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清明的前一天下午,秋月跟随桂花水生下湖打鱼。水生桂花两口子熟练地撑船撒网,秋月只有羡慕的份。虽说不再似初次坐船那般害怕,但在茫茫不见边际的湖中,心里总不太踏实。
暖和的春风吹拂着脸庞,清澈的湖水轻轻荡漾,浮在湖面上墨绿色的菱角茎叶也随之微微起伏。水生站在船头,娴熟地将渔网抛向空中,渔网展开呈扇形,闪现万点银光,随即落入湖中。等他和桂花再把网拖上船,网内已有好多的鱼,活蹦乱跳。这时,秋月就帮他们从网上取鱼,丢到船舱里——这是她唯一能帮上忙的。做这个,她也笨手笨脚的,那些鱼滑溜溜的,又极不老实。她好容易双手捉住了一条,老老实实不动了,刚露出一丝开心地笑意,那鬼东西却故意吓唬她,突然一跳,并且张大嘴巴,吓得她赶紧松开手,心突突地乱跳,半天不敢再捉它们。桂花边熟练地取鱼,边教她:“别怕,鱼儿不咬人的。你只要把鱼的腮抠紧了,它就跑不脱。你看,这样,它怎么挣都没用。”一条一尺多长的鲤鱼被桂花抠住了腮,身子乱扭,尾巴着力摔打,还是挣脱不了。秋月只敢抓那些没力气挣扎的小鱼。看似没气了的小鱼小虾,一丢到船舱中,立马活蹦乱跳起来,像淘气的孩子,特招人喜欢。
这几天,下湖打鱼的人特别多,都是为了第二天赶集,卖了鱼,买些香烛纸钱祭祖。在湖中,秋月他们碰到了许婶和银桃。娘儿俩撒网有些不得劲,许婶年纪大了,身子骨僵硬了;银桃才十六七岁,还不大会撒网打鱼。许婶问秋月过惯了这里的生活没有,老家那儿常吃鱼吗。这一问问出了秋月的眼泪。
船掉头往回划了,许婶见桂花他们半舱的鱼,自家却只薄薄的一层,刚盖住舱底,不由叹道:“还是菊婶有福气哟,有你们这样能干又孝顺的儿子媳妇,什么事都不用操心,只管享她的清福。我呢,一大把年纪了,还得——唉,要是咱涛子腿脚好,我也可以跟菊婶一样享福。说起来,都是各人的命哪。我嫁到许家一连生了三个儿子,一落娘胎就全身乌青,不几天便死了,到银桃她姐金桃才活下来。人家都说我是没儿子的命,婆婆也说三道四的没个好脸色。我拼不服这口气,心想,咱生上十个八个,就不信没个儿子。到三十岁上终于盼到一个儿子,哪晓得捧金捧银似的养到五六岁,突然得了重病,命虽保住了,却落下个残疾(说到这儿,许婶的眼圈红了,撩起衣襟擦脸),这水上的活使不上力,只能靠咱娘俩;娶媳妇也不能挑好的。”
许婶的话太快,秋月还没大听明白。桂花笑劝道:“许婶啦,你家可别这么说。你家也是命大福大呢。三个孙子再过十年八年就长大成人了,会比哪家差?再说,‘荒年饿不死手艺人’,涛子哥有双巧手,什么时候都打不了饥荒。翠兰嫂子就是不会说话,其它的哪点比人差?”
“嗯,你说的倒也是。只是苦了银桃。她哥做不了力气活,全靠她嫂子和她。唉,她爹要不死得早,咱娘几个也少受些罪呀。”
银桃对她娘老跟人说这些很是不满,沉了脸说:“都过去几百年的事了,你家还提!每次跟人说话就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自己不烦,人家烦呢!”
“怎么啦?嫌我说的不好?小女子!”许婶气愤愤地说,唾沫飞出两丈远。“唉,我还指望着死后,有姑娘给我诉苦哩!哪晓得翅膀还没长硬,就嫌我烦了,还能有什么指望?唉,这就是养儿女的好处哇!”说着眼眶又红了。银桃噘着嘴,鼻子里哼了一声,扭头望向远处,不再理她娘。许婶见银桃那样,越发气恼,说:“哼!等出了嫁,有了刁钻古怪的婆婆和大大小小的姑子,你才晓得娘老子的好处。”
桂花笑道:“许婶,你家别怄气了,上牙还有磕下牙的时候呢。我当年也不懂事,总嫌我娘啰嗦、烦人的。等自己有了家,有了孩子,才懂了娘的心。做娘的都爱啰嗦,这也叮嘱无数遍,那也叮嘱无数遍,都是为了儿女好。而做儿女的往往不懂娘的心,嫌烦。”
“嗯,是这个理。”许婶见有人顺着自己的心意,高兴起来,“自古只有瓜连子,哪来子连瓜?做爹娘的总是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生怕儿女有个闪失。做儿女的却偏不领这个情。那些年,我不晓得吃了几多苦,遭了几多罪,才把他兄妹三个拉扯大。不说别的,单说你涛子哥吧,打生下来就多灾多病,药罐子都熬破了十几个。我整日里提心吊胆,天凉了怕冻着他,天热了又怕热着他。到三四岁身子才壮实一点,我的心才稍稍安稳。哪晓得刚过了两年安心日子,更大的灾祸又落到了头上:白天还欢蹦乱跳的孩子,晚上突然发高烧,满脸通红,浑身滚烫,还直抽筋。我心里那个急呀!慌慌地用冷水给他擦身子,敷额头,却根本不顶用;连夜请医吃药,也不济事。我吓得要死,几天几夜没合眼,把他搂在怀里,一个劲掉眼泪,心想:这个儿子要再死了,那真让人家说中了,活该命里无子;老天爷有意绝我,我也没脸活,干脆跟着去了得了。”说到这儿,许婶撩起衣襟擦了擦眼睛,转身又笑了,接着说,“有些事情真正料想不到的。就在我断了想,眼泪都流干了,他爹连小棺材都准备好了的时候,他却慢悠悠地活了过来。可到底落下个残疾。”
秋月桂花道:“只要有人在,就比什么都好。”
“是啊,只要他人在,我还强求个什么呢?——两个姑娘倒顺顺当当长大了,没叫我操多少心。现在,有三个孙子,心里自然舒坦。就是这个小女子老跟我过不去。”银桃不满地乜了她一眼,小声嘀咕道:“你就喜欢儿子孙子。”许婶没听见,继续说,“你们两个说说,她这么大的人了,一点不晓得做娘的难处。见人上门提亲就做脸子给人家看,让我这老脸没处搁。”银桃气恼地高声阻止道;“娘,你家又说这些!真是!”许婶不理她。“前天,她姑的嫂子来说亲,那么好的人家,她就是不答应,把亲戚都得罪了。你们想,做爹娘的不都是为了儿女好吗?哪里会害她?要她爹在呢,我也懒得操这份闲心,随她去!”
秋月桂花劝慰说,银桃妹子又漂亮又能干又有主见,一定能找到好婆家的。许婶听了非常高兴。银桃的脸上也云开雾散。
他们还顺路夹了些猪草。回到家,桂花将水草剁碎了拌上米糠,和着泔水倒进猪槽;然后把鱼按大小种类分装在不同的木盆木桶里。
第二天,鸡叫第二遍,桂花便起床了。她把担子打理好才去喊秋月。她们出门时,村子里不断有开门关门的吱嘎声,狗也惊叫起来。走到村口已聚集了八九个人,都是十几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昨晚约好一同去赶集,卖了鱼买些祭祖的物什,顺带挑点针头线脑,扯两尺白竹布绣花、给鞋面绲边儿,再扯几尺花布做件衫子走亲访友穿。
“哎,你们两个又不卖鱼,赶这么早干嘛呀?”月英问云芳水芳姊妹俩。一行人中,只有她俩空着手。
“去买花衣服穿呗。”水芳笑嘻嘻地说。昨晚,她跟她娘磨蹭了好半天,她娘才允许她今天来赶集。她娘满脑子旧思想,总唠唠叨叨说她这做得不对,那做过了分。“都十四五岁的大姑娘了,还到处疯跑,一点规矩不懂,看能说到好婆家不?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哇,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规规矩矩在家绣花缝衣。”水芳也不示弱,说:“你家总说那些老话。没听云生哥他们说吗,现在是新时代了,再不是爹娘说了算的旧时代。你家死脑筋,只晓得从前。”她娘笑骂道:“这个死女子,还说老子死脑筋呢!”水芳沉醉在美好的遐想中,没听见娘的话,自顾自往下说,“云生哥他们还说,人家大地方的姑娘都穿花里胡哨的什么旗袍皮袍,和三寸高的皮鞋,脸上搽半寸厚的粉,泥墙似的,头发弄得跟鸡窝一样,在大街上走来走去。”她的语气里满说羡慕与企盼。她娘才不信那些鬼话,穿那么高的鞋子,怎么走路哇?不把脚崴了才怪呢!好端端的头发干吗要弄得跟鸡窝似的,那不是疯了吗?难道大地方的姑娘没有爹娘管吗?
桂花笑道:“买花衣服也不用起这么早哇。”
云芳说:“跟你们一起走热闹一些呗。”
“云芳,你还用自己买花衣服呀?”兰英笑嘻嘻地说,“你婆家是大财主,没给你买花衣服吗?听你娘说,去年腊月送节礼,就有好几样布料呢。”
云芳红了脸,嗔道:“你真是!”不再理她,扭头跟银桃说话去了。
兰英又对水芳说:“水芳啊,快叫你娘给你说个好婆家,就有穿不完的花衣服了。”
水芳的脸腾地红了,“呸”了兰英一口,后退一步,同银桃云芳并排走。
兰英见云芳姐妹俩都不理她,便跟桂花她们闲话,问秋月老家有些什么风俗。银桃、云芳、水芳三人故意落到媳妇们后头,说着悄悄话。
银桃问云芳:“你三哥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在六月份吧。”
“叫你哥带几张大城市饭画片后来,让我们看看大城市到底说什么样子的。”
“我也蛮想看看。”
“等我大哥后来了,我叫他写信叮嘱我三哥。今天清明,我大哥大嫂,还有侄儿都要回来的,我娘嘱咐我割肉买菜呢。等会儿,你们记着提醒我哟。”
“真想去那里看看。”水芳说,“要能去那里看一看,逛一逛,该多好哇!可惜太远了。要近一点,我一定偷偷跑去看几眼,看人家大城市的姑娘是不是像云生哥说的那样子。”
“还能是什么样子,终归是人样呗。”云芳笑道。
“云芳还有机会去看一看。我这辈子算完了。”银桃说,神情黯然。“下辈子投生,一定要生在大城市里,”
水芳马上说:“我也要去的。二姐,你去一定要带上我啰。”
云芳斜了水芳一眼,说:“你呀,见风就是雨,难怪你娘老说你的!”
“还说我呢,”水芳噘着小嘴,“上次你到县城去就没带我,亏我们还是叔伯姐妹呢。”
云芳笑着推了水芳一把,说:“小心眼!猴年马月的事你还记着!”
“我要有个那样的哥哥就好。”银桃无限怅惘地说。
走出村口即是整片的麦田和油菜田,半人高的油菜和麦子连成黑魆魆的一片。天上繁星点点,远处蛙鸣隐隐,身后雄鸡声声,给幽暗静谧的夜晚平添了许多生气。又一次走在这条路上,秋月心情愉快,脚步轻盈。现在,路上长满密密匝匝的小草,有的正举着小花伞,有的已结了籽粒,有的才展开两片嫩叶。草尖上的露水湿了女人们的鞋尖与裤管,野草野花的的粉粒儿和籽粒也沾在她们的裤管上。清晨略感湿冷的空气中,浮动着小草的清香,以及野花的芬芳。
夜色正一点一点褪去,星星渐次隐去,蛙声逐步消退,远远近近的鸡叫此起彼伏,互相唱和。路两旁的景物影影绰绰呈现在眼前:遍地的庄稼,有的浅绿,有的深绿,有的油绿,有的绿得发黑,有的绿中带黄,有的绿中藏红,有的绿中见紫(白天才能分辨出它们的细微差别)。
“今年油菜麦子的长势都不错呢。”
“嗯,油菜结的荚又大又多,麦穗也饱满。”
“只要收割的时候不下连阴雨,这上半年的收成就算到手了。”
“不出意外,你家的菜籽榨油够吃两年的。”
“嗯。不过,我爹爹婆婆说了,油菜籽收了,卖一半,留一半榨油;麦子呢,全卖了,给小姑子备办嫁妆。”
“我家的也要卖一些,留多了喂了虫子和老鼠,不划算。”
听着几位大嫂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各自的收成与打算,秋月不觉又想起了家乡。那里节气略迟一些,但麦苗也该抽穗了——如果那儿还有人,还有麦苗的话。自己和根富在这里过上了安稳宁静的日子,爹娘却不知这么样了,还有根贵……想到这里,她心情沉重,喉头发干,鼻子酸酸的。
十四五里的路程,在说说笑笑中不知不觉走完了。天也亮了。镇子上人声喧嚣:叫卖的,嘻笑的,讨价还价的,男男女女、大大小小的声音不绝于耳。女人们拍拍裤腿,跺跺鞋子,迈步踏入街道,边走边左右打量。柳林镇不大,百十户人家;街道也不长,不过百余丈,宽仅一丈出头。街道两旁全是排成一长条的商户,一律大青砖砌的墙,青灰色小布瓦盖顶;临街的大门比乡下人家的大一倍,多漆成朱红、老红或紫红,少数还绘有龙凤图案;门框上的对联也要长大一些,无非“招财进宝”、“和气生财”、“生意兴隆”之类的吉利话;窗户又高又大,雕刻着花鸟虫鱼;不少人家屋脊正中一个雄狮头蹲守着,屋脊两头各一个昂首的虬龙,金黄色的,比陈村长家的气派威严得多。每家的门前,或堆着各色布料,或搁着针头线脑,或摆着时兴的帽子袜子之类的小玩意;也有卖锅碗瓢盆的,也有卖油盐酱醋的,也有卖竹器木器的。由于正值清明时节,卖草纸香烛鞭炮的特别多,都摆放在门前显眼的位置。街道中间有一家的门是金黄色的,上面一对很大的铜环;门楣上方一块大匾,上书三个彩色大字;宽宽的门框上一幅大红对联,字不是黑色的,而是用金粉写的,闪着光。大嫂们告诉秋月,这是镇上的衙门。当然,现在不时兴叫衙门,而叫什么镇公所乡公所的;可老百姓不会赶什么时髦,觉得还是叫衙门顺口。秋月第一次赶这里的集,感觉颇为繁华热闹,都有点看不过来。
“喂,你们猜一猜,哪是云芳的婆家?”兰英指着一家家气派的房子,不无羡慕地说。
云芳脸色绯红,含羞带嗔地说:“兰英姐,你又来了!”
“她婆家不在这街面上呢,在背街里。”银桃说,“越有钱的人家越不住街面上,嫌吵。亏你还是当家立业了的人,连这都不懂,白活这么大的。”
兰英笑道:“就你懂!你成天琢磨着要找个云芳那样的好婆家,自然懂这些了。我们穷人大老粗,哪里懂这些东西。”
银桃羞得满脸通红,朝兰英使劲“呸”了一口。几位大嫂乐呵呵笑了,云芳水芳也掩嘴偷笑。
“我们今天说不定能碰到云芳婆家的人呢。”月英又说。
“往后,我们赶集就可以到云芳家歇歇脚,喝口茶了。”桂花也笑道。
水芳白了月英一眼,说:“又不认识人家,怎么会碰到?就算觌面走过,也不晓得呢。”
月英嘻嘻一笑,说:“嗬,你们看,到底是一家人,赶快护着呢。我们又不是到你婆家去讨水喝,你慌什么呀?”
兰英也笑道:“她正巴望着云芳为她说个好婆家呢,当然要护着。”
水芳也羞的满脸通红。“别理她们。我们那边看布去。”云芳拉了水芳和银桃过街对面去了。其他人也分开,各自找地方卖货去。
过了衙门往西走十余丈即为菜市,早挤满卖菜的小贩。桂花秋月找了个空隙,放下担子,等候买主。不一会儿,一个长袍马褂的中年男人慢慢踱了过来。他白白净净的,瘦长脸上架一副金边眼镜,像个账房先生;挑剔的目光不是透过镜片,而是越过上方的镜框,盯视着担子里的鱼,问:“是池塘里的鱼,还是湖里的鱼?看样子,像——”
桂花热情地介绍说:“这说菱花湖里的鱼,新鲜着呢!”她抓起一条鱼,递到账房先生面前,“你家看这颜色,这鳞片——”
“菱花湖的鱼?”账房先生仍用那种眼神盯着鱼看了好一会儿,又扫了一眼桂花的脚,才说:“好,给我称两斤。”他挑了几条最大最欢的鱼。桂花称鱼时,他又说:“这位大姐,你可要好点称啰,缺斤短两的可不行哟!镇公所就在那边呢。”他还把秤拉到眼皮底下看了又看,嘀咕道:“乡下人最狡猾了。”付钱时,他又要抹去零头。桂花是个爽快人,没跟他计较。占了便宜的账房先生满意地哼着小曲,踱着步走了。
听说是菱花湖的鱼,又有几个人围过来,挑选了自己中意的鱼。他们或穿长衫,或着洋服,头发向后梳得光溜溜的;跟账房先生一样,眉眼间透着精明,把秤看了又看,账算了又算,才肯付钱。其中一个还吓唬她们,说要去过秤,若是差秤,便砸了她们的担子,还要拉到镇公所去,告她们个欺诈罪。桂花问心无愧,不理会他,热情地招呼别人。
也有不少附近村子的人来买鱼。他们粗布短衫,却爽快多了,随便拣几条鱼,也不看秤,你说多少是多少,给了钱就走。有的走得太急,鱼都忘了拿,秋月追上去递给人家,人家直道谢。
快散集时,鱼卖完了,肚子早饿得咕咕叫。桂花跳上空担,领着秋月来到卖小吃的地方。这里一长溜小吃摊,有卖包子馒头的,有卖烧饼油条的,有卖汤圆米酒的,有卖豆浆豆花的,还有卖米粉馄饨的……桂花到一个包子摊前买了四个包子,用荷叶包好放在篓子里——这是带回家给山子的。昨天晚上,他缠着桂花,一定要她答应给他买包子吃才肯去睡觉。农家的孩子一日三餐吃米饭,包子油条便成了他们心里的美味佳肴。然后在相邻的小摊吃了碗馄饨即往回走,扫视两旁的铺子,挑选她们要买的东西。在一家铺子里,她们买了厚厚一沓马粪纸、三挂鞭和一些香烛纸钱;在另一家铺子,她们挑了几绺颜色不一的花线,几根粗细不等的缝衣针;最后,她们站在一家买布的铺子前。有两个年轻女人正在选衣料,一个说红底白花的那种好看,一个则说蓝底白花的好看。老板是个精明的中年男人,很会说话,见状便说:“你们俩都有眼光。这两种花色都好看,料子又好。你们长的这般水灵,配上这,不晓得几打眼。”老板边说边拉开布匹,让她们搁在身上比量。两个年轻女人倒不好意思起来,红了脸羞怯地笑着。
“秋月妹子,快到热天了,扯几尺布给你做件衫子吧。”桂花说。
秋月连忙摆手,说:“不啦。这个太花哨。咱用土布做就行了。桂花姐,我看你倒是该做一件,回娘家时用得上。”
“这种大红的咱乡下人穿着太亮眼了。我看那种蓝底小碎花的蛮好看,你穿肯定合适。”桂花说,也不管秋月同意不同意,便招呼老板:“喂,老板,你家把这种布给我量几尺。这布多宽?做一件得几尺?”这时,兰英走来招呼:“你们也买布呀?”她鱼篓里还剩一条半斤左右的鲤鱼。秋月桂花忙扭头笑问:“还有一条没卖呀?怎么不便宜卖了?”
“唉,别提这鱼的话,气死我了!”
“怎么啦?”
“怎么了?还不是为这该死的鱼呀!”兰英气呼呼地说,“这镇子上的人不晓得几会盘算人呢,又要你让价,又要你让秤,末后还要你把零头抹了。这样的人,你们说我能卖给他?一个大男将呢,小气得不得了。哼!你会盘算,我不卖给你,行吧?我拿回家喂猫喂狗也不让你占便宜!我这是自己打的鱼,不过费点力;要是贩来的,都照他那个买法,还不折的裤子都没的穿?真比女人的心眼还尖呢。”
卖布的老板连忙附和道:“那是,那是。一个大男将,就该大气一点嘛,磨斤磨两的算哪回事呀。我们做生意从不跟人斤斤计较,我让一点,你让一点,这生意不就做成了?”
“对对对!还是你家懂道理,说得好。”兰英高兴地说,“我这人是直性子,不喜欢跟人磨斤磨两的。你说让点就让点呗,反正是湖里打的,又没花钱;可也不能得寸进尺,处处占便宜呀。俗话说,让秤不让价,让价不让秤,哪能头头占尽呢?”
“嗯,是这个理。”布老板连连点头,又趁机向她们推销布料,“这布又轻又透气,花色简单又耐看。几位大姐皮色又好,穿着一准大方又漂亮。俗话说,三分人才,七分打扮。总穿那些灰不溜秋的衣服,人都显老气了。人家大户人家的小姐太太看上去那般年轻漂亮,还不是打扮的。你们要穿上漂亮衣服,比她们强多了呢!”
“这布料你穿好。”
“这个花色抬人,你合适。”
“这种颜色衬皮面,你穿好。”
在老板的花言巧语与相互怂恿下,每人都买了一件衣料。临走,兰英对老板说:“你这个老板又会说话,又爽快。”老板喜笑颜开,朝她们挥手,“几位慢走。下次再来。”三人回应道:“老板发财。”老板呵呵笑道:“发财,发财。都发财。”
返回的路上,可见三三两两赶过集的人有的急匆匆,有的慢悠悠,有的不紧不慢。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中,热辣辣的光线晒得三人的脸红扑扑的,也刺得她们不能抬头往前看。脚下的小草和两旁的油菜麦苗上,还集聚着晶莹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不时有鞭炮声传来,还有隐约的香烛的味道。
“时候不早了,我们得快点走。”桂花说。
“慌什么。”兰英说,她还想着刚扯的花布呢。“反正一上午干不了别的事了——刚才只顾高兴,心里发痒,被那油嘴滑舌的老板说动了心买了,回去我婆婆又要嘀咕,说我瞎乱花钱。”
桂花说:“可不能这么说。一年做一两件衣服也不过分。大婶不会说你什么的。”
秋月也说:“张婶心慈口软,不会说你的。”
三个人一路说笑着,不觉已快到村口。见一群孩子在村口玩耍张望,桂花笑道:“看,有人迎接我们呢。”兰英说:“一群馋虫。”
孩子们一起床就跑到村口来等候了,大人喊他们回家吃饭,他们也不肯,直说不饿。每次看见远处有人往这边走,他们立马停止玩耍,满怀期待地站在老槐树底下,瞪大眼睛盯着越走越近的人,等看清来人不是本村的,便无比失望地散开;若是本村的,他们就高兴得又蹦又跳,脖子上的项圈也跟着跳动,小铃铛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嗬,回来啰!大人回来啰!有好吃的啰!”
他们最先迎来的是云芳、水芳和银桃。银桃给侄儿黑皮黑豆一人带了一个大烧饼。兄弟俩远远的看见他们的小姑后来了,三步两步跑上前,不等银桃停下,便伸长沾满泥灰的手
拉住竹篓,一人抢了一个就往嘴里塞。银桃骂道:“饿牢里放出来的!”水芳给她的小兄弟水清买了两个包子。水清是这群孩子中最大的,快十岁了,已晓得害羞,因而不像黑皮兄弟俩那般馋相,但他接过姐姐递过来的包子时,还是表现出了十二分的喜悦与得意。其他的孩子两眼直愣愣地瞪着他们。黑皮得意得不得了,故意大口大口地嚼着,发出很大的声响。他那万分享受的样子,馋得小家伙们口水直流。银桃揪住他的耳朵,说:“没德性的东西,等一下看人家馋你呢!”
“嗬,回来啰!我娘回来啰!我也有好吃的啰!”
第二次,又有两三个孩子迎上前去,围住他们的娘,在篓子里翻寻他们心目中的美味佳肴——一个馒头,一个包子,或者一个烧饼,一根油条。尽管嚼得腮帮子酸胀酸胀,但一个个吃得津津有味。
“嗬,我娘也回来啰!我娘也回来啰!”
当喊叫声第四次响起来时,秋月桂花和兰英离村口只有十来丈远。小山子和二狗箭一般冲过去,“娘,你给我买了什么好吃的?”二狗从兰英的担子里抓起一个荷叶包就跑。兰英高声叫喊:“哎呀,这个小砍头的!留一个给妹妹,听见了没有?你要都吃了,看老子不打死你!”二狗边跑边说:“我给她去。”早不见了踪影。
柱子家今天没人赶集,他一直眼巴巴地望着小伙伴们兴奋得红彤彤的小脸,看他们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也不觉动起了嘴巴。婆婆把他拉回去,他又溜出来。小山子朝桂花跑去,他也慢慢跟了过去。
桂花歇了担子。山子伸手去拿,桂花挡住他的手,“让我来拿。”她打开荷叶包,拿出尚有余温的包子,给两个山子,另外两个给了柱子。柱子一手拿一个,高兴地跑回家去。桂花抬起头来,看到槐树后躲着一个孩子,探出黑黑的小脑袋,偷偷朝这边张望。
那个孩子是石头,西头吴家的,四岁多,前年春上死了娘,去年他爹替他找了个后娘,带来一溜四个姑娘。石头的后娘心肠不坏,可终究有些偏心,何况一大群萝卜头,实在照应不过来,因而石头总是一副叫花子样。村里人见他可怜,时常照应他,有吃的喝的,给他一点解解馋,孩子穿小了的衣服鞋子也送给他。
“山子,”桂花弯下腰,轻声对小山子说,“把你的包子给一个石头哥,好不好?”山子看了看藏在树后仅露出小半个脑袋的石头,又瞅瞅手中的包子(一个已被他咬了一口),不吭声。这可是他盼了好久的,刚才给柱子两个他就不舍,现在又要给石头一个,他更不情愿。“山子乖,听话,啊?你看石头哥最喜欢你,天天跟你玩,是不是?”山子还是不肯给,桂花花哄道:“快去给他一个。等你爹再上街,叫他给你买十个,让你吃个够,好不好?”秋月也在一边说:“山子,听娘的话。过几天姑再给你做个花肚兜。”
“真的?”山子两眼放光。
“真的。”
山子这才高高兴兴地跑过去。临了,还是有些舍不得,瞟一眼石头,又看过左手看右手;最后终于下了决心,将那个咬了一口的包子递过去,“给。”
石头从槐树后面走出来,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接过包子,咬了一大口,一边的腮帮子立即鼓起来。他的小圆脸黑乎乎的,唯有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透出兴奋的光芒;衣服也黑糊糊,还被树枝挂破了一块;细小的脖子上没有项圈。先时,跟其他男孩一样,他也有银项圈的。后来,他娘病了,把家里的钱花光了,死后没钱安葬,就把他的项圈卖了。石头的两只赤脚上沾满泥浆,早先他就在用双脚和泥玩。自从他娘死后,他便极少穿鞋,光着小脚丫到处跑,今天被碎瓷乱瓦割伤,明天被刺扎破,新伤痕叠旧伤痕;脚受了伤,痛得龇牙咧嘴,他还要一跛一跳到处跑,人们都说他长的狗肉,不晓得疼。现在,他的脚底已长了厚厚一层老茧,一般的沙石都奈何不了他。前些时,秋月为他做了一双鞋,他高兴不已,穿着村头村尾跑。然而,没等他开心够,他后娘即将鞋子收起来了,说现在天热,怕给他糟蹋了,等天冷再穿。于是,他又整天光着小脚丫。
秋月桂花经过秋叶家门口,正巧李铁匠家里的出来,满脸含笑地说:“哎哟,又多谢你们了。真是的,你们好容易上次街,给山子吃就是了,又给柱子。老吃你们的,他也不怕难为情。”
桂花笑道:“大婶,你家说这话就见外了。小孩子嘛,哪个不馋,人家的水都比自家的甜。”
她们到家时,坟场那边响起鞭炮声,还有浓浓的烟味飘过来。她们匆匆扒拉了两口饭,拿上纸烛鞭炮,全家人一同来到坟场。
坟场在村东五十丈开外,与邻村交界的地方,是一片乱石岗。叫它乱石岗,其实并无石头,不过是些粗砂子,以及螺壳、蛤蚧壳、贝壳的碎片,不知是原本就有的,还是打鱼人丢弃的。因为地势稍高,又不好耕作,便作了村里的坟地。在此住得久的人家,已有几代人埋在这里了;也有老家不太远的,就运回老家埋入祖坟。
一出村子,就看到坟地那边袅袅的烟雾,伴随着浓烈的火药味。坟地四周长满灌木和藤蔓,外围还有几棵高大的榆树及枝繁叶茂的梧桐,它们卫兵一样守护着那片坟地。这时节,灌木和藤蔓正郁郁葱葱,野蔷薇绽放出一簇簇的粉红与粉白;金银花的藤条上,一朵朵淡黄的小花,花瓣伸展得长长的,似乎在迎接你;牵牛花的细茎举起一盏盏小酒杯,正等着你来斟酒呢;野胡萝卜急急地撑开一把把白色的小伞……
秋月和根富跟随菊婶一家,穿过被灌木封住仅尺余宽的小径进入坟地。只见大大小小的坟包有三四十个,有的高高隆起,有的已塌陷,有的几成平地;有的芳草萋萋,有的土还是松软的、几株小草刚羞怯地冒出头来,有的尚残留着掉落的纸花,显然是未满周年的新坟。一些坟头上有烧过的纸灰香烛,一些坟前的香烛仍在冒烟。
他们一行人来到一大一小相连的两座坟前。这两座坟不高,馒头形的坟包上长满青青小草,嫩绿的叶片上还凝聚着两颗晶莹的露珠;草丛中开了几朵淡紫色的小花;两个坟包之间一株一尺多高的蓖麻,莹嫩的叶片宛如一只只的手。是玉英爷俩在迎接他们吧?秋月眼中盈满泪水。
“花!”山子惊喜地叫道,伸手就要去摘,被桂花打落。桂花沉下脸说:“不能摘。”山子噘着小嘴巴问:“干嘛不能摘呀?”桂花说了句“别多嘴”,点燃三根香,插在大坟的顶端。水生则在一旁燃放鞭炮,然后拉山子给他从未见过的爹爹烧纸作揖叩头。秋月根富也同桂花水生一起烧纸作揖叩头。菊婶站在他们身后抹眼泪。
接着,桂花把山子拉到小坟跟前,教他插上香,点燃纸烛,命令道:“跪下,给你姑叩两个头!”山子像刚才那样跪下,扭头看看身后,见大人都站着,便问:“你们怎么不跪呀?”桂花有点恼了,按下山子的头:“这孩子!问什么问?叫你跪下你就跪下。”接连两次无故挨娘的训斥,山子委屈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也给玉英妹子烧把纸吧。”秋月说,在山子身旁蹲下,拿起一沓纸,一张张点燃。
菊婶见状,哽咽不止。“玉英啊,你走得早,不能给娘做伴,老天爷可怜娘,送娘一个好姑娘和好女婿。你不用担心娘孤单了,安心在那边照顾好你爹吧。唉,你们要不走,现在咱们一大家子和和美美过日子,该多好哇!唉,老天爷总是……”
秋月忍不住鼻酸眼红,喁喁低语:“玉英妹子,你放心,我和根富,还有桂花姐水生哥,咱们会替你尽孝心,把娘照顾好的;你就替咱们照顾好爹吧。”桂花也抹起了眼泪。根富水生一脸肃然。山子茫然不知所措,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
之后,他们来到坟场外围,选了一处空白地。秋月根富先用黑纸灰在地上打了个圆圈,然后在圈内烧纸钱,作揖叩头,算是给千里之外的先人尽一份孝心。以前常听老人们说,那边的人,若没有后辈亲人送钱,就如同没有爹娘的孤儿,只得乞讨或打劫。现在,他们不能到祖辈的坟前烧纸叩头,唯有这样尽心,但愿先人们在那边安生。
回到家,即听见隔壁徐婶家传出激烈地争吵声,徐婶的大嗓门气呼呼的,另一个在小声的啼哭。起先,他们以为徐婶跟香兰吵架,菊婶正准备过去劝一劝,却见江涛的妹妹兰芳抹着泪走了。
桂花问香兰原因,香兰说:“为上坟的事呗。”
兰芳爹去年秋天得病死的,五十岁不到。兰芳从小跟她爹亲近,她爹生病时,她三天两头回家照看,殷勤伺候,惹得婆婆直嘀咕:自己有家呢,还天天往娘家跑,好像婆家亏待她似的。爹病了,没哥嫂还是怎么的?她爹死了,她更是哭的死去活来,围观的人听着都鼻子酸。她一直惦记着这头一个清明要多给爹烧点纸,所以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把家里的事打理好,然后找个由头跑回家来。当她拿了纸烛出门时,江涛拦住她,说:“你多事呢。俗话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你已经不是徐家的人了,再怎么着也轮不到你去给咱爹上坟。”兰芳气恼不已,跺着脚说:“哥,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呀?咱爹是你的爹,就不是我的爹?嫁出去的姑娘又怎样?难道就没有爹娘了吗?我还是姓徐,还是徐家的姑娘!没人不让我姓徐,你也没这个权利!俗话说,百岁的女儿思娘家。哪个人不惦记着自己的爹娘?做姑娘的想尽尽心,给自己的爹烧点纸叩个头有什么不对的?”妹妹句句在理,自己辩驳不了,江涛又急又气又恼,脸红脖子粗起来:“我不跟你说了。反正有我江涛在,就没有你来给咱爹烧纸叩头的份!等咱徐家的人全死光了,你再来烧纸叩头吧!”他越说越恼火,劈手夺过兰芳手中的纸烛,摔到地上,又使劲踩了几脚。
徐婶也怪兰芳多事,埋怨她不晓事。“你也真是!这么大的人了,这点规矩都不懂。平日里,你回来玩,我高兴。可这个时候就不该回来了,还要给你爹上坟去,叫人家说闲话。你究竟出了徐家的门,算不得徐家的人了。快回去吧,你婆婆晓得了,要骂我没教导的。”
兰芳气得哭起来。打小起,这个哥哥就处处管着她,不准她做这,不准她做那;而他老说不过她,于是用武力威胁。娘却总是护着哥哥,说她的不对。“你一个姑娘家,就该安安静静的有个姑娘家的样子,多守点规矩。”只有爹给她撑腰,说哥哥的不对。“好好好,都是我的错!”她气哼哼地说,“人家早不把我当徐家的人了,我还惦记着徐家干什么!我受气是自讨的!”说罢,赌气转身就走。出了门,还撂下一句:“从今往后,再不进这个门了!”
看着兰芳抖肩抽泣的样子,徐婶心里难过,埋怨儿子说话太过分。“到底是一家人,干嘛跟仇人似的?有话不能好好说,非要闹的鸡飞狗跳,叫人家笑话?”江涛性子直,又倔强,不肯服这口气,当即又跟徐婶吵起来:“你养的好姑娘啊,一心想着娘家!”徐婶气得直骂儿子:“老子养的姑娘不好,养的儿子倒是好!有你这样的儿子,不死也会气死。没良心的东西!老子一把屎一把尿的养你这么大,你倒教训起老子来了!你这样不孝的东西,才是白养了。”江涛也不肯让步,大声嚷道:“我怎么不孝了?我怎么没良心了?你养的姑娘孝顺,你跟她过去呀!叫她给你养老送终,别找我!”徐婶被气的捶胸顿足,呼天抢地。
“娘儿俩闹的鸡飞狗跳。”香兰说,“还是你们家好,菊婶性子随和,水生兄弟也温顺,从没听见他们争吵过。”
桂花笑道:“娘儿俩嘛,吵得再凶,一会儿气就消了。”
“可不是?他们吵起来,别人劝也无用,越劝越吵的厉害。等闹够了,自然不闹了。不出半天,又好了。所以呀,他们一开吵,我就躲开。”
“嗯,是得这样,免得搀和进去,又添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