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有了田地,秋月根富更安心在菱花村住下了。可他们心里始终有一个隐痛——失散的兄弟根贵,他的生死,他的饥寒,他的苦乐,是他们最大的牵挂。走失那天的情景常在他们脑中萦绕,之后的种种际遇也总在梦中呈现。因而不免愣神发呆,咳声叹气。
虽然他们嘴里没说,但菊婶桂花还是看出了他们的心思。菊婶理解他们挂念亲人的那种急迫焦虑的心情,懂得那种左担忧右思虑的折磨人的滋味。
一天,桂花对菊婶说:“娘,你什么时候带秋月妹子去庙里烧烧香吧。”
“嗯,我也想着要去呢。后天天气好,我们就去。”
秋月正思量着要去求求菩萨才好,又怕叨扰菊婶她们。现在她们主动说出来,她当然求之不得。
观音庙在距菱花村七八里远的李家村。去李家村要走长长的曲折的渠道,有时还得经过窄窄的田埂。菊婶领着秋月顺着那条穿村而过的大路往东走了四五十步,即到了水渠边,尔后折身向北,沿着一条半庹宽的水渠往前走。
正值“春风又绿江南岸”的时节,放眼望去,田野一片葱绿,无边无际;微风过处,绿色的波浪轻轻起伏。水渠两旁,青草萋萋,浓密的针状小草里一丛丛灌木及细长的藤蔓植物,在暖风中轻摇慢舞;比蚂蚁还小的虫子在草叶间忙碌地爬来爬去,遇上同伴,伸出触角碰一碰,打个招呼后各自走开。渠底的水草随缓慢的流水摇摆不定,不时有拇指般大小的鱼儿忽地从水草下钻出来,吐几个泡泡,又钻进草里躲起来;还有一种柳叶样的小鱼,会突然出现在眼前,又倏尔远去了。
开春后,经历了严冬的油菜和麦苗,在春雨的浇灌、春风的轻抚与春阳的照耀下,中了魔一样疯长,一天一个样,几乎都能听到它们攒足了劲儿往上冲的声音。麦苗已经一尺多高,长出了粗硬的茎梗。油菜也抽薹分枝,吐出米粒样的花苞,有的急不可待透出点点粉嫩的黄色;不几天,它们便会开出黄灿灿的花朵了。到那时,蜂儿们嗡嗡营营忙个不停,蝶儿们在花丛中翩翩起舞,更增添了几分热闹和美丽。
看着长势喜人的庄稼,菊婶高兴地对秋月说:“看,长得多油亮啊!再过三两个月,就有新油新面粉吃了。”
“嗯。这油菜真肥!”
“你们那里也种这些庄稼吗?”
“也种这些的,但不如这里肥壮。”
一番话又勾起了秋月对家乡山山寨寨的怀想。自己的家乡自然没有这样成片的田野,一重又一重的大山把天地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半山坡里分布着三两户人家,多是树木搭建的茅棚。人们在山坡谷底开出小片小片的荒地,种上一点麦子、玉米、土豆、白薯之类的东西度日。山土没有肥力,加上缺水,且冬季严寒春天迟缓,庄稼长得瘦瘦小小的。现在,这里的麦苗都快抽穗扬花了,那里的麦子只怕不到一寸高呢。不过,穷山沟虽贫苦,可也有值得夸耀的地方。那满山高大的松树、柏树、枫树,还有苹果树、山楂树,为鸟儿们提供了筑巢栖息的绝好处所;遍野的藤萝与灌木,给了野兔、刺猬、穿山甲、猪獾等小动物最佳的藏身之地。这时节,树木刚抽枝吐芽,小草才返青,隐隐透出一丝春天的气息。到了春末夏初,树木枝繁叶茂,鸟雀欢唱;低矮的杜鹃、野蔷薇、蕨类,簇簇丛生,匍匐的藤蔓攀爬缠绕,机灵的小动物跳跃其间。秋天,黄的、红的、紫的野果挂满枝头,诱人的果香随风飘散。即便冬天的寒风在光秃秃的枝梢间呼啸,难觅鸟兽的踪迹,倍显萧索冷寂;但纷飞的大雪却将大山装扮出另一番雄伟的风姿。
以前在家的时候,倒没有感觉出家乡的美,只体会到了它的艰辛与贫寒。现在,远离家乡了,她才发现了它的美好,那是与眼前海洋般宽广辽阔绝然不同另一种美:高大、挺拔、雄壮。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缺水。唉,那里要是有水,哪怕只有这儿的半成多,他们就不会被逼逃荒,流落异乡,也就不会把根贵弄丢了。根贵现在在哪儿呢?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吗?待会儿到了庙里,她一定要多叩几个头,多烧几柱香,求观音菩萨保佑他遇上好心人,早日跟他们相聚;保佑爹娘及家乡的父老有吃有穿,身板结实,等到儿女回家团圆的那一天;还要求菩萨保佑菊婶一家和菱花村的乡亲永远安康。
走了约大半个时辰的光景,她们来到了李家村。李家村同菱花村大小差不多,但结构走向不同,呈南北走向,前后四排,多为土坯房。观音庙位于村南,不大,香火倒挺旺的,打老远即可闻到一股焚香的味道,看见缕缕缭绕的烟雾。走近庙门,只见观音菩萨端坐于莲花宝座上,双手合拢举至胸前,面带微笑,平静地注视着芸芸众生。观音菩萨的脚下,并排放着三个枯灰色的圆形蒲团。门旁一个中年女和尚(乡下人把出家人一律称作和尚),面容和善安详,略显苍白。她身着蓝灰色长袍,脚穿黑色圆口布鞋,颈挂一串佛珠,手中还拿着一串,边捻动佛珠,边轻轻翕动嘴唇,发出轻微的含糊的声音。香客往功德箱里塞了钱,她便将另一只手掌竖起,低头向香客行礼道谢,口中念着“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神情依旧和善安详。
来观音庙的大多是女香客。菊婶和秋月进门时,菩萨脚下一溜跪了三个女人,中间是位老年妇女,灰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圆形的髻,用木簪插着。老妇人一边烧香叩头,一边念念有词:“求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保佑咱狗娃平平安安,保佑咱……大富大贵……早生贵子……”
接着,一个约摸二十四五岁的年轻女人,不等老妇人走开,便急切地重重地跪了下去。从衣着打扮看,她家境不错,可心事重重,愁眉不展。她重重地叩了三个响头,喃喃念叨:“啊,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啊,可怜可怜我吧!送子娘娘啊,请赐我一个儿子吧。您再不赐我一个儿子,我就要被婆婆和男人赶出家门,那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求菩萨……”后来,泣不成声,双肩颤动,黑髻上的金簪也在颤抖。几个心软的女人见状也抹起了泪。
“咱女人的命哪,全捏在儿子的手里。”有人小声叹道。
“好可怜啰!”菊婶小声说,眼眶红了。
轮到秋月时,她点燃几支香,虔诚地跪下,郑重地叩了三个头,把自己心里的祈求全说了,求菩萨保佑他们。菊婶也为家人求了平安,还替秋月的兄弟根贵做了祈祷。
返回的路上,菊婶告诉秋月,庙里的和尚先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后来家道败落,父母亡故,婆家写休书退了婚,她受不了别人的奚落,又不甘心去死,便远离家乡到这小庙里做了和尚,一心吃斋念佛。
“可她看上去一点不伤心哩。”秋月说。心里想:难怪那么端庄娴静,原来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想不到大户人家的小姐也有这般命苦的。一个人的命好命坏还真难说准啊。
菊婶淡淡一笑,说:“出家人嘛,就讲究个宽宏大量,慈悲为怀。再说,过了这么些年,再大的苦痛也淡远了。她出家总有二十好几年了吧,我刚嫁到菱花村就听说了她的来历。那时,她才二十出头,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神情举动都跟咱乡下人不同,长的又清秀,人们都说可惜了这么个漂亮人物,伴着个没声没气的佛像过一辈子,多难熬哇。唉,这都是命哪!——当初,玉英爷俩刚走时,我真是肝肠都痛断了呀。日子久了,那痛就一点一点消解了。心里头虽常记惦着,却不再那样伤心难过了;现在有了你们,我就更不伤心了,看到你们就等于看到了他们。”
是啊,时间就像那流水,可以冲淡一切的。刚告别爹娘离开家乡时,还有根贵走失的那阵子,他们心里的痛楚与悔恨,简直无法言说,只恨不能死了的好。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钻心的苦痛减轻了许多,而更多的是挂念,是祝愿。
虽然求了菩萨,可秋月他们心里仍不能踏实。那么多人在祈求菩萨保佑,菩萨都记得住吗?而且他们最急于知晓的是根贵的处境,根贵有了着落,他们才会安心。
“嗬——!瞎子来啰!算命的瞎子来啰!哦——!”
一天中午,在村头玩耍的小家伙们又兴奋地大声叫嚷,把正在枝头歇息的小鸟惊得四散飞逃。
不一会儿,果然传来二胡凄凄惶惶悲悲切切的声音,李铁匠家的狗立即吠叫起来,其它的狗随之汪汪狂叫,却被孩子们喝止住了。紧接着,一个约摸七八岁的小姑娘一手牵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衣襟,一手拿根长长的竹竿,出现在村口。小姑娘瘦瘦小小的,穿一件又紧又短看不出颜色的破旧夹袄,眼睛大却呆滞无神,稀黄的头发随便扎了两个小丫角,木然地往前走着。中年男人双目紧闭,神情冷峻,边走边拉二胡。两人都晒得油黑油黑的。他们进村后,一群孩子和狗便跟在他们身后。他们走到村子中间,被陈婶拦下,她搬出一把椅子和一只小矮凳放在宽敞的屋檐下,让他们坐。中年瞎子摸索着坐下,将二胡靠在椅背上,然后从身后的破布袋里掏出签盒,里面一大把纸签。
这时,陆陆续续聚集了一二十人,有大娘大婶,年轻媳妇,还有大姑娘,沈家婆也颠着一双小脚一步三摇晃地来了。人群围成一个半月形,将瞎子和小姑娘圈了起来。几个四五岁的小萝卜头在人缝中钻进钻出,嘻笑打闹。月英笑骂道:“小短阳寿的们,要疯别处疯去!再闹,一人一栗子。”他们吸溜一下鼻子,“嘿嘿”傻笑两声,跑走了。
瞎子摆好阵势,面向陈婶问道:“大姐,你家算命呢还是抽签?”
“陈婶,你家给谁算命呀?”月英抢着问。
陈婶笑道:“又算命又抽签的。给云芳算个命,看她‘八字’好不好;给涛生抽个签,看他近来走的什么运。现在,外头兵荒马乱的,他又读的什么兵校,专管枪打刀砍的,我这心里头哇总不踏实哩,晚上老做恶梦,梦见他被人追砍,醒来一身汗。当初我就不同意他去读什么军校兵校——还黄铺白铺呢——你们想,当兵扛枪还能有安宁的?可他偏不听,他爹也顺着他,说儿大不由娘,还说什么十四造英雄,由他去。现在可好,天天替他担心。”说着,扭头叫站在门口的老幺:“云芳,你先来抽个签试试,看说的灵不灵。”
“云芳,你娘要看你找的婆家好不好呢。”几个年轻媳妇打趣道。
“我不抽。要抽你自己抽!”云芳羞红了脸,忸怩地说,拉着堂妹水芳跑进里屋去了。身后传来一阵快活的嘻笑声。
“你不抽,我来抽。”陈婶说,伸手去摸签,把签挨个儿捏了个遍,仍确定不了抽哪一支。
香兰笑道:“陈婶,你家还犹豫个什么哟。云芳妹子生来的富贵命,你家随便抽一支就是好签。你们说对不对?”
“对。云芳生来就是富贵命,不算都晓得。”
“就是。在家里,你家把她当心肝宝贝,重话都不肯说一句的。如今又找了个好婆家,就等着去当太太小姐哟,有人伺候,有人服侍。啧啧,多好的福分!”
“嗯。人的命在娘胎里就定了的。”
一群姑娘媳妇围着陈婶叽叽喳喳。云芳在房间里听着,又羞又喜,耳根都红透了。“姐,你生来就命好。”水芳羡慕地说。她比云芳小两岁,也生的水灵灵,大眼睛小嘴巴,细皮嫩肉的。她好生羡慕堂姐,琢磨着也要找个好婆家。
陈婶脸上笑开了花,嘴里却说:“哪里像你们说的那样好哟!在家里,就这么个幺姑娘了,的确娇惯一些。往后到了婆家还有哪个娇惯她?不定遇着个什么脾性的婆婆呢,还有妯娌们。”
沈家婆张开没牙的嘴,说:“找婆家,找婆家,就是要找个好婆婆。”
“陈婶说的没错,要遇上个刁钻古怪的婆婆,那可就……”秋叶深有感触地说,但未说完便被人打断了。
“看你说的!”
桂花用胳膊肘拐了秋叶一下,向她眨眨眼。秋叶赶紧闭了口,吐吐舌头不好意思地笑笑,小声道:“又说错话了。”
“哪里会哟,”香兰大声说,“她姨妈能害她?要不好,你家也不会答应。”
“就是嘛。你家快抽吧,保准是个好签。”
“嗯。俗话说,命好的捡块土也能变金子;命不好的呢,捡块金子变了铁。”
“是这个理。所谓站的菩萨站一生,坐的菩萨坐一世。我们都是劳碌命,所以得勤扒苦做一辈子。”
“大姐,抽吧。”瞎子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陈婶闭上眼睛,又摸捏了一会儿才抽出一支,打开看了看,像鬼画符不晓得是些什么,便原样折好递给算命的,心里诚惶诚恐。瞎子用双手打开签,手指在上面来回摸了两遍。陈婶紧张地注视着瞎子似乎高深莫测的黑脸,仿佛云芳的命运就掌握在他手里。
“哟,是个上好的签呢!”瞎子满脸带笑,高声说,“恭喜大姐,你家姑娘大富大贵的命,将来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哟!”
“对对对,你家说得对。云芳不久就要嫁到镇上当少奶奶去了。”秋叶说。
“你多嘴!听他说。”月英笑说,白了秋叶一眼。
秋叶被人抢白,讪讪地,笑容僵在脸上。秋月桂花把她拉到一旁说闲话,问李婶的病好些没有,在吃药吗。
“现在好些了。她那病总是这样,天气暖和就好一点,天一凉就严重了。药吃了几箩筐也不顶用。她就怨这病呢。”
这边,媳妇们七嘴八舌一个劲夸云芳命好。陈婶笑逐颜开,说:“托你们的口福哩。”
“不过——”正当陈婶沉醉在美好的向往中时,瞎子又慢悠悠地说,笑容消失了。
“不过什么?”大家的注意力全被吸引过来,有的吃惊,有的好奇,有的不信。两三个于一旁低声谈论这瞎子的人也住了口,准备恭听瞎子的预言。房内的云芳紧张得浑身燥热。陈婶更是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
“不过,”瞎子重复一遍那个导致众人情绪剧变的词,才不紧不慢地接着说,“今年的运势有点不顺,把这道坎过了,以后就顺顺当当了。”
“那是什么运势呢?要紧不要紧?”不仅陈婶和云芳急于知晓,众人都被好奇心所驱使着。
“说来也没什么大要紧的,”瞎子依旧不紧不慢,“就是得防着点水火。‘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
“唔,这么回事呀。”
大家都松了口气。瞎子后面的那句话没人懂,也无人在意。陈婶心上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又露出了笑容。云芳开心地朝水芳扮了个鬼脸。有几个媳妇觉得瞎子故弄玄虚吓唬人,不是算命的水平差,就是存心骗钱。有些和尚道士都骗钱的,说你家人有血光之灾,叫你心惊,然后便说要替你消灾,让你乖乖地掏钱。她们思忖着是否捉弄他一番,香兰说:“先等一等,看他再说什么。”于是又专心听起来。
瞎子又说了些运势好坏的话,接着问陈婶儿子的生辰八字。陈婶报了涛生的年月时辰。瞎子又问她要算哪方面的事,眼前的呢还是将来的。陈婶说:“我闹不清他在南呢在北,也闹不清她在念书呢在打仗,现如今世道又不太平,总替他担着个心。所以,想请你家给算算:他命大不大,眼前有灾没有,能不能化解。”瞎子听完,口中念叨着“子丑寅卯”,仔细掐算起来,神情专注,仿佛真的看到了那遥远的地方,看到了未来的世界。陈婶虔诚地望着他,心里忐忑不安,生怕从他嘴里吐出不吉之言——那可是儿子的命哪!
“嗯,这位大哥也是有福之人,这阵子正走好运哪。虽说走的道儿不好,但有贵人相助,处处逢凶化吉。往后,官运不浅呢!”
陈婶喜的合不拢嘴,额头的皱纹全舒展开来。其他人也分外高兴,说菱花村果真要出大人物了,当年那个算命先生说的没错。当初大伙儿还不大相信他的话呢,说他瞎子说瞎话,咱这小地方连过举人相公都没有,哪来大人物?没想到那瞎子倒眼光不浅。这个大人物定是涛生无疑,他既有学问,又见过大世面,将来肯定能当大官。于是,女人们喜鹊似的围着陈婶道喜。
“陈婶,恭喜你家哟!云芳找了个好婆家,涛生又要做大官,你家心里头越发滋润啰。”
“这就叫双喜临门哪。老话说的,‘越有饭吃,越有汤喝’,一好百好。等云芳出嫁时,你家可要好好热闹热闹,唱它个三天三夜的戏。”
“对对对!让我们也沾沾喜气。”
“俗话说,一人有福,牵连满屋。涛生将来做了大官,我们也能沾点光咧。”
“那时,我们请三台戏班子来,唱它两个月。”
“哎哟哟,这是哪里的话哟!八字还没一撇哩。”陈婶乐呵呵地说,“云芳的事就不提了,哪有嫁姑娘还唱戏的?等涛生娶媳妇的时候,咱请两台戏班子唱七天七夜,闹的你们都吃不好睡不好。”
“你家这话说的我们心里舒坦,只是我们等不及了——我们好长时间没听戏呢。”
“大婶,你家都是思想开通的人,就您还是个老脑筋。虽说娶媳妇是添丁进口的大喜事,但嫁姑娘也是喜事呀;况且云芳的婆家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是比一般人家娶媳妇还高兴的事呢。你家就大操大办一场,让她婆家晓得,咱穷窝子的人也讲得起排场的。”
“就是嘛。你家这么好的福气,可别只管自家高兴。也该让我们沾沾喜气,乐呵乐呵才是。”
……
一群年轻媳妇七嘴八舌,陈婶招架不住,便说:“到时候再说吧。云芳的婆家还没来求亲咧,咱女家比男家还急着准备,岂不惹人笑话?”
在她们说得热闹的时候,香兰也算了个命。“大姐命里有子,还不止一个呢。”瞎子十分肯定地说,“儿女双全,也算有福之人。”香兰听了,高兴地得颊绯红,似十七八岁的大姑娘。这次要能生个大胖小子就好了,她那颗悬着的苦心便可以安定下来,在蜜水里泡一泡。这样想的时候,她感觉到了儿子那有力的踢蹬。哦,肯定是个大胖小子,看他踢得多欢腾!嗯,一定是个调皮捣蛋的家伙,要叫他爹好好管教管教。她脸上不知不觉浮起幸福的笑容,一门心思地回想着、比较着:以前怀那几个害人精的时候,不像现在这样,她们都沉静一些。怀第一个孩子春桃时,她才十八岁,没管是男是女,只觉紧张兴奋;到第二个秋桃时,她多了一份期盼与担忧;怀上第三胎,她更加焦虑,寝食不安。春桃出生,公公婆婆和男人都不高兴,倒也没说什么;秋桃一落地,他们一个个把脸拉得长长的,方圆脸变成马脸,马脸变成丝瓜脸,丝瓜脸又变成苦瓜脸,言语行动处处带刺;到第三个死鬼时,愈加黑了脸,像有几天几夜下不完的雨,又好似千百年的冤仇没报的,婆婆整天摔摔打打、指桑骂槐。幸亏那个的小东西一生下来便气息奄奄,没来得及取名字就死了;不然,三个酒坛子一溜排开,看着更丧气。去年,公爹死时还不肯闭眼呢,说没有孙子,无脸去见祖宗。
闹完陈婶,年轻媳妇们又来闹香兰。
“香兰姐,你放一百个心,这次一准是儿子呢。孩子们说的话最灵验。”
“嗯,细伢额头中间还长着一只眼睛呢,什么都看得见的。”一直没能插上话的沈家婆瘪着嘴说,嘿嘿一笑。她的孙媳妇月英小声嘀咕:“就会傻笑。”然后指着香兰笑道:“香兰,看你这么大个肚子,只怕怀的双胞胎呢。要一下子生两个儿子,还不把你婆婆喜疯哟!”
“岂止喜疯,还要把她当菩萨供起来哟!”几个年轻媳妇笑嘻嘻地说。
“哎哟,那还不折我的寿呀。”香兰说,心里喜滋滋的,“我只想他们徐家不嫌弃我,把我赶出家门就行了。”
“娘,我也要算命。”香兰正说得高兴,春桃也跑来凑热闹,拉住她的衣襟推搡着,头顶的两个小丫角一摆一摆的。其他孩子见状,都跑去找自己的娘,拉扯着她们的衣裤,嚷嚷着要算命,达不到目的便往地下一躺,打滚耍赖起来。
“要算命?你的命我都会算呢,一个黄毛丫头,肯定是苦命唦。”香兰笑道,戳了春桃一指头。这会儿她心情好,所以春桃没吃苦头;若心情不好,早一巴掌甩过去了。
“春桃,别推你娘,要把你弟弟推掉了,你的命可就真的苦了!”月英故意逗春桃。
“只怕连小命都难保哦。”兰英笑嘻嘻地说,“是想跟你爹爹做伴去吧?”
“看你婆婆不把你丢到湖里喂鱼去!”秋叶家对门石头的后娘也吓唬道。她身长脸亦长,额头还有点高,总是让刘海盖过眉毛。
“我没有弟弟,只有妹妹。”春桃不懂她们话里的含义,脱口道,深褐色的眼睛忽闪忽闪,头上的两只小丫角也一颤一颤的。她还不能理解弟弟对娘的重要性,在她想来,弟弟妹妹都同样可爱,她都喜欢。但她已隐约觉察到家里的大人都不喜欢她和妹妹,他们盼的是弟弟。
春桃的话把香兰惹恼了,她气得脸色发白,胸口不停起伏,一巴掌扇到春桃脸上,愤恨恨地骂道:“放你娘的狗屁呢!你这个扫帚星!你怎么就没有弟弟,只有妹妹?没有你,死了你这个小短阳寿的才好呢!老子才高兴呢!”
春桃脸上顿时出现四个血红的手指印,又痛又委屈,“哇”地大哭起来。
“老子还没死啦,你嚎哪门子丧?!”香兰越发气恼,咬牙切齿地骂,“把你们两个小砍头的早些死了,老子才省了心,称了愿!”
大家见香兰真生气了,连忙劝解。
“哎哟哟,这是为哪一起哟,小孩子懂个什么?”
“‘细伢放屁,百无禁忌’。香兰姐,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都怪我们多嘴。香兰妹子,你要再怄气,那就是对我们有想法——往后我们再不开这样的玩笑了。”
“嗯,我们不过逗逗孩子,犯不上惹气怄。”
“春桃,来,跟婆婆家里吃豆子去。”
菊婶牵了春桃的手走开。走出几丈远,春桃还在抽抽泣泣的,不停用衣袖擦眼泪。香兰还气得不行,而且伤心不已,也眼泪汪汪的,好像叫春桃那样一说,她就真的不会有儿子了。几个女人又劝慰了好一会儿,她才渐渐平息了心中的怨气,后悔不该下手那么重。说来,她也并非全是为那句话生气,而是把长久集聚在心头的怨气一下子发泄出来了。春桃长得跟她一模一样的,又听话,她还是蛮喜欢她的,但时常受了婆婆与男人的气,她唯有向春桃秋桃发泄,她们就是她的出气筒。春桃没有错,有错的是自己,只能怪自己肚子不争气。
其间,又有几个女人算了命或抽了签,有的欢天喜地,有的忧愁郁闷。秋叶也算了个命,算命先生说她命中有儿有女,多子多福。秋叶听了十分高兴,她一直盼望有个姑娘,不,最好有两个三个;一个太孤单,连个说体己话的姐妹都没有,多苦哇。再说,姑娘越大跟娘越亲近,贴心的话说不完。当然,这话是不能当着香兰和徐婶的面说的。
“秋月妹子,别人都算了,你快去算吧。要不然,算命先生就走了。”秋叶催秋月。
“嗯,替根贵兄弟算一算,免得你们老记惦着。”桂花也说。
秋月点头道:“是得算一算,叫根富放心。”
“年月时辰。”算命先生开头照例是这一套。
“戌午年冬月初十丑时。是根富告诉咱的,不晓得记错了没有。”
“大姐,听口音,你家好像不是这地方上的人呢。”
“嗯呢。咱是逃荒到这儿的。咱就是想算算失散的兄弟现在咋样了——在逃难的路上,咱们把他给弄丢了。咱想知道他现在在哪一方,有吃的穿的没有,往后能找到不能?”秋月实打实将心里头的担忧和盘端了出来,月英等使眼色做手势叫她别说,她没注意。
“唔,是这么回事呀。”算命先生若有所悟地说,掐指推算了一会儿,笑道:“大姐,你家兄弟走的好运呢。所谓富贵在天,那位兄弟遇贵人搭救,现时衣食无忧。”
“那在哪一方呢?”秋月急着问。
“在西北方向。”
“咱们往后能团聚吗?”
“能。不过,要等很长时间的。”
“只要有人在,而且有团圆的一天就好,咱们不在乎时间的长短。”秋月非常高兴,不再打问别的事了。他们就希望听到这样的好消息,现在从算命先生的口中说出来,好比吃了一颗定心丸,心里踏实多了。看来,求了观音菩萨还是有效的,再有机会少不得要去烧香还个愿。
秋叶也很高兴,忙向秋月道喜:“恭喜你呀,秋月妹子!”
“咱们再不用替根贵兄弟担心了。你们晚上可以睡得安稳了。”桂花满面笑容地说。
得知这个好消息,菊婶也替他们高兴,乐呵呵地说:“我早说过了,观音菩萨会保佑根贵的。你看,没错吧?只要你们安心在这里住下,不定哪天,根贵就找来了呢。那样,我又多了一个儿子,咱水生多了一个兄弟,山子多了一个叔叔。”
“我也多了一个兄弟呢。”秋叶兴奋地说,“但愿那一天快点来到。”
听了她们的话,秋月更加相信算命先生的话。她多么盼望有一天,根贵突然来到,然后一同回家见爹娘啊。尽管菊婶一家待他们比亲人还亲,菱花村的乡亲都宽厚和善,但他们还是希望早些回到家乡去。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穷窝,这里再好,也不属于他们;家乡虽贫困穷苦,可毕竟是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他们出生在那里,成长在那里,而且他们的爹娘还在那里,那里是他们的根。无论他们走多远走多久,那条根都紧紧牵绊着他们,引领他们回到故乡。这就好比风筝,不管飞得多高多远,总有一根线拉扯着,终究会回到地上。他们也总有一天要回到家乡去的。
秋月算完了,几个年轻媳妇怂恿沈家婆:“你家也算个命吧,看还能活十年二十年不能?”
沈家婆张开没牙的嘴,扯动纵横交错的皱纹,呵呵一笑,说:“不算不算。我都七老八十了,还活十年八年?再活呀,真就成老不死的妖精了。嘿嘿。”
沈家婆的孙子孙媳妇背后都称她老不死的,说她把后人的寿全活了,后人将会短寿。小家伙们玩得无聊,编了歌谣当面喊:“沈家婆,老不死,活到一百一,回家偷盐吃……”她没听清他们喊的什么,冲他们嘿嘿一笑,有时听清楚了也不计较。
再没人算命了,中年瞎子重又拉着二胡,伴着凄惶悲切的琴声,在小姑娘的牵引下,朝下一个村庄走去。他们走出村子老远了,女人们还在谈论他们。
“依我看啦,那瞎子说的未免有点玄乎,什么大富大贵,什么贵人搭救,什么儿女双全,全是没谱的套话。”
“我看他说的有些灵,有些不灵。”
“什么是‘有些灵,有些不灵’呀?我看完全是瞎子说的瞎话!”云芳撇撇嘴说。大家不知她什么时候跑出来的。她从她那三个有学问见识的哥哥那里接受了不少新思想。“我哥说,那都是迷信思想,是愚昧无知。瞎子的话全是胡说八道,骗人钱财的。你们说这会儿被他骗了多少钱?”
“云芳,可不能这么说,那瞎子说的也不是完全不靠谱。”香兰和石头的后娘反驳道,“你就是大富大贵的命,我们就是受苦受累的命。俗话说‘富贵在天,生死由命’,各人的命是生来就注定的。”
“嗯,我们的命都没有云芳的好。”秋叶附和说。
“你们别听她瞎说,”陈婶瞪了云芳一眼,数落道,“什么迷信不迷信的?你一个姑娘家懂什么!我看那算命先生说的就是没错。你毛手毛脚的好几次忘了吹灯,要不是我细心察看,还不让你把家当烧光了。往后多留心一点。都快做大人了,别老是毛毛糙糙的,叫你婆婆看不上眼,说咱湖区的姑娘没得教导,不懂规矩。”
“哼,老顽固!”云芳小声说,撅着嘴巴,甩着粗黑的麻花辫走开了。她娘后面说的一大堆话她根本未听。她才不管什么鬼规矩呢,人家大地方的人早就不讲那些破规矩了,只有咱这小地方的人才爱讲臭规矩,成天价这不能做,那不能做,要这样,要那样,真是烦死人了!
女人们争论了一番瞎子算命准不准,又东扯西拉说起那个牵瞎子的小姑娘来,有的说是瞎子亲生的,有的说肯定不是亲生的,看她破衣乱衫的,脸上没一丝血色,总苦着个脸,一准是童养媳。于是,又争论瞎子有没有儿子,童养媳是瞎子的,还是他儿子的。然后都散了。
对于瞎子的话,有的深信不疑,有的怀疑,有的半信半疑。但水火无情,摊到哪家头上都不好,所以大家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想法,小心谨慎起来,对自家的孩子叮嘱了又叮嘱,吓唬了又吓唬。“记住了,啊?要再玩火玩水,看老子不抽你的筋,剥你的皮,丢到湖里喂鱼去!湖里的怪物饿了几天几夜,正等着吃人哪!”大人揪着孩子的耳朵说,孩子痛得缩着头、皱着眉、吸溜着鼻子,连连点头。他们常听大人说这菱花湖中有吃人的怪物,好大好大的,嘴一张能吞下一条船;还听说村里的某某人就是被怪物吃掉的。因而都不敢轻易到湖边去玩。不过,年纪稍大、胆子也大的孩子倒不怕那没见过的怪物,他们怕的是大人一拍五个血红指印的大巴掌,那可是实实在在的疼痛哦。
陈婶心里自然更多了一个疙瘩。她本是个细心之人,现在愈加谨慎,每晚睡觉前都要各处察看了又察看,特别是灶间,烧完饭,要用冷水泼熄才放心。有时刚躺下,忽然感觉哪一处察看时漏掉了,慌急急地爬起来再各处看视一遍;有时才合眼,只见火光冲天,一下子惊跳起来,一身冷汗,心咚咚咚跳个不停。陈叔埋怨她疑神疑鬼,闹的人心惶惶。云芳笑话她:“娘,看您被一个瞎子吓的!白活几十岁了!”陈婶笑骂道:“个没教导的小女子,在娘跟前也没大没小的。”云芳去湖边洗衣洗菜,逗留的时间稍长一点,她便担心着急,连忙去找。害得媳妇姑娘们都取笑云芳:“云芳,看你娘把你宝贝的!”又打趣陈婶:“大婶,云芳出嫁还早着呢,你家现在就这样舍不得;等她出嫁了,你家还不掉了魂似的。干脆招女婿上门得了。”
秋月一回到家里就把好消息告诉了根富。根富听了,十二分地高兴,一脸喜悦地说:“这下可好了,咱们再不用替他担心了。只要他平平安安,咱们总有团聚的一天的。”又满怀憧憬地自语道:“古话说‘富贵自有天定’、‘乱世出英雄’,咱根贵说不定会因祸得福,有大造化呢。”秋月也满面含笑地说:“是啊,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都是说不准的事。根贵兄弟有了大出息,咱们也能沾沾光呢——再到庙里去,咱还要多求求菩萨。”晚上,他们睡得特别香甜。此后,他们安心了许多,不再频频做恶梦,在梦中见到的根贵也不再是凄凄惨惨、惶惶恐恐、无依无靠的可怜样儿,只见他比先前高了好些,身子壮实,穿戴齐整,神情悠然,一副大家公子少爷的模样。乍一见面,他们还不敢贸然相认,倒是根贵疾步上前,紧紧拉住他们的手,叫“哥哥”“嫂子”,喜得他们眉开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