力拍了两巴掌,两条吸饱了血的蚂蟥滚落在地;水生又在他的左腿上猛拍两下,两条钻得不太深的蚂蟥滚落田埂上,另外一条还在;水生又用手拉,蚂蟥外露的部分太少,又滑溜又不好着力,他用指甲掐住一点一点往外拉,终于拉下来了。根富的腿血流不止,陈村长说一下水马上会有蚂蟥来叮,叫他去挑秧苗。好长一段时间,根富还心有余悸。
那天晚上,陈婶备办了丰盛的晚餐招待大伙。饭后,大家坐在大门外歇息闲谈,说这插秧确实挺累人的。陈村长说:“你们晓得这栽秧的事是谁想出来的吗?”大伙被问住了。
“这个——还真不晓得哩。”有人老老实实回答。
“嘿嘿,这也是哪个人想出来的?”有人不以为然,“自古以来不都是这样的吗?”
“这个你就说错了。”陈村子吸了口旱烟,说,“其它的我不晓得,但这种水稻可不是自古以来就这样的。先前,种水稻同种麦子油菜一样,撒到田里便任其生长。我们现在这种种法,是近几百年的事,听说是朱元璋发明的呢。”
“朱元璋?”
“朱元璋不是皇帝爷吗,他也会种庄稼?”
大伙虽是庄稼人,扁担倒地不晓得是个“一”字,但从唱戏的说书的嘴里,他们也了解一些历史人物和典故的。大家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起来了,专注地望着陈村长。半大小子也凑上来听。
“嗯,朱元璋是明朝的开国皇帝。而他做皇帝前是个要饭的,还给人当过长工,替人家放牛。一次放牛时,他心不在马,只顾发呆没管牛,牛儿把东家的秧苗吃了一大片,这可不得了哇。朱元璋是个聪明人,心里一急,想出一个办法:从密实的地方扯一些秧苗,补栽到被牛吃了的地方。这样,东家就不易注意到。俗话说,‘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那块补栽的秧苗后来长的又壮实,分的蘖也多,结的谷粒又多又饱满。于是,人们便学着栽秧了,用的种子少,收成却好,一举两得了。”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呀,没想到这种庄稼还有典故的。还是读书人晓得的多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