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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鱼长叉里

罗传佳 《美髯英雄传23章》 历史小说 2010-09-21 17:28 责任编辑:七彩米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8247 · CHAPTER-00034249

谭人凤在地方上干了三件令人咋舌的事。

谭人凤伊始了他的田园生活。

燕尔新婚,举案齐眉……

毓梅不光给了他肉体上的快乐,更给了他精神上的快乐。这精神上的快乐,不光是她的温柔,而且是她的贤惠!她待丈夫、待谭母、待兄嫂,乃至待一切人,都温馨有加。所以,大家都喜欢她,谭母有事没事总要将她唤到跟前来,和她说话:

“我们谭家呀,自先祖珉贵公移居到这儿,先是艰难创业,后是儿孙发达。筑房造舍,可不容易啦!有府他爹生下他们六弟兄,在地方上老少不欺,横恶不怕,所以也才有今天的从容豁达,大家舒心地过日子。你来我家后,各方面都不错;只是有府的脾气,你还得好好调理调理哦!”

毓梅轻声说:“娘,媳妇知道了。但就我所知,他目前的脾气还没出什么差错……”

谭母道:“久而久之,你就会看到的。他在六弟兄中,心境特高,性格特傲。他可不是个安于现状的人呀——”

毓梅道:“这个,就让媳妇慢慢去调持吧。”

有时正说话间,谭人凤走了进来,他会向谭母施礼道:“娘,你们又在说我什么了噢?”

谭母笑道:“你倒耳朵尖,就知道我和毓梅在说你了?”

谭人凤道:“孩儿是猜到的。”

毓梅别过脸去,捂嘴笑,然后转过头来道:“夫君晓得我和娘在说你什么了吗?”

谭人凤摇摇头:“不知道。”

谭母正色道:“还不是在说你不思长进噢?”

谭人凤愕然:“我不思长进吗?”

谭母道:“正是!”

谭人凤道:“请娘明示。”

谭母道:“你中秀才多年,毫无起色。现在,连书都不去读了,能说是思长进吗?”

谭人凤无话可说。

谭母对毓梅道:“毓梅。他若再不思长进,你就别理他,馋死他……”

毓梅脸红了,瞟了一眼谭人凤道:“娘——看您老人家说的。说得人多不好意思啦,夫君他,会长进的……”

谭人凤也有点尴尬道:“娘,您就会开玩笑。孩儿不去‘缬秀馆’读书了,并不意味不思长进,孩儿在准备省城的秋闱哩!”

谭母乐了道:“这才是我爱听的话。”

这一切是真的,谭人凤并没有撒谎,他并不是个婚后沉沦于酒色之人!他今天即使再幸福,也不会忘记人生的功名。他暗下决心,今秋一定要在省城考个头榜来。所以,他每天的功课是晨炼,是晨读,是晨思。所谓“晨炼”,即学历史上祖迪的“闻鸡起舞”:鸡叫二遍他即携书起床登山演习谭家的内家功夫;然后于鸟雀啾啾的黎明中放眼云蒸雾紫四围山色,捧起搁在岩石上的书来读。他的晨读,一目十行,从不发声,《四书》、《五经》、《六艺》于无声里熟记于心。尔后,他掩卷息心,全面回顾所读内容,大约两袋烟工夫,这就是他的“晨思”。

谭人凤兴趣广泛,涉猎颇多。白天,他既研习《楚辞》、《汉赋》、《孙子兵法》,又喜临摹魏帖、魏碑,尤感兴趣的是寻朋访友,游山玩水,打抱不平,替人诉讼,谁都拿他无奈。

这天,风和日丽,谭人凤应朋友之约,前往霞飞村喝酒。

他一路嗅泥土气息,迎草木花香,闻空山鸟语,听泉水潺潺,好不骨快心舒也哉?前头就是黄坳土地堂了,四围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幽寂可爱,而土地堂上那新葺的卓约茶亭,就更富诗情画意了。恰欣赏的当儿,谭人凤蓦觉那亭前有人在活动,而且是三位于亭前俯俯仰仰的老叟。他们在那何为?带着好奇,谭人凤步上亭去,近前施礼道:“三位长辈为何在此苦苦流连?”

三位老叟打量了谭人凤后,其中一人道:“你知道茶亭修葺的事吗?”谭人凤答:“在下略有所闻。”又一人道:“那此亭叫什么亭噢?”谭人凤道:“叫‘两美亭’啊——”另一人道:“那你该知道此亭的来历了?”谭人凤笑了起来道:“两美亭者,处斯土地堂,为我家二叔祖能忠字桂芳倡众姓合建。有仁风字拔士者,捐木瓜坪寒牛坳田一亩为资。今纂承先志,以便吾族,也便路人,故修复龟寿石桥,倡建莺兔、饮泉、两美三处茶亭。今两美亭成矣!”三老叟奇了,道:“哦,哦,你原来是谭能忠公的后人啊?可喜可贺,可喜可贺,今天来得正好!”

谭人凤一揖道:“在下愿闻其详。”

一长者道:“实不相瞒。亭已修葺完善,可惜少一碑文记之吆!”

谭人凤道:“可有文房四宝?在下愿意献丑。”

三老叟闻言,大喜过望道:“有,有,有……”边说边有人旋即从携来的篮里取出笔墨纸张来,交予谭人凤。

谭人凤铺纸于亭,蘸墨就书:

土地堂两美亭,虽地僻人稀,而山清水

秀,神实灵焉。求嗣者道路不绝,完愿者

远远偕来,惜无息肩解渴之所。各前辈有

感于心,谅力募化,建亭于斯。神亭其祀,

人蒙其庥,诚盛举也。无奈风霜雨雪,日

久倾颓,修葺不施,前功尽废。是以纠集

头人,公共商酌。咸曰亭虽有会,余资无

几,非复募化,难以修补。无已,再求善

人君子,慷慨输给,厥气补修,竖碑永垂不

朽。余等虽无力报效,而神则默佑无疆,

是为引。光绪七年辛已春月吉日立。

书毕,谭人凤掷笔于砚道:“恭聆指点。”

三老叟一齐叫了起来:“神了,绝了,好文章,好文章哇!”

谭人凤拱手道:“在下不才,承蒙谬奖。”然后去了。

谭人凤从霞飞村回程的时候,日欲坠山。峰回路转,沿溪而下,他一路脚步放得甚急。蓦然,山风林籁间似乎有呜呜咽咽的哭泣声传来。他顿生疑窦,怎么啦?是谁在哭啊?像个女子的声音……他不由驻足。俄顷,果见一蓬头垢面、掩袖而泣的女子出现了。

待近前来,他又觉得那女子面熟,疑惑道:“你,不是德林嫂子吗?”

正哭得伤心的女人抬起头来,一见谭人凤,愈是泣不成声……

谭人凤愈觉奇怪地问:“嫂子,到底出什么事啦?”

德林嫂子抹泪说:“我家那没良心的,昨夜挎杆墨黑发亮的洋枪回来了……他一进屋,吃了喝了之后,就吵嚷着要把我休了。我不答理,他凶神恶煞地举起枪来,,说要毙了我,还要毙了我娘家所有的人……他喝了好多酒,现在睡死猪一样。我真怕他醒来杀人,现回娘家去,也让家里人有个准备啊……”

谭人凤听了,蹙眉道:“真有此事噢?他回来休你?”

德林嫂子垂泪道:“我敢说假吗?”

谭人凤安慰道:“这样吧。你先回娘家去避一避也好,待我去和德林哥交接。他若听我的,事情自然好办。他若不听我的,不讲良心,我谭有府会给你把事摆平。”

德林嫂子泪眼糊糊道:“他手里有枪,把你伤了怎么办?”

谭人凤亢声道:“这你放心吧,我谭有府还怕他有枪吗?”

德林嫂子半信半疑地道了谢,瘦弱的身影消失于了山边。

谭人凤回家吃了饭,喝了毓梅端过来的茶,就回到书房去紧裤腿,裹靴带,将漆黑的长辫绕脖扭了两圈,然后从窗前花钵里抓了一把小石子揣在袖内,便准备出门。

毓梅走过来道:“郎君,这时候你还要到哪去?”

谭人凤道:“还有点小事,过下就回来……”

毓梅将信将疑地瞅了瞅谭人凤,嘟囔道:“一整天不见你的影子,天晚了还要出去,我真弄不懂你了。”

谭人凤搪塞道:“我马上就回来,马上就回来。”

前往卢德林家去的谭人凤,一路不平静,过去的卢德林翻滚于脑海——

卢德林诨名猴蹦蹦,自小瘦长精悍,动作灵捷,爬树和一阵风般逃跑是他的特强,因此少小在村里大群儿娃中很有影响。那时的儿娃们很喜欢爬树、偷果,但多由于速度太慢,往往偷果不成,反被主人抓了。那时际,大家只有跟猴蹦蹦去偷,隐于某处,才能分享到树上那些红红黄黄的果子。可是猴蹦蹦好景不长,他九岁那年死了爹,十岁又死了娘,从此就成了个孤儿。成孤儿后的猴蹦蹦再也蹦跳不起来了,因为没了吃的,没了照应他的人,几天饿下来,哪还有力气跳蹦噢?他就开始全村可怜兮兮地乞讨。讨到十三岁,终由卢氏祠堂出面,发会粮养他到十七岁。十七岁后的猴蹦蹦,成了个瘦高的人。他常上山砍柴,常遇到个山那边过来刈草的姑娘。日久生情,猴蹦蹦就将那姑娘弄到村里来了。原来那姑娘家里也穷,见猴蹦蹦外牌子不错,就把姑娘嫁给了他,婚后就改叫了卢德林。卢德林廿岁娶的妻,婚后一年那女人就给他生了个女娃,以后却不见生息了。因为没能生养个儿子,卢德林以后就开始谑待她。再到以后,他竟跑出去当“粮子”了。一跑八、九年,想不到他如今回来休妻了。

想到这儿,谭人凤忿道:“始乱终弃,忘恩负义,真是个畜生!”

当谭人凤来到卢德林屋前时,天已全然暗下来,西天的霞彩已变成黑红色。门半开着,有晕红的灯光射出来,里头喧哗着某种声浪……

谭人凤屏声喊道:“德林哥回来了噢?”

里头的卢德林粗声粗气回:“谁啊,进来吧!”

谭人凤走进去,一眼看到有三、四个平日游手好闲的人正在陪他喝酒。而卢德林坐上头,正在洋洋得意地吹:“在家靠父母,在外靠弟兄。我这个人嘛,在家早没了父母,幸好在外头还有点运气。这几年嘛,在外不愁吃、不愁穿、不愁耍的,不光弄了这杆枪,还弄了个小小的官儿当……”

谭人凤闻言笑笑道:“所以就回来休妻了喽!”

围卢喝酒的见谭人凤进来,都尴尬地一个个站起来,讷讷地和卢德林说声走了。

卢德林一瞪谭人凤道:“你为何一进来就把人给吓跑了噢?”

谭人凤道:“因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啊,我既然和他们不同类,他们自然会走呀——”

卢德林乜斜着眼睛道:“那我是不是也不和你同类噢?”

谭人凤乐了:“说得正是,我谭有府与你非类也!”

卢德林一拍桌子道:“那你进来干什么?!”

`谭人凤不动声色道:“我今天来,就想问你一件事。”

卢德林没好气道:“鸟事?”

谭人凤有点不屑,一字一板道:“你这几年在外有吃有喝,有玩有乐,却为何不管家里妻子女儿的死活?竟然还要回来休妻了?”

这可把真把卢德林激怒了,他“嚯”地拔出枪来喝道:“我还是当年的‘猴蹦蹦’么?你来找死噢!”

谭人凤正色道:“家有家规,国有国法。我谭有府量你也不敢开枪!”

被激怒的卢德林举枪,欲扳枪机。

谭人凤手一扬,袖内一颗小石“噗”地飞了过去——

卢德林一声“哎唷”,手里的枪“咣当”落地。

谭人凤愤声道:“怎么样?还要逞强噢!”

卢德林气得要死,拾枪又欲打。

谭人凤又一颗小石掷了过去,这回是直接将卢德林手头的枪击落了。

卢德林白了眼道:“你今天想怎么样?”

谭人凤道:“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想把你的枪下了……”

话刚落,谭人凤一个箭步蹴去,从地下拾了那支枪,握在手头,举起来瞄准了卢德林的头:“怎么样噢?若何噢?我谭有府说一不二吧?”

卢德林哆嗦了,颤声道:“有、有府老弟……别乱来吖,别乱来吖……”

谭人凤反唇相讥道:“怎么?只有你能乱来,我就不能乱来?”

卢德林告饶道:“我服你了,只求你不要拿走我的枪……”

谭人凤道:“这个好办,只要你答应我三件事。

卢德林软了蛋道:“你说吧,哪三件噢?”

谭人凤道:“一,去你岳父家把你妻接回来,以后不许再言休她。二,离家前,买瓦请工把这个破房子修葺修葺,莫让她们娘女遭罪了。三,离家后,过年过节要给她们娘女寄点钱回来,她们也得活嗄——”

卢德林耷拉着脑袋,被迫答应了谭人凤提出来的条件。第二天,他就翻过岭去,将妻接回来了;第三天就着手修房子。

村人将此视为了美谈。

仲夏的一晨,谭人凤于凉风悠悠中从“伏虎打跳棋”下来,见“存仁堂”前围满了人,唧唧喳喳的一片……

谭人凤心里着实吃惊:“又出什么事了?”出去一看,原来大伙围着的是个泪流满面的女子!

那女子跪着,不停地对站在面前的谭母叩着头:“您老人家救救我的孩子吧,救救我的孩子吧……”

谭母柱杖弯腰道:“你起来吧,快起来,有事好好说。”

那女子泣涕涟涟道:“老人家,还是让我跪着说吧……”

谭人凤于外围听到,事情又发生在卢姓的人里面。有个叫卢光达的老头,娶妻张氏,一生没生片儿只女,房产又是那么阔大的。所以,他就从张氏的亲人里头,过继了个侄儿给他们作儿子,好日后继承他们的产业。那儿子唤张勇,不久娶妻杨氏。杨氏不久就给张勇生了个儿子,取名卢宝儿。天有不测风云。不意那张勇刚满廿二岁,突然暴病而亡!这样,卢光达的大宗家产便引起了他一个亲属的觊觎。他们认为幼寡可欺,家产可霸;只要把杨氏赶走,把其子做了,卢光达的家产便可占了!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他们蒙面闯进杨氏房内,硬将三岁的卢宝儿抢走了!留下话语道:‘你若明天清早走了,明天晚上你可到黑松林去领儿子。你若没走,后天就有人到县衙去告你掩尸灭迹,毒杀了亲儿……”

跪在地下的杨氏说完,以头抢地,大放悲声。

谭母慌忙让大家劝住她,自己也禁不撩起衣襟来拭泪。

谭人凤自忖道:“地方上哪来这么多的事?而且都发生在女的身上?我若介入吧,实在有点可笑。不介入吧,她明明是来求我家的……并且,这样的事,卢姓人确实做得有失人伦。”

这时,大家都发觉谭人凤回来了,那杨氏也看到了,爬起踉跄过去,“咕咚”又栽在谭人凤脚底嚎啕叩头:“请仗义公子救救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

谭人凤只好将她扶起来道:“刚才我听清楚了你所说的,能不能救出你的孩子,我难保证,姑且让我去为你四处打听打听。”

杨氏这才千恩万谢地含泪回去了。

谭人凤回到屋里,毓梅递手巾给他擦了汗,笑着说:“我家的‘仗义公子’又有事做啦,英雄还是英雄呀——”

谭人凤皱了皱眉头道:“世有不平,人有灾难,在谭有府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又岂好推辞?”

谭母道:“那母子也真可怜,丈夫刚殁,儿又遭殃,卢家人为何下得了这样的手喽?”

谭人凤道:“娘的心都这么慈,所以我又揽下了这麻烦。”

毓梅道:“只是别人在暗处,你在明处,你也得多注意点自己呗!”

谭人凤道:“这个,我自然知道。”

谭人凤先去找卢光达家族的那些亲属,`可那些亲属一个也不认帐。他们恨恨地说:“刚死了丈夫,她就想改嫁了!把自己的亲生骨肉弄死了,还要血口喷人、栽赃他人?”

又有人说:“有府老弟怎么这样没事干,喜欢管这样的闲事咯?”

还有人说:“有府兄弟。我们都是石鼓人,低头不见抬头见。你就少操这样的心吧!“

有个还甚至说:“老弟,少吃咸鱼少口干,你又是有媳妇的人了咹!”

听了这些混帐的话,谭人凤当时就气得七窍生烟,但为把事弄个明白,又只好忍了。他知道,面前这事终竟无真凭实据,他又不是当事人,所以他只撂下两句话就走了:“天地有良心,做人莫亏心。如若亏了心,今生难做人!”

谭人凤又思忖:“这事,既然我插了手,量必他们也不敢马上就去恶人先告状,我如今只好替当事人亲自去找找孩子了。”

谭人凤把辫子卷起,斗篷戴起,裤管捺起,出了门。冒着炎炎烈日,他先去到杨氏所说的黑松林里,四处查看,可哪也没藏匿的影儿。于是他又想,害她的人不会如此愚蠢的,即使到黑松林来交人,也不会把孩子就藏在此处。这样,谭人凤又找了好些个可疑的地方,仍无半点蛛丝马迹。

接下来,他便只好在群山间到处去寻了。

孤亭耸立人家远,细草萦绕山路长。

这是绵绵山路上锣鼓石茶亭的对联。立在亭前用斗篷扇风、用袖子揩汗、望着万里无云的谭人凤不胜感叹:“是人家远呵,是山路长呵!人世间何有这么多的坎坷艰难?”

谭人凤知道,这样找,是无法找到那孩子的。如若今天没找到,卢氏的人一定很得意,明天是会往县衙去告状的了。与其如此找下去,何若明日往县衙,和他们来个对决公堂?

他拿定了这个主意。

日头直照着县城大街。大街上,有推车的,有挑担的,有挎篮的,有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卖油条的、吆米粉的、呼花生的、叫鸡鸭的、喊鹅蛋的、背草鞋的、掮葫芦的、算命的、拉胡琴的,两旁店铺林立栉比,都俨俨然然地做着生意。

谭人凤静坐在县衙斜对面的一座小店里抿酒,他是三更起床、披星戴月来的。只有赶在告状的恶人前头来,才不会误事。此刻,他选坐在那个一点也不引人注目的小店抿酒,能将对面县衙前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等呵,等呵,他就耐心地抿酒等着。果如其然,一个时辰后,谭人凤终于看到县衙的青石阶下,缩头缩脑地出现了两个头戴斗笠、脚著草鞋、腰系汗巾的乡民。并且他一眼认出,他们就是前来告状的卢驼子和卢霸先!前者是卢宝儿的二伯,后者是卢宝儿的叔叔;他们也就是昨天对他挖苦得最厉害的。他瞟着,继续抿酒。

对面的卢驼子和卢霸左顾右盼了小顷之后,一前一后地跨上了石阶,站在了县衙紧闭的大门前。一会,他们又趋到右前侧那面高悬的大鼓下一齐抬起头来,鼓下搁着一个鼓锤。卢驼子蹦了三蹦,拿到了鼓锤,但又够不着击鼓,所以将鼓棰扬了扬,又无奈地递给了旁边的卢霸先。卢霸先接过锤后,犹豫了一下,然后举起,“嘭咚嘭咚”地敲响了!

俗话说,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中国历史上的县官,在舞台上多被妆成小丑,象征性地意味他们是些昏官和贪官。这些官,往往不问青红皂白,对来衙门前击鼓鸣冤告状的,升堂后就是先打了屁股再说。所以,击鼓的卢霸先和一同前来的卢驼子,在衙门悠开、吆声悠起的氛围中走上堂去后,不由分说,立被左右皂吏按在地上脱了裤子,先各赏了十板,才忍痛听到上头印牌声后的斥喝道:

“何方大胆刁民,敢击鼓惊震本座?”

这时,县衙大门前已人头攒动地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跪着的卢霸先望了一眼跪着的卢驼子,意即他不擅长言辞。卢驼子战战兢兢地望了一眼堂上道:“小民属新化八都石鼓村人。今因一惨绝人寰之事,斗胆前来呼冤。”

县官悠长着声音:“有何冤?有何惨绝人寰之事?“

卢驼子颤声:“我堂叔唤卢光达。堂叔继子唤张勇。张勇娶妻杨金娥。杨金娥生子卢宝儿三岁。张勇突然死了。毒妇杨金娥为了改嫁没有拖累,竟将卢宝儿残忍地弄死消尸了……但求大人为我侄儿做主哇!”然后,卢驼子从袋里取出状纸,高高地举过头去。

一皂吏过来拿过纸,呈上案。县官看后大怒道:“虎毒尚不食子,天下竟有如此之毒妇?”

卢霸先作证道:“纸上所写,句句属实……”

县官一拍惊堂木道:“左右,快给本衙前往八都石鼓,着即捉拿凶犯杨金娥。”

“大人且慢!”谭人凤这时一声大呼地分开人群,走了过来。

堂上县官大大吃惊,怒道:“你是何人,胆敢咆哮公堂?”

谭人凤向前,从容地一拱手道:“禀大人,在下乃八都石鼓谭有府是也。在下与此二人为同乡同村人,所以非常清楚这件事情的真相。此二人,实属居心叵测之人!被告杨氏,实属可怜巴巴之人!杨氏生儿三载,丈夫暴病身亡,本已肝肠寸断。然而此二人,虽为遗孤亲戚,但深藏蛇蝎之心。二人狼狈为奸,欲图鲸吞母子遗产,断其母子生路,故秘施毒计,绑架其子,籍此相胁,逼杨出走。杨氏不服,二人即来杜撰罪名,血口喷人,想借衙门之力,圆鲸吞之梦。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焉有母杀亲儿乎?其夫已故,何还要对其寡幼,严霜相迫?在下不敢咆哮公堂,而是义愤填膺,情不自禁!一切还是仰望大人做主,还其杨氏一个清白……”

县官听完,一声大喝:“左右,给我把这二贼子枷了!打入大牢,听候发落。”

卢驼子和卢霸先立被枷了!

谭人凤道:“大人。依在下看,眼前那个幼小命悬一线。莫若先放一个,让他戴罪立功,随我回去速往藏匿点,把那个孩子救出要紧。”

县官认为谭人凤言之有理,对二人道:“你们谁愿带罪立功?”

卢驼子和卢霸先恨恨地望了谭人凤一眼,谁也不做声。

县官一拍惊堂木,喝道:“二厮既然都不愿意立功,给我每人再痛打一百下!”

二人闻言,吓得要命地齐嚷起来:“我去,我去——”

由谭人凤选定,还是由最不经打的卢驼子回去。

当太阳快下山的时候,谭人凤抱着那个三岁的孩子出现在了村道上。原来,他们把孩子脚手捆了,嘴里用布片塞了,定位在了山神庙的菩萨后头。谭人凤前往发现时,卢宝儿眼挂泪痕,溺于昏睡中。

谭人凤替杨氏打赢官司、救出孩子后,本想可以安安静静地读书、习字了,殊不料沸沸扬扬的事又接踵而来。一天,他正在书房凝思,四周本是默无声息的;蓦不其然,外头如从天降般响起了吵之成虎的嚎……

谭人凤走出书房,问道:“村里又是怎么啦?”

从外头回来的毓梅叹息地告诉他:“谭茂才和谭茂旺家,出大事啦!”

谭人凤问:“出什么大事了?”

毓梅说:“他们两个的媳妇都服毒死了……”

谭人凤吃惊不小:“怎么?都服毒死?有此等事噢?”

毓梅说:“谭茂旺妻金氏和其嫂马氏因家务小事口角,互不相让。于是,二人都一声不吭地吃了蓝蛇根,待她们丈夫从山上回来看到时,两个都已乌青巴青地僵硬在床上了。”

谭人凤变色道:“好生生的一家人,一下死了两个,这还了得?”

毓梅说:“村里都在议论呢,只怕金、马两家的娘屋人,午后赶来‘打城门’,事情就更糟了……”

谭人凤说:“大事就在这。一打起这场‘城门’,谭茂旺和谭茂才何再经得起这样的雪上加霜啰!”

毓梅急道:“那该怎么办?”

谭人凤道:“要来的会来,要去的会去,谁也拦不住。一切只能静观动变了。”

果然,午饭过后,金、马两家的娘屋人潮水般地涌来了。

进村后,他们愤怒的黄蜂般,包围了谭茂旺兄弟的房屋,一片攻城般的呐喊:

“为何把门紧闭着嗷?出来,出来!”

“还不出来,我们砸门了啊——”

“不砸门!我们搬楼梯上——”

“上去,上去,上去先掀了瓦再说!”

情况十分紧急,已经有人上前去架楼梯准备上屋,屋里人哭声载地。

谭人凤赶来了,一看这阵势,忙亮声道:“诸位!请慢——”

两方来人一齐望向谭人凤。尔后有人大声问:“你是何人?敢来管这样的人命大事?”

谭人凤答:“我是本村的谭有府。”

“谭有府又是谁?”

“就是当年在文水河边、社戏之日,打白麻子的那个。”

所有来人一下瞠目结舌住了,尔后为首的道:“有所闻,有所闻。请问你有什么见教?”

谭人凤有礼地一拱手道:“诸位。我谭某非常理解大家的心情,同情死去亲人的不幸。情急之中,大家难免有这样的冲动。谁不悲伤自己的亲人?不哀矜她们的生命?不痛她们如此去得匆匆?这,包括她们双方的父母、双方的姊妹弟兄、以及叔侄在内;自然也更包括她们的丈夫在内。谁又舍得她们死呢?然而,阴阳不做主,寿限不做主,造化不做主,她们都不辞而去了!我们即使再悲,又有何法?难道我们这样吵,这样闹,这样掀瓦拆屋,就能让她们复生吗?我看最好的办法,不如都看在谭、金、谭、马从前感情好的份上,还是不要伤了和气。不如让他们杀猪宰羊,好好招待了你们吃了饭回去好吗?”

马方有人不服,嚷道:“如此大事,岂能一饭了之?”

谭人凤道:“她们服毒而亡,按刑律并不在‘命案’之列啊,大家可曾想过?”

有人愤愤道:“那依你说,活端端嫁到这儿来一个人,平白无故,死了就是死了?”

谭人凤平静地说:“我刚才所说的,全是以和解为主,大家都万勿伤了和气。”

有人不满道:“假若我们不和解呢?”

谭人凤说:“那事情就闹大了。”

有人嘟哝道:“闹大又怎么样?”

谭人凤道:“闹大了必然会牵动所有谭氏的人,抑或更多的人。而你们也同样会如此……那最终结果,还不是大家互相残斗,弄个五脑七伤,又何必呢?”

金、马来人对谭人凤的话心怀畏惧,久久无言。最后,他们窃窃私议了一会之后,又由马家一人说:“这事,我们还是按你的意思办算了……”

即此,谭人凤大喊屋里的谭茂旺和谭茂才道:“你们还关着门做什么?还不快快出来招待客人?”

一场轩然大波,就这样化干戈为了玉帛。

秋天,天气凉了,大雁悠悠地翔过石鼓的天空。

对于谭人凤来说,秋闱也快到了。他将再去省城淬“钢火”,以逐心头之愿和完母亲之愿了。然而,也正在这个接骨眼上,母亲却病倒了,而且医石无灵,与日加重。终于一个晚上,谭母把儿子们一个个叫到了床前,以微弱的声音对他们说:“我知道自己不行了,大限快到了……你们不要以我为虑。人老了,根霉了,油尽灯芯将灭了……谁都难逃这关……所以,我去后,你们都要好自为之……尤其是有府,你不能老守着我。你,快大比了……”

谭人凤哭出声来:“娘,您不能死,您不能死啊——”

哥哥们都无言垂泪,谁希望自己的娘死呢?大家离开母亲的病榻之后,还是尽最大的努力,四处延医为母亲探视。说来也怪,谭母后来的几天,病情似乎有了很大好转,竟能从床上下地来了。

到了七月十五那天,“存仁堂”香烟不息。袅袅娜娜的烟雾中,显出数尊菩萨的塑容。神坛的香案上,搁着三个香炉,里头耸满香头。下地来的谭母不能跪蒲巴磕拜,就端坐在香案前的一张红漆椅里,合十闭目喃喃……

快吃早饭了,毓梅已将饭菜一碗碗地端在了桌子上,又搁上了所有人的碗筷,然后露出脸来喊:“娘,吃早饭了哩——”

谭母没搭白,仍坐在那儿,纹丝不动。

毓梅来到谭母身边,轻声道:“娘,吃饭了。”

谭母仍没搭白,默无声息的。

毓梅以为娘敬菩萨敬累了,双手伸过抚肩,哪晓得这一抚,让她觫然缩手,顿遭雷吓般大哭出来:“娘,娘——”

全屋震动,大家齐围了过来,知道老人家坐化了,整座“存仁堂”顿被哭声淹没了顶儿……

那么,谭人凤是年的秋闱大比就搁下来了。

谭母的灵柩在“存仁堂”供了七天七夜,法事也火火爆爆地进行了七天七夜。七天七夜,把谁的眼睛都熬红了。这七天七夜按做法事的和尚说,谭母是被莲花仙子召去的,说她原是莲花仙子的婢女,仙子念她在人间从善如流,厚德载物,生儿众多,故有意让她的遗容在凡间多留几日。

七天七夜里,“存仁堂”披挂满了彩色的各类怪像,香火蜡烛长燃,响器不绝于耳,锣鼓鞭炮时杂,和尚敲木鱼诵经声悠扬。烧纸钱的、糊纸马的、放响铳的、淘米的、洗菜的、生火的、煮饭的、掌厨的、迎宾送客的、采买的,人来人往,忙碌极了。

这个时候的毓梅,已怀孕数月,也挺着个大肚子手忙脚乱的。

到了出殡那天,纸钱、纸钱、纸钱,白色的纸钱飘飘雪花般漫天飞舞……

接下来是守服。按三纲五常,生母去世后,孝子须在坟旁立棚守孝三年。这于谭家弟兄,不能不是一件大事。让谁去守服呢?有庆以老大的身份召众弟兄于“存仁堂”商量。

有庆道:“皇天不佑,我等失怙;青山有泪,长幼伤悲。如今守孝,谁能去呢?”

有度道:“我去吧——”

有庆道:“岁月不饶人啊,你不是常常腰腿疼吗?怎行噢?”

有度道:“这个不妨,山上有的是草药……”

有廪道::还是我去吧,我没什么痛处的。”

有庆道:“你去?你的店子怎么办?”

有廪道:“我可请人帮着照料。”

有应道、有庾不约而同道:“我去——”

这时,谭人凤肯恳切道:“兄长都已说话,该我说两句了。为母守孝,义薄云天,在所不辞。谁去?最合适、最应该去的是我。回想母亲生前,最为疼我。我从母亲那儿,得到的也最多。而且就身体来说,我最强健。何况各位兄长平素待我不薄,如今,应该是我回报母亲和各位的时候了,我能不去吗?你们就不要再争了。”

大家听了,良久无言。

有庆望着谭人凤道:“老满,你何能去?你不要功名了吗?”

有廪亦道:“使不得,老满功名要紧。”

其他的人都道:“我们不能耽误了老满……”

毓梅从里面走出来,垂泪对大家道:“各位哥哥,你们就成全了他这番心意吧?功名,早三年,晚三年,又有何要的啊?”

谭人凤则道:“我上山去守孝,也许更能在那儿静心静意地读书哩!”

有庆惦量了谭人凤和毓梅的话,最后点头道:“好。难得老满和弟嫂对娘这份孝心,我们就由他去算了。”

堂外,秋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