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破碎的身体
我想着母亲的事,精神恍惚了好几天。画舫打烊后,我约邬清梅喝两杯。
我们坐在船头,腿垂在船外闲闲地晃。
我与她说起我母亲的故事。我说:“如果我的妈妈不死,我会不会幸福一点呢?我是不是就不会对爱情的模样连想都不敢想象了呢?”
邬清梅冷笑:“是吗?我倒觉得未必。”
邬清梅点燃一只烟,一只手放在身后撑着身体,仰起头看着星空。她说:“我妈妈没死啊。我妈妈现在也许还活着呢。那又如何?”
我看着她。她冷漠的表情倏地闪过一丝恨。
她说:“很多时候,我宁愿我没有妈妈。”
我在邬清梅吞吐的缭绕烟雾中听她说。
她的父母在她小的时候离了婚,她跟着妈妈。后来妈妈又结婚,她就有了新爸爸。继父很喜欢她,妈妈出去跑生意不在家的时候,继父就会给她买很甜的巧克力和好看的铅笔,还会抱她、亲她、摸她,有时候,继父插在她身体里的手指弄得她很痛。可她不敢跟妈妈说,怕妈妈会打她,怕继父不再给她买好吃的。
但是有一天,妈妈还是打了她,抓着她的头发拼命地打,骂她是小贱货骚蹄子,还抓继父的脸朝他吐口水。继父缩着头不敢还手也不敢出声。妈妈把家里砸得一塌糊涂,把她赶出了家门。
她边走边哭,下身不停的流血,那是她第一次月经来潮,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没有人教过她,她觉得自己流那么多血可能快要死了。她又冷又饿,被一个陌生男人用一碗热汤面带回家。
“那个男人用一碗热汤面带我回家,强奸了我。”邬清梅说。
我脚底升起一股寒气,打了个冷噤。
邬清梅在少女初潮的那天被人用一碗热汤面夺走了贞操。
从那天开始,她总是觉得很冷,常常冷得牙齿打颤。她纳闷,为什么夏天人们都喊热,自己却仍然觉得寒冷刺骨呢?
所以长大后的某一天,当一个男人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说他爱她,当那个男人温柔地拥抱亲吻她时,她感到了温暖,那暖暖的感觉比裹在鸭绒被里的感觉还要温暖,心里好像在冬天的雪地上烧了一堆柴噼里啪啦地响。她太迷恋那种噼里啪啦的动静了。于是她便用尽全身的力气去爱他。
她为他赚钱,供他念书。她很自豪,因为自己的男人书念得那么好,研究生毕业之后还留了校。她觉得两个人感情那么要好了,她甚至为他停了药。所以她说,我们结婚吧,你娶我吧。那个男人却突然笑了起来,他说你说什么?你让我娶你?你是个妓女啊!你居然要我娶你?!那天他打了她,因为她告诉他她怀了他的孩子。那个男人狠狠地踹她的肚子,血流了一地。后来他走了。他娶了校长的女儿。他遗弃了她,抽走了温暖抽走了爱情,也抽走了她的灵魂。
邬清梅说她是破碎的。父母离婚之后她就破碎了,继父给她买巧克力的时候她就破碎了,妈妈把她赶出家门的时候她就破碎了,从陌生男人手中接过那碗热汤面的时候她就破碎了,碎得一塌糊涂。而碎得一塌糊涂的她竟然胆敢去奢望爱情。所以她说,活该,她活该如此!
“所谓爱情,只是男人需要你的时候为你编织的最华丽的谎言。”邬清梅的眼中看不出温度,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好像一切跟自己没有关系。她说:“与其相信爱情,不如纵身欢场。至少这些男人不会让我养花我的钱还说我下贱。”
我笑了笑,说:“说的也是。我们这种人,能活着就很好了。但有时候我真他妈想从这儿跳下去,淹死了拉倒,一了百了,做鬼还能有具干净身子。”我说笑。
“为什么不呢?”邬清梅冲我诡异的一笑,站起身,一纵身扎进了黑黑的水面。
我魂飞魄散,惊慌地呼唤她的名字。好一会,看见邬清梅冒出水面,她的脸在月光和水波的辉映下发着皎洁的光,头发湿湿的贴在脸颊边,黑漆漆的水面上,她的眼睛熠熠地闪烁着,看起来像极了不小心跌落进水里的星星。她踩着水,微笑着向我招手。
我犹豫了一下,终于脱下鞋,朝着她的方向跳了下去。
邬清梅舒展双臂向我游过来,她的技术很好、姿势很美。她来捉我,我撩起水泼她,她沉入水中捉住我的腰,抱着我在水中翻滚。我挣扎着,尖叫着,我们俩像两尾美人鱼,在水中嬉戏缠绕。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与痛快。
河水冰凉。在那冰凉中,我感觉到,邬清梅的身体其实很温暖。
当我浑身湿漉漉裹着邬清梅的大浴巾坐在她家沙发上的时候,夜已三更。喝了点酒暖暖身子之后,我洗了个热水澡便在邬清梅宽大的床上睡下了。
天慢慢破晓,我在朦胧中听到客厅里有人在说话,一个男人的声音。我轻轻把门拉开一条缝。看见邬清梅坐在沙发上,一个男人在她腿边跪着。
“清梅,当年是我辜负了你。但是过了这么多年,我发现我始终忘不了你。你就不能再给我个机会吗?”
邬清梅挺着背抱着手冷冷地看着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头埋在她膝盖里,不停呢喃,声音哽咽。
邬清梅始终不说话。
男人走后,我走到她身边坐下。
“你都听到了?”邬清梅轻轻地说。
“一点点。”
“他叫刘益生,我曾爱过的那个人。”
“他竟然还敢来找你。”
“他说他依然爱我,想与我重归于好。”
“你信?”
邬清梅摇摇头,说:“不信。但是看着他,我就觉得心里那个空空的地方,那个无论用什么办法都无法填满的地方突然满了。我是不是很贱?”
我抱住邬清梅,说:“你还爱他?”
“我忘不了他。”
邬清梅最终还是跟那个人走了,李道大发雷霆,四处散发封杀令,立誓决不让邬清梅再在这条道上混。
我知道,这棵摇钱树被人拐带李道非常肉疼。
邬清梅是他亲自手把手调教出来的,从衣着打扮言谈举止到床上功夫,李道根据邬清梅的气质,按照上流社会的喜好将她打造成一个艳光四射的冷美人。这些年来,李道手里的年轻面孔纷繁交杂日新月异,邬清梅却数年如一日地稳占魁首,每年给李道赚到最多钱。
但这些并不是最重要的,我知道。
邬清梅遇到李道的时候,也是李道最为落魄的时候,李道利用邬清梅的身体,邬清梅利用李道的人脉,两个人相互扶持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他们是并肩作战了多年的战友。邬清梅这样不置一词地跟人走了,李道心中的愤恨可想而知。对李道来说,这不外乎是一种背叛。
“蠢蛋!我倒想看她跟着她的小情人儿能过上什么神仙眷侣的日子!被骗一次还不够,又巴巴儿地跑去给人舔屁股!就是个贱货!千人操万人操的烂货!”李道还在咆哮。
我在心里默默祝福邬清梅。
清梅,我该为你高兴吗?
但愿这一次,不要再遍体鳞伤。
我替邬清梅收拾房子,看见她在客厅的桌子上留了一张字条:我走了。阳台上那盆杜鹃花请帮我好生照料。清梅。
我抱着邬清梅的杜鹃花回到家,将它安置在阳台上。鲜红的杜鹃花,好像是谁啼血染成。那红,一直绵延开,把整个阳台印成一团血红色的晚霞。
杜鹃花,花语是等待。
你竟然一直在等待吗?
而你曾深爱的那个男人,他是否值得?
我忽然记起邬清梅最爱的一首曲子,里面有一句词儿。什么来着?
从今别却江南路,
化作啼鹃带血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