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女人们散去时,快四更天了。菊婶又拉着秋月根富的手说了些宽慰体贴的话,才去歇息。
第二天,菊婶和桂花将厢房收拾出来,给秋月他们暂时安身。菊婶家也不宽敞,她本打算把自己住的一间七尺宽一丈长的小房让出来,秋月根富坚决不同意。无奈,菊婶只得把厢房里的柴草搬出,用芦席和粗布帘子围出一块干净地方。菊婶说,等秋后湖中的芦苇熟了,就在厢房旁边给他们搭个棚,现在这样毕竟不方便;往后日子好了,再另作打算。
秋月同根富商量说,既然认了干亲,而且是个好地方,就暂时住下吧,可别辜负了菊婶一家的好意;再说,不定什么时候根贵兄弟也流落到了这儿呢,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一想到他,他们心里就不安、愧疚、难过——倘若真有那么一天,而他们继续逃荒的话,岂不错过了相逢的好机会?况且谁知道往后的路上又会发生什么不测呢?所以,既然老天爷怜恤他们,让他们遇上好心人,那么他们就听从老天爷的安排,在这儿落下脚吧。再说,这不正是爹娘希望的吗?根富听了,点点头,说:“既然是命中注定的,那就安心住下吧。”有了这样好的结局,他也十分高兴,但一想到兄弟根贵,他的心又沉重起来。
这天早上,山子一起床就被菊婶拉着认了姑,又认了叔。之后,山子迫不及待地挣脱菊婶的手,一蹦三跳地跑去告诉小伙伴这个好消息。“我也有姑了!我也有姑了!”他对每一个人大声宣布,得意洋洋,摇头晃脑的,脖子上的项圈跟着晃悠,铃铛碰得叮当响。
吃过晚饭,媳妇大婶们又陆续来到菊婶家,给秋月根富送来衣裤鞋袜等,又问了寒温,叫他们安心在这里住下,等日子好了,再把爹娘接来。李铁匠家里的不好意思来,让秋叶送来一套棉衣裤;秋叶另送了一件自己的夹衣,去年秋天做的,才洗过两次。
坐在简陋但收拾得十分干净的小隔间,望着床上堆放的衣物,秋月再一次泪流满面。衣物都是半新半旧的,而且多半为黑灰色——全是自家织的粗布缝制的,自己染的色。虽然镇子上有卖洋花布的,也有染布料的,可他们哪里舍得那个冤枉钱哟!他们自己纺纱织布,然后采一把野花或野草染色,有的干脆埋进淤泥里染成泥灰色——虽说不是什么珍贵之物,但却是乡亲们的一片心意呀!朴素的乡亲们是用这种方式表达他们对一个外乡人的关爱与欢迎。哦,从今往后,他们再不必东奔西跑,担惊受怕,忍饥挨饿了;从今往后,他们又能过上平静安稳的日子了。
这样,秋月和根富算是有个像模像样的家了。虽说是背井离乡,投靠他人,到底比颠沛流离强多了。
免去了奔波劳累,少了担惊受怕,没了饥寒交迫;睡上了暖和舒适的床铺,吃上了丰盛美味的饭菜,喝上了清洌甘甜的湖水,秋月他们很快恢复了体力和精力,脸颊日渐丰满红润,头发也有了光泽,呈现出年轻人的活力。慢慢地,他们习惯并喜欢上了这水乡的生活。这里的水是那么清澈,那么甜润,又那么的多,永远也用不完。它可以把头发洗得黑亮亮的,把脸儿洗得红润润的,把身子洗得滑爽爽的,把手儿洗得白嫩嫩的。以前在家乡,他们从未这么爽快地洗过一次脸,更别说好好洗一次头洗一次澡了,再白嫩水灵的人都被灰尘掩盖了真面目,显得灰不溜秋的。现在,有了多得用不完的水,秋月常常将整个脸浸入湖水中,任湖水那清清凉凉的感觉浸润到心底——那种润泽的滋味哟,她要尽情地享受。不过,最初的几天,他们依旧把水看得格外珍贵,小心翼翼地不敢放开手脚去用。菊婶笑道:“看你们的样子,好像水比油还金贵似的。这里多的是水,要多少有多少,你们尽管用,大手大脚地用。”桂花也含笑说:“我们这里别的不说,这水是不缺的。菱花湖的水几千年几万年都用不完呢。”后来,他们果真放开了手脚,把脸洗了又洗,似乎要把几十年的灰尘都洗掉。有人问:“是我们这里好,还是你们那里好?”秋月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答:“当然是这里好了。”
不久,他们便融入了水乡人的生活中。白天,秋月跟着桂花学编芦席、织渔网,根富随同水生下地干活,有时去湖里打几网鱼、绞一担猪草。晚上,人们聚在菊婶或随便哪一家,男人吸烟聊天:或交流耕作经验,或探讨年成收获,或讲述古今奇人趣事,或打听旧闻新闻;女人则围着油灯一边纳鞋底、缝衣服,一边说东家道西家,不到一个时辰即把村子里每一家的亲戚盘算了一番,陈年往事也翻检了一遍。孩子们就在人缝中钻来钻去,你追我赶,大呼小叫地疯闹一阵后,在吱吱呀呀的纺车声的伴奏下,偎在大人怀里甜甜入睡,脸上还带着畅快的笑意。过了一会儿,有的做起美梦,格格笑出声来;有的做了恶梦,抽鼻皱眉叫着“怕”;还有的不知被谁欺负了,抽抽嗒嗒地哭得好不伤心。
秋月手儿灵巧,做的鞋式样好看,且穿着舒适。她给小山子做的一双虎头鞋,没有谁不夸赞的;山子穿了四处炫耀:“看!——好看吧?我姑做的!”那语气,那神情,仿佛他姑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她缝制的衣袜十分合身,绣的花跟真的一样。她给山子做了一件罩衣,胸前绣着一只憨憨的大花狗,山子穿上就舍不得脱,见人便神气地昂首挺胸,说:“看我姑绣的大花狗!汪汪,汪!”自豪中透着骄傲。因此,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时常上门讨教,请她帮忙剪鞋样、裁布料、描花样。秋月正愁无从报答乡亲们的恩情,自然尽心尽力地帮她们。如此一来,菊婶家更成了女人们聚会的地方,热闹异常。
仅大半个月的时间,秋月已同大婶大嫂姑娘们熟络了,弄清了各家各户的大致情况,知晓了村里的笑话典故。
村里年纪最大的是沈家婆,八十多岁了。头发只剩稀疏的几根,雪一样白,在脑后挽成个髻;满脸的皱纹纵横交错,牙齿全掉光了,背也驼了;但耳不聋,眼不花,精精神神的。真可谓“儿孙满堂,福寿双全”。她喜欢串门,东家坐坐,西家歇歇。秋月做女红时,她便坐在一旁仔细打量,瘪着嘴说:“我年轻的时候也会绣个花呀朵的。现在老了,耳朵聋了,眼睛也瞎了,什么都做不了,成了老不死的了。嘿嘿……”
住在前排中间的是许婶一家。许婶是一个较一般女人高大些的中年妇女,方脸粗眉大眼黑红面皮,做事风风火火,说话极快。她比菊婶大两岁,有一儿两女。大姑娘金桃前年出嫁了,二姑娘银桃十六七岁,出落的十分俊秀,正待字闺中。唯一的儿子跟许婶一样身高体壮,脸面也极为相似,不幸的是得过小儿麻痹,跛了一条腿,于是学了个木匠手艺,给村里人修修船,做个桌子椅子的,人称许木匠;由于腿有残疾,所以娶了个哑巴媳妇。哑巴翠兰廷漂亮的,鹅蛋脸,高鼻梁,小巧嘴巴,黑亮眼睛,肌肤白皙红润;虽不会说话,却聪明能干。她常来找秋月,打手势让秋月教她裁衣绣花。秋月不懂她的手舞足蹈,她便涨红了脸,嘴里“啊啊哦哦”非常着急的样子。这时,菊婶或桂花就充当她们的翻译。隔壁的徐婶比菊婶略大,中等身量,圆脸突颧,粗声大嗓,说话像吵架,做事也爽利,就是愁眉难展。媳妇香兰比儿子江涛还高大,可一点不显粗蛮,身材匀称,五官端正,皮肤也白净光滑。她夏初又要生孩子,也来求秋月帮忙绣肚兜,做软底鞋和罩衣。香兰一连生了三个姑娘(去年春上生的一个半个月就夭折了),在家没有地位,一心巴望生个儿子。有经验的大婶大嫂都说从走路的模样看,这次怀的肯定是儿子;香兰自己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也断定是儿子,因而叫秋月全绣猫儿狗儿一类的,什么花儿朵儿的,千万要不得。徐婶对香兰还算满意,但因她连生三个姑娘,心里总是不舒坦,难免在嘴上脸上表露出来。一次,秋月正在给香兰未来的儿子绣一只展翅的雄鹰,香兰略带忧愁地说:“但愿这次是个放牛娃,要再添个酒坛子,我婆婆非把我赶走不可。”秋月不相信,徐婶虽粗声大气,却蛮和善;再说,那也是由不得人的事呀。于是说:“你太多心了,徐婶可不是那样的人。大家都说是儿子,你安心保养身子好了,别胡思乱想。”香兰笑道:“借大家的吉言。受了多年的气,低了多年的头,我也该挺直腰板,抬起头来做人了。”说实话,秋月真的希望她生个儿子,因为儿子就是女人的命,有了儿子女人才有命,没有儿子有命也是苦命。
秋月做好一件绣着威风凛凛的虎头的肚兜、一件绣着雄鹰展翅的罩衣和一双虎头软底鞋。香兰孩子般欢喜,看了又看,摸了又摸,说:“哟,真漂亮啊!秋月妹子,你可真是织女下凡啦!”徐婶也笑眯了眼,拉着秋月的手,高兴地说:“孩子生下来就拜你做干娘。”她似乎看到了孙子粉嫩的小脸正冲着她傻笑呢。
在一群年轻媳妇中,秋月注意到一个叫秋叶的,她个头不高,瓜子脸,柳眉凤眼,睫毛长长的,鼻子嘴巴也小巧秀气。秋叶性子温软,说话做事粗枝大叶的,没什么心计。桂花告诉她,秋叶是村东头李铁匠家的媳妇,性情顶好,为人实在,婆婆对她横竖看不顺眼。几个年轻媳妇还告诉秋月,李铁匠家里的可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厉害人,虽说个头不大,小鼻子小眼睛的,但做事风风火火,为人精明强干,好争强斗胜。李铁匠比她高出一个头,一身腱子肉,却忠厚老实,且不善言辞,因此反倒被堂客挟制,气得他那也算有点脸面的娘背地里骂儿子:“个短阳寿的、没用的东西!一个大男将,不说在堂客面前抖威风,反倒怕起堂客来。真丢尽了你李家祖宗八代的脸哟!”现在,她虽然成天咳咳喘喘,更显瘦弱,但威风依旧不减当年,男人、儿子、媳妇(先前是婆婆)全受她的指挥。村里人都说她“狠”了李家三代人。有几个年轻媳妇看不惯李铁匠家里的专横样,替秋叶抱不平,背后给她出点子:“你婆婆要再唐突你,你就一掌推搡过去,看她还敢说你不?她那病怏怏的样子,一掌能推过湖去,怕她干嘛?跟她对着干,气死她!”她们笑嘻嘻地怂恿秋叶。秋叶连连摆手,笑道:“那可是犯上的事,哪里做得哟。你们成心捉弄我呢。”气得那几个媳妇直骂:“真是个没用的,难怪你婆婆欺压你哪!给你撑腰你都不敢,活该受气!”秋叶听了只是笑,也不往心里头去。
一天,秋叶悄悄将秋月拉到一边,兴奋地低声说:“秋月妹子,我们都是秋天出生的,名字里都有一个‘秋’字,也算有缘,不如干脆结个干姐妹。”
“这——”
“你不愿意?”秋叶好不失望,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
秋月慌忙分辩:“不是不愿意,只是——”她想自己一个外地人,被好心的菊婶一家收留,暂时落下脚,终究要回去的。
“只是什么?”不等秋月说完,秋叶便急着追问。继而叹了口气,眼圈也红了。“唉,我从小就没个姐子妹子的,连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一个。我原以为你也是跟我一样的可怜人,所以——我晓得你还记着那天的事呢。其实,我婆婆也不是存心难为你们。你不知道,这年头讨饭的特别多,实在照应不过来。我婆婆是刀子嘴豆腐心,面相凶,心蛮善的。秋月妹子,你就别记恨她了。”
“哎呀,秋叶姐,看你说到哪儿去了呀!咱怎么会记恨她呢?”
“不记恨就好。”秋叶急忙接过话头,“我婆婆这个人,心地不坏的,只是好强一些。我说秋月妹子呀,你我都没有姐妹,咱们结了干姐妹,不就有了说体己话的人了吗?”
秋叶用满怀期待的眼神望着秋月。秋月不忍拂了她的好意,点头应承了。“那好吧。”
“你同意了?太好了,太好了!”秋叶高兴得孩子般拍着手,欢快地说,“我也有姐妹了。晚上,我叫柱子来认姨;等我娘家兄弟秋生来了,还要叫他来认你这个姐呢。”
看着秋叶高兴的样子,秋月不觉想起了家乡的姐妹,心情沉重起来,目光也迷散了。家乡的一幕幕情景逐渐浮现在眼前:一座连一座的大山,一棵接一棵的大树,山鸡在树上叫,野兔在山脚蹿,孩子们在山腰玩耍。小时候,她和姐妹们天天在山上捉迷藏,摘野果,追野兔,寻找山鸡的窝,捡拾漂亮的翎毛做毽子。长大后,姐妹们天天在一起缝衣绣花纳鞋底,说体己话;有时结伴去山外赶集。现在,一切都烟消云散,再回不到从前了。她鼻子酸酸的,眼睛涩涩的,喉头哽哽的。唉,不知她们现在流落到哪儿了,是死是活;还有兄弟根贵。唯有祈求老天爷保佑他们,让他们过上有吃有穿的好日子。
晚上,秋叶果然拉着柱子偷偷了认亲了。菊婶桂花忙拦阻。“哎呀,秋叶,这可不行。”菊婶说,平日笑眯眯的眼中没了笑意,“不是我要阻拦你。你婆婆的脾气你是晓得的,叫她晓得了,又惹气怄。”桂花也笑道:“是啊,秋叶妹子,不是我们嫌弃你,你婆婆——”
秋叶眼中含了泪,垂下眼皮。半晌才哽咽着说:“我也没别的意思,不过想大家一起亲热一些,逢年过节柱子也有个姑哇姨的走动走动。”
“既然她有这个心思,咱就认了吧。”秋月说。她实在不忍心看秋叶失望的样子。想来秋叶也怪可怜的,男人又木讷,婆婆又严厉,又没个知心姐妹,有了苦衷也无处诉说。在逃荒的路上,她尝过那种孤苦无助的滋味,所以能理解秋叶的心情。“反正也没什么坏处。俗话说,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咱多一个姐妹也多了一条路呢。”
“嗯,你说的也有理。”桂花说。
“既是这样,我就不阻拦了。”菊婶说,脸上又有了和善的笑。“只是你婆婆又要责怪你了。”
秋叶急忙说:“不会的,这事又不与她想干。”她眼里闪着快活的光芒,把柱子拉到秋月面前(一到这儿他就挣脱了娘的手,跟山子玩泥巴去了),叫他叩头认了姨;尔后又拉到桂花菊婶面前认了亲。“既然认了秋月作姨,当然也得认你们了。”秋叶兴奋得脸儿绯红,笑逐颜开。“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亲人,我这心里头比喝了蜜还甜哪!”
“那山子也该认你这个姑了。想不到我们山子一下子有了两个姑了。”菊婶也高兴地说。
桂花向山子招手,“山子,过来,快来叫大姑。”
“她不是我姑,”山子看了看秋叶,歪着头说,又指指秋月,“她才是我姑呢!”
山子的话把大家逗笑了。秋叶有点讪讪的。桂花呵呵笑道:“你人小鬼大呢。现在她就是你大姑了。”她按下山子的头,算是给秋叶叩了头。接着对两个小家伙说:“往后哇,你们就是表兄弟了,再不许打架骂娘,记住了吗?”两个小家伙不懂“表兄弟”的意思,傻笑着你看看我,我瞅瞅你,“嘿嘿”一乐就算答应了。菊婶拿来半升花生分给他们,他们装满衣兜,边吃边玩去了。
几个大人又说了些闲话,秋叶便带着柱子回家。路上,秋叶叮嘱柱子回家后别乱说。可柱子一到家就说出来了。
“婆婆!婆婆!”一只脚还未迈进门槛,柱子就扯起喉咙喊,把娘的教导丢到了脑后,秋叶使劲拧他的胳膊他也不顾。“我有了姨了!还有了表,表,表……”他结结巴巴半天也没说清白。
李铁匠家里的正在昏黄的油灯旁纺棉线,听到孙子的叫喊,停下来,瞪了孙子一眼,说:“看你叫的,屋子都炸破了。什么姨呀表的啊?”等弄明白了孙子说的,瘦小的黑脸上显出不屑的神情,不满地盯视着媳妇。秋叶赶紧低下头,溜进房里去。
第二天,李铁匠家里的在村子里边走边嘀咕:“真是个缺心眼的,竟然认一个无亲无故的外地人作妹子,还让柱子叫姨。你们说说,她有没有心窍哇?说话做事从不往心里打过。”说上两句,喉咙里即扯一阵锯,吐出一口浓痰,黑脸憋得通红。
“铁匠婶,你家快别这么说。”斜对门沈家婆的孙媳妇,宽脸高颧长有一颗虎牙的月英笑嘻嘻地说,“你家不总抱怨没有合身的衣服鞋子吗,秋叶认了这个妹子,你家就不必愁装老的衣袜鞋帽了。”
李铁匠家里的恼恨地白了月英一眼,嘟哝道:“哪个稀罕哟。我自己早准备好了,还用得着她给我做?”又小声嘀咕,“个没教导的,怨老子死呢,老子又没碍着谁指靠着谁。看我不告诉你婆婆去!”
隔壁张婶的媳妇,小个子小脑袋油黑脸的兰英忍住笑说:“哎哟,李婶,这可不能怪我们哪,是你家自己怨自己。你家不是常说‘活着受罪,不如死了的好’吗?还说算命先生说您活不过五十岁的,是不是?我们这可是替你家着想啊。哪晓得好心当成了驴肝肺。”
一旁的几个媳妇不怀好意地掩嘴窃笑。李铁匠家里的涨红了脸,狠狠地瞪她们一眼。她们竟嘻嘻哈哈笑得更开心了,李铁匠家里的又气又恼,要好好数落数落这几个没教导的——人家桂花多醒事,每次见了都“李婶”前“李婶”后的叫得热乎,哪像这些没教导的,“铁匠婶”“木匠嫂”的乱叫——喉咙却堵住了,只能对她们翻几下白眼以示不满。替我着想?呸!
“哼!你们懂什么?话是那么说,当真去死了不成?我那是怨病说的气话呢。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那些缺胳膊缺腿的都不想死呢,我好生生的倒想死了?再说,瞎子的话能当真?你们看我能不能活过五十岁?我还要活过六十岁活到七十岁八十岁抱重重孙子呢!俗话说,‘病病歪歪,千年不坏;无病无灾,呜呼哀哉’。你们晓得什么?依我看哪,跟秋叶一样,也是些缺心眼的主!人家桂花多会说话,总是劝我说:‘李婶,你家千万别这么说,谁没个病痛的?李叔手艺好,秋叶他们又孝顺,柱子又乖巧,这样的好福气有几个人能享到?听陈婶家的云生说,人家外国的医术可高明了,什么病都能治好。什么时候叫李叔爷俩把你家带到大地方去治一治,没准就好了呢。再过个十几年就抱上重孙子了。’说的我这心里几多熨贴哟。连哑巴翠兰也做手势劝我哪,就这几个不醒事的……”李铁匠家里的喁喁自语,颠着一双小脚回家去了。
“哼,成天怨死怨活,原来也怕死呀。嘻嘻!”几个年轻媳妇对着李铁匠家里佝偻的背影,放肆地大笑起来。
李铁匠家里的嘴里叨咕,到底还是认可了,并叫李铁匠爷俩打制了剪刀、菜刀、镰刀等铁器,让秋叶给秋月他们送去。她对秋叶说:“既然已经认亲,那就不能白认,叫人家笑话咱小气,不懂规矩;刁钻的人还要说咱欺负人家外乡人呢。这些个东西虽不值什么钱,但他们正用得上。你给他们送去,好歹算咱的一点心意,往后走动起来也说的过去。”
秋月没白收李家的东西,她给他家每人做了一双鞋。李铁匠家里的拿着鞋,眯着眼看了又看,捏了又捏,然后含笑赞许道:“嗯,的确不错,式样好看,又合脚。这亲认得值。”咳了一阵吐出一口痰,接着说,“这么好的鞋,我还舍不得穿哪,留着装老吧,免得到了那边没鞋穿寒碜。”秋叶见婆婆高兴,一时忘了形,接口道:“娘,你家尽管穿就是了。装老的鞋袜我叫秋月妹子再给你家做。”李铁匠家里的听了,不大受用,嘴里说:“哪能老麻烦她呢。”心里头却嘀咕:真是个没心眼的,怎么这样说,怨我死不是?做事粗枝大叶,说话也没个分寸。但这一次她没发恼。李铁匠和儿子穿上新鞋也十分高兴,抡铁锤的劲头更足了。当然,最欢喜的莫过于柱子了,他穿着新鞋满村跑,向每个人伸出脚,卖弄地说:“瞧,我姨给我做的!我姨给我做的!比山子的还好看呢!”晚上睡觉都不肯脱,说怕被别人偷了。秋叶戳了他一指头,笑道:“一个大男人呢,尽说小气话。”
这里的生活平静安逸而又新奇有趣。在这里,秋月和根富经历了人生中的许多个第一:第一次坐船,第一次撒网打鱼,第一次编芦席织草包,第一次……这许多个的第一次丰富了他们的人生体验,开阔了他们的眼界。他们知道了天地原来这么宽广,这么绚丽多彩,这是他们先前在山窝子里时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来的。那些高高低低的山,阻挡了他们的视野,阻拦了他们的脚步,更阻碍了他们的想象力。
一天,水生要下湖絞猪草,菊婶叫他和桂花带秋月根富同去,让他们见识见识,慢慢习惯坐船,往后还要学会撑船打鱼。临出门,菊婶叮嘱桂花水生:“他们没坐过船的,你们要慢点,把船撑稳当,别吓着他们。”
随着天气一天天暖和,柳树、杨树、榆树、槐树、樟树、皂角树的嫩芽渐次绽开,在微风中轻轻摆动。许婶家门前的一棵桃树也探知春的气息,粉红的花苞缀满枝头,不几日便会绽放出一片诱人的美景。
秋月根富帮水生桂花从树林中小木船,往湖边走去。
隔壁香兰正在她家树林边织补渔网,梭子飞快地在渔网上穿行。她笑着招呼道:“下湖呀?”
“嗯。”桂花秋月含笑应道。
“绞猪草还是打鱼?”
“绞猪草。”
“你家的猪正长膘呢。光吃草可不行,得多喂糠麸才是。”
“糠麸不够吃,绞点草拌着喂。你还别说,那猪也越来越神气了,光给草它还不吃呢,拌了糠才肯吃。”
“那是被你们娇惯了。畜生也跟人一样,娇惯不得的。”
走过五六丈远的林子,接着是十来丈宽的湖滩草地。青青的草丛中不时冒出一两朵不知名的小花,黄的、粉的、紫的、红的、白的,在眼前闪亮、跳跃、争艳。一些小虫在青草上爬来爬去寻找食物。嚼了一冬干草的牛儿们大口大口地啃着青草,惬意地“哞哞”欢叫。几只长脚鸟在牛儿身边悠闲地散步。不远处,湖水在和煦的阳光下金光点点,一只小鸟掠过水面,急速飞向远处。
来到埠头边,他们将小木船推入湖中。桂花先上船,走到船尾。她一双小脚如履平地,在船上走得稳稳当当的。桂花中等个头,长圆脸,下巴略尖;眼睛不大,单眼皮,却黑亮有神,跟鼻子嘴巴也协调;肤色微黄,脸上还有几点不起眼的雀斑。她算不上俏丽迷人,但性情和顺,热情开朗,说话行事妥当,因而赢得了大多数人的赞赏。秋月跟随其后,一脚踏上小木船,小木船摇晃起来。秋月心里害怕,小心翼翼提起另一只脚,慢慢放下。小木船摇晃得更厉害了,秋月站立不稳,险些跌进湖中,吓得“哎哟”叫出声来,慌忙张开双臂,蹲下身子。根富从身后扶了她一把,水生牢牢掌住船头,尽量不让小船摇晃。“别怕,不会有事的。过一会就习惯了。”桂花温和的笑着,一边安慰一边扶住她。秋月的脸因紧张和发窘,一直红到了耳根。她慢慢挪到船舱中坐下,好一会儿心还在咚咚咚地跳个不停。以前,再怎么也没想到会有怕水的一天,而且还在水上行走。
根富上船时小船也摇晃得厉害,心里特害怕的,但他没有叫出声,做出夸张的动作。等他在船舱坐好,水生才把搁在埠头上的船头推离湖岸,尔后轻轻一跃,稳稳地立在船头,小船仅轻微地摇晃了一下。水生长得像菊婶,方脸,宽额头,高鼻梁,大眼睛;不过他的眉毛浓一些,轮廓分明一些。大概是因为过早承担家庭重担的缘故吧,他比同龄人略显单薄,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眉宇间有一种坚韧。山子承袭了他的面部特征,但下巴圆一点,脸白里透红。大婶们说,水生小时候也这样细皮嫩肉的。水生拿起长长的竹篙往岸上一点,小船便无声无息滑出一丈多远。
春天的菱花湖,湖面平静如镜,湖水清澈见底。船行处,墨绿色的、红褐色的水草在湖底摇曳生姿;大的、小的,红的、白的、黑的鱼儿在水草间穿梭嬉戏;星星点点的小花在水波中轻轻荡漾,珍珠般闪耀。
然而秋月却无心欣赏这湖中美景。船离岸越远,她越紧张,心就跳得越快。她坐在船舱中,双手紧紧抓住船舷,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动一下,小船就会剧烈摇晃乃至翻沉。其实,小船离岸并不远,而在秋月看来,离岸已有十万八千里了。根富同样紧张不安,可表面上还保持着应有的镇定。
桂花和水生一个船头一个船尾,轮换着用竹篙撑船。小船前行推开的水波一圈一圈漾开去。秋月看着不断向外扩散的波纹,感觉水面在不停上涨(在埠头边洗衣服,她也有这种感觉),仿佛到了半天云里,小船像传说中八仙过海的船行驶在云彩中。她的心都快跳出来了,脸儿发烫,光洁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手心湿漉漉的,连船舷也抓不牢了。她不敢动弹,不敢开口说话,甚至不敢用力呼吸。桂花见状,不觉笑了,安慰道:“别怕。今天风平浪静的,保管没事。你水生哥在这湖里打闹了几十年,闭着眼也能将船撑回去。”水生教根富辨认各种水草和鱼儿,以分散他的注意力,消除紧张情绪。“这是鲫鱼;那红色背脊的是鲤鱼;黑黑长长的是黑鱼,又凶又滑溜;这长着两根长须的是鲶鱼,没有鳞的……这是菖蒲,那是睡莲;那是菱角,夏天开小白花,秋天就有菱角吃了;湖中心好有芦苇,莲藕……”
到了水草丰茂的地方,他们停下来。“我们要夹猪草了,船会晃动的,你们坐好。”桂花说完,将长长的竹篙伸入水草中绞缠,然后扯草一样提起竹篙,只见竹篙上缠满了水草。她把水草捋下丢进船舱,再继续刚才的那一套动作。水生也同样夹着水草。小船随着他们的用力左右摇晃,幅度很大,水几乎满溢到船舱里了。秋月的身子跟着两边歪斜,心不知道跳到哪儿去了,只好闭上眼睛,听天由命。幸而他们不久即绞完猪草,往回撑船了,秋月那根绷得紧紧的弦才稍稍松弛了一些。
“我说个谜你猜猜,好不好?”桂花见秋月放松了些,一边撑船一边说。秋月点点头算作回答。“好,那我就说了,你听清楚啊——在娘家青枝绿叶,到婆家面黄肌瘦。不提起则已,一提起泪水涟涟——就猜我们用的东西。”秋月想了半天也没能想出来,便红了脸说:“咱实在猜不出来。”桂花笑笑,说:“就是在撑船的竹篙哇。你想,这竹子长着的时候不是青枝绿叶的吗?砍下做了竹篙,日晒雨淋渐渐枯黄,不就显得面黄肌瘦了?”说着,从水中缓缓抽出竹篙,竹篙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掉。“你看,这不是泪水涟涟吗?”秋月恍然大悟,连声说:“果真是的。咱笨头笨脑的,就是没想到。”桂花笑说,“你没用过,当然就想不到了。”
船终于靠了岸,秋月长长地出了口气。水生先跳上岸,将船儿把牢,让秋月根富好上岸。直到双脚稳稳地踏在了灰褐色的泥土上,秋月悬了半天的一颗心才落回肚里。等桂花上了岸,水生脱下鞋跳进水中,把小木船推上岸。然后,他们将小木船抬回林子里搁好。桂花拿竹筐装了猪草回家,剁碎了拌上糠倒进猪槽。见到吃食,两只半大的肥猪争先恐后往猪槽边挤,好不喜人。
后来,秋月又跟随桂花去湖里绞了几次猪草。等她敢在船上走动的时候,桂花便教她撑船划桨。虽然再不像第一次那样紧张害怕,可始终不能完全放松。每次站在船舷边,将长长的竹篙插入湖中时,望着深不可测的湖水,她就战战兢兢,生怕站立不稳,一头栽进湖里。而用浆划船则少了腿软心慌的感觉,因为用桨划可以坐着,且不必向湖中倾斜着身子。尽管如此,她还是没学会划船,总是在湖中打转。
为了他们安心在这里长住,菊婶匀了几分地给他们,又去村长家帮他们讨要了几分地。菊婶说既然在这里落下了脚,又不会驾船打鱼,少不得种几分地,讨个温饱。本来秋叶家田多,可以向她家讨要的。但想到李铁匠家里的对家产看得重,农忙时也不肯请短工,宁可自己受累。因而没有向她开口。
村长姓陈,读过两年私塾,斗大的字认得几箩筐,在乡下算是有文化的人了。陈家有三儿两女。三个儿子都有出息,他们起先在临近的村子里读私塾,他们住在镇子上的姨眼光高远,说读私塾不过认两个字罢了,能有什么出息?要出息,还得进新式学堂。陈村长也是思想开通的人,听取了小姨子的建议,送儿子们进了镇上的新式学堂。后来,果然都出息了:大儿子波生是菱花村的第一个秀才——尽管现在不时兴叫秀才,可乡下人还是习惯这样称呼有学问的人——读完书后,在他姨的姑表兄的引荐下,去县城当了文书。这也是乡下人的说法。至于他到底在干什么,大家也不太清楚。波生娶了个城里的媳妇,光鲜得不得了。二儿子涛生在外省读书,读的什么军校,要在往日,该称他举人相公了。他是菱花村唯一走出过湖北的人。去年冬天回过一次家,穿着队伍里的衣服,腰里扎着皮带,还穿着咚咚响的皮靴,好不威风!乡下人都是系草绳,穿布鞋草鞋,见了皮带皮靴,无不啧啧称赞。孩子们更是好奇加羡慕,一见他出门就跟在他屁股后头转,想摸一摸他们从未见过的东西,可又没有胆量。三儿子云生在省城读大学,去年秋天才去的。两个姑娘都生的命好,大姑娘素芳去年春上嫁到紧邻镇子的一个村子里,是大户人家;幺姑娘云芳已十七出头,也快出嫁了,婆家就在镇上,她姨妈作的媒。
菊婶边走边向秋月介绍村长家的情况。最后说:“他家的三个儿子都不在家,大姑娘嫁了,小姑娘也要嫁了,所以他家的地种不过来,一到农忙就得请短工。村长两口子又是好说话的人,求他们挪几分地,大概是不成问题的。”
村长家在后排的中间,同许婶家前门对后门,三间青砖大瓦房,屋后还有一个大院子;屋顶盖的灰布瓦,屋檐飞翘,中间屋脊的东西两头各蹲着一个石雕的犄角长髯的龙头;雕花大门上一对铜的狮子头门环;屋内的梁柱全是上好的木料。虽说陈旧,但更显古色古香,在村子里绝对称得上鹤立鸡群的。屋子的结构和屋内的摆设跟多数人家一样,两旁为睡房,中间一个大堂屋,前后都有门,但不对称,后门比前门矮小许多,且不像前门那样开在屋子的正中间,而是偏向一边——为了靠后墙安放神柜或条桌,逢年过节红白喜事时敬神祭祖用。他家的条桌上方挂着一幅松鹤延年的祝寿图,还有楷书的对联:寿比南山不老松,福如东海长流水。画已不鲜亮,是村长娘八年前六十大寿时亲戚送的贺礼。条桌上搁着热水瓶、茶盘、茶杯、小香台、油灯等。离条桌不远处放着一张大八仙桌,漆的金黄油亮。堂屋两边的柱子上挂着斗笠、蓑衣、连枷等,墙边靠着冲担、锄头、犁等农具。屋子中间主梁上粘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红纸,写有“上梁大吉”四个字。纸旁一个往年的燕子窝,两只燕子绕巢飞旋。
陈村长个子中等偏高,身板结实;国字型的脸,高额头,浓黑眉毛,深褐色的眼睛,目光深邃;方鼻宽嘴阔下巴,黑红脸堂;看上去挺严肃的。陈婶四十出头的样子,慈眉善目的。云芳是个俊俏的大姑娘,高挑的个儿,白里透红的瓜子脸,细长的弯眉,黑亮的眸子似一潭深水,这些跟她娘一个样;而高鼻梁和浓黑的头发则承袭了她爹的特征。她脚上穿的不是千层底的布鞋,而是一双油亮的皮鞋,她二哥送她的礼物,在大城市里买的。云芳对这双油亮光鲜的皮鞋爱不释“脚”,总喜欢穿着它在村子里走来走去,抬头挺胸,向同龄的姑娘们炫耀。尽管脚后跟被磨得红肿疼痛,还不时崴了脚,可她就是喜欢听它踩踏地面发出的声响,还有姑娘们羡慕的目光,真令人心醉。只可惜泥土路面不够坚硬,响声沉闷。云芳的脚比同伴们的要大。先前她也包过裹脚的,她那三个有学问有见识的哥哥说,裹小脚是封建礼教对妇女的残害,现在是新时代了,一切封建的余毒都应该摒弃;还说现在城里的姑娘都不缠裹脚了,时兴自然足。陈婶受儿子们新思想的影响,对云芳的出格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云芳不仅长得水灵,也十分伶俐。见菊婶她们来了,连忙问好让坐倒茶。菊婶跟陈村长和陈婶寒暄了几句,即说明了来意。他们一口就应承了。
看上去挺严肃的陈村长,待人却很温和的。他吸了口烟,轻言细语地说:“这没问题。大家乡里乡亲的,就不说见外的话了。你们刚来到这里,两手空空的,我也不要你们交什么。俗话说‘同船过渡五百年修’,你们来到这个村,就是这个村的人了,往后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能帮一把的我们就搭手帮一把。”
菊婶笑道:“她大叔真是菩萨心肠哦,我替秋月他们多谢你家了!”秋月也高兴地连声道谢。
“哎哟,你们太客气了。”陈婶笑容满面地说。
“谢就不用了。”陈村长摆摆手,“反正我的地多,也种不过来,匀给你们种,我倒省了不少心。”
陈婶过来拉着秋月的手,笑道:“嗯,脸长圆了,也白净了;刚来的时候又黑又瘦,好不可怜的。多亏了菊婶哪,要不然……啊,不说那些过往的话了,还是说眼面前的。你们打那么老远的地方来,不容易呀。同船过渡还得五百年修呢,我们这不晓得是几千年修来的缘哪,我就一家子不说两家子话了。听说你这双手巧得很呢,”秋月被陈婶说得不好意思,脸微微红了。“我家云芳今年就要出嫁了,到时候还要求你帮忙绣个枕套做双鞋什么的。”又扭头对云芳说,“往后多跟秋月姐学学针线,别整天像个大小姐似的什么都不做。到了婆家还这个样子,你婆婆要骂我没教导呢,还要遭妯娌们笑话。”
“真是!”云芳又羞又恼,嗔了她娘一声,扭身走开,一条又黑又粗的长辫子在身后摆动。
“大嫂子,你家云芳是前世修来的好福气哟!”菊婶笑道,“她婆家那么好,还绣个什么花呀朵的呀。现如今什么都有的卖,买的比绣的好看多了。再说,云芳嫁过去就是太太小姐了,有人伺候着呢,哪里还用得着自己动手哇。”
“那哪行啊?女人家哪有不学这些个的。你家别说大户人家,大户人家的媳妇更难做啊,首先公婆就难伺候,妯娌也难相处的。”陈婶一脸掩饰不住的喜悦,笑眯了眼。“我这个老幺哇,被我惯坏了,什么都不会做,再不好好学学,怎么见公婆?她婶子你说是不是?”
“你家说的也是。技多不压身嘛,多学点东西总没有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