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01太平村的二寡妇贾春花起了个大早,她梳洗打扮了一番,乘通往城里的头一班客车来到了东江市。下车后,她又乘上开往铁合金厂的无轨电车。刚一下车,天上就下起了小雨。
贾春花打着伞走进水泥厂。她碰到两个推车的工人。
贾春花问:“麻烦你,俺打听个事儿,你们这有没有个叫吴世成的人?”
两个工人站住了脚,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农村妇女模样的女人,其中一个问道:“你是不是找咱们副厂长吴世成啊?”
“他是不是长得挺白,还戴个眼镜?”贾春花不敢确定,她接着问。
“是。”
“他在吗?”贾春花又问。
“他去文化宫参加婚礼去了。”
贾春花赶紧又问了一句:“是他结婚哪?”
工人笑着说:“不是,他已经结婚了,今天是参加别人的婚礼。”工人觉得这个来找吴世成的女人怪怪的,就问:“你有事儿找他?”
贾春花忙掩饰地说:“没事儿,俺来看看他,过两天俺再来。”说完,她转身走出了水泥厂大门。
02在总厂人、财、物的支持下,北方公司成立了,这是大集体自己的公司,也是为安置待业青年而成立的集体企业。
郑长征被总厂派到北方公司任党委书记兼总经理。同时,安排了副总经理和各处室的一把手,除了下属企业,机关里几乎清一色的全民职工。
北方公司成立后,相继创办了三十多个以加工和服务为经营方式的小厂,并提拔了一批大集体干部。
魏中华调任炉渣加工厂厂长。
迟道远是冶炼炉炉长。
刘小抠是回收车间主任。
吴世成是水泥厂厂长。
黄君是工程队工段长。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一晃,十一到了,总厂文化宫内热门非凡,有一、二百人在座,总厂派出代表来参加北方公司举办的这场大型集体婚礼。整个文化宫装饰一新,台前摆满鲜花,一派喜气洋洋的场面。
迟道远与马思嫒、刘小抠与郝美蓉、黄君与彦红梅等十几对新人,在前台分两侧站着。
九点整,婚礼主持人宣布集体婚礼正式开始:“各位来宾,你们好!今天,是北方公司成立一个月的日子,也是北方公司和松江铁合金厂十二对新人结婚庆典的大喜日子。公司团委响应总厂的号召,正在开展学雷锋、五讲四美、三热爱、做新人、树新风的活动,我们为今天能参加这场盛大的集体婚礼,心情非常激动。在此,我仅代表在座的各位向各位新郎、新娘表示衷心的祝贺……下面,请北方公司总经理郑长征为新人致辞。”
郑长征郑重地穿着深色的西装,健步如飞地走上了台。
03一辆公共汽车在驶往夹皮沟金矿的林间山路上行驶着,天上下着小雨,山路泥泞,汽车行驶的速度很慢,车上的乘客们都昏昏欲睡。
魏中华坐在车上一点睡意也没有,他望着窗外,脑海中浮现出迟道远和马思嫒等人婚礼的场景。
如果不是那天带白如雪去野游丢了白如雪父亲的自行车;如果不是后来酒后又闯进白如雪家大闹了一场,也许此时,魏中华和白如雪也是这场盛大的集体婚礼上的又一对了。
“是谁让我失去了白如雪,是我自己?还是我这大集体的身份?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我无法面对喜庆的婚礼场面,我只能暂时避开,避开这个给我快乐和悲伤的喧闹城市……”魏中华在心里思忖着命运带给他的无限伤感和悲怆。
“夹皮沟金矿到了,由于前面修路,对不起了,请大家下车,再走一里路就到了。”客车上售货员的话打断了魏中华的思绪。
魏中华下了车,冒着雨走在泥泞的山路上……
04一列火车行驶在田野之间。今年的秋天来得早,树叶飞落,时尔,铁道边的路边杨落下的残叶打在飞驰列车的车窗上。天高云淡,空旷的原野上成群的小鸟儿在风中追逐嬉戏。
苏畅坐在卧铺边喝茶,车厢里播放着苏小明的歌曲《幸福不是毛毛雨》:“幸福不是毛毛雨,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
白如雪走了过来。
苏畅一见白如雪忙起身搭讪:“白如雪,你刚回来几天?就当列车长了?”
白如雪身上穿着列车长的服装,显得更加的精神和漂亮。她避开了苏畅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他一句:“你不是说过几天回来吗?”
“我知道今天是你的班,所以特意赶你这趟车。”苏畅表情暧昧,他深情地注视着白如雪。
“你不是想让我给你买啤酒吧?”白如雪坐在苏畅的对面问道。
“那样不是显得我有面子吗!”
“我最烦喝酒的人。”白如雪不冷不热地说。
“我今天特意坐你的车,就想问你一件事儿,你和魏中华真的黄了?”苏畅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我和他已经一年多没见面了,彻底黄了。我恨死他了,他差点儿没把我爸气死。”白如雪一提起这件事就皱起了眉头,她阴沉着脸,说话的口气很坚决。
这件事在白如雪的心里憋得太久了,如果今天不是苏畅坐在她的对面,换成另外任何一个她认识的人,只要问起她这件事,她一样也是会像现在一样把郁结心头的这苦水吐出来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苏畅太渴望知道发生在魏中华和白如雪身上的事了,在他的心里,白如雪就像七仙女一样是他崇拜的偶像。他不是来听白如雪诉苦的,也不会为了魏中华与白如雪爱情的终结而惋惜,他只是要确定一下魏中华和白如雪之间真的是彻底黄了,那样的话,他苏畅就有机会了。小算盘在苏畅的心里打得呸哩叭啦直响。
“我去学习的前三天,魏中华下班的时候在厂里坐通勤车,被车长拽了下来。车长说,国营的还没上完,大集体的后上。就这一句话,他就把人家给揍了。”白如雪把目光转向了车窗外,轻轻地诉说着,脸上是迷惘的神色,好象那是别人的故事。
“魏中华这小子脾气也暴,为一句话也不至于揍人家呀!”苏畅得到了肯定的信息,心里暗自窍喜,嘴上却极力想在白如雪面前贬低魏中华,他还有一些顾虑,不敢那么的直截了当。
白如雪低着头,手里摆弄着一大串钥匙,大半个脸都被大檐帽遮挡着,看不清她的表情:“你不知道,他是有底火。我爸不同意我和他处对象,就因为他是大集体的。我们俩处对象的时候,我爸骂过他一次,说他是臭大集体的,他就嫉恶如仇。只要一有人提臭大集体这四个字,他就像疯了一样。”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呀!”苏畅听得非常认真,眼睛盯着白如雪那诱人的红唇。
“后来,他喝闷酒,一个人喝了二斤多白酒。半夜闯到我家,当晚就让我跟他结婚,让我立即跟他走,还跪地上求我,我也没同意。”说到这,白如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他那个样子,你说,我能跟他走吗?我爸呛了他几句,他就怒火冲天,把我们家的大镜子也砸了,还对我说,今天你不跟我走,我就一生不娶,明天你想嫁给我,我都不给你机会。你说他那样,我能跟他走吗?后来他绝望地走了。”白如雪嘴唇在不停的抖动,最后那几句话,是她强忍着满心的悲痛和绝望说出来的,“那晚,天也下着大雨。”眼泪顺着白如雪秀美的脸颊流了下来,她轻轻地哽咽了几声,本不想在苏畅面前流泪的白如雪,此时,再也无法控制内心奔涌而出的悲伤,她起身捂着脸,哭着跑进了乘务员室。
窗外的雨敲打在车窗上,白如雪伏在乘务员室的桌子上,失声痛哭起来。
列车拉着长长的汽笛,在田野上奔驰。
05夹皮沟金矿位于东江市的北部,自古以来就出金子,据说在唐朝就有人在这里挖金子。史料记载的也有近二百年的历史了,小日本在这挖走不少金子。解放后,成立了夹皮沟金矿。
魏中华来到夹皮沟金矿后,心里舒畅多了。但白如雪的影子一刻也没离开过他的脑海。
魏中华的三叔魏金山家在半山腰上,这里的房屋都依山而建,掩映在一片郁郁葱葱的林木中的一排排房屋,倒是别有一番风情。
魏中华和三叔魏金山坐在家里的客厅里喝着酒。
“你什么时候结婚啊?”魏金山关心魏中华就像关心自己的儿子一样。
“我想把事业干好,像我爸和您一样,实实在的干出点儿成绩来。现在这个社会就像有句话说的,公道不在人心,是非全凭实力,有才能才能有面子,无权、无钱又无势就是被人瞧不起。”魏中华在魏金山面前说话一点也不用拘束什么,他把心里的郁闷和命运对自己的不公尽情地发泄了出来。
“你话说得有点偏激呀!”魏金山听出了侄儿话里的那种卓而不群的傲气和傲骨。
“自己吃不饱,不能救济别人;自己腰杆挺不直,不要渴望别人尊重;成就事业,才能成就自己。还是毛主席说的对呀!落后必挨打呀!你穷啊!逃脱不了挨打、挨骂的境地。”魏中华对自己在爱情和事业上所处的逆境激愤不已。
“干事业和结婚是两码事儿。听你爸说,你不是处了个对象吗?好象是铁路的列车员,还是同学,一个集体户的,人长得也漂亮。”
面对三叔的提问,魏中华内心却无限地酸楚,他端起了酒杯:“三叔,咱别提这事儿了,咱爷俩还是喝酒吧!”说完,他一口喝干了半缸子的酒,然后,他拿起一棵大葱放在嘴里使劲地嚼了起来。
魏金山也跟着端起杯来呷了口酒:“我看你这是有情绪呀!怎么?对象黄了?好了,三叔不问这事儿了。”魏金山放下酒杯挠了挠脑袋。
魏中华望着三叔花白的头发,心情平复了许多:“三叔,别为我的事担心的,天下的姑娘有都是,您还怕我打光棍呀?”他把话题从不开心的事上岔开,“我最爱跟您在一起喝酒。”
“听你爸说,你现在当上渣山队的队长了,还组织人员研究新项目,参加了青干班,正在自学企业管理。”魏金山非常赞赏魏中华,坚信他的这个侄儿一定会有出息,“你小时候太淘,还爱尿炕,但我稀罕你呀!鬼精鬼灵的。那时候我就知道,你长大了肯定有出息。”魏金山的脸上挂着喜悦的笑容。
魏中华被三叔这么一夸,脸上露出了笑:“就您总夸我呀!您现在是夹皮沟金矿服务公司的老总了,我还想向您老人家学习、学习集体企业的管理经验哪!”
魏金山又端起了酒杯对魏中华说:“今天别谈工作,咱爷儿俩好好喝。明天,我带你到我们公司去转转。”
叔侄俩就这样又是工作,又是感情推心置腹地谈着,喝着,直到深夜。
06国庆节的夜晚异常热闹,街道上都挂起了彩灯,一栋栋的住宅也都燃起了万家灯火,流涟在大街上人流络绎不绝,年青人更是尽情地挥洒着他们旺盛的精力。在那燃着一盏盏灯火的窗内,都是亲亲热热守在一起的家人和朋友,他们或是围坐在桌边吃着丰盛的晚餐;或是守在电视机着看着精彩的电视节目;或是几个人热烈地讨论着某个大家都感兴趣的话题……
在这个温馨而浪漫的夜晚,刚刚在白天举行了婚礼的一对新人黄君和彦红梅就静静地躺在他们新房里的床上享受着新婚带给他们的激动和喜悦。
“魏中华怎么没来参加咱们的婚礼呢?不是说好了,让他代表同学讲话吗?他可是咱们的大恩人哪!没有他的鼓励和帮助,我哪儿能考上会计进处室呀!”彦红梅首先打破了沉默。今天的红梅更是漂亮得格外引人注目,她可是今天结婚的新娘子里面最耀眼的。在床头灯柔和的灯光里,一头烫过的短发衬托着白皙俏丽的脸庞,如果把她的笑脸定格的话,简直就像是一幅美人图。
黄君翻身趴在床上,他用手托着两腮,深情地注视着自己的新娘,好一会他才想起回答彦红梅的问话:“魏中华肯定心里老难受了。”
彦红梅往下拉了拉身上的被子,她可能是感觉有点热了,只这样轻轻的一拉就露出了雪白的两肩:“魏中华也犟,我听说白如雪找过他一次,可他不但不理人家,连电话也不接,面也不见,白如雪给他写的信他看也不看就撕。我看,他这是因爱生恨哪!”
黄君坐了起来,倚靠在床头,拿起烟点上:“你说魏中华这人也怪。你说咱们谁的头脑有他灵活?他有啥事儿想不开的,就是他和白如雪的事儿,他就想不开,十头老牛拉也不回头,他真是犟得出奇。”
“有啥大不了的事儿呀?不就因为白如雪她爸骂他是大集体的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这聪明人要是办起糊涂的事儿来,真是让人生气,让人想不明白的。”说完,彦红梅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又向黄君的身边靠了靠。
“你还不知道吗?魏中华是个要脸不要命的人,谁要是瞧不起他,他敢操他八辈祖宗。”黄君对魏中华是敬佩加羡慕。
“白如雪人长得漂亮,工作又好,还真心真意爱他,那屈尊一点儿就不行啊!”
“只有他能干出这种事儿来,所以,他才是魏中华。”黄君狠狠地把烟头掐灭在烟缸里说。
“所以,你才不叫魏中华,而是叫黄君。但我还有个事儿求你,你得答应我。”
“啥事儿?”
“以后不准跟别的女人来往。”彦红梅的心思也跟所有的女人一样,想把终生都托付给她生命里第一个她爱的男人。
黄君笑了:“我有那心,也没那胆呀!再说了,搂着金枝玉叶,还求什么天仙呀!。”
“男人都这么说,等一见到漂亮女人就迈不动步了。”彦红梅咯咯地笑着。
黄君一把把彦红梅搂在怀里。
07刘小抠和郝美蓉今天也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在新房里,刘小抠在给郝美蓉洗脚。郝美蓉坐在床边,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结婚前她就认真地想过,只要有个男人实心实意地对自己好,不管他是干什么工作的都无所谓,现在刘小抠当上了回收车间主任,这就已经超出了她的标准许多,她能不觉得满足吗?她认为自己一生选择和这个小个子男人生活一辈子一定不会错的。
刘小抠蹲在地上,很认真地洗着,嘴也没闲着:“你刘哥说到做到,说好新婚之夜给你洗脚,就保证给你洗。细细地洗,一个脚指头、一个脚指头的洗,直到把臭脚洗成香脚为止。”
郝美蓉已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洗,洗……你别抠呀!痒,痒……
“忍着点儿,忍着点儿,还早呢!”刘小抠不管郝美蓉怎么挣扎就是不放手。
“好了,好了,你这哪是洗脚啊,你这是抠脚呢……”
刘小抠抬起头来问:“以后给刘哥洗脚不?
“洗,洗……”
“给哥洗脚时抠不抠?”
“不抠,不抠。”
“洗到什么时候为止?”刘小抠两手还不停地忙着,眼睛看着笑成一朵花枝乱颤的黑牡丹的郝美蓉。
“洗到成香脚为止。”郝美蓉赶忙回答,她怕刘小抠再挠脚心。
“再说一遍,洗到什么时候?”刘小抠又用手抠郝美蓉的脚。
“一生,一生……”
刘小抠拿起一条毛巾给郝美蓉擦脚,一边擦还一边念叨着:“这还行,这叫一生喜,喜一生。”
郝美蓉笑得前仰后合了:“你要让我笑死呀?”
刘小抠也憋不住笑了起来:“我就是要让你天天笑,让你笑着给我生儿子,让你一辈子心满意足。”刘小抠感觉自己能娶上郝美蓉这样本份、善良、温柔、贤淑又漂亮的媳妇非常幸福。
郝美蓉止住了笑问刘小抠:“今天,魏中华怎么没来呀?”
刘小抠的表情也凝重了起来:“他肯定有事儿,要不?能不来吗!迟道远、马思嫒、黄君、彦红梅都是他的好朋友。哪天,咱再请魏中华和迟道远他们吃顿大餐,大大方方的,祝愿咱的孩子生下来,为人处事也大大方方的。”
“没用。”郝美蓉一脸严肃的表情。
“为啥呀?”刘小抠不明白郝美蓉的意思,他赶紧问她。
“你不是说过吗!多么大方的人,只要他身体里流淌着刘小抠的血,他就再也大方不起来。”说完,她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地笑倒在床上。
刘小抠扑上来一边咯叽她一边:“我让你揭我的短,我让你揭我的短……又来一个蚊子。”郝美蓉马上把嘴捂上,刘小抠还是亲了她一下,郝美蓉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继续说,“我要真生了个大方的儿子,你得一抠到底,怀疑这儿子到底是谁的种,所以,你的后人得代代抠,才能保证你们刘家真抠的纯种血脉。”
两个人闹了一阵。刘小抠从床上爬起来对郝美蓉说:“哎!说点儿正经事儿。听苏畅说,他领着人在广州抓捕牛顿,牛顿拒捕,在大街上被汽车当场撞死了。”
“该死!彦红梅知道不?”郝美蓉咬着牙狠狠地说。
“这个时候不能告诉她这个事儿,我们几个都商量好了,就别往她伤口上撒盐了。”说完,端起地上的洗脚水出去了。
郝美蓉沉思不语。
08迟永利为了儿子迟道远结婚已经换了一处三室的大房子,老两口也几乎是拿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为儿子筹办了婚事。这桩婚事真的是太让他们称心如意了,他们为儿子能娶到马思嫒这样的媳妇感到无比的欣慰。
新婚之夜,送走了到家里来贺喜的客人后,劳累了一天的小两口被迟道远的父母劝回他们的新房休息。
迟道远和马思嫒回到房里也没有休息,两个人像是分开很久了的恋人似的有说不完的话。唠唠这个,又唠唠那个的,把今天经历的故事又有说有笑地重新演义了一遍,就是没有一点的睡意。
趁马思嫒没注意,迟道远突然把床头灯关了,马思嫒去拉迟道远的手:“关这么早灯干啥呀?”
“印,印……赶快印……”迟道远嘻嘻哈哈地笑着把马思嫒揽进了怀里。
“印啥呀?”马思嫒娇羞地问。
“心心相印吗!你忘了你说过的话了?”迟道远跟马思嫒兜着圈子。
“我说啥了?”马思嫒真的想不起来了。
“你忘了?在沈阳,我说要和你心心相印,你不让印,你说等新婚之夜随便印,我现在就要按你的指示抓紧时间印。”
“正事儿你咋记不住呢?这话你倒记得挺清楚。”马思嫒笑着推了一把迟道远。
“你还让我改名叫迟腿软,我今天给你来个迟腿硬。”
……
09白如雪休假在家,一家四口人一起吃着丰盛的团圆饭,其乐融融。
白如冰现在已经到松江铁合金厂北方公司上班了,魏中华没有违背他对白如雪的承诺,把从会计学校毕业的白如冰安排在了公司财务处做了出纳员。
白如冰也从一个稚嫩的小姑娘出落成了一个有主见的大姑娘了。今天,在文化宫举行的婚礼她也参加了,而且还是组织成员之一。在饭桌上,她兴奋地把在今天的婚礼上的见闻讲给父母和姐姐听。
“俺们厂团委和公司团委联合组织了这次的集体婚礼,可热闹了。”她又转头冲着低着头吃饭的白如雪说,“姐,你们同学刘小抠今天可有节目了,给大家逗得哈哈大笑。他告诉我们说,人活着要简单点儿,他要是姓丁,生八个孩子就给孩子起名叫丁一、丁二……丁七……”白如冰停了一下,看着家人,“黄君这时抢着说,丁八。等黄君说完了刘小抠才说,错了。他说,叫蚊子。郝美蓉就问他为啥?你猜他说啥?他说也是叮。”说完,白如冰哈哈大笑,一家人也跟着笑了起来,但白如雪脸上的笑却勉强而苦涩。
“快别笑了,一会儿该肚子疼了。”白大娘关切地对笑得快不成个了的小女儿说。
白如冰的笑算是停不下来了,她没看到姐姐脸上的无奈和苦涩,只自顾自地接着讲下去:“还有黄君,他唱《在希望的田野上》,那调跑的,象鬼子进村。逗死我了……”白如冰已经笑得讲不下去了。
晚上,疲惫不堪的白如冰早早地进入了梦乡。
白如雪则在黑暗里瞪着眼睛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往事的回忆像电影一样在她的眼前一幕幕地开演:在集体户的时候,一次次魏中华酩酊大醉的画面;魏中华头缠绷带躺在铁路医院的病床上画面;在同工程队野游的时候,魏中华放声歌唱画面;魏中华醉酒,跪在地上向她逼婚画面……想着,想着,泪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而此时,远在夹皮沟三叔家的魏中华也同样是难以入眠。他思绪万千,脑海里浮现出与白如雪相恋的一段段场景:在白如雪家和白如雪亲热;陪白如雪去医院打胎;在路边帮白如雪修自行车;两个人在江滨公园里被警察询问;自己醉酒后,砸白如雪家的镜子……想着,想着,他实在躺不下去了,于是他坐了起来,点燃了一支烟,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默默地望着天空中那轮弯弯的月亮发呆。
10夹皮沟金矿是中国最大的金矿之一,日本鬼子侵略中国前就有了夹皮沟老金矿。这里山高路远,分一道岔、二道岔、三道岔、四道岔、五道岔,还有头道沟、二道沟、三道沟。可想而知,自然环境是多么的艰苦了。
山里的秋天格外的凉。清晨,鸡鸣狗吠叫醒了睡梦里的人们,炊烟从一栋一栋平房顶的烟囱里冒出来,新的一天开始时了。
魏中华醒来的时候,三叔魏金山正在院子里干活,三叔家的两个孩子也在国庆节休息日睡起了懒觉。三婶早就把饭菜准备好了,就等着魏中华起来吃了。
吃过了早饭,魏金山就带着魏中华走出了家门,到金矿上去转转,这是爷俩早已养成的习惯。
魏金山和魏中华在路上步行。经过修路的地段,一些筑路工人在修路。
技术人员,也是领头的张工程师见魏金山来了,上前主动打着招呼:“魏经理,今天怎么转这来了?”
魏金山跟张工程师打过招呼后向他介绍了魏中华:“我大侄儿来了,他在松江铁合金厂工作,是个基层干部。咱这沟小,个把小时就走个遍。他从小就这样,到咱这儿来了就缠着我陪着他在沟里走一圈,成习惯了。”
魏中华也笑着跟张工程师打了招呼后,开玩笑地说:“城里的路是修了又挖,挖了又修,就像给马路上拉锁一样。我也经常来,咱农村的路怎么也老修呢?”
“你们城里的路修完了挖,主要是配套设施跟不上,不同步。所以,挖完上水,挖下水,电业局挖完,邮电局挖,这就造成没有一条好马路。这是我们国家城市设施改造过程中的一大弊端。”
“咱这儿的路是怎么回事呢?”魏中华问张工程师。
“咱农村的路啊,不用总修,坚持经常铺黄沙就行。但这段路就属于农村路的特点,总返桨,所以隔一年两年的就得修,到雨季,这路一直喧。”说完他又对魏中华特意问了一句,“对了,我们在学校学习时,老师曾经给我们讲了一堂关于如何利用铁合金废渣筑路的课,用你们的废渣筑路比用三合土还好,但我们没用过,你们哪儿一定也出废渣吧!”
“好在哪儿?”魏中华对张工程师提出的这个问题很感兴趣,就反问道。
“吸水性好,板结性强,修返桨路那是最好的筑路材料。就是远呀!要是近呀!我就去你们厂拉灰筑路。公家的事儿就是这样,只看眼前的效益,不看长远的利益。用你们的渣子筑路呢!一次性费用高,但挺的时间长。我们现在的做法是,坏了就修,一次性费用少。但综合起来说,用你们渣子筑路方法,比我们现在的这种方法费用省一半还带拐弯……”张工程师详详细细地把用废渣筑路的好处跟魏中华一一讲了一遍。
“我要是你们的头呀!我就用铁合金厂的废渣筑路。”魏金山听过了张工程师的介绍后,感慨地说道。
魏中华想了一下,向张工程师提出了自己的建议:“我看这样,你把这次筑路的材料款给我,我给你运铁合金厂的废渣筑这段路,超额的费用我承担。筑完路之后,要立个标牌,介绍这条路是用我们铁合金废渣修的样板路就行。”
魏中华的建议得到了张工程师和魏金山的一致好评,两个人高兴地异口同声叫起好来。
魏中华更是胸有成竹:“这事儿一时半会儿还说不完,过完国庆节,你要是有时间到我们厂里去一趟,那时候咱们再细谈。”
11下午,魏金山带着魏中华来到夹皮沟金矿办公楼门前的广场上散步。两个人从写着“发奋图强,诚信敬业”的标语牌前走过,来到金牛雕塑前停下。
魏金山指着金牛底座上的题记告诉魏中华:“传说金牛啊!是太上老君的座骑。你看看这题记写得挺有意思。”
魏中华认真地看题记。
魏金山点燃了一支烟:“这做人啊!要有马一样不怕困难、勇往直前的精神。用我的话说,人要有大理想、大目标。这做事儿啊!就得向牛学习,用劲、使劲、奋进,脚踏实地地真干,这才能敢想、敢干,才能成就事业。”然后,他又把话题一转,“听你话里话外的意思,你们厂的大集体还低人一等啊?我们这儿大集体和国营没啥区别,也没有矛盾和高低贵贱之分,正相反,我们这儿,国营的反过来都羡慕大集体呢!”
魏中华感觉不可思议,他赶紧向三叔讨教起来。
魏金山坐在一把铁制的长椅上,把夹皮沟金矿大集体的情况详细地对魏中华讲了起来。
正像魏金山所说的那样,当时夹皮沟金矿的情况确实就是那样的。首先,矿上不存在艰苦创业,上项目,拓宽就业门路的问题。就这么一个小山沟,靠资源吃饭,采矿石,选金矿,炼黄金;其次,国营职工和集体职工的工作一样,都是下井采矿;待遇都一样,国营职工有什么,大集体职工就有什么,没有任何分别。而且,矿上还给了大集体企业一口矿井,因为服务公司为矿上安排了一千多回城知青和待业青年,解决职工子女就业的大难题。
夹皮沟金矿之所以能把大集体企业搞得这么好,跟当时的领导有很大的关系。他们的决策就是,都是矿上的子弟,不解决职工子女的就业问题的,就会影响职工的工作热情,结果就是生产能力上不去,最后,影响企业的效益。他们觉得上缴国家利润再多也不能解决职工闹事的问题,稳定问题解决不好,企业就不会有什么发展。他们切实的落实了“扶上马,送一程”的政策,坚决支持大集体企业。就这样,决定给大集体一口矿井,让他们自己组织大集体工人采矿。”
“你看,我们大集体现在正在给职工盖新楼,那国营的都还住着平房呢!”魏金山自豪地指给魏中华看不远处半山腰上正在施工的楼房,“我就是国营职工羡慕大集体职工的原因。”
听了三叔的介绍,魏中华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你们主办矿这么开通啊!我太受启发了。这次我回去,向主办厂建议,也给我们大集体一个炉子,冶炼铁合金,不也行吗!”魏中华此时兴奋得都要跃跃欲试了,在他的脑海里已经形成了许许多多的构想。
“这才是正路,比你们服务公司搞饭店,商店都强,指望那些项目,猴年马月才能发展起来?还是得发挥优势,我们采矿,你们炼铁合金。你们厂子不错,领导啊!也能挺开通的。”魏金山也适时地给了侄儿最大的鼓励和支持。
12十一刚过,马思嫒就跟其他人一样准时上班了。姜艳一进办公室就看到了马思嫒,她惊讶地问道:“哎呀!当新娘子也不休啊?不是有三天婚假吗?今天才三号呀!”
马思嫒今天跟往常一样穿着工作服,一点也没有新娘子的娇艳,她笑着对姜艳说:“都是咱自己的企业,别说三天哪!就是三个月不来,有你在我都放心。”她的话说得即知心又让人感动。
“现在咱工人缝纫的质量提高还真挺快,做的工作服比正规服装厂做的质量都好。我听总厂材料库的人说,金龙厂长在生产会上特意表扬了咱们服装厂,强调财务处不能拖欠咱的服装款。”姜艳像炒豆似的跟马思嫒把她听说的事一股脑的倒了出来。但马思嫒也把一件更重要的大事郑重其事地告诉了姜艳,就是她的公公迟永利跟她提起的要向总厂建议她任服装厂厂长和姜艳任副厂长的事。”
姜艳听后并没有多么的兴奋,反而倒是沉闷得皱起了眉头。马思嫒没说什么,只是关切地望着她。姜艳走到马思嫒的跟前,用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望着马思嫒:“你当厂长正对。但有个事儿我早晚要跟你说。”她拉着马思嫒的手,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我处的那个对象,他们公司是搞房地产的,马上要派他到深圳的分公司去当副经理。结婚后,我就得跟他过去。所以,就不要提我了。副厂长的人选我倒有两个,一个是你小姑子迟道虹;另一个是苏升的妹妹苏琪。”
姜艳的话让马思嫒感到有些意外:“真的要走吗?”她又和姜艳拥抱在一起:“祝贺你呀!但你一说要走,我的心里就不得劲。”亲如姐妹的两个人都感觉到了伤感。
姜艳深情地对马思嫒说:“以后的社会,人员流动性肯定要大,像咱们厂里这样父与子、夫与妻、兄弟与姐妹在同一个厂工作的现象会减少。所以说离别的事儿就要更多了。”
马思嫒还陷在离别的伤感里,她幽幽地说道:“自古多情伤离别。哎,现在我理解呀!因为工作的关系总离别,就把离别的事儿看淡了。我这个人有点儿像林黛玉,人啊!最好别聚,聚了以后必然要离别,离别对我来说,就是伤感。”
姜艳马上安慰马思嫒:“我还能跟你干一年半载的呢!”然后,她从伤感话题转过来问,“魏中华不是说好了在你们婚礼上要代表同学讲话的吗!怎么好像从地球上消失了似的?”
提起魏中华,马思嫒更是有说不完的伤感,她把头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声音低沉而感伤地说道:“魏中华和迟道远他们都约好了一起参加集体结婚,我们都如愿以偿了,而他的婚却没能结成,他心里能好受吗?是大集体的身份断送了魏中华和白如雪这段美好的姻缘。”她又抬起头来看着姜艳,“苏升那么追你,你为啥不同意?咱们大集体的女职工,骨子里不都想嫁给国营吗!目的不就想要找个铁饭碗,有个依靠吗!迟道远要是不优秀,我也不能找个大集体的。”
“生活中就是有很多无奈。”姜艳也深有感触
两个人在办公室里谈了许多,即有欢心,也有痛楚。
13北方公司总经理办公室里,郑长征正在看文件。这时,于乾敲门走了进来。他向郑长征行了个礼后自我介绍说:“我是于乾,您是郑经理吗?您找我?”
郑长征注视着眼前这个精壮的小伙子示意他坐下,然后问道:“魏中华是你同学?”
“是。”于乾肯定地回答。几年的牢狱生活给于乾的脸上增添些许沧桑,但他给人的第一印象仍然是个自信心极强的人。
“他可没少向我推荐你呀!你还没上班,他就把你的工作安排完了,把我这个经理该干的活儿都干了,点名要你到渣山当护山队队长。”郑长征性格非常开朗,尤其是对像于乾这样一时冲动犯了错误,但骨子里并不坏的青年更是宽宏大量
“我是刚放出来的,您也敢用啊?”于乾主动提出自己的特殊身份,不仅没有一点的怯懦,而且还带着十分的真诚。
“你也是一时冲动,谁还犯点儿错误,只要你好好干,还是有前途的。我现在还愁呢!总厂回来不少两劳释放人员,总厂安排不了,我还得想法安置呢!不安置怎么办?改造好了,不安排好,再犯错误的话,不还是得进去。你小子好好干,珍惜这次机会,给他们做出个榜样看看。”郑长征给了于乾一颗定心丸。
“领导要是信任我,我一定好好干。”得到郑长征的肯定和信任,于乾激动地站了起来。
“你要是有决心,真有个机会。现在总厂办了一个半脱产的冶炼班,你去学习、学习,说不定以后能用上,知识多了不压人哪!”说完,郑长征看了看手表,然后站了起来,“魏中华爱喝酒,你了解他,跟他在一起工作的时候,多提醒着他点儿,让他少喝酒。他的酒量真大,我都喝不过他,有好几次,他把我都给灌醉了。”接着,他又拿起挂在墙上的安全帽,“我还有点事儿,你的事儿就这么安排了,你明天就到学习班报到吧!”
于乾跟在郑长征后面走出了总经理室,两个人说了几句客套话后分手了。
郑长征匆匆忙忙直奔北方公司搞跳汰法选铁的实验车间。
车间内,渣山队副队长刁钢和冶炼高级工程师曲哲等技术人员正在实验,用跳汰法从铁合金渣子中选铁。郑长征领着几个人头戴安全帽走进车间。
刁钢见郑长征带人来到车间,便马上迎了上来:“郑经理来啦!”
“出铁没?”郑长征急切地想知道实验的结果,直截了当地问道。
曲哲戴着眼镜,一瘸一瘸地走过来:“郑经理,你看,铁中还是含有渣子,设备还得研究怎么改。”曲哲是个残疾人,他的腿是那批青霉素的副作用造成的,也是大集体职工,他可是个在冶炼方面难得的人材。
郑长征看了看曲哲手里的样品,然后对曲哲等人说:“实验的事儿,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允许九十九次失败,一次成功就行。这跟做人不一样,九十女生次成功,一次失败就毁人一生。我的观点,企业领导一定在两个方面舍得投资,一是,人才的培养。俗话说企业是三分生产,七分管理,没有人才行吗?二是,要舍得在科技上投资。在科研上有大的突破,才会有大的效益。”
“经理说得真对呀!”曲哲佩服地说。
“曲哲,你是冶炼专家,我常说一句话,个性问自己,问题找专家。不行的话,你就带几个人,走几家铁合金厂,看人家是怎么从渣中选铁的。用跳汰法在渣子中选铁,这在全国也是个有创意的尝试,真要是成功了,效益可就大了,就能达到从废物中选宝的目的。”郑长征对用跳汰法选铁充满信心。
“用跳汰法选铁肯定会成功。这个原理是对的,只不过,设备还得进一步改进。”曲哲为人谦虚而谨慎
“设备怎么改,需要购进什么设备、备件,曲哲你就说了算,缺钱的话,就让魏中华找我,我已经跟劳资说了,你们的奖金乘以二,给你们半年时间,你们就安心的搞实验吧!”为曲哲等人搞实验,郑长征是不惜任何代价全力支持。
“经理你放心,肯定能成功。”曲哲也信心十足。
“成功后,我请你们喝酒!”
北方公司在郑长征的正确领导和魏中华、迟道远、马思嫒等人的不懈努力下在逐步形成的成长壮大。
14公共汽车在崎岖的山路上行驶着。魏中华坐在车上从夹皮沟回东江市。在他神色坚毅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当时为躲避情感的伤害来到夹皮沟的那种失落,眼神里则充斥着强烈的渴望和燃烧的梦想。夹皮沟一行像是给他疲惫的身心注入了一针强心剂,让他像凤凰涅磐一样得到了重生。
望着盘旋的山路两旁的茂密的山林和树枝上结满的累累硕果,他默默地在心里感叹着,人生,就像这山路,总会有曲折、坎坷,只有不畏惧艰难的人,才能达到旅程的目的地。人要有激情,激情成就事业,就像森林是山峦的激情一样,蓬勃向上;就像流水是江河的激情一样,勇往直前……”
公共汽车终于走出了大山,在公路上快速地行驶着。当车子在一个车站停了下来后,二寡妇李春花抱着一个小女孩上了车。
公共汽车继续在公路上疾驰,东江市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