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听说超生罚款的事解决了,丽华思学方才带着孩子回家,也没去看一眼受他们拖累的老两口。
从娘家返回后,丽华借口两个孩子照顾不过来,把老大完全推给老两口了。她对思学说:“趁老东西还硬板,把孩子甩给他们,我们轻松轻松,。不然,我可要累死了。要说呢,老东西养孙子是天经地义的。你想,他们的钱不花在孙子身上,难道还能带到棺材里去?”又交代明明:“记住了,以后你就在那边吃住。老东西要敢说三道四——哼!”
对丽华的话,思学向来遵如圣旨,自然不敢表示反对。而且,看到当年的玩伴人人都比他过得好,他心里就十二分地不平,对爹娘充满怨恨。
明明这些日子跟着爹爹婆婆,已然习惯了,并且觉得婆婆比妈妈更好,对妈妈的话也就言听计从。
从此,无论明明要什么,丽华脱口而出的都是怎么一句话:“找那老不死的去!”日子久了,明明耳濡目染,也开始叫志成雪花“老不死的”。不过,明明也继承了思学的聪明劲,只在背后那么叫,当面还是“爹爹”“婆婆”的叫得热乎,要吃的喝的的时候,更是嘴甜得腻人。
丽华虽然对明明的吃喝拉撒睡完全不管,但是,倘若明明不小心摔破了头、擦伤了胳膊,或是被小伙伴们打了,哭将起来,她便跳起脚来骂:“老不死的是怎么看孩子的?不疼儿子媳妇一罢了,连孙子也不疼,还是人吗?连个孩子也照看不好,怎么还有脸活着?”
为了让志成雪花少挨骂,大人们总是叮嘱孩子,叫他们不跟明明一块儿玩。后来,就没有孩子跟明明玩了。明明一个人孤孤单单的,特别没趣,整天缠着雪花,要她讲故事,要她教歌谣,要她陪做游戏……
志成本来不习惯在孩子面前表露温情,加之痛恨儿子,厌恶儿媳,对孙子也就没了疼爱之意。明明见他总绷着个脸,特害怕,便不跟他亲近。他也乐得清静。雪花真心疼孙子,看到明明一个人孤单,就耐心陪他,尽自己的能力满足他的要求。
“婆婆,你给我买糖吃。”
“婆婆,你给我讲故事。我要听新故事,再别讲那些老故事,都听一百遍了”
“婆婆,你教我唱歌,电视里的歌。”
“婆婆,你陪我玩沙子。”
……
百无聊赖的明明一会而一个要求,一会儿一个花样。雪花一律微笑着回答:“好好好。”有时,她完全把明明当作了儿时的思学,聪明、乖巧,还一点可怜;有时,甚至把他看成了山子或喜子。每个孩子小的时候都是机灵的、乖巧的、可爱的,然而,长大后却变成各种各样的了。
“婆婆,你再教我唱歌。”一天,明明又缠着雪花。
“好好好。婆婆教你唱‘萤火虫,打灯笼’……”
“这个不好听,我不唱!我要你教那个‘鬼来吧,鬼来哟’。”
“嘿嘿,大白天哪来的鬼呀?”雪花嘿嘿一笑,说:“婆婆不会唱这个呢。要不,婆婆教你唱‘一分钱’,好不好?”
“不好,不好。”明明在雪花怀里揉搓着,“我要唱电视里的歌,还有孙悟空猪八戒的歌……”
“麻糖,焦糖,吹泡糖呵——”
明明正闹着,经常到村子里卖糖的老人那沙哑悠长的声音响起来了。明明立刻停止吵闹,两眼放光,伸出舌头舔舐着嘴唇,并迅速从雪花腿上溜下地,朝门外跑去。
卖糖的老人挑着担子,边走边摇着铃铛喊:“麻糖,焦糖,吹泡糖啊,又香又甜嘞——”
一大群孩子被叫卖声及香甜味吸引,跟在卖糖人身后,亦步亦趋。
明明返身跑回来,拉着雪花的手摇摆,娇声娇气地说:“婆婆,我要吃糖,你给我买糖去!”
“糖吃多了,虫子要咬牙齿的呢。”雪花笑道。
“我不管,我就要吃糖!”明明撅着嘴,使劲摇摆着雪花的胳膊。“你给我买去!你给我买去!”
不容分说,明明拉雪花出了门。卖糖的老人快走到门口了,见有人要买糖,便歇了担子,招呼道:“大嫂,这是孙子呀?小家伙又漂亮又机灵,将来有大出息呢。”
“托大哥的口福呢。”雪花呵呵笑道。
雪花给明明买了三毛钱的糖。明明得意极了,歪着头,故意咂巴着嘴,馋那帮不跟他玩的孩子。
其他孩子心痒嘴馋,纷纷跑回家,然后拿了毛票来买糖。孩子们你三毛我两毛,老人所剩不多的一点糖很快卖完了。
唐僧骑马咚哩个咚,
后面跟着个孙悟空;
孙悟空,跑得快,
后面跟着个猪八戒;
猪八戒,耙子长,
后面跟着个沙和尚;
……
孩子们吃着糖,唱着歌跑走了。明明眼巴巴地望着他们,扯着雪花的衣襟,说:“婆婆,你教我唱这个歌。我就喜欢听这个歌。”
“那你跟他们学唱去呀。”卖糖老人笑着插言道。
“他们不跟我玩呢。”明明撅着嘴巴说。
“嗬,吵架了,是不是?”卖糖老人呵呵一笑。
“明明乖,别吵了,”雪花忙岔开了话头,“等会婆婆给你编个绿蚂蚱,也馋馋他们去。”
“好!我还要蜻蜓、蝈蝈和天牛。”
“好好好。等会我给你编。自己去玩一会吧。”
明明吃着糖,到墙脚看蚂蚁去了。
卖糖人看天色还早,便跟雪花拉起了家常,向她讨水喝。雪花将他让进屋里坐,倒了茶来。卖糖老人边喝茶边打量着破旧简陋的屋子,似漫不经心地问:“大嫂,你家就是爱珍的娘吧?”
“是呢。大哥,你家认识爱珍呀?”
“嗯。我就是红星大队的,跟爱珍家仅隔一条渠道。我家老人与双喜的祖辈还是亲戚呢。”老人说,被风吹日晒得黝黑干枯的脸上似喜似忧。
“哦,那咱们也算亲戚了。”雪花高兴地说,“以后到村子里来了,进来坐一坐,喝口水。”
又说了一些闲话,买糖老人就起身告辞了。临走时无比惋惜地说:“你家爱珍是个好姑娘啊,只是可惜了呀!”
“你家爱珍是个好姑娘啊,只是可惜了呀!”卖糖人走后,这句话一直在雪花耳旁回响。自从双喜自己剁了手指,发誓不再赌博后,爱珍的脸上又有了笑容,她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近两年,爱珍不大回家,也少提到双喜。另外,丽华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她也没心思关心爱珍了。原以为双喜下了那么大的决心,连手指头都剁了,一定不会再走歪道了,可听卖糖人的话,双喜似乎又……
雪花呆呆的望着卖糖人离去的方向,明明跑走了也不知道。不知过了多久,看见明明从他家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饭,她才惊醒过来,叹了口气,预备去做晚饭。突然,明明被绊了一下,手中的碗飞了出去。昨天下过雨,地面还是湿软的,碗并未打碎,不过泼洒了一些饭菜。明明捡起碗,将剩下的大半碗饭全倒了。
看着一地白花花的米饭,雪花心里那个痛哟!当年的那一幕又清晰地呈现在眼前:她把一碗刚熬好的米汤搁在凳子上,抱起已经没有气息的爱英,准备喂爱英喝;思学却抢着去拿碗,爱珍拉他的胳膊,说:“那是给妹妹吃的。”结果,碗被碰翻了,清水似的米汤全泼了,渗入土中,洇了巴掌大的一块地。地上几颗雪白的米粒,刺着所有人的眼和心。她举起手,一巴掌搧在思学脸上,思学哭了。——当时,她想都没想就伸出了手。那一巴掌打在了思学的脸上,更打在了她的心上。这么多年了,每次想起那一幕,她的心都会隐隐作痛。
“哎呀,造孽哟!怎么把饭全倒了?白花花的米饭都糟蹋了,多可惜呀要在往日,那可是一条命哪!”雪花想都没有想,话便出口了。她脑子里想的是大饥荒时的情景,还有那个大块头和他的儿子——当初,要有这样一碗饭,那个大块头就不会死了。还有那个孩子,他要还活着,也该有明明这么大的孩子了吧。
雪花的话音尚未落,丽华已从屋子里冲了出来,高声叫骂道:“糟蹋了又怎样?又不是你的,你心疼什么!老子有的十年粮食,想怎么糟蹋就怎么糟蹋谁也管不着!”说着,把手中的一碗饭泼在地上。“哼,心疼?老子就让你心疼个够!不知好歹的老东西!”
丽华的叫骂声钻进村子里每个人的耳朵,年轻媳妇们听不过耳,悄悄议论。
“充什么阔佬哟,有种的就别往娘家躲呀?”
“这会儿装大佬,没有的时候就吧唧蔫了。”
“别说了,小心又招惹了疯狗。”
“哼,谁怕她了!”
“当然不是谁怕她。俗话说‘会打架的怕不要命的’。她不跟你讲道理,就没办法了。”
“跟她那种人闹,赢了也没意思的。”
“嗨,像她那种人哪,该遇着春明爹那样的男人才晓得好歹。偏生思学是个窝囊废,由着她撒泼,越发没了王法。”
雪花的耳朵对丽华的叫骂已产生了抵御力,她还在想着那白花花的米饭可以救多少人的命,根本没听清丽华骂的什么。
晚上,雪花的眼前总是白花花的一大片。
“娘,我饿。”明明可怜巴巴地说。
“刚把饭倒了,又喊饿!”雪花气恼地说。“白花花的米饭哟,多可惜!”
“娘,我饿。我要吃。”明明又说。
“要吃?你看地上是什么!”雪花加重了语气。定睛细看,白米饭不见了,明明也不见了,站在面前的是思学。思学眼巴巴看着她,哀求地说:“娘,我饿。”
……
黑魆魆的油菜地里,影影绰绰的人影,窸窸窣窣的响声……早晨,太阳底下,人们站在地头,望着一片狼藉的油菜,默然无语……
一个瘦弱的小男孩,端起一碗清清的粥,狼吞虎咽……
白花花的米饭撒在地上……
几天后,爱珍突然带着孩子回来了,一脸掩饰不住的哀伤。
雪花小心地问:“怎么啦?”
爱珍的眼眶顿时红了。她将头扭向一边,使劲眨眨眼睛,将眼泪咽了回去,才尽量平静地说:“没什么。”声音里却饱含悲戚。
“是不是跟双喜吵架了?”雪花故作轻松地笑问。“嘿,年轻人嘛,总是玩不够。你呢,只管把心放宽,别跟她计较。等他年纪大了,自然晓事了。前村的旺财——你也认识的——前几年也鬼迷心窍,成天吃喝玩乐,赌的黑天瞎地,还被派出所抓去关了半个月,任谁劝都不听,恨的他爹娘要拿刀杀,也没能改了性子。去年冬上忽地就醒悟了,赌博场的门都不进了,家里家外地忙活,比哪个男人都勤快。村里人都说他爹娘烧了高香了,菩萨保佑呢,不然,怎么换了个人似的?前不久,又娶了媳妇,一家人和和美美的。他爹娘喜的眉开眼笑,没想到‘咱旺财还能有今日。多承老祖宗们保佑哇!’你看,人只要明白了,一下子就改好了。珍珍,听娘的,别怄气了。等孩子大了,双喜醒悟了,那日子就顺心了。”
爱珍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娘絮絮叨叨说那些话时,她一直看着外面,不敢与娘对视,也不敢搭话。她怕自己一开口,泪水便会如奔腾汹涌的江水,堤坝也阻挡不住。娘不知道,任何劝慰对她都是没有用的。她的心早已经死了。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有的人知错就改,而有的人则死不改悔,哪怕付出了血的代价。正如双喜听不进任何人的劝告一样,现在,她也听不进任何劝说了。她的心真的被伤透了,不会再对双喜抱任何的幻想了。一个连自己最亲的亲人都不管不顾的人,你还能指靠他?一个连丧子之痛与自残都忘得一干二净的人,你还能相信他?她已下定决心,不管等待她的是怎样的未来,她一定要离婚,离开那个不守信用、没有人性的东西。她决不会再听任何人的劝说。
雪花见爱珍不说话,晓得她心里的结一时半刻难以解开,继续扯些闲话开解她。“隔壁的红霞接连生了两个姑娘,婆婆总给脸子瞧。今年春上终于生了个儿子,一家人高兴得什么似的,婆婆整天笑眯了眼,殷勤地服侍。她娘也喜笑颜开,说:‘老天有眼,咱红霞可出头了!’可还没等他们笑够,管计划生育的干部就找上门了。因为是第三胎,一下子罚了五千块钱呢!啧啧!五千块啊,一年都挣不了那么多呢。又不晓得要过几年紧巴日子,现在学费一年比一年贵,三个孩子读书都不容易呀。金萍玉萍姊妹俩找的婆家都好,孩子也来的顺头,担子轻,人就精神。可是天不遂人愿,金萍的女婿今年被车撞了,在床上躺了大半年,花了好几万呢,够做几栋楼房的!玉萍呢,听说得了什么癌,活不了多长时间了。可惜呀,三十岁还不到呢。你看,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哪……”
爱珍却在想,她们的命都比自己的好,她们小时候有爹疼,有兄弟姐妹帮衬,长大后又嫁了好男人,就算得了什么癌也不亏。自己呢,打小就没人疼爱,后来遇到一个忘恩负义的刘彬,尔后又碰上一个禽兽不如的东西——她提都不愿意提起那个名字,那是让她一辈子都痛恨的名字!今生今世她再也不想看到那个人,再也不想听见那个名字——现在,自己真是生不如死啊!想到这里,眼泪止不住一滴滴落下来。她真想放声痛哭,把所有的委屈与心酸,所有的怨恨与愤懑都哭出来,让泪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痕迹。可是,她得竭力忍耐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因为爹就在堂屋那边看书。她回来时,爹就坐在那儿看书,她忍悲喊了一声“爹”,爹缓缓抬起头,木然地看了她一眼,生硬地“嗯”了一声,僵硬地点点头,随即又低头看书,整个过程中他都面无表情。如果说娘无用的劝说只能让她越发心酸的后,那么爹的冷漠就更令她心寒如冰,尽管她知道爹一向就是这个样子,可现在是她最须要关心须要温暖的时候啊,那冷漠便如同加雪上的霜、撒在伤口上的盐。她扭头看了堂屋那边一眼,爹依旧木然地盯着书,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呆板的冰冷的雕像。
终于,爱珍深吸了一口气,小声但坚定地说:“我要离婚。”说出这句话,她觉得轻松了许多,心里的悲伤也减轻了许多。
“离婚?!”雪花惊愕得张大了嘴巴。她没想到自己的絮叨爱珍一句也没听进去,更没想到半天不吭声的爱珍一开口就说出如此可怕的话。她瞥了一眼那边,志成正低头看书,没注意她们。她的心略略放松了一点。
“我要离婚!”爱珍又斩钉截铁地说。她神情异常坚定,不再悲伤,也不再怨恨。
雪花又偷偷瞄了那边一眼,压低声音说:“快别说这话了,当心你爹听见了。”
爱珍心里一痛,看一眼爹,又看一眼娘,随即将脸转向门外。天空阴沉沉灰蒙蒙的,在自家的那棵苦楝树下,杰杰和明明拿着小树枝在地上画,嘴里还唱着:“唐僧骑马咚哩个咚……”小时候,她也常常同思学在苦楝树下玩石子、看蚂蚁、挖蚯蚓。那时,苦楝树才他们的小腿那般粗,与屋顶一般高,春末开淡紫色的小花,夏天结碧绿晶莹的小圆果,一串一串的,像极了葡萄。还记得闹饥荒的那些年月,看着跃进国庆津津有味地吃葡萄,别的孩子馋得口水垂到了胸前,肚子里咕噜咕噜响。思学曾眼巴巴地望着那诱人的苦楝子,问娘:“娘,那能吃吗?”被饥饿和孩子折磨得瘦骨嶙峋的娘并没有看思学,神情茫然地回答:“不能。”思学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他不甘心地问:“为什么不能吃呀?”娘喃喃道:“因为它是苦的。”思学还不死心,又问:“为什么是苦的呀?”娘不知望着什么地方出神,沉沉地说:“因为它的命苦。”那时,她不懂娘的意思;现在,她明白了,娘的命苦,自己的命也苦。她们就像这苦楝树,在旁人看来,开着淡紫色的小花,非常好看;结了透剔碧莹的果,十分诱人;而内心里却是苦涩的。还有,先前大队学校的老师常教学生们唱的一首歌,她至今还记得其中的两句:“苦根上结出的一对苦瓜,苦海里泡大的一堆苦娃”。当时,她也不懂它的含义,只觉得好听便跟着唱。现在,她晓得了,自己就是那苦根上结出的瓜,苦海里泡大的娃,不仅心是苦的,涩的,全身上下都透着苦涩味。现在,苦楝树的小叶片全掉光了,大部分苦楝子也落了,光秃秃的枝头还挂着三五个焦黄皱缩的苦楝子,在寒风中瑟缩着,颤抖着。
“唉,”雪花轻轻叹了口气,说,“我晓得你现在是听不进娘的劝告了。可我还是要说。这可不是儿戏呀,说好就好,说散就散的。我暂且不说双喜答应不答应,只说我们。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你想想,这一闹,十里八乡的都晓得了,你爹——”
“我不管,我已经决定了。”爱珍含泪咬牙说。她想爹从来就没为谁着想过,她再不能为了爹的脸面苦自己了,她再苦不下去了,她要为自己想一想了。
雪花知道再劝说也没用了,沉沉地叹了口气,说:“你就算不管我们吧,可你自己的事要考虑好哇。要真离了婚,往后住哪里?怎么过日子?”
“这——”爱珍张口结舌了。她一直被激愤驱使着,一心一意只想着要离婚,根本没考虑这些问题。
“还有孩子呢?”
爱珍被问住了,咬着嘴唇,泪水滚滚而下。
雪花又叹了口气,说:“不是我不晓得你心里的苦,也不是我不为你着想。我说过了,离婚可不是儿戏,说离就离得了的。要像你想的那么容易,那离婚还不排起了长队?唉,你——”
“我,我到深圳打工去!”爱珍又冒出一句叫人吃惊的话。
一听那话,雪花的脸都白了,紧张地瞥了一眼那边,将声音压得低低的,说:“快别说这话了,叫你爹听见,可不得了!”
对爱珍的这一大胆想法,雪花不仅惊骇,更难理解。爱珍怎么会有那种想法呢?深圳,那是一个什么地方呀,女人能随便去吗?去年李家村的一个姑娘,为订亲的事跟家里闹翻了,一气之下跑到深圳去了。今年夏天回来,穿戴打扮的比城里姑娘还花哨,还有大把大把的钱。可她爹娘兄弟却不让她进门,把她买的礼物摔到她脸上,骂她丢人现眼,叫她死在外头,他们家没有她这个人。她伤心地哭着走了,她的家人也气恨羞惭了好一阵子。在人们的意识中,女人特别是年轻女人,去那个地方都是不学好的,赚的都是脏钱。你想想,那深圳也是咱中国的地盘啊,怎么会有那么好赚的钱?难道深圳的地上都铺满了钱,伸手便能捡到?男人嘛,干不了正经事,还可以走别的歪门邪道。女人呢,除了那条路,难道去偷、去抢不成?所以,对去那个地方赚钱的女人,人们无不投以鄙视的眼光、鄙夷的语气,而她的家人也会觉得羞耻,在人前抬不起头。
这话要让志成听见了,非气死不可。爱珍要真那么做了,不仅志成会气死,她也会羞惭死。
爱珍也犹豫了,低了头小声辩解道:“去那里的女人就没有走正道的?去给人家当用人不行吗?”
见爱珍还不死心,雪花轻轻一口气,说:“就算你能去那里,可孩子怎么办?你丢得下吗?”
“孩子,我——”爱珍又被问住了,眼中溢出泪水。
“唉,咱们女人都不是自由身啊,孩子就是一辈子还不完的债呀……舍得下金银财宝,舍得下爹娘,可舍不下儿女啊……”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明明的哭喊声,紧接着响起丽华的叫骂声:“哪里来的野杂种,也欺负起咱们了!告诉你,老子可不是好欺负的!”随后,杰杰气喘吁吁地跑进屋,脸吓的灰白,手中紧紧地攥着一块饼干。丽华还在高声叫骂。杰杰试图往爱珍身后躲。
爱珍气极了,抡起巴掌狠狠朝杰杰脸上搧去:“跟你那个畜生爹一样,不学好!”
杰杰双手捂脸大哭起来。爱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往往走。
“爱珍,你——”
“……孩子我会带走的……”
“呸!没教导的东西,见了人家的东西就眼热!这么点小就抢东西,长大了还要杀人放火呢……”
丽华还在一个劲的咒骂。但雪花并未听见她的骂声,只呆呆地望着爱珍拉着孩子越走越远的身影,爱珍的肩膀在不停地抽动,还不时抬起胳膊擦眼睛;杰杰仍在抽泣,走几步一回头。在村口,他们碰到红霞的妹妹红萍,红萍跟爱珍说了句什么,爱珍没回应,抹着泪径直往前走。
红萍诧异地看着爱珍走远了,才回过头来。她走到雪花跟前,不解地问:“田婶,爱珍姐是怎么啦?我看她这两年憔悴的不成样子,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呀?——先前多水灵的一个人啦!”
“唉——!”雪花没有回答,叹了口气,泪水淌下来。
红萍见状住了嘴,快步走开了。
“……孩子我会带走的……”
爱珍走后,雪花就一直心神不宁,晚上也辗转难眠,闭上眼睛就看见爱珍直挺挺地躺在门板上,杰杰扑在爱珍身上哭喊:“妈妈!妈妈!我听你的话,再不要别人的东西了。妈妈,你别丢下我,我长大了孝敬你……”雪花的心被利剑刺穿,凄厉的哀叫道:“爱珍——”志成受到惊扰,不满地嘟哝:“怎么啦,闹的人家都睡不好!”
早上起来,眼皮跳个不停。“孩子我会带走的……”想到爱珍走时说的那句话和梦的情形,脑子里不由的胡思乱想起来,“别是爱珍……哦,怎么能这样想呢?不,不会的,她不会……”她神思恍惚,做事心不在焉,饭也煮糊了,菜也忘了放盐或放了几次盐。志成吃的直皱眉头,尔后干脆撂下筷子不吃了。雪花只是怔怔地望着他,有一口没一口地扒拉着饭,根本没吃出饭菜的味道,当然没明白志成为什么不满意。收拾碗筷时,把碗也摔碎了两个。志成不明就里,看着她呆笨的样子,有点生气,又有点怜惜,心里暗叹了一声。
不多久,明明跑过来,推搡着坐在椅子上望着门外出神的雪花,撒娇道:“婆婆,我一个人不好玩,你跟我玩。”
雪花挤出一丝笑意,哄明明道:“明明乖,自己玩去吧。婆婆身子不舒服呢。”
“不嘛!我就要你跟我玩。我一个人玩没意思。”明明使劲推搡着,“婆婆,你跟我玩,我跟我玩嘛!”
“都怪你!”雪花突然板起脸,还扬起了巴掌。想起昨天杰杰捂着脸嚎啕大哭,爱珍抽动肩膀远去的情景,她的心底忽地蹿起一股怒火。但怒火很快便熄灭了,她放下胳膊,叹口气,盯着明明发愣。
“……孩子,我还带走的……”
那是什么意思?难道她铁了心,要带着杰杰去深——圳?还是……
“杰……”
雪花的嘴翕动着,吐出一个含糊不清的字音。她的眼睛也是模糊的,她看到眼前站着的是杰杰,而不是明明。想问问他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妈妈该多着急呀!
见婆婆动了怒,明明吓得呆住了。婆婆从没对他生气过的,怎么突然发火了,而且还要打人呢!可是,转眼间她又放下了手,似乎要哭的样子,眼睛里还有泪水呢。明明心中困惑,但看到婆婆不似往日那般和蔼可亲,便不敢问,更不敢再闹,赶紧溜了。
“杰杰,乖,别跑。”雪花站起来喊,“爱珍,快把杰杰拦住……”
听见婆婆的喊声,明明跑得更快了,一眨眼就钻进自家屋里去了。
“杰杰——”看到杰杰跑的不见踪影了,雪花望着远处,怅然若失。
不一会,丽华就站在大门口破口大骂起来。雪花眼前尽是爱珍杰杰的身影,丽华的咒骂她一个字都没听见。
冬天的白日短,加之又是阴天,不知不觉天就临近傍晚了。这时,卖糖的老人却来到了村子里。
“焦糖,麻糖,吹泡糖呵——”
听到沙哑绵长的叫卖声,孩子们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捏了毛票,围在卖糖老人摊前。孩子们看到糖不多了,纷纷伸长胳膊,争抢着买糖。
“给,我要三毛钱的麻糖。”
“我要五毛钱的吹泡糖。”
“我要三毛钱的焦糖。”
……
“嗨,别急,别急,一个一个来,都有的。”卖糖人笑呵呵地说,不紧不慢地用小凿子和小钉锤敲下一块块糖。“给,这是你的。——哦,这是你的。——喏,你的四毛钱的——你的五毛钱的……”
卖完糖,老人挑起空担子继续往前走。走到雪花家门口,他止住脚步,朝屋里张望,只看到爱珍爹坐在房间的门口低头看书。迟疑了片刻,又迈步向前走。走了几步重又折返回来,再次朝屋子里张望,还是不见爱珍娘。他踌躇了好一会,终于抬腿跨进了屋门。
“大哥,看书啦?”卖糖人向志成打招呼。
听见声音,志成抬起头,见是卖糖人,略点了点头,欠身招呼道:“哦,你家来了,坐,坐。”一面递给卖糖人一支烟,自己也点燃一支。
卖糖人放下担子,接过烟,边坐边问:“大嫂呢?”
“洗碗呢。”
“刚吃过饭?”
“嗯。刚吃了饭。”
两人正说着,雪花从厢房走出来,边撩起围裙擦手。
卖糖人忙欠起身子招呼:“大嫂,忙呢?”
“哦,是她叔哇!”雪花又惊又喜,像见到爱珍一样。“这么晚了还没回家去?——你家冷吧,我给你家倒杯茶,润润喉咙,暖暖身子。”
“嘿,大嫂,你——你看,一来就给你们添麻烦的。”卖糖人搓着手,不好意思地说。
雪花笑道:“她叔又说见外的话了。”
雪花倒了茶来,卖糖人慢慢喝着,同他们说些天气越来越冷,今年的收成还可以之类的闲话,几次想说什么,又忍住了。雪花也多次想打听打听爱珍的情况,见志成在坐,再想到人家一个大忙人,哪里有空闲管别人家的事,便也欲言又止。
眼看天色越来越暗,雪花和卖糖人都有点着急,坐立不安的,口中说着话,眼睛却望着外面暗沉沉的天空,以及被风吹得颤抖不止的枯枝。
这么晚了,还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难道他今天不回家了?雪花思忖道,试探着说:“她叔,天都黑了,你家就在这里住一夜吧。你家还没吃夜饭吧?我给你家弄点吃的去。”
“啊?不!”卖糖人慌忙站起来,拦阻道,“我这就走,嗯,这就走——哪里好意思又叨劳你家呢?”他嘴里说要走,脚却没用动,继续扯着闲话。“每次来,都要打搅你们,又是烟又是茶的费招待。叫我都怪不好意思的。”
“她叔说见外的话呢。不过歇歇脚,喝口水,有什么打扰的。你家肯来呢,是看的起我们,亲近我们;要不,请还请不来呢。”雪花笑说,心里却焦虑不安。她看出卖糖人有话想说,一时又难以出口。从他的神情上看,好像……不会是爱珍……
“啊,那是,那是。”卖糖人也心不在焉地随口应道,斜眼看外面,鸡鸭都归笼了,性急的人家已点起了灯。
“天阴得很,怕是要下雪呢。”雪花也看着外面说。
“是啊,怕是要下雪呢。我这就走了。”卖糖人说,挑起空担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过头来,嘴唇动了动,迟疑地说:“爱珍她——”
“她怎么了?”一听到“爱珍”两个字,雪花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里,急切地催问。
“她,”卖糖人用力吞咽了一口唾液,低声且快速地说,“她做傻事了。”说罢,扭过头,迈开步。
“做傻事了?做什么傻事了?”雪花的脑子木木的,机械地问。
“她——上吊了。”卖糖人对着外面说。好像犯了错误似的,说完低了头,急匆匆走了。
上吊了?上吊了?雪花先是张开嘴,望着隐入黑暗中的卖糖人,愣怔了好半天,继而心里刀剜一般的痛,泪珠一滴滴滚落。
“爱珍,我的爱珍啊,你怎么这样傻呀,这样傻呀……”她嘴里喃喃念叨着往外走,身子僵硬。
“天都黑了,你要到哪里去?”
志成在身后喊,声音被风吹散。雪花自顾自走着,耳边呼啸的风声,人们的说笑声,电视里的歌声,全然听不见。她耳中只有卖糖人和爱珍的声音在一遍又一遍地回响。“她——上吊了!”“……孩子,我会带走的……”“她——上吊了!”“……孩子,我会带走的……”“上吊了……”“带走了……”她深一脚浅一脚,轻一脚重一脚地急急朝前走,走了好一阵子,仍未走出村子。
很快地,天完全黑了。雪花模糊的双眼根本看不清路,她只是本能地一个劲往前面急走。走几步,跌倒了,爬起来又走;再走几步,又跌倒了,再爬起来走。如此反复多次,又急又悲又痛又累的她再也无力站起来了,干脆双膝跪地,手脚并用一步一步向前爬。
漫漫长路,她的单裤磨破了,厚厚的棉裤磨破了,膝盖磨破了,双手磨破了,血一行行印在冰凉的地面上,她却没有感觉到丝毫的疼痛。她心里唯有一个念头:看一眼爱珍,看一眼她的爱珍。
也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出现了一片灯光——是爱珍家的灯光!雪花猛地一下子站起来,朝着灯光跑去。腿却一软,摔倒在地上。她爬起来又跑。磨破的双膝撕扯着,似锯子在锯,她却全然不顾,奋力朝前跑着,跑着……
到了爱珍家门口,她扶住门框站着。她实在再没有半点力气抬起腿来了,连喘气的力气也没有了。
堂屋墙边的门板上,直挺挺地躺着一大一小两个人,都用黄裱纸盖住了脸。一盏昏黄的油灯在他们脚头的小桌子上飘忽跳跃。
“……孩子,我会带走的……”
“珍……”一个“珍”字还未出口,眼前金光一闪,随即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
“娘——”
“雪花——”
“妹妹——”
“姐——”
“婆婆——”
“雪花——”
“妹妹——”
“娘——”
“二姑娘——”
无数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有思学和爱珍的,有山子的,有喜子和端阳的,有爹和娘的,有桂花伯娘和水生伯的,有婆婆的,有杰杰和明明的,还有——三叔的。她努力想分辨出每个人的声音,那些声音却交织在一起,既清晰又混杂。她想看看他们的脸,灯光却忽明忽暗,他们也忽近忽远,时隐时现。她茫然环顾四周,却见一片黑暗,人影消失了,声音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她累了,闭上了眼睛,那些声音却又响起来了。
“娘——”
“妹妹——”
“雪花——”
……
她睁开眼睛,看到那些人都在向她招手,向她跑过来。啊,他们都是她的亲人,他们都记掂着她呢。她欣喜地朝他们跑去,却怎么也迈不开步子。她急的百爪抓心,拼命地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哦,是死了吧,或者是在做梦吧。她感觉极度疲倦,只想睡过去,永远不再醒来。
“雪花。”
一个异常熟悉而又分外陌生的声音,很轻很柔,同时还伴随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好似饭菜的焦糊味。雪花想回应一声,却困倦得睁不开眼睛,也张不开嘴巴。
“雪花。”
轻柔的声音在坚持,焦糊味更浓更清晰更真切。雪花扭头寻找那个声音,眼前只见雾茫茫的一片,混杂的人声和人影都不见了。
“雪花。”
只有那个声音仍在坚持。
陌生而熟悉的声音,真切地响在耳畔,不是梦境,也不是幻觉。她极力睁大眼睛,迷雾渐渐消散,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是志成!他坐在床边,手中端着一碗烧糊了的饭,饭还冒着缕缕白气。
“啊,醒了!”见她睁开了眼睛,志成惊喜地说,并把饭送到她嘴边,“快吃吧,吃一点吧,趁热吃了。”他的话和动作都显得有点生硬。
雪花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不饿,却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焦糊且夹生的饭和咸咸的或淡淡的菜。
“嘿,饭糊了,菜也咸了。”志成小声道,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啊,好吃,好吃,很好吃。”雪花连声说,想笑一笑,眼泪反而淌得更欢了。曾经,她以为她的泪已流干了,心也死了,不会再为谁流泪的。就在那天晚上,看到躺在门板上的爱珍娘儿俩的那一刻,她的心即已死去,泪也干了。可现在,她的泪水又奔涌而出了。
啊,这辈子,志成什么时候下过灶膛,择过菜,洗过碗?今天,他却亲手做饭了!她想象得出他站在灶膛前手足无措的窘相。就像一个母亲为儿子终于知道了而激动高兴一样,,她也为志成的举动感到欣慰。尽管那饭菜不是滋味,她吃在嘴里却是香甜的,咽进肚里是暖暖的。再看志成,又苍老了许多,稀疏的头发几乎全白了,腰也弯了,眼睛也浑浊了,走路也慢吞吞地,还不时地咳嗽几声。她的心痛了一下。
“二姑娘啊……志成是我养的……我就放心不下他,你多担待他一些吧,就当多养了一个儿子的……”
这么多年,她真的把他当作一个长不大的孩子,顺从他,照顾他。
忽地,雪花全身有了力气。她翻身下地,拦住了要去洗碗的志成。“让我去吧。”
“你,你还没……”
“我没事了。你歇着吧。”
一走动,膝盖处便钻心的疼,可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此后,日子又恢复了原样,志成依然吃过饭就低头看书或默然发愣,雪花照例烧饭洗碗,天晴就出门捡拾粮食,阴雨天便在家缝缝补补,照看明明。他们绝口不提爱珍。不过,两人的行动日趋迟缓,眼神日渐呆滞。
随着天气一日冷似一日,志成的咳嗽也一天比一天严重。雪花劝他去医院看看,开点药吃,可志成像个倔强的孩子,总是不听;劝说过几次,志成便有些烦,说:“我自己的事,不用你管。”雪花也没办法,只得炒了热盐替他敷背驱寒。
一天,北风呼号,屋内冷飕飕的,志成咳嗽的直不起腰,脸憋的通红。
“她爹,看你咳的多难受哇——我扶你去医院看看吧。”看着志成难受的样子,雪花又劝说道。
志成轻轻摇了摇头,待喘息定了,才说:“不,没用的。我晓得,我的时间快,快到了。我,我……”说着,又是一阵剧烈地咳嗽。
雪花给他捶着背,说:“她爹,你又——你要走了,我靠谁?”
“我,嗐!是我害了孩子们呀。我,我对不起你们哪!”志成咳喘着说,眼角流出泪来。
雪花笑笑,说:“她爹,这是说的什么话呀?是孩子们不争气。咱们不理他们。”两行泪顺着脸颊流淌。几十年来萦绕在四周的那股鱼虾的腥臭味突然消失了,空气格外清新。
“雪花,你——”
雪花撩起衣襟擦了把脸,说:“再别说了,快躺下歇一歇,养养神。我去给你熬点粥。喝点热粥,抵抵寒气,也长点精神。”
志成点点头,顺从地躺下,闭上了眼睛。
雪花熬了软烂的稀粥,端到床前,轻声唤道:“她爹,来,喝口热粥吧。”没有回应。“哦,睡着了。嗯,睡着了也好,免得咳的难受。先把粥放锅里热着,等他醒了再吃。”她边自言自语,边给志成加了一床被子。
天黑了,雪花又来喊志成吃饭,仍旧没有回应。她伸手到志成嘴边试探,早没了气息。
“啊,走了?真的走了?都走了,丢下我一个……”望着安静地睡去的志成,雪花木然地喃喃道。
“哦,都走了,都走了,就剩我一个了……”
她的目光穿过屋顶,穿过黑暗,看到了爱珍、爱英、腊梅,山子、喜子、端阳,还有爹娘、桂花伯娘、水生伯和婆婆,他们都向她招手笑。她却木然地呆望着,不知道招手,也不知道笑。
爹的去世没有让思学感到丝毫的悲伤,仅仅有点意外。他想,一个人死起来也挺快的,好端端的说没就没了。
整个丧礼中,思学没有掉一滴泪。站在爹的面前,第一次凝视爹的面容(此前,他从未敢正眼看爹),瘦削苍白的脸,沉静而安详。他暗自感叹,这是第一次看到爹和善的面孔,同别人的爹一样。同时,他第一次对爹没有了怨恨,第一次觉得爹也有些可怜。
丽华一直冷着脸,但没有开口骂人。村里人都说:“这次总算有的人性,没有骂老不死的。”
丧事办了极其简单,一口薄木棺材,几个自家子侄,没有道士开路,更没有乐队喧闹。第三天的十二点一过,便下葬了。
这天也是一个阴天,风不大,可吹得脸生疼生疼的。
下葬完毕,丽华便拉着明明亮亮的手匆匆走了,思学迟疑了片刻,丽华回头一瞪眼,思学立马紧随其后走了。留下雪花一人,花白的乱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站在刚刚隆起的土堆前,雪花的脸是木然的,身子是木然的,心也是木然的。她没有悲戚,也没有流泪。志成走后,她一滴泪都没有流。她既不悲伤,也不哀戚,因为她的心空了,脑子里也空了,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想。
“都走了,就剩下我一个了。”她嘴里喃喃地重复着,“都走了,就剩下……”
“雪花——!”
好像有人在叫呢,是娘,伯娘,婆婆,还是山子哥?
“雪花——”
真的有人在喊。她慢慢转过身。一个人站在面前。她茫然地看着那个人。
“雪花,你怎么……”三桃说,鼻子一酸,掉下两滴泪来,“我今天才听说——唉,没想到……”
雪花依旧茫然地望着面前的人,口中喃喃道:“都走了,就剩我一个了。”
三桃的泪汩汩而出,心痛地说:“不,还有我呢。走,咱们走。”她搀扶着雪花缓缓朝前走去。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静静地站在车旁——他是小刚。
阴沉的天空,云消散了一些,透出几缕温暖的阳光,照在人身上。
雪花抬头看了看天,又说:“都走了,就剩我一个了。”
“不,你不是一个人,还有我,小刚,小亮,我们都是你的亲人。”三桃说,撩起衣襟擦了把泪,指着昏黄的太阳笑道:“你看,太阳都出来了,天气要暖和了。”
“太阳出来了,天气要暖和了。”
“对,天气就要暖和起来了!走,我们回家去。”
“回—家—去。回—家—去。”雪花机械地重复着。
走到小轿车边,雪花站定了。她看到一辆车从远处驶来。
“姨,上车吧。”小刚拉开车门,上前搀扶。
“不。”雪花定定看着那一辆车,嘴唇动了动,轻轻吐出一个字。
车驶近了,停下来,从车里走出一个中年人和一个青年人。
“雪花——!”
“姑——”
雪花浑浊的眼睛里滚出两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