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01元旦过后的第一天上班,魏中华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刘主任随后跟了进来对他说:“魏经理,来了一百多退休老太太,她们想见你。”
“你让迟经理、于经理、工会陆主席接见她们,我现在要到总厂向洪厂长汇报工作。”魏中华坐在椅子上向刘主任做着安排。
在北方公司会议室里,原革命化的退休妇女来上访,她们在会议室里七嘴八舌的互相议论着。
“这工资都欠我两年多了,我这体格还能活两年吗?”一个小个子妇女说。
“我们家老头子活着的时候,又开工资,又打工,加起来一个月有三千多块,也不在乎我这点儿工资。儿子、儿媳妇都是大集体,一家三口吃我们的、喝我们的还勉强凑合。老头子一走啊!我们家天就塌下来了。儿媳妇跑了三个多月了,一点儿信也没有,儿子一病不起,孙子要上初中,这家一下子就垮了。”一个大个子妇女声泪俱下地诉说着。
“公司领导都哪儿去了?不敢见咱们了?”
“一个月三百多块钱还开不到家,我的医药费有八千多块了,一分都不给报啊!让俺们老百姓怎么活呀?”
“魏经理、迟经理、于经理,几个大集体的头儿,咱们看着他们长大的。迟道远小时候我还抱过他呢!现在他们当官了,不管咱们了呢?”
“他们也有难处,听说他们在基层当领导的时候,还开个半截子车,为了工作周六、周日经常不休息。”高个子妇女把话接过来,非常理解地说。
“他们也真不容易,还得管二千多退休老太太开资,还得考虑三千多下岗工人,还得给上岗一千多人开资,这一年得多少钱呢!听说电炉也停产了,不生产,哪儿来钱呢?愁死人了。”小个子妇女一边搬着指头算着一边同情地跟着说。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的纷纷议论,等着公司领导来给答复。
02老干部活动中心,退休好几年了的郑长征和迟永利经常来这里打牌、下棋、聊天。老年人聚在一起的就是新闻发布中心,他们谈天说地,大到宇宙空间,小到柴米油盐都是他们的话题。就在老太太们到北方公司上访的时候,郑长征和迟永利又不约而同地来到了老干部活动中心。郑长征看见迟永利,第一句话就问:“听说你儿媳妇给你生了个大孙子啊?”
“是啊!大孙子,八斤九两。”迟永利兴致勃勃地回答老朋友。
“你不在家抱大孙子,上这来干嘛?”郑长征笑着问。
迟永利甩了甩胳膊,说:“老伴不让抱,说我老胳膊、老腿的,怕把孩子掉地下。”
郑长征看到象棋位置空着,就拉着迟永利坐下,说:“既然来了,咱哥俩杀一盘。”说着,俩人摆上了象棋。
“当头炮。”
“把马跳。”
“还是老路子啊?你能不能给我走出个新花样?”
“我拱卒,你给我走出个新花样啊!”
“听说,公司的退休工人经常上访找工资。”
“今天又去了一百多人。”
两个人一边下棋一边谈论着北方公司的事,虽然两个人都早已经离开了北方公司,但北方公司还是时时牵挂着两位老人的心。郑长征手里拿着马举在棋盘上,说:“真够北方公司几个头的呛啊!”
“这步棋你十年前就看出来了,要不?你能辞职啊!”迟永利边说边来了个炮打隔山虎。
郑长征抬起头看着迟永利,语气平和地说:“我还以为公司挺不到今天,没成想挺的还不错。我听魏中华说,欠工资、社保、银行加起来有一个亿。”他横出車,然后又说,“银行的三千万是我欠的,剩下的七千万也不是他们欠的。这些年给退休工人开资,再加上社保不合理收费,光这两项就得超过一个亿,能不欠钱吗?让我干哪!兴许欠的更多。”
这时,胡万财走过来,他接着郑长征的话说:“你都退休了,还为大集体打抱不平呢?”
“什么叫大集体,是咱们的子弟,有困难总厂不管,谁管?能指望社会管吗?”郑长征不高兴地瞪着胡万财。
“这话让厂长听见,还得批评你。”张洋也在一边反对胡万财。
郑长征情绪激动地大声说道:“金龙厂长在任的时候,他也许还有资格批评我,现在他都后悔了,当年虽然支持了集体企业,但支持的不够。”说完,郑长征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迟永利问:“你偷了我一个子啊?”
“谁偷你子了?”迟永利笑着狡辩。
“你没偷我的子,那我的炮呢?”郑长征假装严肃地质问道。
“你是下棋呀?还是唠嗑?”
“我唠嗑不耽误下棋。我只是为大集体抱不平啊!这帮孩子,太苦了,他们的苦,我是历历在目啊!”
“算了吧!洪千里会管他们的,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两个人一边下棋一边唠着,一直到了晌午才各自回家了。
03金龙厂长退休后,省厅任命原副厂长洪千里为厂长。这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在总厂洪千里的办公室里,洪千里和魏中华面对面坐在沙发上。洪千里一米八的大个子,身材健硕,浓眉大眼,性情直爽。他问魏中华:“你们现在欠职工工资多少个月了?”
“累计二十六个月,一千七百万,欠保险公司二千七百万。”魏中华如实地向洪千里汇报了情况。
“还欠银行三千万,欠总厂大数五千万,你也算欠款亿元户了。”洪千里严肃认真地接着魏中华的话说道。
魏中华苦笑了一下说:“我们是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要不?你就给我免了,我也落个清静。”
“怎么跟你师傅郑长征学呢?跟总厂叫板。”洪千里有些不满意魏中华态度。
魏中华想了想,很无奈地对洪千里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实在干不下去了,没有这个能力。”他像是失去所有的信心似的边说边苦恼地摇着头。
“你怎么干不了了?”
魏中华憋了一肚子的话一下子全倒出来了:“你今天想收我的精选厂,明天又收回我们的回收权,后天还想解散我们劳务队,我们的劳务费你不给钱,给我们抹东西……”洪千里不耐烦地打断魏中华,他说:“行了,你别说了,我不是让部门调研如何加强企业管理吗?”
“你们是加强管理了,你不考虑北方公司的历史沿革,大集体职工与总厂不可分割的联系,对北方公司的紧缩政策,最终得导致北方公司的关门。”魏中华理直气壮地向洪千里据理力争。
“我加强企业管理错了?还能造成这么大后果啊?我欠职工工资和集资款,我不也愁吗?有问题咱们说问题。”洪千里表情严肃地为自己的做法辩护。
“我的问题就是二千多名退休职工能否按月开资,三千多下岗职工能否有工作,有碗饭吃。”魏中华得理不让人地指出了问题的要害。
洪千里也觉得魏中华说的有道理,于是,他平和地语气商量着说:“问题不能一下子解决,咱得慢慢来。”
“洪厂长,我也知道你是真心实意的支持北方公司,关心大集体职工,但是北方公司包袱太大了,这不是你我能解决的问题,咱还得往下挺啊!上回,我们磨回来一些白面,每个职工三袋顶工资,有的一家八口在大集体,得了二十四袋面。又欠工资又下岗,全家不得扎大脖,迟经理和于经理现在正接待退休上访的职工,你怎么也得给我解决两个月的陈欠工资啊!”魏中华也缓和了一下语气,耐着性子把自己的要求提了出来。
洪千里耐心地听完了魏中华的演讲,然后他站起来,想了想问道:“得多少钱?”
魏中华也站起来,马上回答:“最少也得一百三十万。”
“两月内我给你解决这个事儿,你们班子开个会,具体有什么困难拢一拢,总厂该支持还得支持你们。”
魏中华谢过了洪千里后,走出了厂长办公室。他没有回公司,而是直奔精选厂。而就在此时,北方公司出事了。
在公司的走廊内,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疯男子,手拿铁棒,张牙舞爪,见玻璃就砸,口中大喊着:“我是孙悟空!牛魔王,你让你小老婆把扇子借我。”
各个办公室里的人有的赶紧锁门,有的趴在门缝往外看,大家都被这个突然袭击搞得惊惶失措。
在疯男子的身后还跟着一位老太太,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儿子,别砸了。”
疯男子越闹越凶,口中还念念有词:“我是孙悟空!牛魔王,你让你小老婆把扇子借我。”
保卫处来了几个保卫干事,将疯男子抱住,推进保卫处的房间里。
“你们别打他,他是个疯子。”老太太跟在后面央求着。
04此时,在北方公司会议室里,迟道远在讲台上向上访职工做解释工作。
迟道远巡视了一下台下一百多妇女,他耐心地做着解释:“你们的苦衷,我们十分理解,由于我们的工作做得不好、不够,欠了你们的工资,魏经理已经到总厂协商解决这个问题,争取做到不继续欠退休工资,有计划地偿还陈欠工资……”
台下的众人交头接耳,她们干脆没听迟道远的讲话。坐在前面的于乾想,这样不行,还是让她们选出几位代表,那样才能把问题解释清楚。正想着,保卫处谢处长走到于乾的身边,在他的耳边耳语了几句,于乾起身隨谢处长走出了会议室。
于乾和谢处长走进保卫处处长室。谢处长向一位老太太介绍说:“老同志,这是我们的于经理,你把情况跟他说说吧!”
老太太扑通一声给于乾跪下,于乾赶紧上前扶起老太太:“站起来,有话慢慢地说。”
老太太费劲地站起身来,她向于乾哭诉着:“大经理,你可帮帮我这个可怜的老太太吧!我是咱们公司的退休职工,我老伴因公死亡二十多年了,家里只剩下我和一个傻姑娘,还有这个疯儿子。你们不给报销医药费,精神病院就把我儿子撵出院,这可怎么办哪?”
隔壁的办公室隐隐约约地传来疯男子的喊声:“我是孙悟空!牛魔王,你让你小老婆把扇子借我。”
谢处长向于乾汇报情况说:“我问了一下白处长,她说医药费已经两个月没报了,欠精神病院大数十二万元。公司目前有六名患有精神病的职工住在精神病院,月医药费总额七千多元。老太太的儿子是冶炼厂的职工。”
于乾即气愤又无奈地对谢处长说:“谢处长你代表公司将精神病患者送回精神病院,找院长,请他将精神病人收回医院,下周公司主管经理去医院协商医疗费欠款问题。”
与此同时,北方公司的女工吕会芹,眼里含着泪水一步一步慢慢地向江心走去。
江边有人见到这个情景大声喊了起来:“快救人哪!有人跳江要自杀了……”一位小伙子听到喊声,来不及脱衣服就跳进江中救人。冰冷的江水已经没过吕会芹的胸口。
这时,又一位青年也脱下外衣,也跳进江水中救人。
江水没过了吕会芹的脖子,就在江水将要没过她的头顶时,先跳入江中的小伙子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把她拉了起来。在另一位年轻人的帮助下,俩人将她从冰冷的江水中拖到岸边。
吕会芹瘫坐在地上,她吐了两口水,然后哭着说:“你们救我干什么?我活不起了,我今天死不成,明天还是个死。”她悲悲戚戚的哭声打动了现场的许多人。
“大姐,有什么委曲的事儿,你就说出来呀!什么难事儿也不至于死呀!”一名女青年蹲下身来耐心劝慰她。
“我是大集体的下岗工人,丈夫跟我离婚了,去年孩子考上大学,没有钱,上不起,我出去打工,被老板骗了,我要退休还交不起社保钱,我只有死路一条了。”见有人同情她,吕会芹继续悲哀地哭诉着。
一位老大爷同情地告诉她:“你的苦,可以到妇联,也可以打市长电话反映,政策会帮助你的。”
这时,110警车赶到,问明情况后把吕秀芹送回了家。
05魏中华从精选厂回来不一会儿,安全处程处长就走进了他的办公室。程处长一脸无奈地对魏中华说:“魏经理,我昨天去了一趟职业病医院,咱现在欠职业病医院三十一万元,任院长对咱们企业非常同情,但是他们医院也非常困难,都没有钱进药了,人家说的也有道理,一个月怎么也得给三万、二万的。”
“咱们公司有多少职工住在职业病医院?”魏中华听完程处长的汇报后问道。
程处长想了想,说:“有十一个,一个月的费用在一万八千元左右,他们同意咱们用奥迪车抹帐,下个月他带人来看看车况。我对任院长说,别小瞧这台车,这可是我们五千多名职工经理的座骑呀!”
“现在我要是给五百名职工当经理该多好啊!”魏中华叹了口气,无奈地说。
“水泥厂的吴厂长给我打电话,环保局张局长等人马上要到咱们的水泥厂,是为了查封水泥厂而来的。”程处长又向魏中华报告了一个令他头疼的消息。
魏中华站起身来,一边苦笑着一边安排道:“你先去,省服务公司沙金经理来了,我得去开会。你尽量说服环保局拖延关闭的时间,水泥厂一关闭,二百多号职工又得下岗回家了。”说着,两个人一同走出了办公室。
在北方公司会议室里,省服务公司经理沙金等三人与北方公司班子成员在开会。
沙金听了魏中华的汇报,感到问题很严重,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讲话:“你们企业确实面临着严重的困难,这种困难的确是历史原因造成的,你们是在做无米之炊。有近三千人的下岗职工,有的下岗时间达到十年了,你们一分生活费都不给发,别的企业还给一百、二百的生活费,你们的职工也没大规模地上访,这说明他们还是理解你们的。退休职工工资欠了这么多,他们来找也是应该的,他们的要求不多,能开资生活就行,他们的平均工资四百刚出头,物价这么涨,到处都要钱,他们的要求高吗?不高。所以说,北方公司关健的问题是稳定的问题,解决稳定的问题,一是要靠自己的生产和发展;二是要争取主办厂的理解和支持。实践证明,没有主办厂的支持,你们北方公司呀!早就关门了。总厂洪厂长不是说了吗!你们欠总厂的总厂可以挂帐,总厂欠你们的争取还,当月发生的工程款和劳务费不欠,积极想办法帮助你们度过难关。我听工会主席汇报,特困职工情况你们全掌握,咱们共产党企业怎么也不能让职工没饭吃,要特事儿特办,急事儿先办,把坏事儿变成好事儿,好事儿办好;三是你们要走出去,开阔一下眼界,拓宽一下思路,虽然厂办大集体的处境都大体相同,但是,也要看看人家是怎么处理职工稳定的问题。”
06北方公司砖厂里,几乎清一色的中年妇女。她们用手推车推黄泥、推水坯、码水坯、出窑、装窑、码砖,场面繁忙热闹。
女工大李子将水坯推到女工老黄身边停下车,然后坐在一块砖头上擦着脸上的汗水。
老黄一边码水坯一边说:“你是真有劲呀!不给开资还这么干哪!”
大李子说:“我看咱公司的领导都不错,他们守信用,开不出资是企业一时的困难,会好的,我看工资欠不黄。”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拉开了家常。
“就你这么看,不信你问问,大伙都怕工资欠黄了。”
“我不怕。”
“那你怕啥?”
“我怕有一天有劲使不上。”
“这话从哪儿来呀?”
大李子用手一指着远处的黄土:“你看,黄土就要挖完了,没有资源,砖厂就得黄了,黄了我的劲就使不上了吗!”
“咱们再征地呗!”
“说得轻巧,现在征地多贵呀!厂长都说了,现在咱一块砖卖两毛还挣不了几个钱,如果征征地,一块砖卖五毛还得赔钱,你当厂长能这么干哪?”
“按你这么说,咱这砖厂是越干越没劲了。”
“这还是小事儿呢!听厂长说,再过一段时间,红砖就不准进城了,没人买咱们的砖,咱们的砖厂不也得黄吗!”
“你说这砖厂真要是黄了,咱都快五十岁的老娘们儿,谁还用咱呢?连看孩子人家都不放心用啊!说咱们没文化。”
大李子推起车边走边唱:“愁啊愁,愁就白了头……”
07一辆白色的面包车驶进北方公司水泥厂,市环保局张局长等一行五人从面包车上走下来。
他们来到正在生产的水泥车间,经过粉磨窑,走到装袋车间。工人们正在粉尘飞扬的环境里艰苦地作业。
张局长对身边同行的人说:“你们看看,这小水泥厂不封能行吗?既浪费资源,又污染环境,设备也陈旧,工人们在这种恶劣的环境里生产能不得尘肺吗?”
最后,一行人来到了水泥厂小会议室。张局长坐在沙发上,一脸的冷峻和严肃地,他见没人说话,就开口对吴世成说:“吴厂长,你们要打个报告,再也不能拖延水泥厂关闭的时间了。我也了解到你们公司特别困难,但是没有办法,这是国家的政策,你们已经拖延一年了。你是干事业的人,我不忍心关闭你们的水泥厂,我也是无奈呀!这是我的工作。”
“谢谢张局长和各位多年对水泥厂的厚爱,没有你们的关照,我们去年就关闭了,说实在话,我下岗了还能干点儿啥,这二百六十名职工可咋办哪?他们求我说,‘厂长啊!这活儿苦一点儿、累一点儿,加个班、加个点儿,环境脏一点儿、差一点儿我们都不怕,就怕没工作呀!你说我们都是四五十岁的人了,如果没有了工作,我们可就没有饭吃了。’”吴世成面带苦涩的笑容,用恳求的语气向张局长诉着苦。
正说着,安全处程处长进来,跟环保局的人一一握手。程处长对张局长说:“我们魏经理晚上请你们吃饭,他刚接待完一百多名上访的退休职工,省服务公司的领导又来了,要不这会儿他肯定就过来了。”
张局长冲程处长点了点头说:“没关系,你们企业的事儿也是多呀!”然后又转向吴世成,“吴厂长,你接着说。”
吴世成接着把他这几年经营水泥厂的情况以及企业现在所面临的困境,一一向在座的各位讲了出来,大家也只有同情,却苦无良策。
08回收车间。元旦过后,刘小抠就闲了起来,因为郝美蓉又雇了一个帮手,给了个官衔——副经理。
刘小抠整天就一个事,带着一双儿女到处玩,生活可谓自在逍遥。这天,他开着一台崭新的奥迪车,载着小龙、小凤和彤彤在回收车间院子里停了下来。下了车,刘小抠双手叉腰,自豪地对孩子们说:“你们看看,你爸、你叔就是在艰苦的环境中打的江山,就在这个地方,两个虎背熊腰的国营职工瞧不起我,让我两个嘴巴打得屁滚尿流。”他还用手一指办公室门口,还抡起精瘦的胳膊。
“爸,听我妈说,你就给一个小瘦子一个嘴巴子打倒了,你手肿了半个月,连脚都是我妈给你洗。”小凤眨着眼睛调皮地看着父亲。
“别提你妈,你妈一天总是在你们面前灭我的威风。一会儿,我领你们去渣山看看,以前我们在渣山架打的老凶了,岗烟起。”刘小抠一边说一边双手跟着比划。
彤彤走近刘小抠说:“刘叔,听我妈说,打架那天你在医院护理我郝姨呢吧!”
“你们这些孩子啊!就不能理解大人的心哪!我人没去,心不是去了吗?”刘小抠摇摇头为自己吹的牛打着圆场。
“我听你的话里的意思,还以为你真去了呢!”彤彤笑着挽起了刘小抠的胳膊。
刘小抠触景生情,他依然兴致勃勃地接着说下去:“我们打赢了架,我就作了一道诗,“小树颤抖着,小鸟在上面飞,多恼河要涨水了,也许了就要沸腾了,我的心颤抖着,当我想起了你……”他拍了拍小脑袋,想不起来下句了。
“爸,这首诗的作者好像是培多菲,而且你朗诵的还不准。”小龙小声地附在刘小抠的耳边揭了他的底。
“这孩子,我拿钱供你们上大学,就是为揭老子的短啊?”刘小抠生气地对儿子说。
这时,苏升和黄玲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向刘小抠一行人打招呼。刘小抠对着彤彤说:“问问你姑,谁是回收车间的第一任主任?当初有多少职工?”
黄玲微笑着回答:“第一任主任是你呀!当时有多少人我不知道,现在不到二百人。”
“老主任,我看你们在外面比比划划半天了,干什么呢?”苏升笑着迎上来。
“我给孩子们讲讲咱们当时艰苦奋斗的创业史,咱们大集体职工是怎么挺起脊梁的。孩子们都娇生惯养惯了,一点社会知识也没有。”
“让孩子们进屋吧,好听老主任继续上课。”
苏升边说边把一行人让进了屋。
09服装厂里,苏琪正在机器上做着小孩衣服。
“你这是在给谁家的孩子做衣服呢?”女工小李子停下手里的活问道。
“给咱们周厂长的宝宝做的。”苏琪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仔细地掂量着。
“我可喜欢小孩了。”小李子喜滋滋地跟苏琪搭着话。
“周厂长这么多年没孩子,都四多岁了,还能生这么大一个胖小子,还没剖腹产,真不容易呀!”
“这回可把他们家里人乐坏了。我跟我丈夫说还想要个孩子,你猜他怎么说?”
“不让你生,心疼你的身体呗!”
“他说,一个孩子都强养活,咱俩都是大集体的,再生一个,生下来就得送人,养活不起。”
10北方公司会议室里的会继续开着,会议的气氛十分严肃。
魏中华语气沉稳地讲:“在企业越是困难的时候,沙经理为首的省领导越支持我们,给我们出主意、想办法,积极协调与主办厂及省、市各部门之间的关系,让我们尝到了政策给我们带来效益的甜头。应该说,省领导对我们的关怀是无微不至的。年前,给我们企业争了三十万补助款,占整个系统的80%,所以说,有省领导的关怀,有主办厂的支持,北方公司是能度过难关的。我们一定要走出去,向兄弟单位学习,千方百计地做好职工的稳定工作。”
魏中华讲完后,沙金慷慨激昂地讲:“一家人别说两家话,谁让我是丐帮的帮主来着,越是困难的时候,我们越要和你们站在一起。洪厂长说的对,北方公司有什么困难,有什么建议和要求,你们通过走访和研究,形成一个整体的报告,我负责出面协调,争取向主办厂全体班子做一个详细的汇报,你们的困难和包袱太大了,一般的支持解决不了问题,这次咱争取总厂的支持,要有力度。”说完,他点燃了一支烟。在座的公司领导相互之间点了点头,表示满意。沙金继续讲:“魏经理,你即是经理又是书记,稳定工作是一把手负责制,你们班子要立即拿出对策,除了向总厂提出意见外,还要提出应对省、市如何解决你们企业困境的办法,一旦发生集体多人的上访,你们不能没有反应。”
平时,公司开会很少有人吸烟,今天,满屋子的烟雾。大家都在认真地听,认真地想。
11张局长等人离开水泥厂生产车间后,职工们就议论开了。
“刚才这几个干部干什么的?”
“他们爱干什么,干什么呗!不是参观学习,就是检查呗!”
“我看跟以前不一样,好像是环保局的人,听他们说话的意思是要封咱们厂。”
“那可不行,凭啥封咱们厂,咱也不是非法生产,哪个水泥厂没有污染。”
“你们要这么说啊!真是个大事儿,听吴厂长说,咱水泥厂属于国家关闭‘五小’之列。”
“真闹心,这一年多了,不是今天关,就是明天停的,厂子真要是关了,咱不也得下岗失业。”
“我就烦这些干部,到企业指手画脚的,该管的不管,不该管的瞎管。真想把他们的破车砸了。”
“你要是敢先砸,我就跟着你去砸。”
“走。”
“得了,得了,砸车犯法,你把车砸了,明天他正好买新的,说不定他正想求你砸呢!不如咱们去听听,他们到底唠的啥。”说完,几个人朝着会议室走去。
水泥厂会议室外的走廊里,有几名工人蹑手蹑脚地来到会议室门口,偷听会议室里面的讲话。
会议室里传出张局长的讲话声:“关闭你们厂势在必行,你们要做好职工的工作,妥善地保管财产。”
“完了,完了。”一名工人小声地对大伙说。
走廊里的工人越聚越多,会议结束,会议室的门突然打开了。吴世成生气地对走廊里的工人们说:“你们在这儿干什么?赶快干活儿去,一点儿礼貌、规矩也没有。”
“厂长,咱的水泥厂真的要关哪?”一名工人勇敢地向吴世成发问。
“关不关不是你们研究的事儿,赶快干活儿去,现在不是还没关吗!”吴世成脸色很难看。
“水泥厂关了,就等于把咱们的饭碗砸了,咱们还哪有心思干活儿呀!”另一名四十多岁留着小胡子的工人大声说道。
“怎么的,你们还要罢工啊?让开,让开。”吴世成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工人们看厂长真的生气了,无奈地让开一条路,环保局一行人侧着身子通过人群,工人们用愤怒和绝望的目光看着他们上了停在院子里的面包车。
12北方公司下岗女工丛静波在露天菜市场卖瓜籽。北方公司下岗工人赵灵活左手拿着个编织袋,右手拿着个铁钩子,走到丛静波的摊床前,抓了一把瓜籽。
“你手干净不干净?”丛静波装作生气地对他说。
赵灵活又抓了一把,说:“你也瞧不起我这个拣破烂的呀!我一个月拣破烂挣的钱也不比你少。”
“咱俩都是下岗的,我能瞧不起你吗?我还羡慕你呢!找个国营的,家里有个铁饭碗。我家那老爷们儿,也是大集体的,现在下岗了,成天就知道打扑克,半宿半宿的打,回来吃完饭就睡,都快愁死我了。”丛静波说话的时候,一脸的无奈。
“后悔了吧!当初你父母让你找个国营的,你偏找个大集体的,这回一下岗,傻听了吧!”
“当初谁能看那么远哪!”
“当初我就听我爸的,找个国营的,人是长的丑一点儿,眼睛有点儿毛病,啥也不耽误。现在人家一月工资一千多块,我也不能在家吃软饭哪!但是,我没啥能耐呀!我也不怕砢碜,拣破烂吧!这一拣还拣上瘾了呢!”说着,他神秘地凑近丛静波的耳朵,小声地说,“你说巧不巧,昨天我还拣个金戒指呢!”说着,他伸出戴戒指的手给丛静波看。
“是铜的吧?”丛静波看了一眼,没相信。
赵灵活摘下戒指在手里掂着:“老沉了。”
丛静波叹了口气,把目光从戒指上移开了,说:“嗨!这企业说不行就不行了,企业看来是指不上了,咱就得自己找活路了。”
13刘小抠真的开着车,把孩子们拉到渣山角下。刘小抠用手一指渣山告诉孩子们:“彤彤,你看到这艰苦环境不?当年,你妈就是这渣山的拣铁工。后来,我让你妈跟我干,给我当业务员,你妈才有今天。”
“我听我妈说,是我魏大爷给我妈调的工作。”彤彤眨着灵动秀气的大眼睛看着刘小抠说。
“是你魏大爷给调的不假,那是当工人,后来是我给你妈安排个干部岗位。”刘小抠较真似的对彤彤说。
小凤笑着要上车,她对刘小抠说:“爸爸,这儿的灰好像挺大的?”刘小抠回头一把拽住她:“小凤你也别笑,上什么车?你苏叔,现在是当厂长了,当初也是拣铁的,要不是我给他调过去,接我的班,说不定今天还在渣山拣铁呢!”
“小妹,我爸真能吹。”小龙小声地对彤彤说。小凤“咯咯”地笑着说:“我刚才不是说灰大吗!就是咱爸吹的。”说完,她一下子跑开了,怕爸爸来抓她。三个孩子都开心地笑了起来。
刘小抠绷着脸说:“说什么呢?说什么呢?也不注意听讲。”他揺着头说,“完了,一荐不如一荐。”
“彤彤妹说她饿了。”小龙赶紧找借口。
“刚吃完,又饿了,走吧!上车。”刘小抠发动了车,他沿着以前的渣子山路往厂外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