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七月流火
谭人凤爱上了毓梅的故事……
谭人凤是在那一年秋天爱上毓梅的。
那一年秋天,谭人凤二十岁,毓梅十九岁。
那是一个多么火红火红的秋天哟?漫山遍野的秋包谷,漫山遍野的红高粱,加上红枫、红叶、红果……到处都是一片红,红得流光溢彩,红得通明透亮,红得心花怒放!
山行路上行走着毓梅,也行走着谭人凤。他们,素陌平生。意即,他们从不相识。二人间的距离,大慨有一里路之遥吧?
毓梅长得柔秀,长得苗条:鹅蛋脸、柳眉眼、玉葱鼻,蓝袄青裤;脚是天然的,着一双麻线小鞋,所以行走很快。不过,崎岖的山路和她左手挽着的篮子,越来越让她气喘吁吁了?她这天是到油坪溪去给她舅舅贺生日的。所以,罩着红花手巾的竹蓝,不言而喻地沉甸。
后头山路上的谭人凤呢,他则是到油坪溪“缬秀馆”去读书的。他风流倜傥,白色长衫,脖后拖一条黑黑的长辫子,右手握一本书卷!因为他在这条山路上行走了多年,所以走起路来脚底生风。所以,他很快就发现了山行路上的毓梅。
谭人凤的心悸动了:前头那一幕,能够说不是一幅很美的风景吗?于是,他不由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于是,山路上的谭人凤和毓梅,很快行走在了一块儿。
谭人凤问:“姑娘,你去哪儿?”
毓梅不敢回答。
谭人凤追问:“姑娘,我看你走得很吃力……你去哪儿?”
毓梅不得不羞羞地回了一下头,漫不经心地小声道:“我到油坪溪去……”
“到油坪溪去?”谭人凤高兴极,“我也是到油坪溪去咧!还得翻过好几座山头。“
毓梅脸红得厉害地说:“这我知道……”
谭人凤爽朗地说:“我们同路,让我帮帮你好吗?”
毓梅局促地说:“不不不,还是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吧……”
谭之于了千里之外,但仍不甘心,说服道:“山高水远,苍狗白云。即使路旁有很好的景色看,又何必孤孤单单、寂寂寞寞呢?俩人相伴着走,闲聊些话儿,难道不好吗?”
毓梅心跳得“咚咚”响,口吃地说:“你,你……你快走吧,别人看见了咋说?”
谭人凤笑了,坦诚地:“姑娘,我不是毓梅这
才瞪大着眼睛,将信将疑地将手头的篮子交给了谭人凤。
秋山秋空下,于是便有了这一对十分和谐的男女:一表人才的谭人凤轻轻松松地拧着个生日贺篮在前头攀登,清新秀美的毓梅生怕跑了似的在其后紧跟……
谭人凤知道这个格外可人的姑娘对自己还不放心,也便少了贫嘴。一路经过了竹山弯,经过了涧水泉,经过了野茶岭,最后一直将她送到了“缬秀馆”的路旁。
谭人凤交篮给她说:“我进去了啊——”
毓梅这时才大梦初醒说:“太谢你了,太谢你了……”
谭人凤潇洒地一作揖说:“君子不言谢,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毓梅楞楞地瞧着他走进“缬秀馆”去了。
“缬秀馆”内,喧腾雀起:“呃!呃!呃——我们见到有府的娘子了喽!”、“啊呀呀,好窈窕的娘子咯!”、“唔,有府!你何不带来给大家看看,也让老夫子开开眼界……”、“是咧,是咧,有府。老夫子虽然清心寡欲,可读起‘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来,还是蛮有劲火的咧!”、“咦,有府……”
蓦然间一声断喝:“住嘴!你们在胡说些什么?还不快读书?”
大家见是老师进来,便一下哑若寒蝉,各个溜到自己的座位,捧起书,哗啦啦地齐声读起书来:“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子曰:‘士志于道而耻恶衣食者,未足与议也。’”、“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白发皤然的老师,面对眼前这一群鹤立鸡群的大弟子,不无感概地摇了摇头。
“缬秀馆”,顾名思义是文采斐然的集秀馆。它虽然不够魁崔,不够繁盛,仅是石屋两间,小坪一处,石拱门一尊,流泉一眼,却建于干隆五十二年,距今已百余年历史。相传此馆落成之际,有红云顿起,弥于馆顶;有松鹤翔来,鸣于九天。因而,凡家道宽裕点的,无不于群山群壑之间将自己的儿娃携来这儿就学。尤其是一段十分惨烈的历史,更为这座学馆的弟子们,增添了强烈的种族意识和磅礴人寰的凛然正气!
这段惨烈的历史描述的是:一八六四年的暮春,一支被清军激烈围剿的石达开的队伍,大约三百余人,失散而奔走流泻到了这所学馆所在的山沟里,与追击的清军展开了血肉横飞的殊死搏战!百鸟飞窜的黎明里,人们看到的是遍沟尸体,遍地血迹和满溪血水,三百太平军,无一幸存……
少年时代的谭人凤,就在这条沟前,立下了“不杀满虏,誓不生还”的血誓!
谭人凤在缬秀馆已读好多年书了。他十二岁即通过了府试,十五岁便成了崇山峻岭中这座“缬秀馆”的第十个秀才!其时,`好不荣耀?应该是荣耀的了。可是以后,他竟连试不中,迄今已有五年。他还是孜孜不倦地在这儿随师苦读《大学》、《中庸》、《论语》、《左传》……
此刻,他看到老师悲哀地摇头,便站起来走到老师面前去说“尊师,请原谅。今天,是有府的错。”
白发皤然的老师睁大眼睛说:“怎么是你的错?”
谭人凤说:“因为我今天从家里来时,在山路上替一位姑娘提了篮子,所以学馆里才有这种吵闹。”
老先生释疑道:“那姑娘是不是你的娘子噢?”
谭人凤如实道:“禀尊师,有府还没有娘子……”
老先生愕然道:“既然不是你的娘子,男女授受不亲,你亲人家了?”
谭人凤道:“禀尊师,在下并没有亲她。只是,只是……”
老先生追问道:“只是,只是怎么啦?”
谭人凤泰然道:“只是在下,非常喜欢她。”
一见老师和谭人凤说话就停了书声的全馆学子听至这儿,哄堂大笑!
白发皤然的老师,更加悲哀地摇头道:“孺子不可教也,孺子不可教也……
说真的,自从那天见到毓梅之后,谭人凤再没有心思读书了。
他的眼前,老是晃荡着毓梅的影子:婷婷娜娜的身材、泛满红晕的脸盘、浓浓黑黑的眉睫、如火燃烧着似的眼睛……可她是谁?家又住在哪儿?并且,她是不是已有人家了?能不能再见她一面?是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谭人凤已破弱冠,年满二十,能不血气充盈、心高意涨、青春蓬勃、天马行空吗?对未来的憧憬,他从前认为应该是先中功名,操行武业,拥有大权,指挥千军万马,倒戈相向、推他清室;然后再娶妻荫子,以继先祖之遗传。然而秀才之后,他累累失望,多遭挫阻,使他逐渐心灰意冷。如今看来,他不得不改变初衷,反其法而行之了:先娶妻、再立业,伺机而动、以臻大志!可这个妻子,这个恋人,这个可心者,又在哪儿?
他自以为,邂逅于山行道上的那个姑娘,便是他的伴侣!谭人凤于黄昏的流霞里走回家去。
老远,他就看见“伏虎打跳棋”:它真够神奇,真够飘渺哦!那神奇、飘渺里,也便升起了少年谭人凤和父亲谭忠宅的那场对话:
“爹——那是护庄山吗?”
“是噢,是我们乡的护庄山。”
“为何叫它‘伏虎’呢?”
“乾隆年的一天,一只吊睛白额虎闯进了地方上的村庄,见人咬人,见猪咬猪,见牛咬牛,损失巨大,大家失去了生存的安宁……于是,乡亲们团结起来,以钢刀,以耙头,以鸟铳,终于将那只吊眼白额虎伏杀于了那座山上。”
“爹——那‘打跳’呢,又作何解释?”
“傻孩子,为了伏杀那只凶猛的白额虎,不打不跳行吗?”
“‘棋’字呢?”
“孩子你瞧——远看那山,圆浑浑的,不正象一颗棋子吗?”“哦,哦,孩儿懂了……:”
自那,英雄豪杰的思想就在谭人凤心里扎下了根。谁知,他以后要伏的、要打的,会是清朝那只“虎”哇?眼前,先父已逝世三年了,和先父那场对话的情景竟还历历在目!他心里,有多少感慨哓?
漫漫长长的村庄,漫漫长长的谭氏,就象人类踏过布满野牛粪的原始森林一样,总有它的足迹……谭氏先世昊贵公,于后唐同光三年由江右吉州迁今安化兰田,传九世;五郎公,迁今福田居焉。十八世至兴杰,配卢氏,生仁顺;仁训配罗氏,生能主;主配袁氏,生忠宅;宅配罗氏,生下了有庆、有度、有廪、有应、有庾和有府六个儿子。
谭人凤自然是最小的儿子了!
谭人凤的个性脾气和父亲与三哥最接近。父亲谭忠宅于道光十三年中秀才,时值二十岁,亦诚可谓绝非凡流。然而以后入省城会试皆不第。后改务农,成为了地方上颇具声望的绅士。或许这种际遇也有着遗传罢?老三有廪尽管从小聪慧,读书有成,到头来也成了个“秀才多,捡田螺”……有廪却不愿捡田螺”,务农后干脆开了个“鸿发店”经商!他经商很有经验:群山峻岭之中,交通阻塞之地,他却知距此不甚遥远有一处半山;那儿有好几家商店,而塘弯到那儿去卖米的人又很多。因此他自订运货,让那些卖米的人一升米二十斤货由半山将货捎送到他家。那些米贩子有回头货带,求之不得;每人一次挑四五十斤轻而易举,又可得两升多米,一家大小可以温饱了。所以,“鸿发店”进货快,成本低,价廉物美,生意也生气盎然……
这时候,晚归的流霞里,如带的山路上,正飘泊着挑货者的歌音:
喂呃啦喂哎,霞缤纷,
喂呃啦喂哎,回家门,
喂呃啦喂哎,喜吟吟……
谭人凤却不喜,他满怀心事。
三哥有廪远远地便发现了他这种不乐。所以,他喊道:“老满,你今天有点不对头?”并且高扬着手跑了上来。
谭人凤道:“三哥,我并没什么……”
“要不要到店里坐坐,喝上一杯?”
“三哥,不要了。你瞧——挑货的人们都回来了^呢……”
“老满,那不要紧的。我们喝我们的酒,他们交他们的货。还有你嫂子忙着咧!”
“三哥。我不想太有劳嫂子,你就快进屋去准备收货吧?嫂子的事,得发米噢……”
三哥不再强留,让谭人凤自个忧心忡忡地走回家去。
暮色,庄严地沐上了谭家的瓦楞,银色的月亮,象一只白薯。
从谭家的屋后传出了泉声、传出了笑声、传出了喝彩声……
谭母年已七十,满头霜雪,然而精神矍铄,身板硬朗,一字排开,被两旁的儿子、儿媳、儿孙拥坐于中间。前头的空阔地带,有庆叉腰直立着。有度和有应正推石磨般舒转有余地表演着谭家的内家功夫:他们舒余着手臂,柔软着腰肢,交替着脚腿,一来一往地扭转着劲势,然后一个空隙,双方出拳,二人俱“咔”地一声退后二丈余,喝好的掌声便自然起了!
接着,有应上去了,二人又虬龙般地趋近,互相交扭在一起,一来一往地,二人相持不下,最后一声“哗”!有应终于被推倒在地。呼声又起!轮到有庾捺手捺袖地上去了。有庾和有度也是石磨般地舒余,也是虬龙般地交扭,有庾倒地,大家动容。当有度和有庾退下,有庆有章有法地演示谭家拳时,谭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站起来说:“大家好生练着,可不要扭伤了身子骨儿。我进去看看,府儿为何还没回来?”
有媳妇说:“娘——您好生走着!”
谭母说:“不碍事……”
其实,谭人凤早就回来了,也早吃过饭了。
只是平时,谭人凤回来后即同全家人吃饭;吃过饭后,他无言笑地一喝茶,一抹嘴,最多对谭母道:“娘,我到书房去了。其它的人,也都晓得老满的习惯,都任其听便。而到月光升起,月色朦胧的时候,谭人凤总会弃了书本,从书房里走出来,去到屋后,参与众人的喝彩,而且也和哥哥们比试!而且,谭人凤的拳脚功夫独具特色,显得清俊、飘逸,透出读书人的灵悟、洒脱与敏捷。故当他到来时,谭母会带头拍掌欢迎……
然而今天晚上,谭人凤却显出了异态。他吃完了晚饭,并没有回到书房去,而是独对孤灯,面前碗碟横陈……
谭母走进来,诧异道:“府儿,你哪儿不舒服?”
谭人凤道:“我没哪儿不舒服。”
谭母道:“那你为何坐在这儿?”
谭人凤道:“我不想到‘缬秀馆’去读书了。”
谭母惊道:“为什么?”
谭人凤道:“死读书,有何用?老师说我走火入魔,再也读书不进了……”
谭母拊掌道:“走火入魔?再也读书不进了?走的什么火、入的什么魔?说给娘听听。”
谭人凤眨眨眼睛道:“娘——我不会说,也不想说,反正我不想读书了……”
“那你做什么?”谭母疑惑地望着最倔强也最被宠爱的儿子。
“回家来,随便干什么……”谭人凤无可奈何地说。
“好吧,娘知道你满脑子的鬼精灵,让我去跟你的哥哥嫂嫂
们说去吧!不挖出你的鬼心思来才怪咧?”
谭母说完,气愤愤地重又踱到了屋后头,对大家道:“今晚就练到这儿,我有要紧事喽!”
有度道:“娘有何要紧事噢?”
谭母道:“坐下,大家坐下。我自然有要紧事讲嘛……”
大家便坐于月影斑驳的老槐树下了。
谭母道:“你们给我好好猜猜老满的心思吧?他今天从油坪溪回来,怪得很,突然说再也不想读书了。他到底为的什么噢?”
有庆吸烟沉思着说:“书也是难读……在馆里关了那么多年了哩了!”有庾望着天空说:“拿我嗷,将那些烦死人了的书,早丢到南京外国了哩!”有度却费思量地说:“有府读书,素来有志。即使秀才以后,累试不着,也不见如何灰心丧气……如今他怎么啦?”有义不会用脑子,嘟囔着说:“这个,只有娘最清楚啊!老满的心事,娘还不知道吗?”谭母叹息道:“我也不是府儿心里一条肠。知道,还来商量你们做什么?”媳妇们开始唧唧喳喳,窃窃耳语,然后一齐捂嘴哧哧地笑出声来。谭母道:“你们笑什么?有话就说出来吧?”媳妇们停住了笑,相互望着。有度媳妇开朗道:“说出来只怕娘笑话。我们老满,是不是也想娶媳妇了嗷?”刚说完,男人们、女人们全笑起来!连小孩们都莫名其妙地拍手附和着笑。谭母没笑,自言自语地说:“有道理。我做娘的,为何就没想到?”
山乡的黎明充满了古朴的氛围,空气中有畜味。
毓梅很早就醒来了,清淡而甚模糊的光线中,她圆睁着美丽的柳眉眼睛,思绪如海……
文田,多么清逸的,多么飘越,多么富饶?它山山水水、村村壤壤、院院落落,古往今来地生息繁衍了罗氏这个大家族大子孙!那湾湾绕绕的文水河,连绵起伏的大青山,房屋杂沓的近河靠山人家,差不多都姓罗。毓梅自然也姓罗,她住的村庄叫“鸡公庄”。“鸡公庄”这个名字好怪?其实一点也不怪!“鸡公庄”孵鸡专孵公鸡,生娃专生男娃。母鸡很少,大多数人家须去集市上换种。姑娘很少,大多数男儿难娶到媳妇。因此,降生到这个村庄的姑娘,都很名贵。如那娇花一般,心头肉一样,父母都将其视若掌中明珠!更何况,毓梅是那样美呢?
年十九岁的毓梅早对过象。从十六岁开始,沟里沟外,山里山外,都有慕名的男子遣了媒人来登门说媒。可三年过去了,毓梅还没找好婆家。家父、家母、家兄们都替她着急……急什么哩?只有毓梅心里就沉得住气。
俗话说,世上姻缘一线穿,云南女子嫁四川。自从那回往舅舅家贺寿的山道上,和那年轻人走过以后,她的心境,她的情绪,便稀里糊涂地被搅乱了!
黎明中的她,便睁眼想着那个男子……
随着光线越来越强,有娘的声音传来:
“毓儿——你醒了吗?”
“娘——女儿起来啦!”毓梅脆脆地答。
她爹的声音响起道:“日头快升了,莫误了放羊呀……”
“爹——孩儿知道……”
一阵抖抖索索的穿衣声之后,毓梅迅速地起了床,于身上塞了那把古老的木梳,便走出房门,径去到用茅草搭起来的羊圈,一声小小的呼唤,满圈的黑羊、白羊、灰羊一片“咩咩”的致意与涌动……
毓梅抬手从圈边的柱上取下牧羊鞭,然后开了圈门,接着一声银铃似的吆喝:“咳啦——”羊儿们顺从地汹涌上山冈。
于山冈上,毓梅就坐在清亮的溪泉边,睨笑地着看羊儿们在溪边饮水,然后一只只离开,伊始在尚绿的灌木旁啃草,但见它们啃得津津有味,啃得聚精会神!毓梅一笑,对着清溪俯下头,伸出双手,掬起清泉,一把一把地开始洗脸……
她把自己的脸洗得亮丽光洁,洗得温柔若霞。
接下来,她掏拉出那把木梳来,梳那瀑布般黑得流油发……
一会儿,她就梳洗好了!从泉边站起来的她,便犹如了一座古希腊神话中的女神石像。面迎清凉的晨风,想着心里快乐的事,她不由得唱起歌来:
喂呃啦喂哎,日灿灿,
喂呃啦喂哎,羊跳跳,
喂呃啦喂哎,我心焦……
她就对着山坡唱,对着阳光唱,对着秋空唱。可从歌词听来,她又有什么愁呢?焦什么呢?这又是其他人难以琢磨的了,只有她自己知道。不用说,她此刻回味着的是她的梦中情人,是那个在山行路上替她拧篮子的谭人凤!她不光记下了他的名字,更清隽地留下了他给她的印象:宽额、狮鼻、阔脸,俊逸的眉宇下,目光照人稍厚的嘴唇周围爬满了虎虎有生气的黑色茸毛,强健的活力处处流透出成熟的光彩!“君子不言谢,后会有期”的拱手作别,尤让她感动不已、浮想联翩……
“后会有期,后会有期?我们还真后会有期吗?”毓梅在心里说,她对着青山说。
文水河上的古桥非常显眼,那儿河边闹元宵,闹花朝,闹社日的集市与戏台尤其多彩!
社日为农家欢庆的日子,也是农家祭社祈年的日子。至于它发祥于何年,大家从来没去查过,只是杜甫的诗“田翁逼社日,邀我尝春酒”,王驾的诗“桑拓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都提到了春社。春社为立春后第五个戊日,即春分前后。还有秋社,在立秋后第五个戊日,乃秋分前后。如今,时令早入了秋分,秋光、秋色、秋收一片火红。家家户户喜气洋洋。四乡邻里、七都八都的人们,都准备赶到文水河边去风光一番!故而,那儿的戏台正在高扎,集市正在更新;大群大群临河村庄的姑娘,蹲在河边嬉嬉闹闹地洗涤衣裳……
远远看去,那些洗衣裳的姑娘,犹如秋空下的大群彩蝶。
文水河边的下游,几位主持秋社的族老,蓄着山羊胡子,手持核桃拐杖,正精神抖擞地逆河边沙砾而来,且边走边说:“今年是该很好地庆贺庆贺哦,稷、黍、菽、麻,哪样不是结实饱满的?”“是哦,庄稼地里,山山坡坡,黄灿灿、鲜橙橙的一色哩!”“连屋前屋的瓜果,都比任何一年硕大、亮晶、熟透!”“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我们也该欢乐地谢天谢,谢谢神灵噢——”
然而,河边喧腾的姑娘们却让他们微微地蹙起了眉宇;“哪有这种嘻嘻哈哈的快乐法啊?古人云,笑不露齿。她们是不是太离谱了?“一乡一俗,也许这就叫民风粗朴嘛!”“嘻嘻……”他们于是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他们继续磋谈秋社的事:“各村、各祠堂都按人丁摊派粮米、酒肉,路过者,都可随便入席……”
“庆祝活动,搞些什么明堂,各村各祠堂自己组织自己的,酒酣兴浓,任其表演。”
“那高扎的戏台呢?”
“戏台上自然唱戏。张飞杀岳飞,杀得漫天飞,都可以噢!”“文田,文田,先祖上的文田,我们就来个尽兴地让它光
彩、光彩……”
“社戏快开场了,好戏在后头哩!”
“鸡公庄”的光杆们非常亢奋!
他们长期没有老婆,他们长期劳作辛苦,他们多想趁这个机会去碰碰运气呀?
毓梅的三个哥哥,就没有一个是娶了媳妇的。老大毓光,年已卅,生性憨实。他此刻正在狠命地磨一柄尖尖的锄头。他要在社戏那天,当所有的姑娘们显示一下:他的劲有多大,他的锄挖得多深,他有多少糊家养口的本事?老二毓汉,年逾廿六,闷得多慌?他就像一条困兽,围着屋后的篱笆转!他能在社日找到老婆吗?他最大的能耐就是捉蛤蟆。他能循声而动,反应敏捷,一夜之间就能捉到大篓大篓各色蛤蟆……然而他,能当众、当所有的姑娘们表演捉蛤蟆吗?老三毓梨,因其身材长相,上粗下瘦,委实像个鸭梨,爹娘取名时脱口就叫他“毓梨”,所以就叫“梨”了。他今年也已廿二了,拿手好戏会玩高跷……此刻聚精会神的他,正在制作高跷。
毓梅呢?毓梅现在哪儿?
毓梅刚洗完了碗筷,洗完了衣服,又在屋前地里摘了午饭菜回来,此刻正呆在自己房内,对着那一面因为年长月久而模糊的铜镜发愣呢! “社日即到,他能否不去学馆读书、能到文田来?他若能到文田来,那才好哩!那不管他娶了没有,定了亲没有,她也感到快乐……”
不过想到这儿,毓梅还是黯然神伤了:“假若他真的娶了呢?于她又还有何意义?她能去夺人之夫吗?肯定是不能的!如来佛祖呀,观音大士呀,但愿你们显灵,能让我再见到他。并且,他还是个没娶妻、没定亲的处男儿……”
毓梅闭上眼睛,合起双掌,以什朝向东方,默默地祈祷了起来。
农历八月十四,秋社在文水河边正式拉开了帷幕。
这天,方圆十几里路远的山民都赶来了。他们不辞辛苦、伛偻提携、他们兴高采烈……
文水河边,人山人海。
族老们按部就班,让前来的人们各个入座。然后,按村、按祠堂摆上了秋酒,搁上了秋果,其下再上秋菜。呼爹叫娘的孩儿们,花枝招展的姑娘们,都在自寻体系地流动。谗嘴的小伙子们,光杆们,都目光光地瞧着眼前的这一切!
毓梅今天也打扮得分外漂亮。她上身着一淡兰色的小衣下身穿一条素洁的裙子,柔发朝后绾成自然的一束。羞羞答答,含情脉脉,她就依着兄长们在桌旁坐下。她就热盼着谭人凤的出现…
谭人凤这天当然来了,他是和二哥、五哥一块儿来的,他们落落大方地坐在谭家祠的桌边喝酒。
喝酒的谭人凤不用说,也在人丛中寻觅着他的意中人……
戏台上摆上了三牲祭礼,升起了缕缕香烟,走出了主持社日的族老们!鞭炮声犹如裂帛响彻河空。所有参加社日的人们,在族老们的喃喃有词中,俯伏了下去。酬神,祈祷天地,成了一片鱼样嘤嘤瓮翁的海洋……
礼毕,即社戏开始:台上开锣,河边上表演任便;姑娘们四处走动,妇孺们啃食瓜果,老人们品偿秋酒……及至面酣耳热,猜拳喝令、尽兴狂欢!
谭人凤因为没看到毓梅,如坐针毡、兴趣索然。
有度和有庾都劝他四处逛逛,可是他“病”深着哩,让哥们走了,独自一人喝着闷酒。
蓦然,前头百公尺远的拐弯处,人群骤集,喧声猝起!
谭人凤好不诧异也哉?置杯离坐,趋近前去,却见一个满脸横肉、横肉上绽满白麻点的刁徒,正指挥着二、三个野里蛮气的黄毛青年在为难着一个姑娘。
那姑娘正是毓梅!
白麻子道:“你跟不跟我走?”
毓梅从容道:“我怎么跟你们走?我才不认识你们哩!
白麻子乜斜着眼道:“识趣,今天有你的甜头。不识抬举,今天就够你惨了……”
毓梅反问道:“怎么个惨法?”
白麻子洋洋得意说:“我让你求生不得,欲死不能。亏吃尽了,还得做我的老婆……”
毓梅勃然变色道:“你们敢?乡里没有王法了?”
白麻子张狂道:“王法?你大概从来没听说过我的名字吧?你真的敬酒不吃,要吃罚酒?好咧!小的们——给我上!”
二、三黄毛青年立刻捺手捺袖地扑毓梅而来。
谭人凤一声大喝:“何处狂徒,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前,竟敢如此大胆?”
白麻子恨恨道:“小女之事,关你何事?”
谭人凤朗声笑道:“行霸乡里,骄横百姓,胁迫民女,能与我无关吗?”
白麻子翻着眼球道:“你是谁?敢管我的事?”
谭人凤泰然道:“谭某行不改名,坐不更姓,你还不识塘湾的有府爷吗?”
白麻子大怒,和二、三黄毛青年一齐挥拳窜前!
却见谭人凤一个麻利的左闪,悠然地摇着右手掌招呼他们道:“来吧……”
白麻子数人呼啸左扑,却见谭人凤一个优美的弧形,双手稳稳朝前一伸,白麻子诸人都脸鼻后仰,哗啦倒地——
谭人凤向他们招手微笑道:“怎么样,还来吧?”
白麻子诸人从地上爬起,恼羞成怒地再次攻了上去。谭人凤则一个轻捷的“白鹤掠翅”,腾身竟从数人的肩上跨了过去!
白麻子知道不是谭人凤的对手,狼狈地对那几个黄毛青年说:“走……”
所有围观的人至此畅怀哗笑。
谭人凤这时才有礼地对毓梅抱拳说:“谭某来迟了,姑娘是不是受惊了?”
毓梅惊喜交集,满脸绯红,定定地望着谭人凤,不语。
谭人凤忘情地轻声道:“我们是不是到河边去走一走?”
毓梅娇羞地点了点头,跟在了谭人凤身后。
多美好的秋色哟?多美好的人间?毓梅就这么痴痴迷迷地跟着谭人凤行走着。
谭人凤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毓梅道:“我?我叫毓梅噢,罗毓梅。”
谭人凤道:“你还认识我吗?记得我吗?”
毓梅道:“认识又怎么样?记得又怎么样?你曾替我提过篮子!”
谭人凤对这话很感兴趣:“这样说,你不曾忘记我噢?”
毓梅噗嗤笑了:“傻话,蠢话!太不像刚才那个身手不凡的人说的了……”
谭人凤道:“那你要我怎么说?”
毓梅沉静道:“我要你怎么说?你并不是个傻瓜啊!而且,文武双全的。”
谭人凤感动了,颤声道:“那毓梅姑娘,我们到哪儿去?
毓梅道:“你喜欢到哪儿去,我就跟你到哪儿去嘛!”
这已是暗示,而不是挑逗。谭人凤麻着胆子道:“你还没出嫁吧?”
毓梅笑了起来说:“你愿我出嫁了吗?”
谭人凤忙说:“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怎么愿意你出嫁了呢?”
毓梅这下可是挑逗了:“那你是什么意思?”
谭人凤这下结巴了:“我想,我想……倘若你还尚未找人家的话,我……我也还没找哩!”
毓梅闻言,心头的喜悦颤成了幸福的漩涡。她定了定神,果断地回道:“我,我也一样,早着唔……”
谭人凤喜极道:“毓梅,我一定娶你。你家住哪儿?”
毓梅道:“‘鸡公庄’……”
谭人凤道:“一言为定,你就在家等着噜!”
毓梅道:“我就等着。”
热闹的秋社,并没给“鸡公庄”带来太多的成功与喜悦。因为“鸡公庄“的光杆们,并没能带回几个媳妇。就拿毓梅家来说,毓光凭着浑身力气,尖锄磨得锃明透亮放豪光,当着所有观赏的姑娘们一锄挖下地一尺多深,黄土翻出来堆成堆,除了博得众人大声喝彩之外,并没有一个姑娘或寡妇拉他去流水河边说悄悄话儿。毓汉表演捉蛤蟆的技艺,姑娘们捂着嘴巴笑了个不亦乐乎,有的笑疼了肚子;而待毓汉将精心准备的满篓蛤蟆揭开盖来给大家看时,那些蛤蟆争先恐后地蹦向姑娘们,把谁都吓跑了!毓梨呢?倒还有点收获。他的高跷表演得心应手,也不唬人,而且变化多姿。结果,一个长得很肥的姑娘看中了他,说是愿意跟他学高跷。
你说怪不?这是否应了“懒人自有福,婆娘自进屋”的笑话了?那天回到家后,大家愁眉不展,唉声叹气,只有那个“梨”乐的……
毓梅呢,同情哥哥们,但又无能为力。
因此,她纵使多了一份幸福,又多了一份闲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