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怪不得一大早喜鹊老站在门前的树上喳喳叫呢,我还一直纳闷会有谁来呢,想不到……‘喜鹊叫,客人到’,这话不假。”菊婶边走边自言自语。
“我们家有客人来?是哪个呀?”小山子不解地问,黑亮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这不就是嘛,还是贵客哪。”菊婶笑眯眯地说,看两人的眼神充满怜爱。
“他们就是?”小山子愈加迷惑不解,两个要饭的怎么就成了自己家的亲戚呢?他偷偷打量他们,觉得一点不像。
“嗯,他们就是。”
菊婶家在前排,村子的最东头,两间小砖房,屋顶苫的芦席,芦席上面又铺着厚厚的稻草;正屋旁边一间矮小的厢房,土坯的。菊婶将两人领进堂屋,叫他们在柳木椅上坐,自己去厢房打来热水让他们洗脸洗手。其间,小山子一直扯着她大衣襟的下摆,躲在她身后,偷眼打量二人。菊婶去端水,他抢着端,重重的木盆压得他的身子歪歪扭扭,水洒了一身。菊婶笑呵呵地说:“哎哟,我的小祖宗呃,你尽给我帮倒忙呢。”小山子以为婆婆在夸自己,高兴得不得了。
女人洗去了脸上的灰尘,又喝了一碗菊婶烧的虾米蛋汤,身子暖和起来,脸也红润了。看着她清秀的眉目,白净的面庞,菊婶心里不觉一动,又仔细地看了几眼——没错,那细长的眉毛,深褐色的大眼睛,高高的鼻梁,圆圆的鼻头,一条横穿鼻梁的青筋,薄薄的嘴唇——分明就是玉英的眉眼、鼻子和嘴巴呀!不过瘦弱了一些。想起玉英,菊婶的心一阵揪痛,眼眶红了。要不是出了那场意外,她的玉英也该有这么大了。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菊婶小心地问询。
“咱叫秋月,他叫根富。”
“哦,秋月。听口音,你们好像不是我们这一带的人吧。你们打哪里来的?”菊婶说得很慢,很清楚,以便让对方听懂。
“嗯,咱们是从河北来的。”女人也尽量说得慢一些,清楚一些。这段时间到处逃荒,她已听惯了各地的口音,菊婶的话,她都听得明白。
“河北的?”河北,那该有多远哪。菊婶暗自思忖。对于一辈子未走出过柳林镇的菊婶来说,“河北”二字几乎都没听说过,更不知有多远。不仅菊婶,女人们大抵都一样,只知十里八乡,稍远的地方便两眼一抹黑;即使男人也仅有少数几个去过县城,而去过汉口出过湖北的就唯有陈村长的儿子了。在孩子们念的童谣“搭洋船下汉口”里,人们才隐约感觉出汉口的遥远与不可企及。
“河北在哪里呀?”小山子也好奇地问。他的问题把几个大人问愣了,谁也说不清河北到底在哪里。
“你们坐一会儿,我烧水去。走,山子。”菊婶把山子拉走了,免得他东问西问的,叫人不好回答。菊婶烧好水,又找出几件干净衣服,让二人洗换,自己则去收拾床铺。一边收拾一边琢磨:河北,多远的地方啊,少说也有十万八千里吧,不要说五百年前,只怕五千年前都不是一家,怎么偏偏生的跟玉英一个模样呢?而且偏偏就跑到我们湖北的地界上来了,讨到村子里来了,要多巧有多巧,要多奇有多奇。这不就是缘份吗?大概因为自己诚心念佛,积善行德,菩萨特意派他们来宽慰自己的吧。待二人洗完澡,换上干净衣裤,菊婶的床铺也收拾妥当了,即请二人歇息。
“看你们那样子,不定几多天没睡个安稳觉呢。我这铺盖行李虽说粗糙,倒挺暖和的——你们先安心安意地睡一觉吧。”
“大娘,您真是活菩萨呀!”女人含泪道,“您比亲爹亲娘还好哇,咱们怎么报答得了您的大恩大德呢?只有求菩萨保佑您老人家大富大贵,长命百岁。”
“婆婆,你要活一百岁吗?”小山子仰着头,认真地问。
菊婶呵呵笑道:“哎哟哟,活一百岁?那真成老不死的啰!——姑娘,看你说的哪里的话呀。你这样说,可是折我的寿哇。出门在外哪能没个难处的?我也没做什么,不过行个方便罢了。你们好好歇歇吧,养足精神再作打算。好啦,不多说了,你们歇着吧。山子,走,别老在这里闹嚷。”
菊婶领着小山子走了。女人小声跟男人说:“真叫你给说着了。老天爷保佑咱们遇上好心人了。”
几个月没在床上睡过觉了,现在躺在暖和舒适的被窝里,感觉胜似神仙。没有袭人的寒风,没有恼人的狗叫,没有恐怖的枪声,加上连日的困顿,久违的温暖,两人很快便沉沉地睡去。醒来时,太阳已躲到村西头的树梢后面去了。
吃了,洗了,又睡了一个好觉,两人的精神好多了,跟先前判若两人。
“到底是年轻人,吃饱了,睡足了,穿暖了,就有了精神了。”菊婶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说。
晚饭是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吃的。菊婶烧了一大桌子菜款待二人:有香喷喷的腊肉炒蒜,有浓白如米汤的鲫鱼汤,有粉爽绵甜的煨藕,有焦脆的花生米,有油汪汪绿莹莹的小白菜……(第二天,菊婶还杀了一只老母鸡,煨了红枣汤,给二人补养身子。)两人还未端起碗,眼泪已经滴到碗里了。
菊婶见二人拘谨,不停地往他们碗里夹菜,和气地说:“吃吧,吃吧,别客气。也没什么好饭好菜款待你们的,都是些寻常菜。我们这地方虽说比不上大地方热闹富有,什么山珍海味,燕窝熊掌的,可鱼呀虾呀,鸡呀鸭的倒不稀松。只要人勤快肯干,就不缺吃少喝的。”
但在秋月他们眼里,这比山珍海味更珍贵,更美味。望着满桌子的美味佳肴,不知道筷子该往哪里伸,每一样菜都清香诱人,牵引着他们的筷子不放。长这么大,今天还是头一遭吃鱼喝虾仁汤呢,也从没吃过这样香灿灿的肉、粉糯的藕……况且菊婶一家的善良热情,比这春天的阳光更温暖,比满桌的菜香更浓郁,他们的心里早喝了蜜似的甜丝丝。
热腾腾的香味不断钻进他们的鼻子,恍然如在梦里。今天,他们的每一步都踩在云端上,本来,他们就要跌落地狱,但突然间他们却进了天堂。他们不知说什么好,唯有满含热泪,大口大口地吃着。
小山子也学大人的样子,给秋月他们夹菜。可总难如愿,不是夹不住,就是好容易夹住了,却又颤巍巍掉到桌子上了。他急得头顶冒汗,逗得一家人哈哈大笑。
桂花笑道:“自己的爹娘还没孝敬呢,倒先孝敬起别人来了。看来,山子跟你们有缘呢。”
菊婶笑得身子直颤,说:“你看你,自己还不会吃呢。天一半,地一半的,哪里吃到肚子里去了?大人种稻,你种饭,省了肥,又省了力,是不是?快唤鸡们来吃了——咯啰啰,咯啰啰——”
鸡归笼的时候,村里男男女女开会似的涌进菊婶家,打探那两个外地人的来龙去脉,把菊婶家挤得水泄不通。先到的人有椅子凳子坐,后来的只能站着了。菊婶和桂花热情地招呼每一个人。大家说:“都是隔壁左右的,客气什么呀。”菊婶笑吟吟地说:“隔壁左右也是客嘛。”
屋子里很暗,菊婶点燃一盏豆油灯,搁在神案上。昏黄的灯光把大家变成或瘦长瘦长或矮胖矮胖的怪人,投射到墙壁上。人们抬头、低头、举手、投足,墙壁上即上演起精彩的皮影戏。
“你们打哪里来的呀?怎么落到现在这个境地了?”有性急的人迫不及待地问。
提起身世,二人又添了悲伤。男人神情黯然地低下头;女人幽幽叹了口气,含悲带戚地讲述他们的来历。“咱叫秋月,他叫根富,是咱男人。咱娘家姓刘,婆家姓黄,都是河北满城的,(大家都没听说过那个地方,却随口应道:哦,是那里的呀。)同一个村子,只隔着一座山。”
“同一个村子还有山隔着?”秋叶好奇地问,“那山大不大呀?”有人立刻打断她,说:“过一会儿再问。先听她讲,别打岔。”秋叶微红了脸,低垂眼帘不吭声。
“咱们那儿到处都是山,小山连着大山,大山又连着更大的山。村子就在山洼里,这个山洼里三户人家,那个山洼里两户人家。一个村子十来户人家,但隔着好远呢。”女人回答了秋叶的问题,接着讲:他们那儿没有整片的田地,都是在山坡垦一小块一小块的荒地,种点麦子、苞谷、土豆什么的,一年到头吃不饱,也饿不死。有时上山打只山鸡。野兔之类的饱饱口福;运气好的话,打只野猪,腌了可以吃半年。鱼虾米饭一类的,别说没吃过,有的人一辈子见都没见过;他们也是第一次看到吃到。听的人直摇头叹息。
“你们瞧,一扯就扯远了。”女人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继而眼中泪光闪闪,换了缓慢凝重的语调往下说:去年,咱们那儿一连几个月没下雨,庄稼都枯死了,一点收成也没有。咱家和他家(女人指了指男人)原本定好今年春上办喜事的,不想遇到饥荒,咱爹为了省点儿口粮,就催他们家提前办了喜事。婆家同样遭了灾,刚到秋上就断了粮,只得上山摘野果吃;不几天,野果也被人摘光了,因为天干,野果也没有几个啊!村子里好多人都丢家弃田逃命去了,公公婆婆也叫咱们出来寻活路。咱们当然不肯同意啦,咋能丢下老人不管,只顾自个儿逃命呢?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呀?(大家点头称“是”。“父母在,不远游”,这是古训,何况还是生死存亡的时候。)咱对公公婆婆说:“要逃命呢,一家子一块儿走;要不走呢,都在家守着,活一天算一天,好歹一家人在一起呀。”根富也这样说。可咱婆婆撩起衣襟擦了擦泪,说:“秋月啊,你嫁到咱们家没享过一天福,没吃过一天饱饭。咱这心里过意不去哇!咱可不能再让你跟着咱们等死。你们逃命去吧。咱和你爹年纪大了,逃也逃不了多远,反倒给你们添累赘。要是死在了外头,岂不是连个葬身的地方都没有?咱们可不想做孤魂野鬼,要死呢,就死在家里,穷死俄死总比死在外头强。咱们就守着这个破窝棚,好歹也算有个立足的地方,你们在外面也安心,有个挂念,知道爹娘在家等着你们早点回来。兴许老天爷可怜咱老婆子老头子,让咱们多活几天,不比东奔西走地累死在外头强?你们年纪轻轻的,死守在这穷山洼子里就没盼头。孩子,听咱的,你们去吧。只要你们把根贵照看好,咱们就放心了,死了也能闭上眼睛,你们就是尽了最大的孝心。”临出门,婆婆紧抓着咱们的手不放,含泪说:“去吧,走得远远的,到有水的地方去安家吧,别管咱们。”咱们走出几丈远,她又朝咱们喊:“记着这个地方,记着爹娘!”就这样,咱们带着兄弟根贵出来逃荒,一直走到这儿……女人的眼圈红了,泪珠晶莹,瘦削的肩膀颤动着,哽咽道:“咱公公婆婆还不知咋样了呢,还有咱娘家的爹娘——”
听的人都唏嘘不已,几个心肠特软的女人早红了眼圈。
“你们哪里没有水吗?”有人疑惑地问。
“没有,连吃的水也没有呢。吃水要走老远老远的山路去山外挑。咱们那儿的人把水看得比油还金贵的。咱说句不怕大家笑话的话,在这以前,咱们从没好生洗过一次呢。”
“那大热天也不洗?”又有人问。
“不洗。”
“嘻嘻。”几个小姑娘笑了,想象着那些蓬头垢面、破衣烂衫的疯子,不由得皱起眉头,捂上鼻子嘴巴,仿佛真有一股难闻的怪味钻进了她们的鼻孔。
女人怪难为情,脸红红的。
一位大婶瞪了那几个小姑娘一眼,抢白道:“笑什么!人家可怜呢,你们倒笑话人家。”几个人不好意思,垂下头。
女人轻轻叹了口气,又给大家讲了一个为一担水闹出人命的故事:一个人去山外挑回满满一担水,到门口了,媳妇见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便上前接过担子。哪知被门槛绊了个踉跄,水泼洒出来,脚底一滑,人仰面倒下,桶滚出老远,水全泼了。那媳妇本就愧悔不已,又被公公婆婆好一通埋怨,男人也气恼怨怒,自觉无脸见人,绳子一挂上吊死了。留下两个才开步的孩子,成天价哭着喊着要娘。
“哎呀呀,造孽哟!”大娘大婶们连声叹息,鼻酸眼红。
“真有这回事?”年轻人更多的是惊疑,直呼稀奇,说这是头一遭听说这样稀奇的事。他们无法理解无法想象,有人会为一担水去寻死。因为这里多的是水,永远也用不完的水。他们只见过被水淹死的,从古至今,这菱花湖里不知淹死了多少人,但就是没听说过被水“干”死的。“这世上真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有哇!”
“后来呢?”
“后来?那男人就一担挑起两个孩子离开了村子,说要找有水的地方住下,再也不回那个鬼地方。”
“那他家爹娘不伤心吗?”
“当然伤心哪!可又有什么法子呢?媳妇死了,他们也难过后悔,眼睛都快哭瞎了。儿子孙子走后,他们更是成天伤心流泪。唉,现在只怕早不在了。”
“真可怜哪!”不少女人抽着鼻子,撩起衣襟擦眼睛。几位大婶趁势教导年轻人,说他们身在福中不知福,落到福窝里,过的神仙般的日子,还时不时抱怨。
叹息感慨了一番,女人们又关切地询问他们一路上是怎么过来的,有没有遇到强盗土匪。男人们则围着根富,向他打听外面的形势,兴致高昂。他们听说现在外面乱得很,到处都在打仗,一死好几百上千人呢。当然,这些消息传到他们耳中时,不知经过了多少人的口舌加工,从一片树叶的摇摆变成了大树的摧折,从一个人的被抓变成成百上千人的杀头。近来,常听说杀人的事,有的说国民党杀了共产党,有的说共产党杀了国民党,真假难辨。所以,他们非常想听听他一路上耳闻目睹的真情实况。
女人们对杀人打仗的事不感兴趣,她们只关心个人的祸福。菊婶问秋月:“你刚才说还有一个小兄弟,他的人呢?”
这一问,把秋月的眼泪又勾出来了。她用枯瘦的手背擦了擦眼角,才叹气道:那天,咱们带着兄弟根贵,背了几件衣服就开始逃荒了。爹娘一直送到山口仍不肯回去,咱们走出老远,回头还见他们站在寒风中。咱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他兄弟二人当即就要掉头回去,说要死就一家人死在一起,被咱死死拉住了。咱哭着对他们说:“爹娘要咱们出来,是要咱们多活些时日,也让他们多活些时日呀。你们现在回去干嘛,快点把那一点点东西吃光,叫他们早点死,是不是?”给咱这么一说,他兄弟二人才站住,抱着头号啕大哭。咱也哭的心儿肝儿的都快碎了。咱心里明白,在家里难,在外面更难哪!咱们从未走出过这大山,到了山外,青天白日的也不辨东南西北,不知哪是路,哪是坎。可又有什么法子呢,就剩这一条路了,半道上躺着只饿虎也得走。不走只有等死,走下去兴许能闯出一条命来。要真创出了一条活路,等安顿好了,还可以把爹娘接出来呢。听了咱的话,兄弟二人才抹干泪,一步一回头地上了路。这一路上,不知吃了多少苦,挨了多少白眼,受了多少惊吓。起初的几天,在县城里就讨不到东西。逃荒的人成群结队,想给也给不起呀。只能沿途寻点野菜填肚子,野菜都挖不到的时候,就吃又苦又涩的树叶,趁黑偷刨人家地理的红薯根,啃人家丢弃的玉米秸。后来,一道出来的人慢慢走散了,就剩咱三个。估摸着过了一个多月,到了河南的地界,又碰到一群逃荒的。河南那边的情况更遭,到处兵荒马乱,讨不到吃的不说,还得提心吊胆。一天,咱们正在冷清清的大街上走,突然响起震耳的枪声。“快跑哇!土匪来了!土匪来了!”人们惊叫着四下里乱跑。咱吓得气儿都喘不过来,哪里还迈得了腿?根富拽着咱的胳膊,拖着咱没命的跑,逃到一处沟坎里躲起来,一动也不敢动。也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天黑了,枪声也没了,人声也没了,咱们才敢慢慢站起来。蜷缩得太久,腿脚冰凉麻木,都伸不直了。四下里一个人影都没有,冷飕飕的北风吹得脸刀割般难受。这时,咱们才想起兄弟根贵,不知什么时候把他给弄丢了。咱吓傻了,抽抽噎噎地哭起来。“这可咋办啦?咋个向爹娘交代呀?离家时爹娘嘱咐了又嘱咐,一定要好生照看他,,把他好端端的带回家。现在可好,还没往回走,人就被弄丢了。”根富也傻愣愣地半天说不出话。后来,他安慰咱说,急也没用,慢慢找吧,只要人还在,总能找到的。那几天,咱们在那一带四下里打听,可一点消息都没有,只好一路要饭,一路寻找。往后又碰到几次土匪,只要一听到枪声,咱们就把手抓得紧紧的,死也不松开,要死就死在一块儿。
“哪来那么多土匪呀?”秋叶又忍不住插嘴道。
“咱们也不知道是不是土匪。反正见到拿枪的,不管东北军西北军、共产党国民党,人们就喊土匪来了,慌忙躲起来。你们想,咱老百姓哪分得清那些,只知道拿家伙的咱都惹不起,不躲开就会丢了小命。一想起那时的情形,咱就心慌慌地乱跳。最近几天走过的地方倒平安,但也难讨到吃的。”
秋叶的脸发烫,忙把头低下,怕秋月认出了自己。
这边,女人们听秋月讲逃难的艰辛听得津津有味。那边,男人们听根富讲土匪、打仗,也兴致勃勃;但根富仅有两三次逃命的经历,描绘不出更多惊险刺激的场面,令人意兴难尽。
在秋月讲述她的辛酸经历时,女人们一直默默打量这个外乡女人。歇息好了,又吃饱穿暖了的秋月,已恢复了本来面目;眉清目秀,肌肤白净,蛮俊俏的一个姑娘呢,完全不同于早上那个蓬首垢面的叫花子。真可谓“三分人才,七分打扮”。几位大婶看出她有几分像菊婶家的玉英,这更勾起了女人们寻根究底的热情。
“你多大了?”一位大婶问。
“今年中秋就满十九了。”
“哦,那你是丙辰的,比我小四岁。”桂花笑道,“我也是八月桂花开的时候……”
“所以你爹叫你桂花。”一个年轻媳妇不等桂花说完,抢过话头,逗得大家全笑了。
“你们河北人说话都跟你一样,雀儿叫似的呀?”秋叶冒冒失失地问。
秋月的脸微微红了,尴尬地笑了笑。
“个没心眼的,怎么能这样说人家呢?”一个年轻媳妇笑推秋叶。秋叶也觉着自己问得过于唐突,便红了脸不作声了。
“我看她挺像菊婶家的玉英,你们说像不像?”
菊婶家隔壁的徐婶迟疑了半日,还是忍不住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几位大婶连声说像。众人又盯着秋月的脸仔细看,弄得秋月怪不好意思的。年轻媳妇们都没见过玉英,不知玉英长什么模样,她们看看菊婶,再看看秋月,感觉两人的脸型眉目确有几分相像。
“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呀。你们想,有多少人来我们村要过饭,偏偏他们就出了事,遇上了菊婶。”
“嗯,确实有缘,”
“唉,要是玉英不出事,也该有这么大了,也出落的这般漂亮了。菊婶就更有福气了。”
徐婶又忍不住叹道。几句话将菊婶的眼泪逗引出来了,另外几位大婶的眼眶也红了。
“玉英可是个又乖巧又能干的小姑娘,还特有主心骨,嘴巴抹了蜜似的,不晓得几招人喜欢。”提起玉英,大婶们都竖起了大拇指。“可惜呀,那么小……还不到十岁……”
尽管事情过去了十年,菊婶依然难抑悲痛,她哽咽着说,至死她都不会忘记那一幕。那是她心中永远的伤痛啊。丧夫又失女的伤痛,是侵骨入髓的,任凭谁也抹不去。
那是一个晴朗的夏日,一大早,太阳就火辣辣地刺眼;没有一片云,也没有一丝风。大家都说这天怕是要热死人呢。早早吃过午饭,劳累了一上午的人们便坐在阴凉处歇息。勤劳的王叔却闲不住,要抽空去打点鱼。菊婶不让去,说这么热的天,打什么鱼呀,可别中了暑。王叔咧嘴一笑,说:“怕什么,湖上凉快着呢。”玉英也吵闹着要跟去摘菱角。隔壁徐婶笑话她,“比猫儿还馋。菱角嫩着呢。再过十天半月,一湖的菱角看撑不死你!”玉英歪头笑道:“就要吃嫩的,嫩的才甜哪。”徐婶又笑话道:“这么大的日头,看不把你晒的像黑炭,往后可就找不到婆家啰。”玉英羞红了脸,撇撇嘴说:“哪个稀罕哟。”王叔被她缠不过,只得依了她。送爷儿俩上船时,菊婶还一个劲地嘱咐他们:“多加小心,千万别走得太远。早点回来,下午还要抢收谷子——天气这么闷热,说不定要下大雨呢。”玉英帮她爹把小船推入湖中,轻轻跃上船,拿起竹篙往岸边一点,小船滑出一丈多远,水波一圈一圈漾开去,平静的湖面泛起万点金光,晃得菊婶的眼睛直发花。直到小船变成一片小树叶,菊婶才转身回去。
回到家里,菊婶坐在柳木椅上,微闭双眼。迷迷糊糊中,她看见玉英爷俩撑着小木船回来了,船舱里鱼儿活蹦乱跳,还有一大堆菱角。她笑容满面地迎上去:“这么快就回来啦。”玉英高兴地跳着叫道:“娘,你看我摘了几多哟!你快煮给我吃。”菊婶呵呵笑道:“看你这馋相!你看你,脸晒的通红,还不快到林子里凉快凉快去。”玉英跳下船往树林里跑去。菊婶弯腰帮王叔抬船,不想被人猛推了一把,险些跌进湖中,一下子惊醒过来。唔,起风了,真凉快呀。菊婶睁开眼,儿子水生正焦急地望着她。见她醒了,水生急切地说:“娘,要下大雨了,赶快去收谷子吧。人家都在抢收谷子哩。”菊婶抬头看外面,天空乌云滚滚,太阳早不知躲到哪里去了。菊婶头昏脑沉的,但她来不及多想,颠着一双小脚,跟着水生朝稻场奔去。风越刮越大,吹得树枝噼啪作响,灰尘四处飞扬,人几乎被抬起;天色更暗,厚厚的乌云低得伸手可及。眼见着大雨就要倾盆而下,她既担心谷子淋雨,更忧心玉英爷俩的安危,慌得手足无措,不晓得把收拢的谷子往哪里放。“娘,快拿麻袋装啊!”水生催道,见娘焦急,又安慰说:“娘,您别担心。我爹什么风浪没经过,这算什么!他们肯定也急着赶回家收谷子,这会儿说不定正往岸上拖船呢。”菊婶也希望这样,心里头却总不踏实,心慌慌地乱跳,双手直抖,麻袋都抓不住,急得差点哭了。
后来,还是李铁匠家里的和两个儿子帮他们把谷子收拾好的。(那时,李铁匠家里的没有痨病,身子壮实,手脚利索,又热心快肠的。一年后,大儿子得急病死了,李铁匠家里的悲痛欲绝,不多久得了痨病,慢慢地被折磨成现在这个样子,脾气性情也变了。)他们刚把谷子装进麻袋,用油毡和稻草盖好,大雨便瓢泼似的往下倒。可玉英爷俩仍不见踪影,菊婶心里有千百只猫在抓,不顾一切冲进雨中,要下湖寻找,被水生和隔壁徐嫂等人死死拉住了。“大妹子呀,千万别蛮干。这么大的雨,眼睛都睁不开,怎么找?你别担心,大兄弟是个机敏人,一定是见情况不好,到芦苇丛里躲风浪去了。”徐嫂说。其他人也在一旁安慰,扯些闲话开解。“你嫁过来之前,我那口子和他爹也碰上过一次。当时天又快黑了,我和婆婆急得要跳湖。第二天早上,爷俩才回来。婆婆将他们大骂了一顿。”“嗯,这事我也晓得。”“村子里哪家没经过这样的事?”“等一下他们回来了,狠狠骂一通:只顾自己躲雨,不管别人担心不担心……”
“当时,我们嘴里那样说,心里头也急呀!风又大,雨又急,湖上能不掀起一丈高的浪?稍不小心,就会翻船。在湖里出事的,有几个不是碰上了那样的鬼天气?况且,一旦出了事,四下里只见茫茫的一片水,连个搭救的人都没有。”徐婶抹着泪说,似乎回到了当年。菊婶不停地用衣襟擦脸。听的人也眼眶红红的,心里着急。“可实在没办法呀。住在湖边的人都晓得,那种天气去湖里,除了白白送死,还能干什么呢?所以,……”
仿佛过了千百年,雨终于小了,风也渐渐止息了。几个水性特好的小伙子驾了两条船去找寻他们,很久不见人回。于是,各家各户的船都划了出去。菊婶哭地昏天黑地,若不是几位大婶大嫂拉着拽着,早滚到湖里去了。水生也哭得泪人一般。待雨停了,天也黑了,蚊子成群飞舞,嗡嗡叫着冲向人们,一口一个大红疱,又痛又痒。菊婶却一点知觉没有,后来才发现满身的红疙瘩。船一只接一只返回,船上的人神情凝重,目光阴郁,默然不语。菊婶双眼一黑,昏了过去。女人们手忙脚乱地将她抬进屋,又是揉搓,又是掐人中,好一番折腾,方才缓过气来。水生一路哭着喊爹叫娘,听得人鼻子发酸,喉头发哽。菊婶刚一缓过气,便呼天抢地地哭喊:“我的玉英啦!她爹呀!你们快回来吧。我怎么这样傻呀……”哭到后来,没有力气,还抽抽嗒嗒的,半天才啜泣一声,好不令人心酸。最后,泪也干了,声音也哑了,目光也呆愣了,就那么不言不语,不哭不笑,不吃不喝,木头人一般。水生陪着他娘哭了一夜,整个脱了形,站都站不稳。
听着听着,女人们禁不住低声抽泣起来。桂花、秋月、秋叶三人哭得最厉害。桂花呢,是为没见过的小姑和公爹痛惜,更为婆婆和男人遭受的苦痛悲悯;秋月呢,是为恩人的不幸,也为失散的兄弟,因为他,她更能理解菊婶当初的焦急与伤痛;而秋叶呢,纯粹是因为心肠太软,听不得伤心事。见这般情景,菊婶反倒抹干泪笑道:“你们这是为哪般啊?我都不伤心了。”说着,泪水又涌出来了。
男人们望着一屋子抽抽咽咽的女人莫名其妙。对于过往的事,他们早已心静如止水;只有女人们才眼窝浅,且有着菱花湖一般淌不完的泪。他们没能从根富嘴里听到多少有意义的事,不免失望,因而没了兴致,又说了几句庄稼长势的话就散了。
这边,女人们兴味正浓。
两天后,玉英爷俩才被找到。当男人们将他们抬上岸时,女人们都不敢睁眼看,也不让孩子们看。他们的样子实在太可怕了:身子肿胀,口鼻血水不断。菊婶大叫一声“我的亲人哪”,就直挺挺地倒下了,任凭怎么折腾也没用。后来,自己慢慢悠悠地苏醒过来,恍恍惚惚地说出了话:“玉英,她爹,你们等一等,我就来。”那声音仿佛地底下传来的。接着有更可怕的声音从菊婶口中发出来:“娘,我好怕,快来跟我做伴。”大家吓得汗毛根根竖立,以为玉英的阴魂附在她娘身上了。大婶们有的乍着胆子吓唬,有的好言相劝,玉英的魂方才离去。下葬时,菊婶多次要往坑里跳,被人死死拉住了。水生扯着她的后衣襟嘶哑地哭喊:“娘!你不能跳哇!你跳下去了我怎么办?要跳,我跟你一起跳。”此时,人们才注意到他——已经瘦弱得不成人样了,愁眉苦脸的像七八十岁的伶仃老人。菊婶更像刚从棺材里扶出来的,必须依赖两个人左右架着,才不至于倒下去。
一群人有如身临其境,哭得悲悲切切,有的甚至痛哭失声。
“唉——!那些日子真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许久,菊婶才忍住泪,长叹一声说。
若不是水生,菊婶真的难得熬过来。接下去的几个月,她一直卧床不起,昏昏沉沉的,恶梦一个连一个,玉英爷俩变了形的面容总在眼前晃动,呼啸的狂风总在耳畔喧嚣。她的魂儿也常常出壳,跟随爷俩下到地狱的水牢里。以前常听老人们说,淹死的人得在水牢中受三年罪才能找替身,只有找到了替身方能投胎托生,否则永世不得脱离苦海。看着他们在水牢中受罪,她心疼得什么似的,只恨不能替了他们去受罪。
那段时间,水生从一个淘气的半大小子瞬间长大了,不再跟伙伴们下水捉鱼摸虾、上树逮鸟抓蝉、在家追鸡打狗、去菜园偷瓜摘果,而是用稚嫩的双肩挑起了家庭的重担。在大叔大婶们的帮助教导下,他天天下地干活,熬粥喂娘,还不忘给爹和妹妹叫饭。每次饭熟了,他总是将饭菜盛好,摆在八仙桌上,恭恭敬敬地叫一声“爹,吃饭啦”,又虔诚地喊一声“妹妹,吃饭了”,那神情,那语调,好像他们还活着,就坐在桌旁。这样子坚持了三年。
在水生的细心照顾与抚慰下,三个月后,菊婶终于可以下床了;一年后,身子骨才慢慢恢复。然而心里的伤痛却延续了好多年,每次揭开那层疤,依旧撕心裂肺地痛。尽管那场灾祸不是她的错,但她总是自责不已,她本该极力他们的。那么热的天,她怎么能让他们出去呢?可她竟任由他们去了,而且偏就出了事。这种想法始终盘踞在心头,令她寝食难安。她天天巴望爷俩早日找到替身,不再受那水深火热的煎熬。可另一方面,她又不希望他们找到替身,因为她实在不愿再有人承受同样的伤痛。她希望菱花湖永远不再吞噬无辜的生命。两种矛盾的心情一直煎熬着她的心。如果可能的话,她真愿意替爷俩去受那份罪,哪怕受双份的罪!而水生的声声泣血呼唤,又叫她不得不硬起心肠,尽力忘掉那悲惨的一幕,笑对伤痛。
最后,菊婶长舒一口气,仿佛刚从噩梦中醒来。“那几年哪,多亏了大家的帮忖,我们娘俩才度过难关。要不然,凭我们孤儿寡母的,要多艰难有多艰难。这人哪,得有人帮才行。”菊婶捋了捋头发,带泪笑道。在那段最艰难的日子里,村里的大哥大嫂、大叔大婶们,只要能帮上忙的,都会搭手帮他们一把。即便素日跟菊婶闹过矛盾,有点小过结的人,也不计较了。后来,水生大了,日子慢慢好起来,菊婶的脸日渐丰盈红润,还添了笑意。尤其是桂花过门后,她精明能干,温和孝顺;一年后又添了孙子,孙子乖巧,成天“婆婆”“婆婆”的叫得菊婶心里乐开了花。菊婶更是越过越开心,越活越精神,年轻了二十岁。
菊婶讲完了,听的人从沉重的悲戚中走出来,露出了笑容。因为那毕竟是遥远的往事,时间已抚平了一切,欢乐或悲伤都随风远去。
“我越看越觉得她像玉英呢。”徐婶又重拾刚才的话题。
几位大婶附和:“是呀,越看越像。”
“依我说呀,不如干脆认个干亲。”徐婶的大块头媳妇香兰说。
大家一致赞同,菊婶也一口应承了;秋月倒一时怔了,“这……”
“这什么这呀?人家菊婶可是热心快肠,认了这个干亲,只怕你有享不完的福哦。”香兰粗声大气地说,“别人想还想不到呢,你还这呀那的!”
秋月被抢白得很不好意思。
“是呀,菊婶可是个好人。”
“你刚才不是说公公婆婆叫你们找个有水的地方安家吗?我们这里有水有地,是神仙住的地方呢,你还挑什么?”
“嗯。俗话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同船过渡五百年修’。你们这是几千年修来的。”
“再说,你们两家本就是一姓嘛。”
“你说错了,他们不是一姓。”
“你懂什么,自古黄王不分家嘛。”
一群年轻媳妇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秋月没有开口的机会。见大家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不觉涨红了脸,一时又不知说啥好,便冲菊婶叫道:“娘!”
“哎——!”菊婶应答得既响亮又干脆。这一声久违的“娘”,让菊婶笑得泪流满面。
“好了,菊婶有了姑娘了。”众人拍手笑道。
“菊婶,您家白拣了个姑娘哟。”
“菊婶现在有儿有女,心里头越发滋润啰。”
“今天一大早,喜鹊就在菊婶家的枝头叫,想不到立马就应验了。”
“嗯,这真是天大的喜事呢——就像戏文里唱的:‘天上掉下个仙女’。”
“她要穿上那仙女的衣裙,只怕比仙女还漂亮呢。”
菊婶的脸早笑成了一朵花。秋月被众人说得怪难为情的,羞红的脸越发添了一份妩媚。
“小山子,快来认姑!你也有姑了!”菊婶高兴得忘了形。
桂花笑道:“看您家高兴的!现在都三更天了,山子早睡了。”
“你们看,菊婶喜糊涂了。”
“是呀,我真喜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