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葡萄架下的狐狸

陈陌停好车要送我上楼，我笑着说：“差遣了你一天，是该请你上去喝杯茶。”他听我如此说，反而不上去了。说：“算了，还是不打扰了，你早点休息，我回去复命了。”

我目送他开车走远，转身上楼。他看出来我不喜欢生人进我家里。真是个敏感细心的男人。

走到家门口，我看见一个人影坐在地上靠着门。我拍开楼道的声控灯，认出是李道。他喝醉了。

以前偶尔也会这样，李道喝醉的时候，会到我这里来静静的坐一会，让我帮他煮醒酒汤。

我费力地扶他进屋，歪歪斜斜地把他扔在沙发上。刚想起身给他洗条热毛巾擦擦脸，他突然猛地把我拉进怀里，从身后抱住我。我受惊挣扎，他的双手加强力度，按住我，嘴唇贴在我耳际，醉醺醺地说：“心儿，别动。就一会儿，就抱一会儿，别动。我不会伤害你。”

我静静的坐着，背靠在他的胸膛里。他左手在我腰上，右手环着我的肩。他抱的很紧，似乎害怕一松手我就不见了似地。他的头埋在我颈间，沉沉的鼻息，带着重重的酒味。

过了好一会儿，他放开我，倒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吁了口气。我起身洗了条热毛巾帮他擦脸。

我对这个男人多少是有些感激的。当初虽然是他将我送进一个又一个男人手中，但若非这样，悠悠也许已死了多年；虽然是他让我签了那份等同于卖身契的合同，但这么些年，他对我和悠悠总是照顾有加，从未拿钱做借口占过我的便宜。

我终究是欠了他的，无论是人情还是钱。

我想着这些，温柔地撩起他额上微湿的头发，抚平他眉间的深壑。他睁开眼，拉我坐下，声音沙哑地说：“秦心儿，你相信爱情吗？”

我愣住。

他说：“你不相信。”他伸出手轻轻触摸我垂在肩上的发稍，“我也不相信。看，我们多么相似。秦心儿，我们一样的不相信爱情，一样的孤独。我们是同一类人。”他的眼神写满了落寞。

这种眼神真的很熟悉。他每次坐在远远的地方看着我表演的时候，他静静抽烟的时候，他喝醉酒的时候，我都觉得他的眼神似曾相似。我灵光一闪，那不就是我在镜子里看到的我自己的眼神吗？孤独、寂寞、渴望、无奈，还有深深的恐惧。

我知道李道从小父母双亡，跟着祖母长大。为了生存，小小年纪便混迹于酒肉烟花之地，偷过钱、泊过车、看过场子、卖过药丸、当过牛郎，渐渐结交了一些富家公子，开始做皮条生意收取大笔的中间费。他虽是个混混，但却有着天生不俗的眼光和品位，凡是他手上调教出来的女人，个个都是风月高手，深知如何让男人大把大把心甘情愿往外扔银子。靠着那些女人，他的生意越做越大，慢慢地盘下了这间画舫，改了招牌、换了装修，他也摇身变成了现在的李老板。

他拼命赚钱，他的嗅觉像老鼠一样灵敏，凡是可以赚钱的机会他都不会放过。但是我知道，他并不爱钱。

他不爱钱。他只是需要钱。

无论他的外表多么光鲜，都不能抹煞他心上那龌龊的伤疤。那些动不动被人踢打、辱骂的日子，那些在别人的白眼口水中战战兢兢讨生活的日子，那些被空虚无聊阔绰的老女人狎玩的日子，无一不在他的内心深处刻上无法安抚的惊恐。他需要大把大把的钱源源不断地流过他的指缝，这样他才能安睡。

是的，我和他是那么的相似。我们的身体和灵魂，早已破败不堪，阴暗着、散发着腐烂气味。我们无法抛弃心底深处的卑微和低贱。我们伤痕累累，我们孤独无助。我们找不到能让心灵偏安的一隅。我们渴望同伴，但我们更害怕背叛。所以我们都不相信爱情。那种东西太美好我们不配。太美好的东西总是令我们心生敬畏，又因为太过敬畏而滋生出鄙夷。

如同葡萄架下的狐狸，一边渴望，一边鄙夷。

可心里生了蛆的我们，或许连那只狐狸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