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蓝宇倚在门边，呆愣地看着病床上那抹苍白，他简直快认不出来那张脸，还是早上笑着跟他说早上好的人，尽管当时她的脸，也是白得不自然，但是至少会对着他笑，会跟他说话，哪怕是短短的一句。可是现在，她却连动也不动，就这么静静地躺着，甚至觉察不出生命的迹象，让他的心那么不安，那么怕她就这么睡过去，不再醒来。

“小音……”蓝妈俯身贴近床沿，握紧女儿的手，脸上被泪水冲刷过的地方仍旧布满泪水，憔悴的面孔看上去不比病床上的人好到哪里去。她攥紧蓝音的手，放在掌心间来回揉搓，动作极其轻柔：“小音，我的乖孩子，你睡够了就赶快醒过来吧，妈妈给你做很多好吃的。你从小就很喜欢吃妈妈做的白菜卷，妈妈还给你做，啊。小音，你要乖乖听妈妈的话，知道吗？”

蓝爸站在蓝妈身后，偷偷擦掉藏着镜片后面晶莹的泪滴，俯身将手搭在蓝妈肩膀，轻声安慰：“美书，你别这样，小音是好孩子，不会有事的。”

蓝宇稍稍往前靠，凑近病床，双眼死死地盯着蓝音依旧没有生气的脸。

是啊，我都还没有开始履行保护你的承诺，你怎么可以就这么不管不顾，自己躺在这里睡觉呢？你可以怪我没有好好保护你，要怎么报复我都可以，但是别用这样的方式好不好？这一点也不好玩，一点也不……他不想流泪，但是他知道他已经控制不住了，两行热泪滚落脸颊，蓝宇深吸口气，闭上眼睛。

为了蓝音，他一再打破自己的极限……

这到底是怎样的情感，不由自主，难以自拔……

眼见蓝宇同样颓丧的样子，先前针对他的怒气也消减不少。蓝爸轻叹口气，拍拍蓝宇肩膀：“小宇，你也别太难过，如今作为哥哥，你可是小音的依靠啊。”

“我知道。”蓝宇回答，声音是从未有过的轻柔。在这种时候，他不会再去故意顶撞谁了，他也没有力气了。

一直低低啜泣的蓝妈抬头看一眼蓝爸，缓缓开口：“小音遗传了她早死的爸爸，从小就沾上这个病……治忠，我真恨我自己，恨我自己不负责任，当初我就不应该不顾后果，坚持要把小音生下来，当初她爸爸也是强烈反对。可是我管不了那么多，他时间已经不多，我不能把孩子打掉……可是我还是错了，我生她下来，却不能带给她幸福，是我意气用事，让她来到这个人世。我以为嫁给你，等于再给她找个爸爸，可以补偿她从小就残缺的父爱，或许可以填补对她的伤害，可是结果……老天，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对我！如果是那样，你报复我一个也就够了，为什么要这么对我的孩子……”

蓝宇听着这个女人口中说出的话，在这样特殊的场合，他居然不觉得反感。头一次，他愿意仔细地去思考，当初这两个家庭重组的背后，竟也埋着这样酸楚的原因。的确，他从来不曾认真地理解过这个女人。

蓝宇侧过头，第一次凝视这个该被他唤作“妈妈”的女人。她面容沧桑，和刚嫁进来相比，她也苍老了不少，此时为了蓝音的事，她也憔悴得不成人样。蓝宇皱眉，转过头。他开始讨厌以前的自己，讨厌那样自以为是、不可一世的自己。

没错，她有什么错呢？一个死了丈夫的女人，为了让女儿生活得更好，她背负着多大的压力选择再嫁，她有什么错？而且，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喜欢她，她处处忍让，为了让自己体会到有母亲的爱，她做到了全部母亲该做的事，对自己的好更是毋容置疑的。这样不容易的女人，他到底有什么资格去讨厌她？

相比自己，就为了表示自己的立场，坚决反对这件事，甚至选择和所有人冷战，包括漠视现在躺着的这个人……他对蓝音投去一抹愧疚的眼神。她也只是个失去父亲的孩子而已……

“妈，别哭了，蓝音她会没事的。”很自然地，蓝宇脱口叫出这个从未开口喊过的字，却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和释怀。

还沉浸在悲痛中的蓝妈被这一声轻唤惊住，她的头机械式地转过去，瞪大双眼看身后的蓝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叫我什么？你……你再说一遍？”她喜不自禁，居然口吃起来。

蓝宇没想到蓝妈会有这样的要求，但是话都喊出口了，他还怎么还意思收回来。既然都决定要接纳她了，也没必要再装什么大男人了。

还是头一回感觉这么别扭，蓝宇看上去特别不好意思。他摸摸鼻子，脸上表情极其腼腆，想了半天，还是开口了。他嘴角轻勾，声音极低：“妈。”

“小宇……”蓝爸很高兴儿子终于想通了。

蓝妈激动得泣不成声。她等到了，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声。从她嫁过来到现在，她终于等到了蓝宇这句难得的一声“妈”，她真的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了。“诶。”她重重地答应了，转身激动得不能自已，对着蓝爸高兴地喊，“治忠，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吗？我终于等到了……”她埋进蓝爸怀里，哭得不成样子。

“恩，我知道，我知道……辛苦你了，美书。”蓝爸喜极而泣，激动的神情同样溢于言表。他拍着蓝妈的背，向儿子投去一个欣慰的目光。

沉浸在这亲情之乐的三人，彼此都陶醉在自己的小幸福当中，谁也没有注意到，此时蓝音的眼角正滚落一滴晶莹的泪珠，滑过蓝音苍白的脸颊，那么明亮，那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