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01北方公司会议室里的会议还在继续进行着,办公室刘主任走到魏中华身边小声地告诉他:“市长电话室的人要求见你。”
“对不起,我有点儿事儿,回办公室一趟。”魏中华向沙金请示。
“你忙去吧!我跟他们再唠唠。”沙金不假思索地答应了。魏中华起身同刘主任一同走出了会议室。
而此时,一个绰号叫“二驴子”北方公司职工来到公司财务处给他母亲报销医药费。二驴子长得虎背熊腰,酒后带着气闯进白如冰办公室,他从怀里抽出一把菜刀,狠狠地砍在白如冰的办公桌上。正在打电话的白如冰被二驴子突然的举动吓得脸都白了。
二驴子一脸横肉,他恶狠狠地瞪着一双通红眼睛看着白如冰:“你这个娘们儿吃的又白又胖的,不管老百姓的死活,我妈的医药费今天你要不给报,我就剁下你的脑袋。”
“暂时不能报医药费,这是公司的决定。”白如冰坐在办公桌的后面,全身紧张得都绷起来了。
二驴子从桌上拿起菜刀,举了起来,他威胁着白如冰:“决定个你妈。”说着,将刀又砍在桌上,还把办公桌上的物品划拉一地,大声地咒骂着,“你这个娘们儿说句痛快话,报还是不报?”说完,用手使劲地拍桌子。
魏中华正好路过财务处,听到白如冰办公室传来的吵骂声,推门而入。二驴子见有人进来,顺手拿起窗台上的一只茶杯向来人砸去。魏中华闪身躲开,茶杯从他耳边飞过,砸在走廊的墙壁上粉碎,茶水顺墙流淌下来。
“小高,你这是干什么?”魏中华生气地呵斥道。
二驴子提高了嗓门叫嚣着:“我不姓高,我是二驴子。”说着,他举起菜刀,“你魏中华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妈都要死了,你还不给报销药费,今天我也不他妈报了,我杀了你。”举刀向魏中华脑袋砍了过来。
“来人哪!”白如冰恐怖地大声喊叫起来,声音都变了。
魏中华机灵地一躲,但是,二驴子的刀还是砍在了魏中华的肩上。保卫处曹处长等人冲进来,制服了二驴子,并把他带走。
“我杀了你们!全都杀了你们!我妈都快死了,我不活了!”二驴子在众人的簇拥下挣扎着,嘴里还不停地破口大骂。
魏中华捂着被砍伤的肩膀,鲜血从手指间流淌出来。白如冰焦急地看着他流血的伤口催促道:“赶快上医院吧!”
“没事儿。”魏中华平静地笑了笑,脸上没有点害怕的神色。
“求你了,魏哥,快上医院吧!”白如冰心疼地落下了泪来。
“听你的,上医院行了吧!”魏中华温柔地答应着。在白如冰和曹处长的陪同下,魏中华去了医院。路上,他给迟道远打了个电话,交待他接待一下市长办公室的领导。
02迟道远走进魏中华的办公室,客气地对两位客人打招呼:“你们是找魏经理吗?”
其中一位年青人自称姓齐,他站起身向迟道远介绍:“你好,这是初主任,我们是市长电话室的。请问你是魏经理吗?”
“我姓迟,是副经理,到我办公室谈吧!”迟道远客气地自我介绍后,将客人让进自己的办公室,又倒水、又递烟,忙了一阵后,才坐在椅子上开始洗耳恭听。
初主任很客气地说:“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昨天我们接待了一名上访的女工,她说是你们北方公司的职工,叫吕会芹。”
迟道远想了想,点头回答道:“是我们单位服装厂的。”
“吕会芹前天下午投江自杀,被市民救起,自杀未遂。她说,自杀的原因是你们公司欠她的工资六千元,她办理退休手续时,还要替你们企业交一万元的社保欠费,你能解释一下吗?”初主任语气一转,很严肃地向迟道远说明了来意。
“我们是集体企业,职工大数有五千人,退休二千人,在岗三千人。我不用查也知道我们欠吕会芹的工资,但具体欠多少是另一码事。由于我们企业职工多,负担重,连年亏损,造成拖欠社保两费,两费指的是养老金和失业金,总数三千万,欠职工工资一千七百万。目前,我们没有能力偿还社保公司的欠费,社保公司规定,如欠社保费用,退休职工办理不了领取养老金的手续,在毫无办法的情况下,我们要求职工为企业垫付两费,当企业有效益时,按垫付的先后顺序予以报销,所欠的工资也有计划补发,这个月末就能补发一个月的工资。”迟道远表情沉重地诉说着企业的难处和困境。
“还有这么大个集体企业在,怎么能欠这么多费用呢?”初主任的了迟道远的话感到非常惊奇。
“这话你是问到点子上了。第一,我们集体企业是安置型的企业,也就是说,一个人的活儿,三个人到四个人干,反过来说就是一个人的饭,四个人吃,这就造成企业高就业,职工低收入;第二,总厂将六六年成立的家属革命化一千七百多名职工归到我们公司。家属革命化我解释一下,就是总厂为了安置职工的爱人成立的集体企业,按部队的编制组织生产,是文化大革命的产物,叫家属革命化,这些职工归过来不到两年基本都退休,我们的企业负责给她们开资,一年承担的工资和社保费用一千万,其中每人每月退休工资四百元,一年就是八百万,再交25%的社保缴费二百万,这是大数,现在总退休人员是二千人,年承担一千二百万的费用;第三,我们企业主要产品是生产铁合金,由于铁合金产品销售处于低谷,我们不能亏本生产,大大减少企业收入,其它都是服务性企业,利润不多;第四,我们是集体企业,没有活儿就得放假,我们有三千多名职工,放假二千多,有的已放假十年之久,不给他们发一分钱的生活费,70%的家庭都是集体所有制的双职工,他们非常苦。可是,我们企业还要为这些下岗职工交社保两费,按社保规定的基数交,我们今年要交七百万,而且还是连年递增,你们说我们企业能不亏损吗?能不欠各种费用吗?”迟道远一口气把心里的话说完,然后,他静静地看着初主任的反映。
初主任既理解又同情地点着头说:“你不说这些,我们真不知道你们企业这么困难啊!以后可怎么办呢?”说完,初主任把烟头掐在烟缸里。迟道远觉得自己的话已经说得够多、够明白了,所以他就没再说什么,只是听初主任讲。初主任又接着说,“听说,国家要出台振兴东北老工业基地的政策,兴许能给你们带来福音。你们企业的事儿我也听清楚了,我们也要走了。”说着,站起身。
“你们放心,吕会芹的事儿,我让工会通过职工互助会的形式帮助解决。”迟道远也站起身。
送走了客人,迟道远长长地吐了口气。面对企业所面临的种种艰难困苦,迟道远的心里深深的忧虑着,四十几岁的人,鬓角已经生出了许多斑斑白发。
03魏中华在白如冰和曹处长的陪伴下,包扎完伤口走出医院。魏中华小声地对白如冰说:“我这伤是为你,也是为大集体受的。”
白如冰回头看了一眼曹处长,见曹处长虽然跟在后面,但离他们俩有段距离,听不到他们的谈话。她担心地问:“这个二驴子这么凶,把我吓坏了,他还能不能来砍你?”
“能来,明天早晨他还得来找我。”魏中华满不在乎地说,充满了无所畏惧英勇气慨。
“明天你就别上班了,躲一躲。要不?拘留他?”白如冰既着急又害怕,她关心地问魏中华解决的办法。
魏中华笑了,他风趣地说:“没事儿。这些人天天喊着要杀人,到火葬场看看,那些死人,没有一个是他们砍死的。他们还有那个胆?有胆早不至于到这地步了。他们为什么喝酒来闹事儿,就是为了壮胆,明天早晨他就得来找我赔礼道歉。”
“你真勇敢。”白如冰脸红了。
“佩服啦!我现在跟过去身份不同,要是以前,我能饶了他?”
04菜市场里十分的热闹,赵灵活还是那一身的行头,他来到丛静波的摊位前,还是以前一样抓起一把瓜籽往嘴里扔。然后,赵灵活神秘地对丛静波说:“你听说没?”
“又有啥新闻了?你一有新闻我就得搭瓜籽。”丛静波不在意地说,这次她没有因为赵灵活吃她的瓜籽生气。
“服装厂的吕会芹自杀惊动了市长,市里来人调查了。二驴子为了给他妈报医药费,拿着菜刀到白处长办公室耍酒疯,把魏经理砍了,要不是魏经理躲的快,就出人命了。”赵灵活煞有介事地向丛静波传递着他所知道的消息。说完,他又往嘴里扔了几粒瓜籽。
“砍着没?”丛静波被赵灵活的消息引出了极大的兴趣。
“砍肩膀头子上了。”赵灵活把手里的瓜籽全扔进了嘴里。
丛静波自己抓了把瓜籽,边嗑边跟赵灵活唠了起来:“魏经理这人不错,没听他贪了、占了的,企业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呢?”
赵灵活又抓起了一把瓜籽,撇着嘴说:“我看哪!都是因为建电炉建的,建电炉的前四、五年咱们企业多好啊!年赢利最高达二千万。夏天分西瓜、茶叶、白糖;冬天分苹果、橘子,都比冬储的土豆、白菜还多,窖里的苹果一吃一股大白菜味。”这时,摊位上来了一个小孩子,赵灵活要丛静波便宜点,她一扭头没理采,小孩也悻悻地走了。
“那还说啥了,那时候,国营的都往大集体调,又是双份资金,又是涨工资的,可把咱大集体坑苦了。企业不好了,他们就像兔子一样的跑了。”丛静波接着赵灵活的话往下说着。
赵灵活越唠越起劲,他一屁股坐在了丛静波身边的凳子上,说:“那时候过年,真像过年样啊!真分东西呀!大米、白面、豆油、鸡蛋,连元宵都发呀!那几年企业真辉煌啊!资金也真多呀!国营的都羡慕咱们哪!挣了点钱,建个电炉,一生产,企业就完了。谁能想到现在企业还有开不出资的时候。”说着,赵灵活瞥了一眼丛静波,丛静波像是没看见似的又抓了一把瓜籽接着嗑:“也不光怨企业,也怨他妈的总厂,那一千多老太太要不归过来,也不能把咱们企业祸害成这样,听说,一年光给她们开资和承担的费用就得一千万,企业他妈的不亏损才怪了呢!”丛静波越说来越来气,干脆把手里的瓜籽使劲地扔到了地上。
“听说,这些老太太这两天商量要到市政府堵大门去呢!”
丛静波“呸”了一声,说:“他们上市政府,那咱们就应该到省政府去告。”丛静波站累了,她坐到了装瓜籽的麻袋上,“告就告总厂,把咱们招回来了,又不管们咱了,是总厂招的不?说咱们是北方公司的职工,研究北方公司成立的时候,一个大集体的人都没参加过,当官儿的都是国营的,还说咱们不是与总厂混岗的大集体职工,咱们不混他们,他们都混们咱哪!同工不同酬,让他们把老太太接回去。”
“对,让他们给咱们开生活费、补发工资、报销医药费、补交社保欠费,太拿大集体工人不当回事儿了,真把咱们当成二等公民了,都四、五十岁的人了,还把咱们当孩子呢!咱们告。”赵灵活的情绪也上来了,他顺着丛静波的话说,“我听你的,咱组织人策划、策划,反正也是穷了,就来个鱼死网破,太欺负人了。”说着,又狠狠地抓了一大把的瓜籽。
“你晚上回家还吃饭不?”丛静波皮笑肉不笑地问赵灵活。
“吃呀!每天都吃两碗呢!”赵灵活认真地回答。
丛静波笑着抓起一把瓜籽扔在赵灵活的脸上,说:“瓜籽都让你吃二斤了,还能吃进去呀!我一天卖的这两个钱儿都不够你吃的。”
俩人都笑了,笑够了,赵灵活拎起他的行头,不情愿地离开了丛静波的摊位。
05迟道远和父亲迟永利、妹妹迟道虹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因为对魏中华的爱恋,至今,迟道虹依然孑然一身。对魏中华今天被二驴子砍伤的事,兄妹俩的心情同样沉重。迟道虹首先打破了沉默:“哥呀!你可得留点心眼,现在的人都穷疯了。对了,魏哥的伤重不重?”迟道虹只是听说了魏中华受了伤,没见到他的人,所以,就向哥哥打听起来。现在,她已经不介意在家人面前表露自己对魏中华的感情了。
“没大事儿,就是被砍了一个大口子,流了不少的血。”迟道远的眼睛盯着电视说,可他的心并没有在电视节目上,公司里最近出了这么多的事,够他想的。自从当上副经理后,迟道远就没睡过一天好觉,每天他都要靠吃安定片来维持睡眠。
李秀芹从厨房里走出来,她担心地对儿子说:“我听说,这帮退休的老太太,不是堵厂大门就是堵市政府大门,如果你们要不给她们补发工资,她们就要堵道、卧轨,有几个老太太还要集体跳江哪!儿子,要不?你就别干这个经理了。”北方公司的问题是越闹越大,已经传得满城风雨了。所以,李秀芹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迟永利坐在沙发上喝着茶水,今天发生的事,他是在市场买菜的时候听说的,他情绪激动地说:“我看这事儿呀!你们还真得向总厂、市里和省里反映啊!如果事儿闹大了,真要死了人,你们班子吃不了,就得兜着走。不用说别的,一堵铁路,国家就知道。”
“这事儿真得找总厂,只有总厂有能力帮助北方公司走出困境呀!”迟道虹赞成父亲的观点。
“说的对,我们现在就是在按你们说的在做呢!”迟道远看着父亲的妹妹说。这时,马思嫒抱着孩子从里屋出来。自从迟家有了这个集中了所有挚爱的小宝宝,全家人都像着了魔似的,恨不能把孩子当成珍宝供起来。马思嫒做了母亲后,更是幸福到了极至,喜悦挂在她的眼角和眉梢。
“喂完奶了。”李秀芹赶紧迎上来接过孩子。
“喂完了。”马思嫒把儿子交给婆婆,拢了拢头发,整理了一下衣服。现在的马思嫒胖了很多,也白了许多,看着比她实际的年龄要年轻。
“让我来抱抱亮亮。”说着,迟道虹从母亲哪儿接过孩子,“亮亮,亮亮,叫大姑,我是你大姑。”望着襁褓中憨态可掬的婴儿,一家人其乐融融。
06相安无事了多年后,吴世成与贾春花的事就被他的妻子知道了。其实,爱情就是这么一回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不爱了就不要爱了,分手并不是什么世界末日。也许,对我们每个人而言,已经掺进了杂质的爱情保留住了也没什么价值了。所以,当先前的恩爱已经变了味道的时候,放弃是最好的选择。吴世成和他的妻子俩人也没吵也没闹地办理了离婚手续,吴世成净身出户,光明正大地搬进了贾春花的家。第二年,贾春花就成了吴世成明媒正娶的妻子了。程程已经读到大三了,吴世成也下了岗,跟贾春花一起经营着一家体育用品店,生活过得富足、安宁。
这天,晚饭后,贾春花问吴世成:“跟你媳妇离婚,跟我结婚,你不后悔呀?”
“说那些话有什么用,我不是娶你了吗!”吴世成最不愿意把他婚变当成谈资。
贾春花意识到自己的话刺激了丈夫,马上改口说:“现在咱们服装卖的不太好啊!感觉老百姓这几年手里像没钱似的。”
“知足吧!能挣点儿就行啦!我现在还得你养活呢!”吴世成放下手里的报纸。
“我侍候你是心甘情愿的,媳妇挣钱不给老公花给谁花呀?”结了婚以后,贾春花对吴世成更是充满了感激,两个人的感情也在贾春花的积极主动中逐渐升温。
“程程这几天怎么没来电话?”吴世成忽然思念起了女儿。
“来了,今天上午打的,说她现在当学生会主席了,咱闺女真是越来越有出息呀!”贾春花为吴世成沏了杯茶端到他的手里。
“像谁呀?”一谈起女儿程程,吴世成的心里就充满了自豪感。
“像她爸,像你,好事儿都像你,行了吧!”
“去给我把烟灰缸拿来。”吴世成点上一支烟。
“你一回家,我就成了你的小使唤了。”说着,贾春花甜蜜地在吴世成的脸上亲了一下,吴世成借机一把把她抱在了怀里。
07托尔斯泰说过:“幸福的家庭是一样的,不幸的家庭各有不同。”
苏畅和白如雪吃过了晚饭,两口子和和气气地坐在一起闲聊了起来。唠着唠着,俩人的分岐产生了,而且是各持己见,互不相让。苏畅抱怨白如雪对自己感情冷谈,白如雪抱怨苏畅不把她放在心上,整天夜不归宿。
“你一天也不着家,一个月能在家吃一顿晚饭哪?有人说,公安人员工作忙的,把家当成旅店、饭店了,可是,你是不回饭店吃,不回旅店住啊!孩子你也不管。”白如雪生气地数落着苏畅。
苏畅听烦了,拿起包要往外走。他一边穿鞋一边不耐烦地说:“谁让我是分局局长了呢!犯罪分子也不让我睡个好觉啊!”
“我才不信呢!犯罪分子天天请你喝酒?天天请你洗桑拿呀?”白如雪冷若冰霜地坐在沙发上没动。
“你能不能让我顺心点儿,哪天我抽时间陪你,给你买衣服还不行吗?”苏畅实在没办法,他无奈地说完这句话就推开门走了。白如雪表情沉重坐在了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打开了电视机。
08北方公司的几位领导顶着重重压力,积极努力、有条不紊地尽力解决着接踵而来的问题和困难。
这天,迟道远带着白如冰来到了位于市郊的市精神病院。对头一次到这里来的两个人来说,精神病院是个既陌生又怪异的地方。白如冰问坐在收发室的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同志:“院长办公室怎么走?”
“你们是哪儿的?找院长有什么事儿?”收发员盘问道。
“我们是北方公司的,要见你们院长。”迟道远抢在白如冰的前面说话了。
“你们先登下记,院长在205办公。”收发员把一个大本子递了过来。
在精神病院院长办公室里,当得知迟道远和白如冰此行的目的后,窦院长语气生硬,毫不留情地对两个人说:“说你们企业没钱,那是给鬼听呢!哪个企业的领导不是大车小辆的,出了饭店进桑拿,你们欠我们医院十二万,你们少吃几顿饭,省下点油钱,不行的话就把你们的车卖了,也能还上欠我们医院的钱呀!”
“我们是想和你们协商,看这钱怎么个还法。”白如冰对窦院长的生硬态度无可奈何,她客气地跟眼前这个清瘦,半秃的男人商量着。
“不用协商,还现钱。”窦院长不近人情的强硬态度有点让人无法理解。
“窦院长你喝酒了吧?”迟道远冷笑着,不软不硬地问了一句。
窦院长脖子一挺,红着脸回答:“是啊!钢管厂欠我二十万,昨天给我送钱来了,我没让他们走,今天早上我陪他们喝的酒。”
“我也爱喝酒,今天就到这儿吧!欠款的事儿明天我再来跟你谈。”迟道远明白,此时再跟窦院长纠缠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说完,给了白如冰一个会意的眼色。俩人同时站了起来。
“好啊!欢迎啊!”窦院长像个孩子似的不不可思议地拍着手。
迟道远和白如冰走出院长办公室。白如冰奇怪地问迟道远:“这个窦院长够怪的,怎么大清晨就喝酒呢?”
“别忘了,咱这是在精神病医院。”迟道远也无法对白如冰解释清楚这个窦院长的怪异。
“我看他好像有毛病。”白如冰猜测着。
“小声点儿,这楼里全是疯子。”迟道远这么一说,吓得白如冰一惊,赶紧加快了脚步。
09吃过午饭,魏中华难得清闲地坐在办公室看报纸。北方公司劳人处郎处长走了进来。郎处长对魏中华说:“魏经理,市劳动仲裁来了个传票,有五名咱们装卸队招的临时工告咱们公司欠农民工的工资。”
“你把具体情况说一说。”魏中华放下了手里的报纸,不自觉地把手放在了受伤的胳膊上。
郎处长:“咱们北方公司招了八十三名农民工,欠工资总额二十八万,现在国家有政策,要求不能欠农民工的钱。”
听完了郎处长的情况介绍,魏中华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做出了决定:“你跟法律处处长一起去,把企业困难情况说一说,拿出还款计划,年底补完。”
郎处长前脚刚走出办公室,后脚迟道虹就走了进来。
魏中华一直把迟道虹当成自己的亲妹妹一样,虽然他知道迟道虹对自己的感情,但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接受。他笑着问迟道虹:“有事儿呀?”
“没事儿就不能来看看你呀?我来你不高兴?”迟道虹微笑着坐到了窗边的沙发上。
“别跟我怄气了,对象处得咋样?”魏中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迟道虹的旁边用大哥哥的语气问道。
“我也不处对象了,反正也没人要,以后我就给人家当二奶了。”迟道虹半开玩笑地说。
“我给你倒杯水,消消气。”魏中华赶紧打岔,他是怕这个直性子的姑娘在他面前再说出什么话来。
迟道虹用温和的语气说:“听我哥说,你被二驴子砍了,我来看看你。”说着,从背包里拿出一件深篮色的毛衣,“这是我给你织的毛衣。”
“大热天的,你给我送毛衣干啥?”魏中华站在迟道虹的面前。
“等到天冷了,你那个小冰妹妹连毛裤都能给你织。”迟道虹说这话的时候脸颊有些红了,虽然她性格直爽、泼辣,但在魏中华这个她深爱着的男人面前,她身上女人天生的那种羞涩感依然表现了出来。
“说正经的,听你哥说你元旦结婚。”魏中华坦然地接过毛衣放在了办公桌上。
迟道虹脸更红了,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说:“我也想好了,强扭的瓜不甜哪!婚姻不是逼来的,只要你认我这个妹妹,我一生就把你当成我的好哥哥。”
“请原谅,我真的对不起你。虽然已经四十多岁了,可有些事我还是没能看明白。真是应了那句话,四十而不惑呀!”魏中华对迟道虹坦诚相待。
迟道虹低下头,喃喃地说:“都是我自愿的。”然后,她又坚定地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直视着魏中华的眼睛,“我结婚那天,你代表单位领导讲话行不?”
魏中华释然地笑了:“行,三个问题,讲三个小时,你看行不?”
“你打算把参加婚礼的人都饿死啊!”
两个人都敞开心扉,愉快地化解了他们之间的所有误解。
这时,有人敲门进来,迟道虹站起身,对进来的一男一女礼貌地点了下头,就跟魏中华告辞出去了。
了解了来人的目的后,魏中华把他们指引到了北方公司经理办。原来,这两个人是区法院的办事员。刘主任热情地接待两位工作人员,把他们让进办公室后,刘主任客气地问道:“有事儿吗?”
男办事员开门见山地说:“你是办公室的刘主任吧!魏经理让我们找你的。我们是区法院的,你们职工告你们欠医药费,我们已经立案了,今天是给你们送传票来了,请你接收一下。”说完,把传票递给了刘主任。
刘主任接过传票看着,女办事员在一旁说:“请你签个字。”说着,递过来一支笔。刘主任在送达通知书上签了字。
两位办事员接过通知书就告辞走出了经理办。
10北方公司服装厂车间里还是一派繁忙的景象,女工们都伏在机器上轧着吨袋。
一名长得身材娇小,四十出头的女工小李子停下手里的活儿,对旁边戴眼镜的女工小刘说:“今年咱服装厂还行啊!欠咱的工资,厂长说下个月开始给补。”
“咱们一天累得腰酸腿疼的,一个月下来才五、六百块钱,再欠也太说不过去了,即使补一个月,累计还欠咱六个月呢!”小刘摘下眼镜,直了直腰说。
“公司也太不象话了,十年累计欠了二十六个月。”
“不干活儿的欠就欠点吧!干活儿的怎么还欠呢?农村人讲话,干饭得留给下地干活儿的吃。”
“你这话没道理,谁都有老的时候,有今天没明天的,活着不补工资,死了再发工资还有啥用呢?”
“咱俩别议论这事儿,人遇难事儿别高攀,往下比,虽然服装厂欠咱六个月的工资,也欠不黄,咱们还有工作,我总想,咱比下岗职工强多了。”小刘又戴上了眼镜,拿起了轧了一半的吨袋。
“你还挺知足呢!”小李子瞥了一眼小刘说。
“知足者常乐吗!”
“我的眼睛都花了。”小李子凑近机器,费劲地鼓捣着。
“都多大岁数了,扔四十奔五十的人了,我眼睛花好几年了。”
对北方公司的困难处境,工人们还是理解的,虽然他们也很贫困,但她们的心里还有美好的愿望,希望北方公司能够在魏中华和迟道远的领导下再现以往的辉煌。
11此时,在北方公司会议室里魏中华在组织召开班子会,一个重大决策已经酝酿成熟。
魏中华坐在正中央,手里拿着一份打印的材料,神态庄重地看着在座的公司班子成员,他说:“通过几次会议讨论,办公室已经把问题整理出来了。我已经让办公室给省里打过电话了,跟总厂也约好了,咱班子成员向总厂汇报,省厅的沙金经理也参加。我把向总厂汇报的八条意见现在再向大家宣读一下,咱们再统一一下思想。”说着,他翻开手里的材料,“第一,由于北方公司没有资金购进原材料,请总厂借北方公司铬矿二万吨;第二,请总厂给矿加热、锰尘团球和吨袋提价,价差补发退休工人的工资及报销丧葬费,加价款每月不得少于八十万;第三,由总厂担保,争取退休工资由保险公司支付;第四,将冶炼厂抹给总厂,让总厂出资报销退休职工垫付的保险公司的两费款;第五,维持北方公司现在所有生产单位,总厂不予收回……”
魏中华的话还没说完,安全处程处长推门进了会议室。他走到魏中华身边,俯在他耳边说:“魏经理,职业病院的任院长来看车来了。”
魏中华想了想,冲坐在对面的办公室刘主任说:“就按我说的意见,刘主任你跟程处长接待一下职业病院的人。”
刘主任同程处长走出了会议室。刘主任和程处长来到北方公司车库,他对站在一旁的任院长指着一台较新的轿车说:“任院长,请你们司机开一圈,看看怎么样?这车也是我们公司刚抹过来的,没开两年,跟新的一样。”
“我不懂车,但价格是不是贵了点儿?”任院长犹豫不决地问。
“不贵,我们磨的时候比这还贵呢!这都给你降五万了。”刘主任笑着按事先魏中华安排的办法应付着局面。
“那也贵,你跟经理说说,再给我降三万。”任院长还是晃着脑袋不肯下决心。
“我们经理绝对不能同意。”刘主任肯定地说。
任院长想了想问:“你看这么办行不行?你们不有服装厂吗!给我们做点儿病号服,白大褂,床单,枕套等一些我们医院能用的物品,把钱打在那里行不?”
“这还可以商量。”刘主任和程处长互相对视了一下说。
“钱太多的车我不敢坐,没听老百姓说吗!现在的领导屁股大,一屁股坐职工一栋楼。”任院长为能找到解决难题的办法而高兴了起来。
事情圆满地解决了,任院长告辞把车开走了。当刘主任和程处长又回到了会议室的时候,正听到魏中华说到情绪激昂的时刻,他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坚定不移地说:“这八条总厂要是同意,就是对集体企业真正的支持,就能稳定住职工们的情绪。”
魏中华说完坐下后,于乾兴奋地接着魏中华的话说:“这八条听起来挺过分,细琢磨还都对。总厂不能不考虑到北方公司与总厂这种不可分割的关系,现在,职工上访都不说北方公司,而是把矛头指向总厂,为什么?这说明主办厂还得继续加大对集体企业支持的力度。这八条如果都落实,北方公司就还能发展。通过咱们的积极生产和扩大发展,咱北方公司还有前途。特别是热矿入炉、以及咱们正在研究的超细粉磨生产水泥的项目,这些项目都是有生命力的。任何改革、改制的落脚点都得落到企业向前发展,职工有活儿干,能开出资,这是最基本的。所以,我完全同意这八条。”于乾这几年锻炼得更加出类拔萃了,他的有些想法和建议,让魏中华和迟道远都很佩服。虽然在北方公司他只是三把手,但他的能力并不亚于魏中华和迟道远。
工会陆主席也发了言:“这八条如果总厂同意了,可是给北方公司解决了最大难题,退休职工要是知道了,都能给总厂厂长送锦旗去。”
魏中华见没人发言了,就做了总结:“这八条也是总厂给咱逼出来的,咱们不说也不行了。这八条如果总厂通过了,北方公司能有新的转机,退休职工的工资有了保障,在职职工也看到了希望,只求总厂的领导能更开明一些。”说完,他站起身,“大家还有什么事儿没?如果没有就散会。”
散会时已经五点多了,办公室刘主任和程处长又留下来,把任院长的建议向三位经理做了汇报。
12夜深了,魏中华躺在床上翻来复去睡不着。最近这两个月让他经历了最最难熬的人生,体味到了人生沉浮的无常。他深刻地体会到,如果他倒下了,或是屈服了,那么北方公司最后的命运将是破产、解体,大集体职工们的命运将会更悲惨。内心世界里的五味杂陈让他再也躺不下去了,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借着清冷的月光,喝了一口水,又点燃了一颗烟抽起来。
他推开窗户,一阵清凉的夜风吹拂在他的脸上,他深深在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心里想,我热爱这个美丽富饶的都市,也挚爱生活在身边的亲人和朋友,更为那些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工人们的命运担忧,我要奋力拼搏,绝不屈服。
昏暗的屋子里烟头在忽闪忽闪地发出亮光,天边,隐约有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