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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锦雨丝丝 《太阳就在不远处》 历史小说 2010-04-24 14:19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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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树绽放一片粉红,梨树吐露一片雪白,槐树挂满一串串若紫若白的花序,苦楝树的枝头开出一朵朵淡紫色的小花。柳树柔软细长的嫩枝如千万条绿色的丝带悬挂于树梢,比雪花还轻的柳絮四处飞扬。蚕豆苗中藏了一只只黑斑花蝴蝶。油菜地理黄灿灿的一大片,在春日明媚的阳光下光彩夺目。先前绿色的海洋,现在变成鲜黄色的海洋了。水渠边、田埂上,刺儿草的中间,细长的茎梗顶端托着粉紫色的小圆球;牵牛花吹起小喇叭,欢快地往前跑;金银花的藤蔓上,黄的、白的、长条形的花张开小嘴;矮小的灌木丛花团锦簇。湖岸边,绿色地毯般的草坪上开满各色不知名的小花,犹如满天繁星洒落其间。春天和暖的空气中飘荡着醉人的芬芳。

花儿艳丽的色彩与诱人的香味招来无数的小飞虫,也引来了养蜂人。孩子们又多了一项捕蝴蝶逗蜜蜂的游戏,时不时还能跟养蜂人捉捉迷藏的。

这天,一个约摸四十岁的中年男人,赶着牛拉的平板车,拖着几十箱蜜蜂来到菱花村,在村东头的一片小树林边安营扎寨。村子里更加热闹起来,孩子们的笑嚷,狗的吠叫,猪的哼唧,猫的喵呜,鸡的啼鸣,鸟的欢唱,再加上蜜蜂的嗡嗡嘤嘤,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养蜂人块头不大,但身板结实。他黑黑的皮肤,脸膛红润,粗黑的眉毛,眼睛不大却炯炯有神,鼻梁有点塌,下巴较宽,额头相对窄小;胳膊腿都粗壮,手掌肥厚,手指粗短如五根香肠,做起事来却相当灵活。年年油菜花开的时节,他都来菱花村放养蜜蜂,所以菱花村的人都认识他,见面便打招呼。

“何老板,又来啦?”

“嗯,又来了。还是得有劳你们多关照关照哦!”养蜂人堆起一脸的笑,露出半截整齐的牙齿。“李大哥,去年的收成还不错吧?今年油菜麦子的长势好得很呢,估计比去年的收成更好。”

“嗯,还可以的。就是比不得你养蜂的收入。”

“哈哈哈,哪里哪里!”养蜂人爽朗的笑声,惊飞了树上的小鸟。“哪里比得上大哥哟。整天东奔西跑的,也不过讨口饭吃。”

“何老板这是‘虾子过河——谦虚’呢。是怕我们抢了你的生意吧?”

养蜂人又一阵大笑:“哪里哪里,这辛苦营生有谁抢?”

每年,养蜂人的牛车在大路上一出现,鼻子尖,眼睛也尖的孩子便欢跳起来,拍着巴掌扯起喉咙喊:“哦——嗬——哟——!养蜂的来啰!养蜂的来啰!我们又有蜂蜜吃啰!哟嗬——!”

看到牛车,孩子们照例又跳又叫,惊得李铁匠家的几只母鸡扑腾着翅膀“咯咯”直叫唤,一只正要下蛋的芦花母鸡从鸡窝里跳出来,躲进隔壁张家的草垛中。村里的狗也汪汪狂吠。一时间,好不热闹。

李铁匠家里的被闹的心烦意乱,又心疼那个鸡蛋,于是拿根长竹竿走出厢房,边骂边驱赶孩子们:“小挨刀的!整天在这里瞎叫嚷,叫你娘的魂呢!看把咱的鸡吓的!那只芦花母鸡,还有那只麻灰的,立马就要生蛋了,吓的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咯啰啰——咯啰啰——唉,看来又要生野蛋,让别人给捡了。小杂种们的,尽作孽。都给老子滚开!就惦记着吃,叫蜜蜂蜇的哭爹喊娘那才好呢。滚,都给老子滚远些!要再嚷嚷,看老子不一竿子打死你们这些小砍头的!咯啰啰——咯啰啰——”

孩子们本来打算去大路上迎接养蜂人的,被李铁匠家里的一顿臭骂驱赶,便一边往大路那头跑,一边高声叫喊着回敬:

李铁匠,打铁忙,

娶个堂客像阎王。

天不亮,就起床,

哼哧哼哧扯风箱。

李铁匠的孙子铁柱也在这群孩子里头,他跟着其他孩子叫得十分起劲,嘻嘻哈哈地笑得好不欢畅。

李铁匠家里的气得直跺脚,狠命的骂道:“哎哟哟!这些小短阳寿的,砍头的!看老子不抽了你们的筋剥了你们的皮!”又冲孙子大声喊:“柱子,回来!——哎呀,你看看,你看看!他越发跑得快了呢!小砍头的,待会儿回来,看老子不揭了你的皮!”可柱子早随小伙伴们跑远了,她只有干瞪眼。经过一阵咋呼,喉咙里又痛又痒又堵,于是猛地咳喘一阵,吐出一口浓痰。随着天气日渐暖和,她的痨病已减轻了许多,咳喘的次数明显少了,塌陷的脸颊丰满了,驼着的背也伸直了,人显得高大了不少,看上去年轻了好几岁。

回到家里,李铁匠家里的还在生气。她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琢磨着是哪个缺了德的这样作践自己。她又没有得罪谁呀,干嘛损她?她怎么像阎王了?又没当财主,搜刮哪个,欺压哪个,打骂哪个;又没做坏事,偷谁的,抢谁的,哪一点像阎王了?一辈子勤勤恳恳做事,紧紧巴巴过日子,好容易挣下现在这份家业,不过三间破瓦烂屋,五亩薄田,勉强过得去罢了。即使她平时手脚紧巴一点,嘴巴子唠叨一些,人家来买铁器时多埋怨了男人和儿子几句,可也不能全怪她呀。你想想,他两个大男人,耳根比棉花还软,经不住别人的三句好话,就恨不得把东西白白的送人,人家得了便宜还卖乖,反倒要笑话她一家子傻呢。她也有一大家子好几口人啊,要吃饭穿衣,是不是?还得攒点钱给柱子娶媳妇,为老两口准备棺木,是不是?要都像他爷俩,一家子早要饭去了。她不过心里明白些,想的长远些,做事有个分寸,咋就成了阎王了?真正缺了他家祖宗八代的德哟!李铁匠家里的在心里头将每家每户都盘算了一遍:隔壁张家,前排许家,东头王家,中间陈家……总不能断定是哪个千刀万剐的在背后编排她,每个人都似有可能,但又都不似那样刻毒。菱花村的人全是“巷子里赶猪——直来直去”的,没什么花花肠子。肯定是那帮遭天杀的半大小兔崽子。对,就是他们。他们成天在一起嘀嘀咕咕,不晓得说些什么,想来就是在编排人呢。都人长树大了,还像游魂。张家的那个臭小子,跟他爹一般高了;田家的老三,也齐他爹额头了,两人夜游神似的,一到晚上便四处晃荡,也不怕蛇咬了。大人们也不管教,现在娇生惯养,长大了怎么得了哟!唉,现在的孩子呀,真无法无天了。

李铁匠家里的气恼了一回,叹息了一番,也就忘了这件事。近几年,她的记性大不如此前,不管大事小事,转身即忘。有时,剪刀拿在手里,却翻箱倒柜地找,还恼怒地问孙子:“柱子,又是你拿了吧?”柱子乐得嘻嘻直笑,指着她的手说:“那不在你手里拿着吗?”低头一看,果然就在手中捏着。柱子趁机撒娇耍赖:“婆婆,你又冤枉我了,你要给我煮鸡蛋吃哦。”这时,她往往会和善的一笑,说:“好好好,这就给你煮去。一个,就一个啰。”

铁柱玩尽了兴才回家。李铁匠家里的早忘了要揭他的皮的话,半急半恼地说:“哎哟,我的小祖宗呃!你跑哪里玩了这半天哪?可把我给担心死了。记住,千万别到湖边去玩水,啊?湖里有大妖怪,专门吃你这么大的小孩子。昨天,对岸就有一个小孩子被妖怪吃了。”

“昨天?我怎么不晓得呀?”柱子睁大眼睛问,“吃的是哪一个?叫什么名字?那妖怪为什么光吃小孩子,不吃大人呢?”

李铁匠家里的随口吓唬孙子,不想引出他一箩筐的问题,于是不耐烦地说:“哎哟哟,真啰嗦哟!一个小孩子家,哪来这么多话呀?记住别去湖边玩就行了。”

“记住了,婆婆。”柱子边答应,边拉住李铁匠家里的瓦灰色大襟衣的下摆,用渴盼的眼神望着她,小声乞求:“婆婆,我要吃桃子。”

李铁匠家里的呵呵笑了,在孙子脑门上轻轻戳了一指头,笑骂道:“吃桃子?还吃你娘的屎呢。那桃子花儿都没掉呢,你变成蜜蜂钻进花里吃去!看你那馋相,饿牢里放出来似的。等桃子红了,叫你爹买一大箩筐回来,让你吃个够。好了,去玩吧。老子都被你吵糊涂了,菜也忘了择呢。”

“你说话算数?”柱子歪着脑袋问。

李铁匠家里的白了孙子一眼,“老子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了?”

“那还得等多长时间?”

“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

“嫌长?”李铁匠家里的又白了孙子一眼,“两个月一眨眼就过去了。”

“两个月一眨眼就过去了,就有桃子才了。”柱子高兴地念叨着这句话,蹦跳着玩去了。

在昆虫们的忙碌中,很快地,桃花谢了,梨花飘了,油菜花落了,蚕豆里的蝴蝶飞了,麦苗也抽穗了。田间地头又是一片葱绿。

许婶家门前的两棵桃树刚谢了花,长出黄豆粒大小的毛茸茸的桃子。这是谷黄桃,生长的迟一些;就是早熟的麦黄桃,也不过雀蛋那般大。可嘴馋的孩子们早已等不及了,趁大人不注意,拿了撑船的竹篙去打桃子。可怜还未经过几次风雨,见过几天太阳的小桃子洒落一地。许婶心疼的直掉泪。“哎呀呀,才这么一丁点儿大!掉了这么多!多可惜哟!又不能吃,都糟蹋了——遭天打雷劈的!”许婶抓起竹条要抽打孩子们,“小挨刀的,看你们往哪里跑!——黑皮!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喂你还不如喂条狗喂头猪呢。喂条狗还能给老子看家,喂头猪还能卖钱吃肉;你倒好,不但不帮老子照家看门,反倒领着别人抢自家的。真是个败家子!看老子再给饭你吃的不?!”许婶的哑巴媳妇翠兰也手舞足蹈,嘴里“啊啊”叫嚷着,做出吓唬人的样子。看到小家伙们惊慌奔逃,翠兰乐得哈哈大笑。

孩子们不是被许婶吓跑的,他们怕的是黑皮的哑巴娘。大人们时常吓唬他们,叫他们不要招惹她,说她生气了会变成疯子把人掐死,她是哑巴,掐死了人不用偿命的。先前,总有不懂事的孩子向她扔石头,冲她龇牙咧嘴地怪叫。为此,许婶气得提了砧板和刀,绕村子骂了一圈。一次,翠兰被几个孩子捉弄得实在太生气了,像发怒的雄狮,狂吼着张牙舞爪扑向他们。小家伙们吓得脸色煞白,四处飞奔,但还是有一个落在最后面的倒霉蛋被抓住了。翠兰眼中喷着火,对那个孩子又是掐,又是狂喊乱叫的。那个孩子吓得脸发青,眼发呆,丢了魂,路都不会走了。抱回家就发高烧说胡话,后来请马脚作法招魂才好。此后,再没有孩子敢戏弄她了,一见她生气便赶快躲开。

看到翠兰乱舞乱叫,小家伙们顿时魂飞魄散,扔下竹竿,鹞子般没命地往村东头飞奔,铃铛声响成一片。到了村东头的那片小树林,孩子们才敢停下来喘口气。养蜂人正在整理物什,准备离开这里,迁徙到鲜花盛开的地方去。平时,孩子们受到警告,不敢到这里来玩。这会儿,他们全然忘了大人的叮嘱,忘了许婆婆的责骂,忘了哑巴婶的吓人样,被好奇心驱使着这儿看看,那儿摸摸,向养蜂人打听各种新奇的事。

“何老板,”他们学着大人的口气叫养蜂人。

“嗯?你们跑到这里来干什么呀?”

“我们想看看你的蜜蜂。”

“嗬,看蜜蜂?我的蜜蜂可是会咬人的哟!”养蜂人向孩子们眨眨眼,似笑非笑地说。

蜜蜂在蜂箱中嗡嗡叫,似乎在回应养蜂人。孩子们不禁后退了两步。但空气中弥漫的香甜味,强烈地诱惑着他们,他们忍不住伸出舌头将嘴唇舔舐了一圈,仿佛嘴唇上有蜜。

“蜜蜂真的能咬死人吗”

“当然啦!要不,咱这些蜜蜂早叫人给偷走啰!”养蜂人仍似笑非笑地看着孩子们。他一边回答他们的问题,一边注视着他们的动静,手上的活儿也没有停歇。

“何老板,那蜜蜂为什么不咬你呀?”黑皮歪着脑袋问。他是许婶的大孙子,这群孩子里较大的一个,是他们的头。他名叫黑皮,却跟他娘一样细皮嫩肉的(不过,现在倒真是黑皮),方头大耳浓眉黑眼则像他爹,虎头虎脑的。

养蜂人狡黠地一笑,说:“嗬,这还用问吗?你家的狗咬你吗?小笨蛋!”

“不咬。我家的狗只咬生人。”柱子抢着回答。

其他小家伙忙附和道:“我家的狗也是”

黑皮推了柱子一把,说:“谁要你多嘴?跟你娘一样!”

“对呀。咱的蜜蜂也是的,只咬生人。它们认得我,当然不会咬我啰。哎——别到处乱摸哦,小心蜜蜂蜇哟。你们看,你们都戴着项圈,他,他,他,还有他,”养蜂人一个一个指点着,“项圈上还有铃铛,可见你们都是宝贝……”

“石头和她们没有项圈。”柱子指着一个黑瘦赤脚的男孩和三个女孩说。

黑皮瞪了柱子一眼,说:“又要你多嘴!”

养蜂人呵呵一笑,接着说:“嗯,你们都是宝贝,没有项圈的也是宝贝。你们要是给蜜蜂蜇死了,你们的爹娘会哭死的哟!”

“可是,蜜蜂怎么认得人呢?”黑皮又问,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小家伙,你的问题还真不少呢。你想想你是怎么认得人的呀,当然是它们跟你熟络了,就认得你了。”

可小家伙们还是不明白蜜蜂怎么跟人熟络的。不过,他们并非真的想弄清楚那些问题,他们别有企图的。

“我娘说蜂蜜是蜜蜂拉的屎,是真的吗?”一个小家伙吸溜着鼻子、砸巴着嘴问。他是沈家婆的重孙子,比黑皮小一点,不黑也不白,脸圆鼓鼓的,头发又稀又黄,绰号“黄毛”。昨天,他吵闹着要他娘买蜂蜜吃,他娘就是这么告诉他的。

“蜜蜂拉的屎?嗬嗬!哈哈!”小家伙们肆意地笑起来,有两三个还故意抽鼻皱眉的,并用小脏手捂住鼻子嘴巴,好像真闻到了臭味。

养蜂人乐呵呵地笑了,反问道:“那你们说呢?”

小家伙们一下子炸了锅,争先恐后地说开了,像一群早起的麻雀。

“是真的!”

“不是的!”

“是的!”

“不是的!”

“我娘说的,花儿是甜的,蜜蜂吃花儿,所以拉的屎就是甜的。”黄毛说,眉毛一挑一挑的。

“嘻嘻!屎是甜的。”

“就是嘛。笑什么笑!”黄毛气鼓鼓地说。

“那我们吃了蜜蜂,吃了糖,拉的屎也是甜的?”山子问。

“这——”

黄毛张口结舌,其他孩子幸灾乐祸地笑起来。养蜂人饶有兴致地听小家伙们争论不休,他的东西已整理好了,单等牛把草料吃完就上路。黄毛不顾伙伴们的嘲笑,双眼紧盯蜂箱,砸巴两下嘴唇,乞求道:“能给点儿我尝尝吗?只要一丁点儿。”

“我也想尝尝!”

“我也要尝尝!”

绕了半天弯,小家伙们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尽管他们刚才又是缩鼻子,又是捂嘴巴的,其实他们心里非常非常想尝尝那甜丝丝的味儿的。比糖还甜哪!只要想想,就会流口水呢,更何况那诱人的香甜味直往鼻子里头钻哪。他们使劲吸着鼻子,想竭力多吸进一些香甜味。他们全用充满渴求的眼神望着养蜂人,等待他的裁决。

养蜂人咧嘴一笑,露出半截微微发黄的牙齿,十分爽快地说:“好吧。你们把嘴张开,眼睛闭上。不许偷看啰,哪个偷看就没有蜜蜂屎吃。”

小家伙们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看看我,我瞅瞅你,嘿嘿嘿嘿傻笑一阵,然后无比虔诚地闭上双眼,仰起头,嘴巴张得大大的,好像嘴巴张得越大,得到的蜜蜂就越多似的。不一会儿,果然有甜滋滋粘稠稠的东西流进嘴里。“啊,真甜哪!”他们十分惬意地砸巴着嘴,整个心都是甜的。为了让香甜味在口中多逗留一会,他们尽量不吞咽,直到口水快漫溢出来了,才慢慢吞进肚里去。那点蜂蜜显然不能满足他们的胃口,口中的唾液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于是,伸长舌头舔嘴唇上粘的蜂蜜,连带着将嘴唇四周的黑灰也吃了,留下一圈鸡蛋大小的印迹,分外打眼。灰尘也舔舐干净了,他们又眼巴巴地望着养蜂人。

“你们快回去吧,你们的爹娘正在找你们呢,”养蜂人指着村子,催小家伙们快离开,以免生出事端。“听见喊叫声了吗?”

“没有。”黑皮说,鬼头鬼脑地笑。其他孩子马上附和,“我也没听见。”“我也没听见。”

养蜂人两手一摆,无可奈何地说:“好吧,就算没人喊,你们也该回去了。走吧,快回家吧。”他边说边牵牛上套,“再不走,咱的蜜蜂就要给你们吃光了。”

小家伙们却没有丝毫离开的迹象。他们还有好多问题没弄明白呢,比如蜂巢是什么样子,小蜜蜂是怎么长出来的,蜂王在干嘛……此外,那粘乎乎甜滋滋的蜜蜂实在太诱人了,他们的小嘴巴实在抵挡不住它的诱惑。要能像皮影戏里的孙猴子那样变成一只小蜜蜂天天偷吃蜂蜜,那该有多美呀!他们还想趁养蜂人不注意偷点蜂蜜解解馋。黑皮和黄毛吸吸鼻子,蹑手蹑脚地靠近蜂箱,把手指伸进缝隙中试探。蜜蜂被惊动,一只接一只从缝隙里钻出来,追赶那些胆敢惊扰它们安宁的家伙。小家伙们立刻抱头鼠蹿,只恨不能长出翅膀飞起来。但是,成群的蜜蜂嗡嗡叫着穷追不舍。黑皮的弟弟黑豆、小山子、铁柱、春桃的妹妹秋桃,以及另外两个更小的孩子,跑了几步便又累又怕瘫倒在地,大哭大叫。

养蜂人急忙吆喝他的蜜蜂,可恼怒的蜜蜂岂肯善罢甘休。它们根本不听主人的呵斥,一直将孩子们赶到村西头。此时,孩子们早已气喘吁吁,疲累加上惊吓,一个个大汗淋漓,脸色煞白,跌倒在地,动弹不得。蜜蜂们蜇伤了四五个倒霉蛋,才凯旋而归。一群残兵败将也哭哭啼啼地各自回家去了——有的是吓的,有的是痛的,有的又痛又怕,哭得尤其伤心。

蜂蜜闯了祸,养蜂人很是懊恼,可这些小东西打又打不得,骂又没用,唯有独自生闷气,头垂头丧气地蹲在牛车旁,叭嗒叭嗒吸着旱烟,思忖着如何了结这个意外事件。“唉,真可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啊。这些天一直小心谨慎,想不到最后一天最后一刻惹出了事端。等着人家来找碴吧。”果然,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几位大婶拉着“光荣负伤”的孩子,一路咋呼着兴师问罪来了。后面跟着一群幸灾乐祸的小家伙。养蜂人忙放下烟杆,陪着笑脸迎上前。

“何老板,你看看!你看看!”李铁匠家里的将柱子推到养蜂人面前,气呼呼地说。她黑瘦的小脸因激动而红了,身子也有点抖。柱子的额头被蜜蜂蜇了四五下,肿的似发酵的馒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一路上,他不停地抽抽搭搭,现在有婆婆给他撑腰,又见许多人围观——有两个愣头青故意砸着嘴说:“哎哟,肿的好吓人哟!”——干脆放声大哭起来。另外几个同病相怜的孩子受了感染,也大声哭开了,哭得好不伤心。

“你看,你看!孩子的脸肿成什么样子了!?”许婶也把孙子黑豆拉过来,推到养蜂人跟前。黑豆的伤情同铁柱的差不多,被蜇的地方红肿发亮,看上去着实挺吓人的。可他不如柱子会看势头,起初还哭得十分伤心,被许婶拉到人跟前,反而不哭了,畏畏缩缩地往后退。许婶气恨地小声骂道:“个没用的东西!”翠兰也在一旁“啊啊”叫,神情焦急。她一手抱着最小的儿子喂奶,一手比划着。

“嘿嘿,大姐,你们听我说——”

可女人们根本不容他分辩,你一句我一句比赛似的说开了,养蜂人插不上嘴。

“你是怎么照看蜜蜂的?”

“是啊,咱们年年让你在这里养蜂赚钱,你倒好,放纵你的蜜蜂咬人。”

“要有什么事,你看怎么办?”

“何老板,你说怎么办呢?孩子咬成这个样子,还不定有什么后果,要是刺断在里头——听说蜂儿能毒死人的!”

“哟!真的吗?!”李铁匠家里的急切地说,“那还说什么。赶快找人来治呀!”

“见风就是雨的。哪有那么样子严重啊。”徐婶高声大嗓地说,在秋桃的后脑勺上着力拍了一巴掌。秋桃痛得号啕大哭。徐婶骂道:“要真把你个死女子咬死了才好呢!成天东奔西跑的,一刻也坐不住。这回可好了,疼死了老子也不管——看你还整天跑的不?”徐婶并非想为秋桃讨说法,她来此有两个因由:一则凑凑热闹,再者多少诈点东西。

“这位大嫂说得对,哪里有那么严重啊。”养蜂人连忙接过说头,“其实,这也不能全怪我的。我叮嘱过他们,叫他们不要招惹蜜蜂,他们偏不听。”

“嗬!照你这说法,他们是自讨的啰?”几个女人急忙反击。

“啊,不不不!”养蜂人堆起满脸的笑,心里好不懊悔,怪自己说话不留神。暮春的天气已有些许暑热。养蜂人又急又恼,周身发躁,汗都冒出来了,嗫嚅道:“嘿嘿,我不是那个意思,真的不……”

“那是什么意思?”女人们却像蜜蜂追赶孩子们一样不依不饶。

“他是不想管,就这么走呢。”李铁匠家里的瞪着眼说。

“大嫂这话说的——我跟大家认识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我的为人你们还不清楚吗?”

徐婶打圆场道:“何老板,咱们都不是生分人,你就落落实实说个话吧。”

养蜂人摊开两手,说:“那,你们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女人们一听,又激动起来,一个个唾沫横飞,纷纷指责养蜂人耍滑头,不想赔偿。

“看你们说到你儿去了呀,”养蜂人颇为气恼,又不能表现出来,强捺着性子跟这群不讲理的女人周旋。“我要是那种人,早‘荷叶包鳝鱼——溜了’,还等着你们来呀?”

“既是这样,你就给个话,别尽耽误功夫。我们还有事呢,你也要赶路。”

“既然你们都要我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你们看这样行不行,给半斤蜂蜜孩子们滋补滋补身子——这可是上好的蜜蜂,贵着呢。”

“想糊弄谁哟,哪个稀罕那个呀!”

“打发叫化子呢!”

“说到蜂蜜,我倒想起来了。前几天你卖给我的一斤,回家一过秤才十四两半,差一两半。你的秤问题大着呢。”

“嗯。前些时,我要走亲戚,称了半斤,也差一两,只有七两。”

“何老板今天又要糊弄我们啰?”

“哎,不是,不是,绝对不是!”养蜂人连连摆着肥厚的手掌分辩道,“我可从未短斤少两,我的秤准得很哪。俗话说,‘熟人不做生买卖’。生人我都没欺哄过,大家乡里乡亲的,我怎么会克扣斤两呢,是不是?今天就算我倒霉。可我只有这点值钱的东西。你们看,我的全部家当都在这儿,就十几箱蜜蜂,你们不会要,拿去也没用。”

“算了吧,他说的实话,再说大家都是熟人,何必呢。”说话的是石头的爹,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五大三粗的,却心慈口软胜过女人。

“算了?你说的倒轻巧!”李铁匠家里的狠狠瞪了多嘴多舌的石头爹一眼,气冲冲地说,“要是你家石头被蜜蜂咬成这样,只怕会闹翻天。大伙又不是没见过的。”

石头爹被抢白的面红耳赤,说不出话。他媳妇可没这般软弱可欺,立即针尖对麦芒地说:“铁匠婶,你家怎么能这样说话?他不过说句公道话罢了。我家什么时候闹翻过天?跟谁闹过?大伙都一个村子的几十年了,知根知底的,说这些话什么意思呢?真是老话说的,‘好心没好报’。”

徐婶眼见又扯远了,打个哈哈,说:“哎,算了,算了,都别说岔了。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说这些干嘛。咱还是说正经的,人家还要赶路呢。”

“哼!”李铁匠家里的气哼哼地。养蜂人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让大家自己说。大伙也没什么更好的解决办法,一致同意按养蜂人说的办。李铁匠家里的不满地嘟哝:“这不太便宜他了。”大家一下子将目光扫向她,对她的得理不饶人表示不满。李铁匠家里的红了脸低下头。其实,她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不过想多敲点竹杠,另外疼孙子心切。

“我说你们都算了吧。人家出门在外也不容易的,”不知谁把陈村长叫来了,他边说边给养蜂人递了袋烟,“你们不要再难为他了。再说,他又不是故意的。孩子们也有错,是不是?”

“是!”孩子们齐声应答,把大家全逗笑了。

“何老板,你给点蜂蜜孩子们解解馋,算赔罪。这事就此了结,再不准闹了。”

养蜂人感激地向陈村长抱了抱拳,又给众人道了恼,受伤的孩子每人赔了半瓦罐蜂蜜。

得到梦寐以求的好东西,几个小家伙马上止住抽泣,眼角还挂着泪珠,嘴角已露出笑意。张家的愣头青朝柱子吐舌头,用手指刮脸羞他。柱子怪不好意思的,噗嗤笑出声来。没有得到蜂蜜的孩子,眼睛死死盯着别人怀里的瓦罐(那几个小家伙将瓦罐紧紧抱在胸前,怕人抢夺似的),舌头不由自主地舔着嘴唇,回想那甜丝丝的美味,恨不得伸长脖子叫蜜蜂蜇几下,早先的幸灾乐祸,变成了沮丧懊悔。

“看孩子的脸肿的这个样子,怎么办啦?”李铁匠家里的心疼地看着孙子。柱子正伸出舌头舔食罐沿边的蜂蜜,一副心满意足的神情。李铁匠家里的不禁心生恨意,骂道:“个没用的东西!有了吃的,疼也不顾了!”

“是呀,赔是赔了,可还得想法子呀。”几个“伤兵”的家属皱着眉头说。

“其实,没什么要紧的。”养蜂人吞吞吐吐地说,生怕又惹火上身,“搽点奶就好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呀?”

“可你们不让我开口哇。”

许婶打手势叫翠兰挤了些奶汁,给那几个倒霉的小家伙搽了一遍。

一群人往回走时,许婶忽然记起早上的事,郑重其事地对几个大人说:“哦,我还忘了一件事啦。趁现在你们大人也在,孩子也在,我把话说明白:各人管好各人的孩子,叫他们别再去打桃子了;要再有人去打,我就不客气了。我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可别怪我不顾脸面。不是哪个小心小肝,舍不得几个烂桃子。才指头儿大呢,又不能吃,全糟蹋了。我看着心疼啊!等桃子熟了,要吃尽管摘去。”

这场风波就这么过去了。当养蜂人赶着牛车离开村子时,大伙又亲热地跟他打着招呼,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的。

“何老板,这就走啦?”

“嗯哪。”

“再去哪里?”

“哪里有花就去哪里呗。”

“明年再来?”

“明年再来。”

养蜂人扬起鞭子在牛背上抽了一下,壮实的老水牛甩甩尾巴,轻快地走出村口。此时,夕阳正照在李铁匠家厢房旁的那棵老槐树上,为油绿的槐树枝叶镶了一圈红边,映衬得老槐树愈加生机勃勃。刚刚结荚的油菜也披了一层红纱,娇羞地微垂着头。

一群孩子站在村口,恋恋不舍地目送牛车远去,轻轻唱起自编的歌谣:

何老板,赶牛车,

走了东村走西村。

蜜蜂嗡嗡催花开,

油菜花儿黄又黄,

今年开了明年开,

养得蜂儿肥又壮,

酿出蜜来甜又香,

馋坏了一塆的小娃娃。

晚上,桂花和秋月去看望柱子,山子吵闹着要跟去,桂花不答应,他便缠着秋月。“姑,你带我去嘛!你带我去嘛!”秋月心一软就答应了。山子高兴得一蹦三尺高,跳着冲到前面,不时停下,回头喊:“娘,姑,你们快一点哪。”

李家父子在厢房里打铁,李婶热情地将她们迎进堂屋,拉过椅子让她们坐,一边笑道:“哎哟,这么点小事也烦劳你们来看——先前肿得像包子,真吓人哟!搽了几遍奶,头上的肿消了一些,眼睛能睁开了。”

柱子正双手捧着小木碗,伸出舌头一点点舔吃蜂蜜。小山子也跟着舔自己的嘴唇,眼睛直瞪瞪地盯着柱子的小木碗。秋月摸摸柱子的头,疼爱地问:“柱子,还疼吗?”柱子又舔了一点蜂蜜,砸巴着嘴,奶声奶气地回答:“不疼了,有蜂蜜吃就不疼了。”三个大人呵呵笑了。小山子也嘿嘿一笑,喉咙里头痒痒的,像虫子在爬。李铁匠家里的在柱子脑门上轻轻戳了一指头,笑骂道:“真是个没用的,就晓得吃,有了吃的,疼也不顾了。”

“回到家里就抱着蜂蜜不放,连饭都不肯吃。”秋叶笑嘻嘻地说。她刚收拾好碗筷,从厢房出来,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吩咐柱子:“柱子,快给哥哥吃呀。”

铁柱比山子小几个月,矮半寸。他把小木碗送到山子面前,“给你。”山子伸出双手来接,柱子却缩了回去。他看看仅盖住碗底的蜂蜜,又看看山子,小心地伸出手,说:“只能吃一点点,啊?”山子使劲点点头,迫不及待伸长舌头舔了一口,砸巴着嘴,嘴里心里都甜滋滋的。

秋叶笑道:“看你那小气样,哪像个男人哟”

桂花秋月道:“小孩子嘛,都这个样子的。”

四个女人闲聊了一阵,说谁家的油菜肥壮,结的荚又大又饱满;哪家的稻田已犁好了,过几天便要下谷种了。两个孩子在一旁抓石子,待要走时仍意犹未尽,约定明天继续玩。秋月桂花起身告辞,李铁匠家里的吩咐秋叶,“去拿个竹筒,给山子倒点蜂蜜带回去。”

桂花忙拦住她婆媳两个。“李婶,你家这是干嘛呀?我们没什么给柱子,心里够过意不去的了,反倒揩他的油,叫我这脸上怎么搁的住哟!再说,你们也不多,留着柱子吃吧”

秋月也附和道:“是呀。大婶,你家别忙活,咱们走了。”说着,一只脚已迈出门槛。

李铁匠家里的咳喘了一阵,吐了口痰,说:“你们要这样说,那就见外了。你们来看柱子,就是没把我们当外人。再说了,你们平日里是怎么对待柱子的,怎么对待我们的,我们心知肚明呢。咱李家的人也不是那没心肝的。这呢,不过一点小意思,说出来倒难为情。小孩子嘛,都是人家的饭菜香,自家的不吃偏馋别人的。咱柱子不晓得吃了你们几多呢。”她边说边从秋叶手中拿过装了大半筒蜂蜜的小竹筒,塞到桂花手里。“拿着。要不,就是嫌弃我们。咱柱子往后也不要你们的了。”

桂花只得接了,笑说:“恭敬不如从命,我就不客气了。”

“娘,我来拿。”刚才还拖拖拉拉不肯走的山子,赶忙跑上前抢竹筒,差点把竹筒打翻。桂花打了他的手一下,笑道:“你们看他这馋样,好像刚从饿牢里放出来,几辈子没见过吃的。”

李铁匠家里的,秋叶,秋月都笑了,说:“小孩子嘛,都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