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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一枪血 《夜雨》 都市小说 2010-09-19 13:04 责任编辑:李子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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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迟永利把自家的缝纫机送给了妹妹迟春利,这样一来迟道远的大妹迟道虹上班需要的缝纫机就没了着落。

星期天一大早,迟道远的母亲李玉芹利用休息日带着大女儿迟道虹到市第一百货商店买缝纫机。

商店刚刚开门,里面的人很少,两个售货员闲着没事站在柜台里聊起了天。

一位售货员说:“这两天缝纫机卖得真快呀?连坏的都卖出去了,也不知道是什么风头?货卖完了,这回咱俩能闲两天了。

“有啥说道咋的?”另一个年青的女售货员也觉得这事有点怪怪的。

“连坏的都买,我看不像结婚用,谁花同样的钱买坏的呀?”

“是不是又来抢购风了?”

两个售货员正唠得热乎,李秀芹带着迟道虹来到柜台前。李秀芹问:“售货员同志,有缝纫机吗?”

“卖没了。”售货员回答母女俩,还用纳闷儿的眼神望着两个人。

“缝纫机怎么还买不着了呢?”李秀芹着急地对迟道虹说。

“买不着缝纫机,我还能上班吗?”迟道虹望着母亲。

李秀芹领着女儿往商店外走,她安慰女儿说:“不着急,就是到省城,妈也给你买回来,让我女儿上班。”

这一天,母女俩转了整整一天,最后,终于在江南的一家百货商店里买到了一台缝纫机。对这对母女来说,这真是个美好的星期天。

02对刘小抠和黄君来说,这也是个特别有意义的星期天。一大清早,两个人就骑着自行车来到了第一百货商店。就在迟道远的母亲和妹妹在卖缝纫机的柜台前跟售货员说话的时候,他们俩也来到了商店里卖录音机的柜台前。

看着柜台里各式各样的录音机,两个人都看花了眼,看哪个都不错。那是风行录音机的年代,每个年轻人都渴望拥有一台录音机,而商店里的录音机柜台都是最繁忙的柜台。

刘小抠和黄君在录音机柜台前都来来回回的转了好几圈了,也没定下来买什么牌子、什么式样的。

两个人研究了半天也没有达成共识,最后刘小抠只好折中地问服务员:“两个喇叭好,还是四个喇叭的好?”其实他问的这句话等于没问一样,当然是四个喇叭的好。

“两个喇叭是日本三洋牌的,四个喇叭的是国产的。”聪明的女售货员没有正面回答刘小抠,而只是介绍了一下产品的产地。

“我看四个喇叭的好,个大呀!”黄君提出了自己的观点。

“你个大,没用,小的精致。”刘小抠不同意黄君的意见。

“那就买日本产的。”黄君也没再坚持自己的原则,他只想快点把柜台里的无论是哪台录音机拿到手就行。

“对,你是黄君,你也得爱国呀!咱们一定要抵制日货。”

“那就买国产的。”

“那国产的质量能保证吗?你想让它三天就坏呀?”

“你到底买哪个?”黄君终于不耐烦了,他大声嚷嚷道。

刘小抠和黄君两个人就像是说相声的一样,一个离不了一个,光有逗哏的不行,还得有捧哏的,而且只有他们俩的组合才是绝佳的。一个油嘴滑舌,一个憨厚直爽。

刘小抠逗起黄君来可是有一套的,他拿腔作调地对黄君说:“买什么样的我说了算,我告诉你,这个社会以后就是谁有钱,谁就说了算的世界。现在钱不是在我手里呢吗?所以我说了算。”他觉得自己讲的理论还不够劲,又补充道,“不信你就往桌上看,杯杯都敬有权的人。”

刘小抠越是深入的解释,说些讳莫如深的话来,黄君就越糊涂:“那是为什么呢?”

“你真是榆木脑袋呀!有权不就有钱吗!”刘小抠为自己能在黄君面前表现得学识渊博而洋洋得意。

黄君不满刘小抠对他的评价,可他也拿刘小抠没办法,只好无奈地摸着自己的脑袋,喃喃地说:“你怎么又说我脑袋呀!又开始整我是不?你说,像我这样没钱的人咋办?”

“对你呀!就送你九个字得了,多干少说,对你有好处。”

“有什么好处?”

听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没完没了的说个没头,女售货员等得着急了,她微笑着问两个人:“你们到底是买东西来了,还是在说相声?”

刘小抠急忙转过脸来看着女售货员,一边从口袋里往外掏钱一边肯定地说:“就买三洋牌的,多少钱?”

“一百八十九。”

刘小抠一边数着手里的钱,一边还没忘了继续和黄君打哈哈:“黄君,兜里有钱没?”

“就五毛。”黄君是个实在人,他一点也没想到刘小抠是在逗他,就实话实说地回答刘小抠。

“你这个黄鬼子呀!真不愧是‘黄五毛’啊!售货员,开票。”刘小抠笑了,“我是逗你呢!”然后他又一本正经地对黄君说,“哎!黄君,跟你说个正事儿,明天晚上我请魏中华喝酒,你也去。”

“你说的是真的假的?”黄君对刘小抠说的话半信半疑。

“哥们儿这话绝对是真的。”

俩人买完了录音机,就匆匆忙忙地走出了商店,急着回家听邓丽君的歌去了。

03渣山护山队成立的那天是星期一,在厂职工大学的教室里坐着十二个人,其中十一个人是护山队队员,魏中华是队长。在座的人当中只有刁钢闷闷不乐,他独自一个人坐在教室的角落里。相比之下,其他人却都异常的兴奋,因为他们明白,能到护山队工作比干其它的脏活、累活强多了,而且,大部分人也都是通过关系好不容易才调进来的。对这些人来讲,进了护山队就相当于当上了二等警察一样。

刁钢高兴不起来是有他的原因的,一是魏中华当队长,自己不成了供他随意玩耍的老鼠了吗?二是到护山队后,自己“山霸”的地位可能要保不住了。

魏中华和刁钢分别坐在教室里的两个角落,他们就像两只蓄势待发的猛兽一样,各自揣摩着自己的能量,准备作一场心理上的殊死较量。

这时,劳人处张洋处长走进教室,他环视了一下在座的十几个人,最后把眼光落在了魏中华的身上:“你们这些人都是护山队的队员,魏中华是你们的队长,从今以后,你们就听从他的指挥。今天,咱们这些人先在上岗前搞两天半培训,谁也不能旷课,不能迟到、早退,认真做好记录。培训结束后还要考试,不合格的不能上岗。今天下午就由保卫处的领导给你们讲课,明天由安全处和宣传部的领导讲课,最后一天的课由我来讲,下午考试。现在散会,你们现在就互相认识、认识。”张洋讲完话以后,也没跟魏中华打招呼就急急忙忙地走了。

张洋走后,大家把目光都集中到了魏中华身上,魏中华站了起来,只说了一句:“大家先休息一会儿吧!”其他人有早就熟识的都小声互相议论起来,只有刁钢坐着一动也没动,也没开口跟任何人说话,他用眼睛瞪着魏中华,眼神里充满了敌意。

魏中华走过来坐到刁钢的身边,语气和缓地小声地说道:“别不服气,明天我再找你细谈。你好好的先想想清楚,是我魏中华把你要到护山队来的,装×对你没什么好处。”

04郑长征和迟永利两个人坐在办公室里谈话,内容还是服装厂的事。郑长征犯愁地对迟永利说:“这事儿我不好解释呀!我上午找张洋处长,他非得让你兼服装厂厂长不可,说大集体职工还得再锻炼锻炼才行。”

“厂子这么做不对呀!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嘛!看起来,还有一些国营干部对大集体的工人不信任哪!他们已经不小了,不能再把他们当孩子了,是他们挑大梁干事业的时候了。”迟永利皱着眉头阐明了自己的观点。

“说得对呀!你说,咱们都是搞冶炼的,也不懂服装啊!就放手让他们干去呗!”他停顿了一会,然后又接着说,“老迟呀!张处长是不是这么想的,他们几个年轻人光懂技术,不懂管理。还有啊!与总厂之间的一些事儿,也许还真需要有一个像你这样熟悉各个部门的人来协调和沟通。要真是这个想法的话,你就兼这个厂长吧!带带他们,业务上的事儿放手让他们去干,让马思嫒当副厂长,姜艳就管管工会、团支部和人事,尽量减少脱产人员。”

迟永利听郑长征这么说,也觉得有些道理,但他还是有点为难,他无可奈何地跟郑长征说出了自己心中的苦恼:“当初咱俩拍着胸脯跟年轻人定得妥妥的,现在这事儿叫我怎么跟他们解释呢?”

“你派人去把他们几个叫来,我当面跟他们解释清楚不就行了吗?放心吧!老迟,别考虑那么多了,服装厂不是按照他们年轻人意愿开始兴建了吗!先做一段副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名义上你是服装厂的厂长,你不会变通一下,把权力都下放给他们不就行了。”郑长征劝慰着迟永利,一个劲地给他宽心丸吃。

服装厂在马思嫒、迟道远和魏中华等人的共同努力下,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已经初具规模。生产班组的裁剪案面和机器已经成为摆放整齐,在生产班组的旁边间壁出二间办公室,一个厂长室,一个业务室。

今天是新工人报到的第一天,服装厂门前热闹非凡。一些已经被录取的女工在马思嫒的指挥下,往车间里搬缝纫机,有用车推的,有往车间抬的,还有的在给缝纫机摆位。

姜艳在一张桌子前给前来报名的女青年登记。

迟永利没有亲自出马来到服装厂。他见年轻人们忙得热火朝天的,心里即高兴,又有些不是滋味。这帮年轻人刚要自己干点事业,就要被拴住手脚。不行,他暗暗下定决心,让我当这个厂长,我就放权,大胆让年轻人去干。想到这儿,迟永利的心里稍稍有了些安慰,脚步也轻松了许多。

他笑着冲正在忙碌的马思嫒和姜艳喊道:“马思嫒!姜艳!你们两个跟我到主任办公室来一下,郑主任有事儿要跟你们谈。”马思嫒答应了一声,放下了手中的活。

姜艳也答应着,她叫过迟道虹:“迟道虹,你过来,帮我登下记。”

“哎!”迟道虹高兴地答应着,欣然接受姜艳交给她的任务。

迟永利看着女儿因为有了工作而快乐,心里有说不出的欣慰。他没再说什么,带着马思嫒和姜艳向车间办公室走去。

郑长征把总厂的意见向马思嫒和姜艳委婉地讲了一下。马思嫒和姜艳从心里服气,因为,此时的她们也正担心自己撑不起这么大个摊子。

事情就这样一拍即合,困扰着两位主任的难题,在年轻人的理解和支持下,总算是圆满解决了。

05刘小抠眼见着服装厂在魏中华和迟道远等人的帮助下办成了,他心里可着急呢!星期一晚上一下班,他就和黄君借着给魏中华饯行的晃子,把魏中华和迟道远请到街面上的一个小饭馆里。

今天的刘小抠可不比往常了,他热情周到地把魏中华、迟道远两个人让到了上座。而且他还有个特别的安排,就是满满地打了一水筲的冰镇散啤酒。

大家都落座后,刘小抠对站在一边的女服务员吩咐道:“服务员,有水舀子没?拿来一个。”

“有。”服务员应着,一会儿就送过来了一个水舀子。

“咱先喝点儿白酒,要不?啤酒喝不进去。”魏中华爱喝酒,尤其爱和这些相交多年的朋友们畅饮。他实实在在提出倡议,大有不醉不归的劲头。

黄君没有刘小抠那么多的弯弯肠子,本来今天刘小抠请客没他什么事儿,可他偏偏没明白啥意思,就愣头愣脑地冲着刘小抠说:“刘小抠,你请吃饭就不能大大方方的?喝啤酒还用水筲打。你是不是偷着对水呀?真抠。”

刘小抠不生黄君的气,也不想跟黄君斗嘴,因为他不想因为这点小事耽误他的大事。他深知魏中华的脾气,他就像是老抱子护着小鸡崽儿一样,这些知近的朋友里无论哪个受了委屈,他都不会视而不见、充耳不闻的。今天要是自己还像往常一样跟黄君在这些小事上斤斤计较而让魏中华反感的话可就得不偿失了。

于是,刘小抠诚恳地跟大家解释道:“我真不是为了省钱,大热天的,我是想让大伙喝点儿凉啤酒凉快、凉快!”

“我看你是墨索里尼,总有理。”黄君本意里没有一点让刘小抠难堪的意思,他们俩在一下不开玩笑才是怪事呢!可平日里总是刘小抠在两个人中间占上风,今天看刘小抠一副唯唯诺诺、任由他宰割的样子可算是报了他的一箭之仇。

魏中华笑着打断了黄君:“刘小抠,你今天请咱们吃饭,是不是鸿门宴啊?”

“哪儿能呢!”刘小抠忙掩饰。

魏中华对刘小抠太了解了,他揺了一下头,含而不露地问:“没啥事儿,你能出血?你能请俺们吃饭?”

刘小抠没有正面回答魏中华的问话,也没再往下继续说什么,只是叫来服务员点了几道菜,要了一瓶白酒。

魏中华虽然知道刘小抠今天请他们吃饭的目的不单单是给他饯行,但朋友有事相求的话,他还是会尽量伸出援助之手的。于是,他也忍住了想要探究刘小抠心事的渴望,找了些轻松的话题,四个人边喝酒边聊了起来。

聊了一会儿后,刘小抠把那天在医院里和郝美蓉研究的事儿,全盘托出跟魏中华等人讲了,并把自己最近拣废钢的情况也说了一遍。最后,他表明了自己的心意,就是想干点事儿,想在处理废钢这方面有所发展。

“这天可真热,咱哥儿几个光膀子喝吧!”黄君知道刘小抠说出的事儿跟自己没什么关系,就在魏中华和迟道远思索刘小抠的话的时候提出了建议。反正饭店里也没有女性,没有什么礼貌不礼貌,黄君的建议立刻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同,哥儿几个不由分说都脱下了上衣,光着膀子拉开了架势。

这时,魏中华似乎已经把刘小抠提出的建议完全琢磨明白了:“我看这么办行不行……”几个人全神贯注地听魏中华讲他的计划。

06迟永利下班回到家,歇了一会儿,饭桌都放下了也没见儿子回来,他问迟道虹:“都几点了,你哥怎么还没回来?”

迟道虹一边帮妈妈摆桌子一边回答父亲的提问:“我忘了告诉你们了,我哥下班的时候说晚上他不回来吃饭了。”

迟道霞坐在桌子的一旁等着吃饭,她接着迟道虹话说道:“我最烦我哥喝酒了,一喝完酒就晃晃悠悠的,总让我半夜三更起来给他倒水喝。”

迟永利迟疑了一下说:“咦?这小子,我下班的时候看见他了,他咋没跟我说呢?”

迟道虹把筷子放在桌上:“他能跟说吗?跟你说,怕你不让他去。”

李秀芹把饭端上来:“咱们吃吧!”

一家四口围坐在饭桌旁,迟道虹兴致勃勃地跟父亲和母亲讲起了她第一天上班的事:“妈!我今天去上班,我哥的那两个同学对我可好了,还让我帮她们登记了呢!以后啊!我还得把我的字好好练练,说不定还能用得着呢!”

母亲见大女儿上班这么高兴,也乐得合不拢嘴。她给大女儿夹了一大块肉放在她的碗里。

07天已经暗下来,外面刮起了风。有两个女青年走到门口,见四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在喝酒,她俩屋也没进就转身走了。

魏中华的一席话,让刘小抠彻底的服气了。他竖着大拇指,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高,高,实在是高,你真不愧是我们之中的大军师呀!咱们就是要自主创业,自己的事儿自己来办。”

“还别说,咱厂的废旧物资还真多,我们车间就多得都直绊脚。要是回收组一成立,说不上以后还能搞个大公司呢!”迟道远已经对未来充满信心。

魏中华喝了口酒:“我看哪!以后你破烂收多了,就分类管理,让破烂增值。在废钢中选料,你成立个五金加工厂;在电极中选料,你再成立个石墨厂;将废镁砖、钢砖粉碎,成立个镁砂厂,还有好多好多,这些项目总厂都能支持,整好了,都能实施,到那时,你刘小抠的贡献就大了。”

“刘小抠,就凭魏中华给你出了这么多好主意,你还不再上两个菜呀?”迟道远指着刘小抠问道。

听了魏中华给他指点迷津似的分析和规划,刘小抠是心满意足了,一贯玩皮的他不再顾及什么地开起了玩笑:“服务员!来!再给俺们上五毛钱大豆腐,五毛钱花生米。”

魏中华笑了,看了一眼黄君说:“给我拍五毛钱黄瓜。”

迟道远也把目光对准了黄君笑着说:“再给我来五毛钱猪头肉。”

黄君看着三个人并不介意:“你们这帮小子净砢碜我,我认了,给黄五毛来两个五毛的猪尾巴。啃呗!”

几个人开始打着哈哈取乐,黄君实在憋不住了,趁三个人喝酒不注意时,偷偷溜了出来,他小跑着到墙根尿尿。尿完了,抬头一看,才发现墙上用白灰写着这样几个大字:“狗在此小便”。黄君骂了一句,转身跑进了饭馆。进屋一看,只有一个服务员,而且不像是刚才的那个女服务员,他试探着问:“人呢?”

“什么人?啊!早就走了。”服务员看着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人不解地回答。

黄君迷迷糊糊地不知道是跟自己,还是跟回答他问题的服务员叨咕着:“这帮小子撤得也太快了,一泼尿的工夫,人没了,又玩我。”他边说边走出了小饭馆。

他出门一看,魏中华他们的自行车都还在,心想,藏起来了?不能啊?他心里想着,嘴里便念叨声来:“不对呀?他们自行车都在,没走啊?藏起来了?”他又四下里踅摸了一圈,这才明白过来,“哎呀!走错了,没耽误尿,耽误喝酒了。”

原来黄君是走到隔壁的那家饭馆里去了。经过了这个小插曲,他便想,自己是有点喝多了,还是少喝点儿,别丢砢碜了。

东江市盛夏的夜晚还是有些闷热,喝了不少酒的黄君更是觉得燥热难耐。他没有立刻回到小饭馆里的朋友中间去,而是选择一个人站在外面仰望着夜空。城市里的灯火辉煌,使得天上的星星都不再那么明亮耀眼,那种乡下夜晚里银河铺天的壮观景象没有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伸开双臂舒展了一下身体,整个人马上就轻松了起来,酒气也好像散发了不少。做完了这一切后,他才转身进了小饭馆。

黄君刚一进来,刘小抠就一下子冲着他来了:“黄君,你肯定是去尿尿去了,不是说好了每人喝八大碗才能上厕所吗?你犯规了,罚!罚!”

黄君是个非常实在的人,他知道自己破了规矩:“你罚我呀!再罚我一大碗。”说完,他喝了一大碗酒,豪迈地把碗往桌上一放,“满上,满上。”

“罚你,再罚你,酒不都让你给喝了吗?你还是啃个小猪尾巴吧!”刘小抠今天是太高兴了,高兴得他都舍不得拿黄君开涮了,他拿起一块猪尾巴塞进了黄君的嘴里。

“哎!刘小抠,破烂拣多了,你就整个半截子,开着车收破烂。再整二、三十个手推车,成立几个班组,全厂你就收去呗!”魏中华认真地对刘小抠说。

“能干那么大吗?这么说我要当破烂王了。”刘小抠怀疑自己的能力。

“你小子不是没心眼啊!咱哥们儿说是说,闹是闹,办实事儿的时候还得靠咱这些哥们儿。到时候,你荣升丐帮帮主别忘了咱哥们呀!”迟道远又给了刘小抠一个封号。

“来,帮主敬哥们儿一杯!”刘小抠站了起来。

黄君也没客气,他接过话茬笑着问刘小抠:“对,对,对,到了那个时候,你就行给彦红梅安排个保管员干干吧!”

刘小抠像是已经当上了什么官一样,煞有介事在对黄君说:“保管员嘛!早有人选了。”

“你小子,说好是哥们儿,不办事儿。”黄君泄了气。

“彦红梅的性格和姿容,我能让她当保管员吗?最低也得让她当个人事员、工会主席什么的呀!”

魏中华端起酒杯:“对,彦红梅不是调到工程队了吗?别着急,以后,咱们都脱产。只要好好干,多学习、学习,有机会,都能弄个团长、旅长啥的干干。”

“那给我弄个啥?”黄君凑着热闹。

“给你弄点儿啥?给你弄把锹,好好和你的灰得了,当个力工班长就不错了。让你脱产,等于是侮辱你。”刘小抠又开始给黄君上课了。

08晚上十点多了,迟道远在外面喝酒还没有回来,母亲李秀芹在家里十分担心,她了解自己的儿子,是个心眼直,性子烈,沾火就着的人,怕他喝多了在外面惹出什么事来。她坐在里间的床上织着毛衣,一会儿看看闹钟,一会儿望望窗外。

迟道霞在客厅里学习,她放下笔问迟道虹:“姐,你睡了?这都快11点了,咱哥咋还不回来呢?”

迟道虹已经躺下了,她翻了一下身:“他什么时候回来还有准。”

迟道霞打了一个哈欠:“他喝完酒,回来就专门找我给他倒水喝,我还得等他到什么时候呀?”

里屋,迟永利放下手里的报纸正要上床睡觉,李秀芹用担忧的语气对他说:“都几点了,你儿子还没回来?”

“孩子大了,别管了,我看他们几个一定是在一起研究正事儿呢!咱们还是先睡吧!明天孩子们的饭盒都安排好就行了。”

老两口又唠了几句嗑,熄灯睡觉了。

09小饭馆里,四个哥们儿还在推杯换盏地豪饮,还是年青气盛,四个人喝了两筲啤酒都没有太大的醉意。不过,刘小抠由于身材瘦小,看起来好像有些醉了,话也不多了。

“迟道远,你也不能总开一吨翻哪!你也得想法干点儿啥呀?”魏中华点上一支烟问迟道远。

迟道远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才对魏中华说:“冶金行业的优势,就是要以发展铁合金为主。冶金行业就是要以冶炼为主,我准备当冶炼工,上炉学习冶炼技术,从基层干起。”

“行,还是你看得远,这也是大集体发展的方向。大集体要想有大作为必须有自己的主导产品,你有大思想,今后也一定有大作为。”魏中华非常敬佩迟道远的远大理想。

“明天,郑主任让我陪马思嫒去沈阳进服装厂的设备。你有什么事没有?”迟道远告诉魏中华自己明天要去办的事。

魏中华喝了一口酒,对迟道远说:“我没什么事儿,就是你要是能借这次出差的机会,多学习一些其它企业关于大集体方面的管理经验就好了。明天早晨就去找劳人处的张处长,把刘小抠的这个回收组张罗起来。”

“放心吧!我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的。”

黄君带着醉意对魏中华和迟道远说:“刘小抠左一趟、右一趟的往外跑,半天都没回来了,我看他是喝多了,别结不了账。”

“对,黄君,你去找刘小抠,让他回来结账,咱们撤。”魏中华觉得今天哥几个把该说的都说明白了,剩下的就是干了。而且天已经很晚了。

“别,别找他了,今天的账我结得了,都半夜了,咱们结束吧!明天还有正事呢!”迟道远的头脑还很清醒。

黄君晃晃悠悠地走出小饭馆,天黑朦朦的,几颗稀疏的星星在天边挂着,没有月亮。清凉的晚风一吹,黄君脑袋清醒了许多,他四处望了望,然后,提嗓门大声叫道:“刘小抠!刘小抠!死哪儿去了呢?是尿去了?是拉去了?还是吐去了?”

刘小抠出来有一会儿了,他本想到马路对过的小食杂店里买盒烟。可是,刚上马路,脚下一滑掉进了马葫芦里。多亏了他瘦弱的身体比较轻便,就在掉下去的时候,他两手一下子抓住了井沿,虽然没有掉下去,可井沿也把他的脑袋磕了一下。他费了好大的劲,却怎么也没能爬上来。这时,他听见黄君叫自己,就急忙求救:“我在这儿哪!我在这儿哪!”

黄君往前走了几步,一看,刘小抠卡在马葫芦里,他又着急又觉得好笑:“你也太讲究了,上这里撒尿来啦!”说着,黄君没费吹灰之力一把将刘小抠从马葫芦里拽了上来。

刘小抠哭丧着脸委屈地说:“我哪儿是上这里撒尿来了,我是掉进去的。”

黄君又逮着刘小抠的弱点了,他夸张地拉着刘小抠来到了小饭馆门口喊道:“真臭啊!服务员!快端盆水来!”服务员应声把一大盆水端给黄君,黄君把水往刘小抠身上一下一下地泼。泼一下,刘小抠就一趔起,泼一下,刘小抠就一趔起。冷水激得刘小抠连打两个喷嚏,他有气无力地埋怨黄君:“你不能轻点儿呀!使这么大劲干什么?”

这时,魏中华和迟道远从饭馆里走出来,看着刘小抠的狼狈样,两个人异口同声地问:“怎么了?”

“掉马葫芦里了。”黄君边说边哈哈地笑个不停

魏中华和迟道远也被眼前的这一幕逗笑了,迟道远又补充了一句:“刘小抠,不结账,你也别往马葫芦里猫啊!”

“哈哈哈……”笑声在空旷的城市街道上传得很远、很远。

10第二天,刘小抠起来得很晚,早饭也没吃就上班了。

工厂大门前,工人们骑着自行车从四面八方陆陆续续地进厂,还有一些工人从通勤的大客车上下来,也陆陆续续走进厂门。这些人流像工厂的血脉一样注入了各个运转着的重要部位,维持和延续着工厂的生命。

刘小抠头上贴着胶布也随着人流骑着自行车到了厂门口,正好碰上了刘亦男。刘亦男看着刘小抠问道:“咋的了?刘小抠,挨揍了?”刘小抠没敢直视刘亦男,他只是晃着小脑袋小声地说:“谁敢揍我呀!吹,我是谁?揍我人还没出生呢!”

刘亦男知道刘小抠是个胆小心细的人,平时他是不招谁惹谁的,今天这副模样肯定是有原因的。他用戏谑的口气打击刘小抠:“你可拉倒吧!儿童团都敢揍你,刚出生的都能打过你。”

“说我呢!你能打过谁?”

“我也不招谁惹谁,所以,不是没人敢揍我,是没人揍我。”两个人说着,在厂区的路口分手了,骑着自行车朝各自的单位去了。

11早上七点半,魏中华准时来到厂职工大学的教室,离上课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护山队的五、六个人已经坐在教室里了。魏中华对几个人说:“你们都出去,我和刁钢有话说。”

等几个人走出休息室后,魏中华拽把椅子坐在了刁钢的对面:“刁钢,我问你,咱俩是单挑?还是讲和?”

“你说呢?”刁钢把腿往桌上一搭,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魏中华掏出烟叼上:“依我的性格就想跟你单挑,就说你指使牛顿欺负彦红梅的事儿,我绝不能饶了你。”

“我不怕你。”刁钢用挑衅的目光盯着魏中华的眼睛。

“但我想跟你讲和。”魏中华又给刁钢递过来一颗烟,但刁钢把双手抱住肩膀没接。魏中华也没介意,又把烟放回到烟盒里。

“咋讲和?”刁钢接着问。

魏中华心平气和地跟刁钢谈判:“第一,咱都是大集体的,应当团结,你也是个讲义气的人,我也一样,咱们这样天天杀来打去的,不是让国营职工看咱们的笑话吗;第二,打架打什么呢?打钱呢!咱上班干嘛来了?是为了挣钱,天天窝里斗,挣那点钱不够上医院看病的,有什么意思,和气才能生财嘛;第三,你用拉铁灰的车往外拉铁的事儿,我要是给你捅出去,你就得蹲监狱,我同学苏畅是公安局的,你也不是不知道。”说完这番话,他才把烟点着,深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

“你说的是有道理,不过,我就是听你的指挥了,又有什么好处呢?”刁钢想了一会儿,又把腿从椅子上拿下来对魏中华说,语气已经有所缓和。

从刁钢的一举一动上魏中华看出了他的动摇,他为自己能做通这个“山霸”的思想工作而感到高兴:“只要你好好干,我亏待不了你。‘山霸’不是什么好名声,不是什么荣誉。再说,你没的选择。”对付刁钢,魏中华已经是胜卷在握了。

刁钢被魏中华的这一番软硬兼施的话给说中了,他看了看魏中华,又低下了头:“反正我也没有什么好名声,我就破罐子破摔了。”

魏中华对他的心理进行强攻:“人啊!还是得走正道,咱们都是刚刚开始工作,要自强、自信、自立。我说这些你能听你就听,人啊!还是得靠自己改变自己呀!我看你也挺有能力的,好好干,错不了。”

刁钢那股子虚张声势的架势彻底被魏中华强大攻势压制了下去,虚伪防线终于崩溃了:“魏中华,你要是信任我,哥们儿就跟你干了。”

魏中华笑了,递给刁钢一支烟:“这就对了吗!来!哥们儿,抽颗烟。”

刁钢这一次双手接过了魏中华递给他的烟。就这样,俩人握手言和了,魏中华成功地在渣山打赢了第一仗。

12马思嫒和迟道远在火车站候车室里等候开往沈阳方向的火车。迟道远拎着一个大大的旅行兜,马思嫒的行李却很简单,只有一个小小的马桶兜。车站里的人很多,座位上都是或坐或躺着的人,没有空地方。

“我还是头一次坐卧铺呢!光说走后门,不走后门能买到卧铺吗?还是得有人啊!”迟道远看着车站里人头攒动的人流发出了一番感慨。

马思嫒背着包边走边说:“你说得真对呀!我哥结婚那烟都是走后门批的呢!你说走后门的风咋兴起了呢?”她拉着迟道远走到了人比较少的一个角落,

“双轨制吗!一半是计划经济,一半是市场经济。一把手手中有权批条子,条子就是钱。你看,当领导的,哪个不抽好烟?都是批条子批出来的。”

“这么说,当领导的要是不犯错误还挺难的哪!我们还真得把良心放正呢!”

迟道远靠近马思嫒,附在她的耳边:“你把良心放正,你要不是给公家出差办事儿,你能坐上卧铺吗?要是个人出门,不得坐硬板吗?谁舍得花钱买卧铺?什么事儿都讲个原则,只要不过份就行。”

此时,火车站的广播喇叭里传来:“去往北京方向的旅客请注意了,开往北京方向的271次旅客列车开始检票了……”马思嫒和迟道远站加入到检票的队伍当中。

13彦红梅在魏中华去镇赉的第二天就到工程队报到了。她被分配到黄君的力工班,这回可真的遂了黄君的心愿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彦红梅的精神状态就好多了,她几乎忘掉了渣山上的恶梦。

上班的第一天,她拿着锹来到了施工现场,看到刘小抠的样子,微笑着问道:“刘小抠,你又剃头、又贴膏药的,你这是演的哪出戏呀?”

“别提了,碰了一下。”刘小抠马上低头干活。

“红梅,别听他的,他是掉马葫芦里了。红梅,你说,刘小抠抠不抠啊?昨天晚上说好请俺们吃饭,他看钱花多了,故意装醉,藏进马葫芦里,就是为了不结账。最后,还是迟道远结的账。”黄君走过来,一下子把刘小抠的老底全都给兜了出来。

刘小抠被黄君当着彦红梅的面这么的一通数落没了面子,他头也不抬地说:“我昨天是真喝醉了吗!我向毛主席保证,我是实心实意请你们,不怕花钱。”

黄君平时总被刘小抠拿着开玩笑,这次刘小抠的小尾巴可是让他给抓着了,黄君不依不饶地继续他的批斗:“你可拉倒吧!你都承认,一想钱你就揪心,一花钱你就心疼,一看钱,你就眼红。”

“不至于吧!”彦红梅也有意帮着黄君。

“就不能往下说了。对了,你昨天不是说带录音机吗?你咋没带呢?”

刘小抠直起腰来,像是抓住了救星似的:“我不是怕喝多了酒,把录音机摔了吗!怎么样?要真带的话,就完了。昨天喝得太多了,魏中华可真能喝呀!黄君,你脑袋疼不?我现在脑袋可疼了。”刘小抠赶紧借机把话题转了过来。

“我不疼,你要是不疼才怪呢!你小子要不是掉马葫芦里了,你脑袋疼得更厉害。”黄君的攻势依然不减。

“我这次真的没抠。”刘小抠极力为自己辩解。

“你要是真的没抠,就按昨天晚上的标准再请俺们一顿。”

“行,等迟道远回来,我给他接风,还是你们几个,看我还抠不?”

这时,何财走过来,对黄君说:“我说黄君,你当班长也得有个班长的样子,总自己干不行啊!你得把活儿分配下去呀!”

“何工长,你放心,耽误不了活儿。”黄君说着推起独轮车走了,彦红梅和刘小抠拿着锹跟在他的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