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那些过去的老故事
许成来还伞的时候,正好遇上悠悠带着罗非来接我去他家吃饭。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许成将手中的伞递给我。
“不如一起走吧,吃顿便饭如何?”悠悠观察着许成,也观察着我。自从悠悠跟罗非越来越要好之后,就常常担心我会寂寞。“多个人多份热闹,是吧?”悠悠用肘捅了捅身边的罗非。罗非赶忙接话:“就是就是,相请不如偶遇。家母一个人在家常觉寂寞,总想热闹热闹的。”
“那我却之不恭了。”许成微笑着答应,顺手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披肩给我披上。
我们什么时候变的这么熟络了?我看了他一眼,他神色如常。
到罗非家的时候,家里没人。罗非抱歉地说:“父亲还在医馆里,母亲大概亲自带着烧饭的大婶出去买菜了还没有回来。秦姐姐不要见怪。”
“无所谓,没那么多讲究。”我环顾着罗非的家。
很温暖的一个家,到处都充满着罗非成长的痕迹。书房的墙上大大的相框里,镶嵌着大小不等的照片,有黑白的,有彩色的,有举着奖状的,有戴着小红花的,有被父亲举过肩头的,有被母亲搂在怀里的,照片中依偎着父母的罗非,笑得那么幸福。客厅里的壁格里,琳琅满目地摆着罗非从小到大得过的奖品,还有做过的手工。
“我父母就是喜欢摆弄这些东西,我说过他们多少次了,让他们收起来,从来不听。我头一天藏起来,他们第二天总能再翻出来。我也只能由着他们了。”罗非不好意思地对我笑,“让姐姐见笑了。”
我摇摇头,轻轻一笑:“可不是人人都有这样被见笑的机会。你的父母真的很慈爱。”我用手轻轻抚摸那些被罗非的父母视若至宝的小玩意。
我和悠悠不是也曾有过这些小玩意的吗?
可是,都到哪里去了呢?
我在心里微微叹息了一声。
罗非轻轻搂了一下悠悠的肩,许成在一旁疑惑着我们这突如其来的黯然。
门外适时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愉快的说笑声。
“我妈回来了。”罗非说着去开门,边开门边对着门外说,“妈,悠悠跟秦姐姐来了好久了,你们怎么才回来啊。”
“就是因为有重要客人来,我才跟大婶专门去海产市场买了最新鲜的海货回来,路远当然会回来晚一些了。大婶,你先去厨房忙吧。我过会儿来。”说话间,一个面容慈祥的老太太进得门来。
“阿姨好。”我们几个客人异口同声打招呼。抬起头来,我跟罗非的母亲四目相对。
“小姐?!”罗非的母亲突然惊呼,手中的东西掉了一地。
我们被罗非母亲的失常下了一大跳,面面相觑。
小姐?谁啊?
罗非的母亲颤颤巍巍走到我面前,执起我的手,用不可置信的语气又叫了一声,“小姐?!”
我有些发懵,看了一眼罗非,罗非耸耸肩,表示他也莫名其妙。
我连忙说道:“阿姨,我叫秦心儿,是悠悠的姐姐。今天上门叨扰,失礼了。”
罗非的母亲一直愣愣地盯着我的脸,我将她扶到沙发上坐下。老人家好一阵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她用手摸摸我的脸,问道:“秦小姐?令堂可还健在?”
我摇摇头,说:“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我对她没有印象,还是别人告诉我她叫秦清。听人说她是病死的。”
罗非的母亲身体猛地一颤。慢慢起身,走进卧室摸索了很久,端了一个有些生锈的赭色铁盒出来,上面画着黄绿交错的菊花。她坐回我身边,揭开了盖子,从里面拿出一个用手绢做的小包袱。解开包袱,一张照片和一只玉镯呈现在我们眼前。我看到了照片里的人。
照片里的女人,装束和发型是明显的旧式。却,有着一张跟我一模一样的面孔。
“她就是秦清。你的母亲。”
我忽地觉得脚下一轻,头皮一麻,背脊凉了一条。屋子里静下来,罗非的母亲用苍老的声音给我讲述一个老故事。
一个Longlongago的故事。
罗非的母亲本姓福,当年被我母亲秦清带在身边帮忙料理日常生活。跟着母亲的时候福妈还未嫁人,母亲管她叫福儿。母亲是这一带的花魁,歌舞丝竹样样精通,多少男人爱慕她的才华,一掷千金只为听她一支曲,看她一段舞。后来遇到了命里那个男人,便许下了终生。从此收了招牌,只与那人春宵帐暖红烛添香。两个人很是要好了一阵。后来母亲怀了身孕,那个男人便说回家禀明父母,再回来正式迎娶。母亲日盼夜盼,哪知那人竟一去不返。后来母亲生下我,取名心儿。
那段日子,我是在福妈怀中度过的。她常常抱着我让我看母亲独自抚琴,或是看母亲站在桥头望夕阳。母亲的琴声忧伤,背影凄凉。
自摘了牌之后,母亲的门庭便逐渐冷落下来,如今生下我独自抚养,光景更是一日不如一日。眼看日子再也维持不下去,母亲唤了福妈来,支了最后一笔工钱,将一只镯子留给福妈做纪念,就牵着刚刚蹒跚学步的我外出寻人。
我接过那只镯子,碧玉清透,冰凉沁骨。不显眼的地方,刻着一个“清”字。
秦清,我的母亲。
原来我梦里出现千万次的那个女人,不是我的前生,而是我的母亲。原来在梦里看到的不过是石桥夕阳下是母亲翘首以盼父亲归来的背影。
人的大脑多么奇怪!年幼的记忆里留不下的东西,便存放在梦里。
从罗非家出来,许成陪着我慢慢走。
我们走到母亲等待父亲的朱雀桥。我将脸贴在朱雀桥的石栏上,石栏发出沁骨的寒冷。
我突然想笑,觉得很讽刺。
我踏遍千山万水,一路寻到梦里这地方来,竟然不过是为了让我见证遗弃的凄凉。
父亲用薄情遗弃了母亲,母亲用死亡遗弃了我。
我与母亲有着太过相似的面容,是不是注定了我应该拥有跟母亲一样的命运?所以我回到这里,沦落风尘?
这么多年我所受的委屈和凌辱,瞬间席卷而来,潮水般淹没了我的心,我避无可避,痛得失去感觉,连哭的力气也没有。
“你说,人活着是不是太辛苦?”我的声音无力而冰冷,“再怎么挣扎都逃不过命中注定。何苦呢?”
我的影子投在清冷的秦淮河面,在月光下随着水纹摇曳,显得那么不真实。
许成走到我身边,和我并肩而立。他说:“没有谁注定重复谁的命运。所谓命运,都是人们在放弃希望不再抗争的时候为自己找的借口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