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春暖花开
谭人凤和毓梅喜结连理。
话说那天秋社,当有度、有庾撇下老满,信步漫游到戏台前去看戏时,正看得津津有味的当儿,忽听得从外挤进来的人说,秋酒棚前打架了,一个姓谭的年轻后生,打斗着好几个人哩!于是,他们赶忙赶急地挤将出去。然而,待有度、有庾赶到时,见到的却是白麻子诸人屁滚尿流而去的影子,和远处老满及一姑娘潇洒前行的样儿……
当下,有度喜道:“有府有媳妇啦!”有庾道:“无怪乎他不想读书了,终日不快活呀!快赶上去,仔细瞧瞧……”有度道:“何必打扰他们俩个呢,我们还是去看我们的戏吧!“有庾道:“哥哥说得对,看我这笨脑壳。”有度说:“我们去酒桌上弄两壶酒去,边看边喝,岂不更妙?”有庾说:“妙极了!我就去取酒……”
二人喝了老半天酒,才见谭人凤从河边走多来。
有度道:“老满,今天大出风头了吧?”
谭人凤笑:“哪里的话,我只是小小地教训了几个狂徒一回。”好姻缘了呵——”
有庾却说:“那个跟你一道走的姑娘,该是你的意中人了是吗?”
谭人凤乐陶陶的,说:“可以咯样说吧。她是鸡公庄的,叫罗毓梅。回家,我就让娘派人到她家去……”
有度大大高兴道:“恭喜、贺喜老满了!”
谭人凤看了看天道:“还要喝?是不是回去算了噢?”
有度站起,用衣袖一揩嘴角道:“走,回家啰——”
夕阳、青松,翠柏,幽谷。
走在回家路上的谭人凤,心旷神怡、踌躇满志,脚步迈得分外洒脱。
有庾道:“人逢喜事精神爽吔,老满今天可是乐了。”
谭人凤不好意思道:“五哥,你就别消笑话我好了。”
有庾揶揄道:“怎么是笑话呢?你今天英雄救美,可大出风头了哩!”
有度道:“老满。你今天惩罚了白麻子,不知道白麻子甘不甘心喽?”
有庾说:“是啊,那个白麻子在文田上下,是出了名的烂人,百里也难挑第二个,你今天当着大家出了他的丑,我想他不会就此算了。”
有庾的话刚落腔,如魔的笑声鸣响于溪谷:“哈哈哈哈!说得对,说得对………白某人岂会算了?”
三弟兄大惊!
有度亮声道:“白麻子,不必藏藏匿匿,快出来吧!”
一声群兽般的“呃嗬——”呼啦啦,一下从峡谷的松林里蹿出了几十个持刀拿棒的人来!
`为首者即白麻子。
有度道:“你们想干什么?”
白麻子嘿嘿冷笑道:“想干什么?闲话少说。就留下那个姓谭的有府小子吧!”
有度道:“假若不留呢?”
白麻子怒道:“那就休怪我们无情,连你们一起拿下!”
“拿下?你娘养你还没出脚哩!”有廪闻言大愤,十个指头扳得哔啵响……
白麻子咬牙切齿,挥械战叫:“打死他们,打死他们!一个不留——”
几十个人洪水般涌上!
弟兄三人当然不是省油的灯,立即舒开了手臂,拉开了弓势,一声“嘿嗬-”,但见落叶纷纷,尘灰漫地,谭人凤和二哥、五哥得心应手,扭扭弯弯,左晃右闪,时腾时跃!尘灰和落叶中,那些张牙舞爪、扬刀弄棒的,竟如土墙坍圮般纷纷倒地……
白麻子终究是个刁巧而又机灵之人,见形势于己又大大不利,中途一个就地滚,滚入路旁灌木丛,又溜了!
夕阳像新媳妇羞红的半边脸,完全藏到山背后去了。
谭家屋内,已亮起晚餐的灯光。
那些陪着奶奶婆婆在家,没去观光社日的孙儿孙女和媳妇们,便在一盏大桐油灯下吃饭。
谭母发话道:“为何有度、有庾和有府他们还没回来?”有庆媳妇道:“是不是在外头喝醉了?”有庆道:“哪会呢!有度素有操持他们不会喝醉的……”有度媳妇道:“娘——我好象听见他们回来了。”大家屏息静听,果然听得屋外响了“沙沙”的脚步声。谭母道:“好,他们真的回来了。
大家但见进来的有度、有庾、有府三个,衣冠不整,面色黧黑,尘垢满面,而且发上有碎叶,肩头有破布片。
大家惊讶极了!
谭母问道:“你们这是咋啦?”
有度只好具实以告。
谭母大愕道:“府儿。难怪你不读书了?就喜出门闯祸?”
谭人凤道:“娘,您错怪孩儿了。他们是强凌弱,欺侮一个姑娘哓……”
谭母道:“那姑娘与你何干?”
谭人凤只好说:“那姑娘是‘鸡公庄’的,我们曾经见过……”
谭母一眼不眨地望着自己的满儿子:“你爱她?她不错?是吗?”
谭人凤不好意思地点头道:“她是不错,我也真的喜欢她。”
谭母大声说:“好喽,我快有满媳妇了,明天就着人去‘鸡公庄’说媒!”
大家快乐地齐声道:“好喽,老满有媳妇了哓——”
天高云淡,遥望南飞雁。
谭家派去的媒婆是在晌午赶进的‘鸡公庄’。进去后,她问清了罗毓梅家的门子,便长驱直入。
其时,罗家兄弟正汗爬水流地收秋回来,在屋前空地里撂下肩膀上的黍子捆儿,趁势坐在地下抹汗休息。锣锅腰的罗父正站在檐下翘着旱烟杆吧嗒吧嗒地抽烟。他身后的壁上,呲呀裂齿地嘻笑着大串大串的黄包谷,血红着脸地垂头着大串大串的尖辣椒!屋里的罗母从窗口见几个儿子回来,正拿碗拧茶壶走出来。毓梅则正在屋里头勤快地将做好的汤、菜,一碗一碗地从灶堂里端到桌面上……
大家一抬头,便见从外闯进了个穿绸着缎、矮矮胖胖的陌生妇人来!
她一见大家,立刻哇哇啦啦开了:“这是毓梅家嘛,这是罗老伯、罗老母吗?喜事呀,真是天大的喜事呀!不晓得财神菩萨为何这么保佑你们哇!天大、天大的……”毓汉没好气地瞪着道:“还有天大的什么啦?”媒婆噎了一口气道:“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哓!”毓梨戏谑地说:“什么天大的好事?是不是你想嫁给我家老大噢?”
媒婆扭动着胖腰,嗔道:“造孽呀,造孽呀,我儿都有你哥这么大了啊!”`罗父至此斥道:“梨娃,不得无礼!请问大嫂,到家来有何事?”那媒婆水涨船高,双手叉了腰道:“我今天,特为你们送喜而来,为何还让我站在院里说话?”
罗母慌忙道:“请进,请进,快屋里坐吧——”
媒婆旁若无人地走进屋去,屁股一“咚”,便在餐桌旁坐下了!
毓梅听在耳里,看在眼里,思在心里,还真拿不准这媒婆到底是为谁来做媒的?是为自己?还是为哥哥?如若为自己,是谭人凤派来的?还是白麻子派来的?想到这,她真还有点恐慌。但她还是殷勤地为来人斟上了茶:“大婶,请用蔗……”
媒婆端起茶碗,眯缝着眼睛,上下仔细打量了毓梅小半天,然后放下茶碗,睁开眼睛,拍着股腿,嗬嗬嗬嗬地笑着说:“你就是毓梅吧!不矮不高,出水荷花。画眉眼睛,弯弯眉毛。鼻子翘翘,脸儿瓜瓜。难怪你把谭家的相公给迷住了咯!”毓汉道:“哪个谭相公?哪个村,哪个庄的?”毓光道:“你是不是今天在哪儿喝多了猫尿,懵里懵懂闯到我们家来胡说八道的?”毓梨接声道:“嘿嗨,你今天若是到这儿来装神弄鬼,休怪我们不客气!”
只有毓梅心里明白,转过脸去抿嘴偷偷地笑。
媒婆气歪了嘴说:“你们把我当疯婆?你们把我当巫婆?你们可别后悔哦——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说完,高高地翘起二郎腿,一副鄙夷不屑的样子。罗父见势,不得不说:“大嫂。有话你就明说吧,何必跟他们一个见识?”媒婆趁势下台说:“我就明说了吧,是八都塘弯石鼓的谭有府看上了你们家姑娘。”罗父含糊其词:“八……八都,塘,塘弯?石……石故?谭,谭什么府?是个什么样的人家?”媒婆一拍巴掌道:“没听虎叫也听虎吼,你们竟没听说过谭有府?他早中秀才,家庭富裕;六弟兄,他是老满,还在埋头苦读哩!日后,前程无量。”罗母笑得合不笼嘴道:“那好哩,那好哩!毓梅,你可别再错过机会了哩”
毓梅一声“唔——”,红着脸跑进内室去了。
谭人凤和毓梅的亲事,到底被那有软有硬的媒婆给说好了。
白露,秋分;寒露,霜降。山山水水、草草木木,一夜之间便变得寒冷萧索了起来。千山万岭的草衰了,叶枯了,树秃了,风起了。银色的霜花,罩在山野里。
谭人凤非常想念毓梅。他迎着霜花行吟,他沿着山道上学。
“缬秀馆”内,大家都围着谭人凤问这问那:的:“有府,你还想读书不?”谭人凤摇摇头。“有府,那你今天为何又来了?”谭人凤道:“母命难违嘛!”“有府,这‘读书’二字,作何解释?读过来,念过去,我们岂不变书虫了?”谭人凤道:“言之有理。”“那你怎么办?”谭人凤说:“过完年,我就不来这儿读书了……”“你将何往?”谭人凤说:“我去过另一种生活。”“那是一种怎样的生活?”谭人凤神往地说:“田园生活。”
“你曾经不是说,不杀满虏,誓不生还吗?你今天为何又改变主意了?”大家说。
谭人凤羞愧了,遍身的血液又沸腾了起来,亮声道:“大丈夫能屈能伸,满虏不杀不!我即使短暂地屈居田园,士可杀不可侮也!”
大家激动地鼓起掌来:“对,非常对!对极了!”“有府不是井底之蛙!”
事实上,谭人凤想念毓梅,毓梅也非常想念谭人凤。
自从和母亲去谭家订亲回去后,塘弯石鼓的一切太让她怀念了!好象她从来就是那儿的人,好象她梦寐难忘的就是那儿的魂魄!那崔嵬的护庄山,那奇秀的石鼓石,那清清亮亮的塘水,那淳朴蔼和的村风,都叫她丝丝缕缕地刻入心海……
说真的,她太爱谭人凤了!
爱屋及乌,何况不是乌,是凤哩?
可是,毓梅的哥哥们却不是这么想的。此刻,毓汉正坐在火塘边,牢骚满腹!“我们背时呀,我们背时呀!”他愤愤地说。毓光不解:“我们背什么时噢?”毓梨脑子转得快些,瞪着大哥说:“是啊——我们家的毓梅一嫁给那姓谭的,他们六弟兄个个都有老婆了!可我家呢?”毓光闻言,脑袋耷拉了下去,低声说:“我们到哪里去找老婆唔……”毓汉说:“我们和谭家能不能来个等价交换?”毓梨这下迷茫了:“如何个等价交换法?”毓汉说:“他们谭家给我们老大弄个媳妇来,我们才答应阿梅嫁过去!”毓光连连摇头道:“使不得,使不得……这岂不为难妹妹了?”毓汉不以为然:“为难就为难吆,他们奈若何?”
罗父叹息说:“没出息,就想出如此骚主意?”毓汉怨恨道:“那你们就快给我们娶媳妇噢!罗父无言,罗母怅然。
毓梅走进去说:“哥噢,你们为何要用这个来为难爹娘、为难谭公子?我就答应你们。你们没娶,我就不嫁!“
罗父忙:说:“这,这……怎么可能呢?”
毓梅坚决地说:“我说可能,就有可能!”
寒冬,腊月,瑞雪银乎乎地落呵落的……
“缬秀馆”已放年假,谭人凤打算明年不再去那儿了。但他非常感谢那位老先生对自己的栽培,所以专门备了一份年礼去见老先生。
白发皤然的老师双手捧了他送来的年礼,无限感慨道:“有府看来老师是最后一次接你的束修了!你个性顽强,秉性刚烈,不屈于人,不屈于势,更不屈于俗。‘挠挠者易折,皎皎者易污’。为师的愿你日后审时度势,好自为之……”
谭人凤亦动感道:“俗话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您老师教诲了我这么多年……在下谭有府,一定牢记您的最后教导,不负尊师。”
老先生激情道:“有府。老夫看你,绝非等闲之辈。持之以恒,以静待动,到时会有大鹏展翅之日的。”
谭人凤礼恭毕敬地一掬躬道:“谢尊师——”
于飘飘瑞雪之中,谭人凤并没有沿原路回家,而是取道去了“鸡公庄”。
“鸡公庄”罗家院内,飘飘雪花倒真让毓梅、毓汉、毓梨高兴,他们在飘雪里小孩子般地“嘻嘻”、“呵呵”地抓着雪瓣……
因而,当谭人凤站在院门口时,竟连毓梅都没有注意到他。
谭人凤不恼也不怒,反倒被这眼前天真无邪的有幕吸引住了,不由得一笑,也伸手抓了起来……
于是,大家都发现他了。
毓汉和毓梨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回屋里去了。
毓梅却是喜出望外地奔上谭人凤:“你来了?”
“我来了。”
“天寒地冻的,不怕冷?”
`“不怕冷……”
他和毓梅四目相对,一时沉默。久别以来的思念,昏昏暮暮的遐想,此时此刻都化作了火焰,化作了春水,燃烧血泊,浪遏心潮!良久,毓梅不好意思地一笑,只温柔地批拍拍谭人凤胸前的雪片说:“还呆在这里做什么,快进屋去吧?”
谭人凤和毓梅走进屋里头去。
按文田乡村的习俗,只要定了亲,男方便可到女方家去的;而对方的父母必然异常热情,以礼相待。于是,谭人凤的披雪到来,使得罗父、罗母斟茶、倒水、杀鸡、宰鹅,忙得像两个陀螺,一刻不得停息。可毓梅的几个哥哥呢,却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因而,到了吃晚饭的时候,谭人凤忍不住道:“谭有府今日突然其来、冒昧打扰,实在不好意思。但我总觉得,屋里的气氛有点儿不对头呗?”
众闻言,出声不得。
毓汉终于闷声道:“有何不对头?只要你快活,不就行了?”
谭人凤更觉纳闷,蹙了下眉,又发话道:“有话尽管明说,何躲躲闪闪之有?”
大家面面相觑。
还是毓梅勇敢,瞥了大家一眼后,大大方方道:“家丑不可外扬。我家大发愁的,是哥哥们娶不上媳妇哩!”
谭人凤愕然:“娶不上媳妇?岂不是咄咄怪事?这个,交我去办好了……”
毓梅嘟哝道:“这也是你打白麻子?难道能去抢几个媳妇来?”
谭人凤道:“我家那么多嫂子,还愁说不成几个媳妇?”
这话,顿把大家心头密布的阴霾驱了个一干二净。毓汉喜道:“妹郎呐,有你这话就万千了噜……你为何不早说?”
谭人凤道:“难道我这话现在说出来了,迟了不是?”
大家慌忙道:“没迟,没迟!”
谭人凤道:“好,我回去就对嫂子们说。”
谭人凤回到家后,真的就对嫂嫂们说了。
嫂嫂们这下为了难,私下里议论着:“咋哩,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奇事?”、我们老满是不是替他们管得太宽了?“或者是,他们家拿这个来卡老满?”……
谭人凤见她们犯难的,央着道:“嫂嫂们,你们别东猜西猜的好吗?你们就算帮我这个忙吧?人多力量大呀!他们并没为难我,而是,而是……我看着他们一个个娶不上老婆,真太可怜了……”
“咯咯”、“嘻嘻”、“哧哧……”大家都被谭人凤这番话逗笑了,于是都答应试探着去办这桩事,但谁也不打包票。
谭人凤放心道:“多谢,多谢,有劳嫂嫂们了哩!”
几天下来,嫂嫂们都寻思着去物色娘屋或附近的妹子,竟然有意想不到的收获:一个是二嫂给介绍了个月亮村的侄女儿,年十九岁,面容俏丽,只是腿儿瘸。经二嫂一说,愿意嫁到月亮弯去。二个是五嫂有个堂姑姑,家住离石鼓不远的岩头村,其相好的邻居有个既丑又矮的满女,一直没找着婆家。毓光如不嫌弃,也愿嫁过去过日子。
其余的嫂子就没觅着。谭人凤想没觅着就没觅着,有这两个不就行了?
他喜之不美地立刻将消息传到“鸡公庄”去。
这下,“鸡公庄”毓梅家,毓光、毓汉、毓梨欣喜若狂:“唔,有老婆了!有老婆了……”“噜,我们真成男人了,真成男人了!”“完婚,完婚!订婚之后,立刻完婚——”“是噢,是噢,趁热打铁,莫让锅里跑了个鳖!”大家蹦着、跳着、呼喊着、笑着,伸手去接“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然而,如此天大的喜讯对罗父、罗母来说,又犯了愁:“订婚、订婚?婚、完婚?没有钱,又拿什么来订,拿什么来完?”
只有毓梅于欢喜中看出了爹娘的忧愁,于是瞥了一眼哥哥们说:“暂莫高兴得过了头吧?大家来商量商量:如果一下要操办三桩婚事,是不是要许多钱噢?我想,哥哥们多年来想娶亲,应该有点积蓄了吧?都拿出来怎么样?”
这下,大家不闹了,真犯了难,骨碌着眼球想了好半天,然后愤愤地大叫了起来:“钱?我们哪里有钱呀!”“我们不是长年累月给家里干活吗?钱应该在爹娘手里啦— 罗父颤抖着烟锅道:“日子都是将就着过,我们手里有什么钱嗷……”罗母轻声附和:“是噢,是噢,我们哪来这么多钱?”大家愤愤地齐叫起来:“真该死!怎么办?”
毓梅不忍看着爹娘那副愁眉苦脸的可怜样儿,大声说:“别吵嚷嚷了!我看要办这么多好事,只能把家里那些羊都卖了。反正,反正……”
毓梨拍着桌子,快活地说:“对极了,对极了!卖哓,把羊都卖了!反正阿梅嫁后,也用不着看了!”
毓梅红着脸恼道:“日后再买羊,不能让学高跷的胖嫂嫂看么?”
罗父、罗母无言,看来要干好事,只有卖羊了。
春天姗姗来迟,冬雪接着春雪。
当厚厚的春雪压盖在柔柔的杨柳枝头时,谭母突然觉得自己身上有某种反常的大不舒服。抑或是神经紧张吧?抑或是心理感应吧?反正使谭母莫名其妙地似乎意识到自己将不久于人世。所以有一天饭后,她大大度度地和大家说:“我们谭家,自仁训公于世,在地方上不见弱于其它人。你们爹在世时,也以宽厚、仁义誉于乡里。我今已衰,但愿你们继承祖业,代代繁荣。如今,除六儿有府尚未成家外,其余的,我都放得心下了……我看,趁我还有口气在,择个日子,把有府的婚完了吧?”
有廪寻思道:“娘,这是不是急了点儿?”谭母蔼和道:“什么事都是急出来的。”有度道:“替有府完婚,对我家来说,是件容易的事。可事情倒过来,毓梅家是不是按我们的办?”有庾躁道:“我们要收就收,为何还得他们点头?”谭母说:“庾儿,你头脑简单了。毓梅嫁过来,就是我们谭家的人了。我们怎能傲视别人?”有应说:“娘说得对。我看还是把婚帖子写了,让媒人送过去,看他们是什么态度……”谭母道:“要得。”
媒婆就按谭家的吩咐去了鸡公庄。
午后,媒婆回来的话说:“罗家不答应这么快就收,说来不及做准备……”谭母不乐道:“要他们做么子准备啦?他们有么子准备做啦?”
谭人凤安慰道:“娘,您别生气。毓梅那边,还是让儿亲自去一趟吧。”
谭母笑了,说:“还是满儿,是娘的宽心宝。你亲自去一趟也好!”
寒山积雪,“鸡公庄”鸡啼晌午。
走进毓梅家去的谭人凤,坐在矮松映窗的桌边。
屋内空气又有点沉闷。毓汉说:“妹郎。你们家为何猴急巴巴的?我们的媳妇没娶进来,走了毓梅怎么办?”毓梨也说:“我们老爹、老娘,都靠阿妹早晚照应着哩!”毓光则憨里憨气地说:“有府,你就到明年这时候来吧……”
谭人凤无奈地望着毓梅,毓梅也无奈地望着谭人凤!
罗母说:“有府,你们家能不能挪到明年?”
谭人凤焦急地说:“怎么行啊?这是我娘决定下来的,母命难违哓……”
罗父叹息说:“怎么搞啦?一个女儿催着要收,三个儿子逼着要娶。即使将牛也卖了,羊也卖了,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做不到哓……我看能不能这样,我们先替毓光把媳妇娶回来,再嫁芋头妹妹?”
话刚落音,毓汉、毓梨齐吼起来:“要娶一齐娶,不娶一个也莫娶!谁又等得,谁又等不得?”
罗父白了眼睛,茫然了心绪。
毓梅朝两个哥哥恼道:“丑死人了!你们别吵了好吗?”
毓汉和毓梨瞧了瞧毓梅,停了嘴巴。
毓梅站起来对谭人凤说:“这事,我们俩个到外头去商量商量吧?”
谭人凤说:“也行!”
二人就去到了外头,走出了院子,来到静静的溪泉边,立在一株泡桐树底。
毓梅说:“你家为何这么急?”
谭人凤笑着说:“能不急吗?”
毓梅说:“急什么噢?难道怕我飞了不成?”
谭人凤仍是笑着说:“不是怕你会飞,而是望着块肉口谗哩!”
毓梅嗔道:“你坏,你坏……”
谭人凤拉住毓梅一只手道:“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你说是嘛?”
毓梅挣脱了手道:“好了,别耍贫嘴了。我们还是商量正事吧?”
谭人凤说:“你们家的事为何这么难缠?”
毓梅轻声说:“你能不能想出个两全的办法来,既让我们完婚,也能让我的哥哥们完婚?”
谭人凤颇费踌躇了:“这,这……又怎么个两全法?”
毓梅更轻声地说:“除了你家,你能不能替我家到哪儿借点钱,日后再让他们慢慢地还?”
谭人凤豁然开朗,高兴道:“这个没事,我包办好。”
毓梅温柔地偎在谭人凤胸前:“我知道,你行的呗……”
其实,谭人凤能到哪儿去借钱?这回,他打定了主意,畅畅快快地到三哥店里唱酒去了。那时,红晕晕的夕阳照得店前的积雪一片血亮!
谭人凤一到店前就喊:“三哥,我喝酒的来了——”
有廪惑道:“老满今天有如此兴趣?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噢?”
谭人凤道:“莫非哥哥不欢迎我噢?”
三嫂忙道:“老满来就是个五叉虎,想让娘骂我们不成?”
谭人凤有礼道:“三哥,三嫂,千万别将老满视为洪水猛兽……”
有廪乐道:“谁把你视为洪水猛兽了啊,快进来吧,我正想喝酒了哩!”
谭人凤进屋。
嫂子拿抹布拭桌,入内端出两道菜来,又从柜台内搁上一碟鱼米花生,然后再取来碗筷,哥哥则亲自托罐往各自的碗里盛酒,大声说:“来,老满——今天陪三哥多喝点儿!”
谭人凤齐手举碗:“谢三哥、三嫂。”
喝着酒的谭人凤往事如潮——
谭人凤比三哥小了整整廿岁。他对经商的三哥非常佩服。而三哥呢,也非常喜欢这个老满。七年前,谭人凤还是个少年,为帮三哥争眼前这片立店的地,他便显出了非同寻常的英勇。原来,石鼓这地方,不单住着谭姓人家,而且杂住着卢姓人家。卢氏祠堂的庞然轮廓,便剪影在晚霞中的石鼓左边!自古以来,谭、卢二姓在地方上相安无事。只是,谭有廪以秀才的名望在自家开店做着大家的生意,已惹人注目。可是,他嫌地方太窄,相中了今天开店的这块谭、卢二姓交汇的公共地带,卢氏的人当然不肯。不过,卢氏祠堂的会田,却统统都在谭人凤屋前的大塘下头。那口大塘哇,水深清冽,常年鼓泡;并且,那泡声鼓出的恍若是“谭都督、谭都督”的声音,以至纷传日后谭家必出大人物。是耶非耶且不说,可谭人凤日后果然官至都督,就颇传奇了,这是后事。而当时那口塘,水深数丈,四时秀美,阔大的塘岸石板砌路,垂柳依依,塘里的水确保了卢氏所有的会田没有干旱之危。那天,卢氏的人纷纷涌来,抢锄、抢筐,不让哥哥破土,正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正遇放学的谭人凤回来。他见对方人太多,无可帮哥哥,却急中生智,将书篮往地下一搁,连衣服都不及脱,一个“命葫芦”栽下水塘去,待他湿淋淋地从水里上来,闹皮绊的卢姓人才大喊起来:“塘洞塞死了,塘洞塞死了!”所有的人都愣愣地望着塘下断了流的水沟。少年谭人凤从屋里换了衣服出来,大声对大家道:“与人为善,大家都与人为善。不与人为善,就莫怪我谭有府不给大家水啊——”卢姓的人面面相觑,只好四散走了……
此刻和三哥喝酒的谭人凤,想到这儿,仍觉好笑。
有廪呢,觉得满弟今天前来,不能没有事;所以喝到中途,还是委婉地说:“老满啊,我知道你心中有事,又不愿让更多的人知晓,是呗?”
谭人凤感慨道:“知我者,三哥也。帮我者,也只有三哥了。”
有廪迷惑道:“到底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出来吧,看哥能不能帮你噢……”
谭人凤一笑:“哥是肯定能帮的。”
其下,谭人凤说的是一个患难朋友的事,有求哥哥挪借五十银子,三年内还清。有廪听了,犹豫了小会后,说:“好吧,我借给你。”
春天,多么美好的春天唷?积雪消融,阳光普照,山野返青,成群的山楂雀飞来飞去,人们开始春耕了。天上的云块,更为诱人地漂来浮去。
坡上的毓梅,这当儿在薅麦苗。这些麦苗,包括对面山坡上的那些麦苗,她已薅好些天了!
有阵阵轻风吹来、声声鸟语传来,此时此刻的她,即使薅苗薅得腰酸了背疼了,手心打出血泡来了,她也毫无怨言。为什么呢?因为,过几天,她就要出嫁了,就要和谭人凤完婚了,就要离开“鸡公庄”、离开大家了。所以,她在家的日子,就得舍死拼命地干完这些活儿。以后,家里的一切便轮到进来的嫂嫂们了。想到这,毓梅直起腰来,柱锄而立,心旷神怡!眼前的春光是这样地美,白云从这个山头缭向那个山头去,她的心也跟着去了……
山坡间的哥哥们,却正给她薅过的麦苗浇大粪。这回,连从不上坡干活的毓梨也上来了。只是,毓梨挑不动那沉重的粪便,由两个哥哥挑着,他则用竹勺子在浇。然而,他连浇也难合格,不是将粪浇在了麦行中间,就是将粪洒在了桶边沿;于是,他力不从心、汗流浃背、手指颤动,最后干脆跑出麦地,将勺摔在了草地上,四脚朝天地躺下去呼吼了起来:“我不干啦,不干啦,这该死的浇麦呀!”两个哥哥听了“嘿嗬”笑着。毓光道:“阿梨,你为何吃面条、吃烤饼那么会吃?”毓梨大声回:“那要费什么力?不会吃还是个人么?”毓汉说:“讨老婆要不要费力?”毓梨说:“我不是费很多力了吗?”毓光说:“不上高山哪晓得平地,不吃糁子巴哪晓得粗细?如若讨了老婆,累还在后头哩!”毓梨坐起来嚷:“那不讨老婆了,不讨老婆了,谁喜欢那口肥猪?”毓汉一声呸道:“毓梨。我说你呀,真是匹不知天高地厚的驴!”
有雀子在叫着,也好象在说:“驴、驴、驴……”
很快就到毓梅出嫁、毓家兄弟娶老婆的日子了。
他们的日子,就按谭家送来的红帖上的日子——二月十二“花烛日”!
“花烛日”又名“花朝”,是民间认为是最祥瑞的了。谭人凤好几个嫂子都是在这个日子娶进来的。大家记得非常清楚,娶四嫂的时候,五岁的谭人凤已够淘气。那回,他听村里的好事鬼挑逗,不光在洞房内把尿悄悄地撒在了四哥、四嫂的床上,而且躲在了他们的床底,当听得床“咯吱咯”地响起来时,他爬出,拍着手,箭一样地窜了出去——而娶五嫂时,谭人凤已十五岁了。那次“花朝”,好红盈好红盈的桃花哟,好粉盈好粉盈的李花哟,好洁白好洁白的杏花哟,漫山遍野、满山满坡、屋前屋后,到处都弥漫在群芳里;伴着祭祀花神的袅袅青烟,赏花的老人们、采花的姑娘们和欢天喜地的小孩们,一切都为一种无言的春之音乐所感动。而迎亲路上的人群和锣鼓声,美如画卷……
如今,这画卷,这陶醉,这喜悦,临到谭人凤自己了,他能不感慨万千么?
而毓梅家替三兄弟亦选择这个日子,不光是图个吉祥,更图个省钱省力办事。因为,数桩好事合起来做,是极光彩荣耀旺门庭的咯!
“鸡公庄”的光棍们,光棍的父母们,这天没有谁不羡慕和嫉妒毓梅家的,他们全都在背后窃窃私议:
“他罗老锅,狗屎煮得芋头霉哓!”
“三条赤溜溜的光棍,全搭帮了谭人凤……”
“哪见过这样的奇事哓?一次娶三个媳妇的?”
“娶三个又怎么样?没见过一回死三个的嗷?”
“我不怨他们死,可他们娶进来的,瞎眼瘸脚,丑死人了噢!”“这倒也不要紧。吹熄了灯,还不是一样?”“嘻嘻,反正馋着哩!
恶毒的话、风凉的话、粗野的话,一时仿佛全从太阳底下的粪坑里蒸发出来,光棍们就在那龌龊的空气里畅游着……
璀璨的“花朝”很快到来。
这天,前往“鸡公庄”接亲的谭人凤,新衫、新鞋,精神抖擞,油光可鉴!媒婆行走得洋洋得意,挑夫们将挑来的大米、肉类、酒品、鱼鲜鱼贯有秩地挑进毓梅家院门去。
炮竹、唢呐、锣鼓交错在一起……
然后,是毓家三兄弟在自备衣服、财礼的基础上,罗母和毓梅帮他们在谭家挑来的食物里,各备好一份;三人亦急急地让人挑了,伴和着热烈的炮竹出了门!
此刻,谭家“存仁堂”异彩纷呈,高悬的“存仁堂”三字,苍迈、遒劲!谭母在堂里柱杖来回,喜笑颜开;堂前堂后,满是穿来走去准备婚筵的人:他们淘的淘米,拣的拣菜,洗的洗碗,搬的搬桌,备的备凳,抹的抹椅,拂的拂地。屋前,吹鼓手们在柳树下鼓腮地试着音律,八排锣鼓手则在另旁做着准备。婆娑柳丝下,已围塘摆好开宴桌子。大家都翘首以盼,迎亲的队伍出现在山坳边……
当日头西斜的时候,山那边支迎亲的队伍,在送亲队伍的唢呐锣鼓声里终于出现了!而且越来越近了,越来越近了,但见一个个趾高气扬、其乐陶陶。
毓梅头罩红绸,坐在花轿里。
谭人凤胸系绸花,骑在青牛上。
挑箱箱被被、衣衣鞋鞋的,紧随其后……
当花轿快到存仁堂时,这边的鞭炮锣鼓大作、唢呐昂奋、横笛悠扬。全村的姑娘们将采来的杏花瓣、李花瓣和桃花瓣,雨点般地撒向走出轿来、跃下牛背来的毓梅和谭人凤……“呃——呃——呃!”所有的人齐声喝彩着,谭母则在众媳妇的簇拥下笑眯了眼、乐开了花。
盛大的筵席开始后,人们喝酒夹菜、猜拳划令、唧唧嚷嚷、嘻嘻哈哈、戏戏谑谑,闹热异常。
入夜后,是大家看谭人凤和毓梅在月色里,在灯火里,在“存仁堂”里,火火爆爆地拜天地、拜祖先、拜长辈,让人们吵媒婆、戏新人、闹洞房!
时间,不知不觉地划向了深夜——
`深夜静了,人散了……
张灯结彩的洞房里,赫赫燃烧的红烛前,就只剩下了因敬酒、罚酒而喝得满脸通红的谭人凤和因羞涩、喜悦而激动得满颊绯红的毓梅!
谭人凤迫不及待地揭开了她头上罩着的红绸——
双目灼灼的毓梅眸子里闪耀着幸福的泪珠……
谭人凤热烈地拥紧毓梅说:“你到底是我的妻了,到底是我的妻了!看今晚,你还能跑到哪儿去?”
毓梅深情地凝视着谭人凤说:“我还能跑到哪儿去?我就是你的了……”
谭人凤端详着她说:“快乐吗?愿意吗?”
毓梅笑起来,说:“傻话,愚不可及!你不快乐吗?你不乐意吗?”
这时的语言是多余的,一切都是多余的。谭人凤开始帮着毓梅脱衣服,而且动作愈来愈快,三下五除二地扒光了毓梅身上的一切……
“天啊——”谭人凤被毓梅美丽、光洁的胴体惊呆了!”
毓梅羞羞地闭上了眼睛,谭人凤将新人托上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