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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一枪血 《夜雨》 都市小说 2010-09-19 12:50 责任编辑:李子木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8237 · CHAPTER-00034174

01迟道远下班洗了澡,换了衣服,拎着饭盒走出了车间。他前后看看,没有熟人,就一个人竟自朝厂门走去。

这时,在制桶车间上班的马思嫒也往厂门走去,赶坐厂内的通勤班车。

大客车停在厂门口,车上已站满了人。迟道远一上车就看见了人群里的马思嫒,急着说:“马思嫒,来,上这边站着。”他对马思嫒大声说道。他的说话声引来了不少人的目光,但两个人都是刚进厂上班没几天的新工人,所以没人认识他们

马思嫒费了好大的劲挤过来,站到了迟道远的身边:“迟哥,啥事儿?”

“跟你说多少次了,坐公共汽车别站在男人的前边,你不怕吃亏啊?”迟道远附在她的耳边小声地说。

“这不是厂车吗!怕什么?”马思嫒脸上泛出了微微的潮红,她装着不以为然地回答。

“工人阶级队伍,也不都是纯洁的。”迟道远在马思嫒耳边嘀咕着。

“听说你学开一吨翻呢,驾驶技术学得怎么样了?”马思嫒有意地把话题差开。

“没问题,我又没有多少文化,还是知足吧!有饭吃就行了。哎!我今天早上在广播里听见你写的广播稿了,写得真好,上学的时候,你在咱班学习就最好,要不是上山下乡耽误了你,还不早就大学毕业了呀!这好几千人的大集体,没有一个大学生,你就相当于大学生了,哎,你的活儿累不累?”迟道远的口气里满是对马思嫒有这么高的文化水平,还不得不在车间里当一名工人的惋惜。

“当油工呢,活儿倒是不累,就是味儿大,还真有点儿受不了。”

“你可真得注意点儿,听说油里都有苯,别中毒了,以后下班了,上我们车间去洗澡,我给你整个更衣箱。”迟道远的话语里又是关心又是体贴的。

“我听说车间的那些国营职工可烦大集体职工去洗澡了。”

“这你就不明白了吧?我爸不是在车间当副主任吗!”

“你也有特权啊!”

“借个更衣箱就是搞特权啦!再说了,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的?”

“我看你平时像个书生似的,可不要学坏啊!”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不坏,不坏没人爱啊!”迟道远看到马思嫒默许了他的安排,心里就来了怡然自得劲,嘴上也就没了把门的,敞开了他乐观调皮的天性。

大客车满载着工人们的说说笑笑,载着迟道远和马思嫒碰撞的爱情火花在路上行驶着,住宅区已经渐渐近了。

02黄君每天起得都很早,在家待业的妹妹黄玲给他热了点儿饭,他稀里糊涂地扒了两口,就骑着自行车来到了工程队。换上了工作服,摸起铁锹,急匆匆地来到施工场地。

黄君一个人支起筛子,抡起大板锹开始筛沙子。

当他筛的沙子像小山一样堆起来的时候,班长何财走到他的身边。

“黄君,你别筛了,你也不看看,这沙子够了,你去和灰去,快点儿,听着没?”

“哎呀,班长,啥事儿?”黄君正在专心致志地埋头筛沙子,听有人跟自己说话,抬起头来一看是班长何财。

“你是不是耳朵背啊?去和灰去。”

“行!”黄君不情愿地说,他看着何财转身,自语道:“这四大累的活儿我都干了三样了。”

“你嘟囔什么呢?”何财停下脚步回头。

“啊,我是想问问你,什么时候开资?”黄君忙陪着笑脸打岔。

“这才干几天活儿?领导说过多少次了,要向前看,不要向钱看,你们这些小子真难摆弄。”何财用手指着黄君,口气中带着不满和教训。

“我寻思什么工作不都得有个计划吗!”黄君见何财一脸的不高兴,人像矮了一截似的低声下气地说。

“你就干好你的活儿得了,等你当官儿了,你再计划吧!也不知道你是吃哪碗饭的,和好你的灰得了,还计划呢!”何财背起了手,依旧板着面孔。

刘小抠走过来,满脸堆笑地说:“班长,这厂里遍地是钱,我用一上午时间就整了一堆破铜烂铁,让我放在空房子里了,用稻草盖上了。”

“多整点儿,有机会处理了,咱好野游去啊!”何财一听刘小抠的话,脸上有些放晴了。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对黄君叮嘱道:“黄君啊!好好和,别和稀了,三锹沙子一锹灰,听瓦工的,别和多了,剩下的灰第二天就硬,要记住以厂为家啊!”

黄君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从兜里掏出个纸条追上何财说:“班长我听你的,你看,昨天我上医院看魏中华买罐头的钱,你给我报了。”

“黄君啊!我昨天告诉你的标准是多少?”何财接过纸条看了看问。

“十五。”黄君点头陪着笑脸答道。

“你花了多少钱?”

“我花了十七。”

“这不是超标了吗?班组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领导安排你第一个事儿,你就给我走板,以后我还能信任你吗?”何财语气严厉地批评黄君。

黄君突然想起什么,马上说了一句:“班长,你等等。”他急着跑向休息室。

黄君一溜小跑来到休息室。他从衣柜里拿出衣服,又从衣服兜里翻出香烟和火柴,放在嘴上亲了一口,就急匆匆地从休息室跑了回来,站在何财面前说:“哎呀!你看我这记性,我还给你买了盒烟和一包火柴!像你这当班长的,不能像咱这班员,就得有点儿派头,搞点儿特殊。”

何财接过烟打开,递给刘小抠和黄君一人一支。黄君给何财和刘小抠点完烟后说:“在班长的手下干活儿,就是得烟儿抽。”

“还行,你脑袋瓜还行,不笨,以后班里的经费由你监督。”他看看刘小抠,“一盒烟,我给你们两颗,你们给我算算经济帐。”何财高兴了,脸上也有了笑容。

刘小抠眨巴眨巴小眼睛说:“这经济帐我会算,比如二十块钱,你拿十八块,我们一人拿一块。一盒烟你占90%,我们得10%。”

何财笑了笑说:“你小子啊!聪明,以后班里的经费就由你筹集了,钱直接给副班长就行,”说完,转身边走边哼着样板戏,“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

黄君和刘小抠你看我,我看你都会意地笑了。

刘小抠拍着黄君的肩膀,晃动着他的小脑袋说:“咱俩已经正式参加班组的经济建设了,咱也有经济权啦!咱们已经混进来了,你知道什么是政权不?”

“不知道。”

“真笨,政权就是戳,谁掌握戳谁就是政权。”

“对,以后咱们就是要掌握住班组里的戳。”黄君瞪起了他的那双大眼睛。

刘小抠看了黄君半天,黄君不知自己又错哪儿了,怔在哪儿也看着刘小抠。刘小抠摇了摇头,拉着腔调说:“班组哪来的戳,我说的是那个意思,你呀!是真笨,不是装糊涂吧。

黄君不爱听刘小抠的腔调,也不爱看他装模作样的架势,就“哼”了一声拎起锹走了。刘小抠四下看了看,觉得没了趣,转身也走开了。

03迟道远早早地来到了单位,换上工作服专心致志地刷洗着他的一吨翻,迟道远是个爱清洁的人,不论是在家,还是在单位里,交给他管理的事情,都是干净利落、井井有条的。

“小迟子,车间王主任要盖个小偏厦子,需要点儿沙子,你去给整两车。”王师傅从车间办公室走出来对正在刷车的迟道远吩咐道。

“我上哪儿整去?不整不行啊?”迟道远头也不抬地回答王师傅,心里却在想,车间主任有什么了不起的,说要什么就要什么,工厂是他家的呀!

王师傅听出了迟道远话里的怨气,便走近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耐心地跟他解释:“小迟子,你当过户长,你知道,手下人不听话你高兴啊?王主任主管咱车间的劳资,沙子关系到咱们爷俩的工资和奖金多少的问题,整不着沙子,我就是买也得给他买啊!”王师傅说完,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

迟道远就是个这样的人,给他下命令得是他愿意干的事,不然,准让你晒台,好说好商量什么都行。王师傅也知道他的犟脾气,只好用自己的苦衷来打动他。

迟道远听了王师傅的难处,想到自己的好哥们儿魏中华正好在工程队,要点沙子可能不是问题。他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抬起头看着王师傅:“也是的,你的话也在理,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他想了想又问了一句:“你能开到出门证吗?”

“出门证不算事儿,只要你能要到沙子。”

“你说咱们这么做,算不算挖社会主义墙角?”迟道远贴近王师傅的耳朵,假装非常认真的样子问。

“给领导干活儿,属于曲线救国,不算挖墙角。”

“师傅,我听你的啦!这就去给他整沙子去,但是一吨翻我得自己开着。”迟道远跟王师傅讲起了条件。

“你行吗?”王师傅有些不放心。

“我在农村开过好几年手扶拖拉机,又跟你学了这么多天,你老人家还不放心呀?”

“可千万得注意安全啊,你知道王主任家吗?”

“放心吧!我也在咱住宅院里住二十多年了,哪个领导家我不知道,我爸大小也是个车间副主任。我就不知道王母娘娘家在哪儿。”他嘴里说着调皮话,车也顾不上刷了,兴奋地坐在一吨翻的驾驶座上,稳稳当当地开将车开走了。

王师傅望着迟道远开着车远去,心里琢磨,车间怎么给我安排这么个徒弟,恭敬不起,得罪不起的。也好,他爸是车间副主任,有什么事他能搪着。

迟道远将一吨翻开到工程队施工场地的沙堆前停下,问在那里干活儿的工人:“你们这里谁管事儿?魏中华上班没?黄君呢?鬼子跑哪儿去了?”

话音刚落,黄君应声从砖垛后面走出来:“谁这么大胆?敢大喊大叫找黄君。”话还没说完,他就一眼认出是迟道远,“哎呀!这不是迟哥吗!当司机干部啦!啥事儿?”

“上你们这儿给俺们头要点儿沙子。”

“要多少?这里我说的算。”黄君用他的大手拍着胸脯说起了大话。

“没多少,三车、两车的就行。”

黄君的眼睛长长了,他喃喃地说:“三锹、两锹的还行,你真要是三车、两车的拉,我可做不了主,班长也说了不算,弄不好咱这可是盗公啊!这沙子可是集体的财产。”

“你说了不算,还说什么大话、吹什么牛。”迟道远有点瞧不起黄君,是因为他从来不喜欢像黄君那样不爱学习,没有多少文化水平的人,他用蔑视的语气回敬了黄君。

“妇女能用那玩意儿吓唬小孩,我妇男还不能说几句大话吗?”黄君在学校的时候,他的冲劲和牛脾气都是出了名的,别看迟道远人高马大的,可是黄君不怕他。

“说什么呢?说什么呢?又说流氓话呢!”刘小抠看见迟道远也凑了过来,笑着说:“迟哥来了,干啥来了?”

“想办点事儿,你能做主啊?”迟道远对刘小抠也没信得着。

刘小抠爱逞能的劲更是胜黄君一筹,他豪气冲天地一拍他那个瘦得像排骨似的胸脯,说:“啥事儿?工人阶级是工厂的主人,我是工人阶级,我做主。”

“迟哥要三车沙子,你就做主吧!”黄君幸灾乐祸地把刘小抠推到迟道远的一吨翻前。

刘小抠看着迟道远的眼睛吱唔了一下:“三车?两车?”然后转了转他的小眼珠,神秘地说:“迟哥,你能开出门证吗?”

“能。”

刘小抠想了一会儿说:“迟哥,你等我一会儿,看我刘小抠这次能不能做主!”说完,他就往工程队班组室走去了。

“他能做主,他只会做醋,肯定是顺尿道跑了。”黄君像是对迟道远又像是对自己说。

“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事儿,等他一会儿也无妨。看你累得满头大汗的,来,过来歇会儿,抽颗烟。”迟道远又坐到一吨翻上,递给黄君一颗烟。

黄君用衣襟擦了擦手,他接过烟仔细看了看赞叹道:“好烟,这是牡丹烟,是好烟!”

04刘小抠快步走到班组休息室。班长何财两只脚搭在桌子上看着报纸,他听有人敲门,就应了一声:“进来吧!敲什么门呢!”

刘小抠笑呵呵地走进来,何财放下报纸问他:“你不好好干活儿,上这来干嘛?也想当脱产干部。”

“我这是给脱产干部提好建议来了!”刘小抠笑脸相迎。

“啥好建议?”

“一个主任的儿子来管咱们要几车沙子。”刘小抠边说边用手指着外头。

何财一听这话,把报纸往桌上一摔骂道:“主任他奶奶来也不行,要点儿还行,几车沙子,口气也太大了,去告诉他,不行。”

刘小抠没把何财的暴躁当回事,他贴近何财的耳朵,小声地嘟囔了一阵。何财脸上的的怒容也渐渐地散开了,他连连点头:“好吧!这事儿你就做主,让黄君陪你一起去。”刘小抠刚要转身离开,何财又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嘱咐道:“你俩还要小心点儿,别出事儿了,可不能贪污啊!”他放开了抓住刘小抠的手,“按我说的,赶快办去吧!”

“班长你放心吧!你决策就是有力度。”刘小抠边兴奋地说着边竖起了大拇指,“佩服你!果断!”说完,他高兴地走出了班组休息室。

迟道远抽了一颗烟,等了一会儿,见刘小抠还没回来,心里想,真他妈的按黄君说的去了。他气咻咻地发动了一吨翻,刚要开走。

刘小抠从办公室出来,边跑边喊:“迟哥!迟哥!别走啊!你怎么不相信工人阶级的话呢?”迟道远关了发动机,又一越从车上跳了下来。

刘小抠跑到黄君身边,贴着他的耳朵嘟囔了一阵。

黄君高兴地夸赞刘小抠,说:“你小子,尿性!小鸡不撒尿有道啊!”

“看来,你是能做主了?”迟道远走过来,不软不硬地问刘小抠。

“大哥得相信小弟,沙子可以拉,但我有个条件,这一吨翻必须得我开,你骑我的自行车到主任家等我就行。立马送到,你把出门证给我。”刘小抠抱着他瘦削的肩膀,神秘而自豪地对迟道远说。

“你会开一吨翻吗?”

“我在农村开拖拉机那是远近闻名。你就放心吧!”

迟道远把出门证递给刘小抠,刘小抠看了看:“你能不能再多开两车。”

“人家要三车,你干嘛给五车呀?”黄君不解地问。

“黄鬼子,这不是抗日时期了,全国都抓经济建设了,我不得给班长整两车呀!他也要接个偏厦子。”刘小抠瞪了黄君一眼。

迟道远不管那么多,都是公家的财产,什么主任、班长啊!他愿意怎么拉就怎么拉,愿意拉多少就拉多少,反正尽快把王主任要的沙子给送到家就行。于是他就说:“我先回车间再开两车沙子的出门证,然后到王主任家等着去了。”

“给你,我的自行车钥匙,车就在房后呢。一会儿你打发人把出门证送来。”刘小抠说。

迟道远接过钥匙转身走了。

黄君是个急性子,他看看刘小抠催促着说:“还不快走,我都着急了,赶快下手啊!”

俩人开着一吨翻一直来到工程队后院破仓库门口,往车里装了半车废铜烂铁,又把车开到沙子堆前,黄君又抡起大板锹往车里装了一半车沙子,把废铁盖住。

刘小抠往车翻斗里看了看:“行了,别装了。”说完将车开出厂大门……

刘小抠开着一吨翻,黄君坐在旁边说:“慢点儿!慢点儿!这新手就是手潮,别触上人。”他们把车开进职工住宅,老远就听迟道远喊他们:“我在这,在这哪儿,怎么这么长时间呢?要我开都跑两趟了。”

刘小抠把车开到迟道远面前:“迟哥,好事多磨嘛!”他将沙子翻到迟道远手指的地方。

迟道远看着地上的沙子说:“哎呀!兄弟呀!你们这不是糊弄鬼子吗?这哪有一车,下趟多装点儿。”

“现在不是多拉快跑的年代了,咱们要少拉慢跑,咱们把三车沙子一车不少给你送来,三车不够数,我就得给他拉五车,下次来,给你买红旗大雪糕。”说完,刘小抠把车开走了。

“怪了,刘小抠还要给我买雪糕,给私人干活,还磨洋工,这大集体的名声早晚让他们弄坏了。”迟道远在心里嘀咕着。

就这样,刘小抠和黄君折腾了五趟才把迟道远要的三车沙子全都送到了地方。完事后,俩人把一吨翻交还给了迟道远,黄君骑着自行车驮着刘小抠高高兴兴地回单位了。

05迟道远开着一吨翻在回车间的路上遇上了吴世成,就主动地打了声招呼:“干啥去了?世成。”

吴世成看着迟道远,沮丧地摇着他的大脑袋,苦着脸说:“一天干了三件事儿,一事无成。”他比划着数着手指头,“第一个事儿,是领工作服,人不在,等两个小时没人,一打听,保管员生小孩去了;第二个事儿,我让别人给买两条烟,我大哥结婚等着用,骑车到地方了,可一摸兜,忘带钱了;第三个事更闹心,我们头头的媳妇单位分东西,让我用自行车给他驮回家,我好不容易找到他媳妇单位,东西也拿出来了,出来一看,自行车丢了。这不,出来借自行车呢!”

“他家在哪儿?”迟道远被吴世成说的倒霉事给逗得笑出了声,他笑着问吴世成。

“就在住宅区。”吴世成还是一脸的无奈。

“上车吧!反正今天我也是晚了,就帮你跑一趟。”迟道远丝毫没犹豫,豪爽地承诺。

“就是前面的那个车间。”吴世成上了车,手指着五车间的方向。

“你分哪个单位去了?”迟道远边开着车边和吴世成唠起了家常。

“水泥厂。”

“累不累?”

“别提了,全用小推车上料,那灰才大呢!早晚得矽肺,可真不是人干的活儿,劳动保护还差,设备还陈旧,去年有两个推车的,撞在设备的线路上给电死了。”吴世成说起这些话来,刚刚放松的心情又失落了下来。

“那鬼地方你去干嘛呀?”

“这还托门子去的呢!好在,现在让我跑材料了。”

“这么说你是脱产干部了,大集体里脱产干部你是第一个呀!跑材料也是个肥差呀!”

“你的意思是说我吃回扣了?”

“这年头,吃不吃回扣,只有自己知道啊!跑材料的哪有不穿皮鞋的,一个月报票根也能报双皮鞋呀!用不了一个月,你的布鞋,也能换上皮鞋了!”

“白瞎你这个人了,你应该跑材料才对。”吴世成看着迟道远遗憾地叹道。

“我就爱开车,我要干,就干管跑材料的工作。”迟道远自信地说。

“那我得凭良心干,要不?以后你要是当领导还能用我呀!”

“没听人说呀!有作为,才有位置啊!”

俩个人正唠得热乎的时候,厂广播站的广播里传出女广播员的声音:“现在播送制桶车间马思嫒的来稿,题目是‘不怕脏,不怕累,大集体工人有作为’……”

迟道远对坐在旁边吴世成炫耀似的赞美道:“听,咱们的才女又在发表工人社论了。”一提起马思嫒,迟道远情绪激昂起来,他一边开车,一边和吴世成高兴地唱起南斯拉夫电影《桥》的插曲来:“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

06与迟道远分手后,黄君驮着刘小抠骑着自行车往单位走,没走多远,坐在后座上的刘小抠就对黄君说:“黄君,咱俩歇歇吧!买个雪糕吃。”

俩人走出了厂门,在路边停下,买了雪糕在树下蹲着吃。

刘小抠咬了一口雪糕说道:“这回你明白了吧!为什么他要三车,咱非得拉五车。”

“明白!明白!两车铁,三车沙子嘛!”

“我第一次见着这么多钱呢!”刘小抠用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工作服的上衣口袋。

黄君也往刘小抠身边凑了凑,喜不自禁地问道:“这些钱要是都给班长,班长还不得奖励咱俩呀!”

“都说你糊涂,你也真没啥心眼!给一半儿就不错了。”刘小抠脚蹲麻了,他就不管不顾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一半咱俩贪污啊?这算不算盗公?”黄君惊讶地问道。

刘小抠没有马上回答黄君的问话,他一边吃一边低头思考。

黄君拍了拍他的大腿着急地问:“你倒是说话呀?”

刘小抠用衣襟擦了把脸上的汗,他镇定自若地对黄君很说:“这叫拿集体的东西换钱后给集体用,就好比你有了钱,从这个兜拿出来放到那个兜里,这就不算犯法,把你的钱拿了,放在我兜里,我就犯法,但你要是同意的话,也不算犯法。”

黄君没有听明白刘小抠弯弯绕似的比喻,他摇着头,还是满脸困惑地问刘小抠:“我没明白,怎么就不算犯法呢?”

“我说黄君,你咋没啥事儿老想给自己定罪呢?那一半儿的钱咱俩买个三洋牌的录音机,邓丽君的歌贼好听,白天咱听邓小平的,晚上就听邓丽君的,等野游时咱把这玩意儿一拿,连班长都得高看咱一眼,将录音机给班组用,咱也不算贪污。”刘小抠急了,他冲黄君瞪着小眼珠子辩解着。

“这回我明白了。不过,那咱俩听邓丽君的歌不是听黄歌吗?”

“黄君听黄歌不正对吗!”刘小抠终于松了一口气。

“不解决实际问题呀!”黄君拿出烟点着抽了一口。

“要想解决实际问题,我看你还是去找彦红梅吧!给我来颗烟。”刘小抠摆起了身价。

07快到下班的时间了,何财从办公室走出来,围着工地转了两圈,他来到郝美蓉跟前问道:“郝美蓉,你看见刘小抠和黄君没?”

“没有。”

“看见他们别忘了通知他们一声,下班后开会。”说完,他转身又回班组休息室去了。

何财刚走进休息室,刘小抠和黄君就推着自行车回来了,郝美蓉把何财交待的事跟两个人说完就忙着回休息室去了。

“哎呀!快下班了。”刘小抠看郝美蓉去了休息室,知道时间不早了。

“你说买完录音机放在谁哪儿?”黄君的心里还惦记录音机的事儿。

“放我这儿呗!你要是有啥大事儿,也可以借你玩两天。”

“你真不愧是小抠啊!”黄君心里觉得不公,就愤愤地骂刘小抠。

“我爷爷说,地主个个是小抠。”刘小抠一边得意洋洋地说着话,一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工作服口袋。

“不对呀!我血脉里流淌着的都是地主的血,我也不抠啊!常听我奶奶说地主又放粮、又舍粥的,还修门斗让过路人歇脚、避雨,从来没说过地主抠啊!”

“我这一生啊!一天从来没吃过这么多雪糕,地主也舍不得像咱俩今天这样吃啊!”刘小抠吧哒吧哒嘴。

“有地主的时候有雪糕吗?”

“你怎么老跟我抬杠呢?你以后还想跟我合作不?”刘小抠好像有点动气了。

“跟你那叫合作呀!我倒觉得象是狼狈为奸,你不在我跟前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挺聪明的,可一有你在我跟前,我这脑袋怎么像浆糊似的。”黄君懊丧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刘小抠一听黄君这话开了心,这不明明是在夸他刘小抠聪明绝顶吗!他给了黄君结实的胸脯一拳,哈哈大笑起来,黄君也跟着笑,他笑自己在刘小抠面前的愚沌,也欣慰自己跟刘小抠这样的人在一起能得到不少的长劲。两个人的笑都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和开心,他们就这样说着、笑着,勾肩搭背地朝工程队班组休息室走去。

08制桶车间在厂区内,院子的四周是低矮的平房。那些平房就是生产车间,工厂用的包装桶就出自那里。

制桶车间的办公室在院子的门口,在办公室里就可以看到进来和出去的人。

马思嫒是制桶车间的油工,和车间里的其它油工一样负责往卷压成型的铁桶上刷油漆。这天,她正与几个姐妹正在车间里给铁桶刷油,一个工人走到她身边说:“史主任让你到他办公室去一趟。”

马思嫒想也没想,用手拍打了几下工作服,摘下口罩,向主任办公室走去。

制桶车间的史主任坐在办公桌前,他看见马思嫒走过来,就笑着站起身迎到了门口:“小马同志不用敲门,进来,进来。”

马思嫒看看办公室里没有别人,又看了看史主任一脸谄媚的笑,稍微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坚定地举步迈了进去:“史主任,你找我。”

史主任四十多岁,矮个头,圆脸,一双狡黠的眼睛在厚重的眼皮下闪着不可捉摸的光,脸上的胡荐子很重,刮的也不彻底,看上去不干不净的。他就这样看着马思嫒眉开眼笑,喉咙里发出了粗重的像是笑的“咯、咯”声。

马思嫒听那些老工人说过,史主任很少笑,更是从来没笑出声过。她心里有些糊涂,是老工人们说错了?还是这个史主任太会伪装了?

马思嫒问过史主任后,就站在了办公室的门口没有再挪步。

史主任笑着指了指办公桌的一把椅子,边把马思嫒往里面让边说:“是,来,快坐下。”他看马思嫒并没有动,就接着说,“我听了你写的几个广播稿,写得不错吗!真实的反应了我们车间的精神面貌,好人好事,文笔不错,就是要全民的职工看看,大集体的工人不怕脏,不怕累,在艰苦的环境中奉献青春,不计个人得失,特别是那篇写共青团员利用节假日走向街头,学雷锋,为民服务,树立社会主义新风尚的文章,好!这些稿子写得都非常好!”史主任对马思嫒的文章是赞不绝口。

“史主任,你找我有事吗?”马思嫒听得浑身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皱着眉,直截了当地向喋喋不休的史主任问道。

“车间的活儿也挺累,我现在琢磨想你脱产,我呢,没念几天书,写不行,但我会听,粗粗拉拉我还能说上几句,这都是当主任逼的,管着一百多号人,不说也不行呀!上面要开个会,让我介绍一下咱们车间的经验,我想这几天,你就别去刷油了,就在这办公室帮我把材料写了,你看,行不?”史主任依旧笑容可掬,他和蔼可亲地征求马思嫒的意见。

“只要主任信任我,我一定努力完成。不过从哪个方面,哪个角度写呢?”马思嫒觉得写个稿件对自己来说不算什么难事,就笑着答应了。

史主任的眼睛一直盯着马思嫒看,一听马思嫒答应了,情绪马上又热情了许多:“好!小马同志,这个工作对你来说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你可要好好的把握呀!来,你看,我这有些材料,你拿去参考一下。”说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材料放在办公桌上,“你先看看。”

马思嫒也没多想什么,迈着轻快的脚步走到主任身边去取材料。但是,当她刚伸手拿起办公桌上的材料的时,突然,史主任在她身后用手试探性地摸她的屁股。

马思嫒被史主任的这一举动吓了一跳,她浑身一抖,转身怒目相向,厉声斥责道:“请把你的脏手拿开,我的工作服再脏,也比你的手干净,请记住,车间的正事我可以帮你,我愿当一辈子工人,我是大集体的工人,但大集体工人不像你想得那么下贱!”说完,马思嫒拿着材料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走着瞧!我就不信治服不了你。”望着马思嫒冲出门去的背影,史主任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马思嫒含着泪水回到车间女工休息室。她气愤地把材料摔在桌上,气得全身颤抖,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落了下来。稍微平静一会儿后,她止住了泪水,目光中也露出了坚毅的神态,她下定决心决不会向强权屈服,不被安逸的工作所诱惑。虽然自己是个大集体工人,但不会屈服任何人,决不去献媚,决不去乞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凭本事吃饭,凭良心做人,凭能力成就事业……”马思嫒深深地陷入了沉思中。

这时,一名女工走进休息室,她看见马思嫒一个人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就走到她的身边关切地问道:“马思嫒,都下班了,还不走,想啥呢?”

马思嫒从沉思中猛醒过来:“我帮车间写个稿,脑子乱,没思路。”

“走吧!回家吃饱饭就有思路了。走!咱俩找个地方洗澡去。”女工一边劝慰着一边不由分说拉起了马思嫒。

09王师傅站在一车间门前,焦急地看看手表,口中自言自语着:“迟道远怎么还没回来?”然后又向厂区的路上望了望仍不见迟道远的影子。

过了好一会儿,王师傅才远远地望见迟道远开着一吨翻的身影。他站在门口迎着迟道远,用不满地口气抱怨道:“小迟子,都四点半了,你咋才回来?工人都下班了,这活儿让你干的,三车沙子你拉了一天。”王师傅心里明白,自己的这个徒弟主意正着呢。

迟道远对着王师傅陪着笑:“师傅你别生气,我干完了活儿不是到操场练练车吗,我是听你的话,钻研业务,练本领去了吗!”

“我是不放心,怕你出事儿。你爸是咱车间的副主任,要是真出事儿了,我怎么向他交待?”他又缓和了一下语气说,“收拾,收拾,先洗澡去吧!”

“师傅你放心,真出了事儿我一人承担,我也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我这只海燕早晚得高飞呀!我爸告诉我,男儿要自立、自强,还要有志气。”

王师傅是拿迟道远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他不耐烦地附和:“哎呀!我信着你,你以后啊!肯定比师傅强。”

“师傅没事儿了吧?我把车送车库里啦!”话音未落,迟道远就灵巧地一跃跳上了车。

“等等,等等,我还有个愁事儿呢!”

“又啥愁事儿?”

“沙子还没到家,王主任又找我来了,还缺一吨水泥。”王师傅皱着眉,心情烦闷。

“咱王主任真是好领导啊!真把工厂当成自己家过了,缺啥拿啥呀!还是国营干部呢!”迟道远语气生硬而无情。

“领导好坏不关咱的事儿,可这领导吩咐的事儿也不能不办呀!你说水泥咋整?”

“师傅有难,徒弟怎能袖手旁观。还是那个条件,事儿我办,车我开。”

“行,还是你有本事。送车去吧!我等你。”

迟道远哼着小曲发动了车,一吨翻“嗵、嗵、嗵”地开进了车库。

10黄君和刘小抠走进休息室,里面已经坐了班组的二十几名工人,有的还不太熟悉。黄君就找了个最靠门口的地方坐下了。

何财看见两个人才回来,刚要发火,他稍微一停顿,心里觉得是自己让他们办事去了,就用严肃的口吻对还站在门口的刘小抠发问:“班组会就等你俩了,快找个地方坐下。

黄君突然发现了坐在窗户跟前的魏中华眼睛一亮,惊喜地打了声招呼:“哎呀!魏户长也上班了。”

“以后别叫户长了,都什么年代的事儿了。班长快开会吧!天都阴了,要下雨了!”魏中华对何财很尊重,他打断了黄君的问话,把话题引到开会的主题上。

刘小抠和魏中华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他走到何财跟前,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然后两个人走出了休息室,其他人在休息室里也没闲着,唠起了家常。

一会儿工夫,何财和刘小抠又回来了。何财坐在自己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脸上挂着喜悦和得意:“今天是咱们班人员最全的一天,魏中华同志也来报到了,大家互相之间也认识认识。还有,今天召开个紧急班组会的主要目的,明天上面来检查安全工作,可咱们有的人哪!把劳动保护用品都换兜子了,但是,明天就是借也得给我戴齐全了,少一件我就扣五块钱……”

刘小抠坐到了黄君的身边,附在他耳朵上说了几句悄悄话,又把一个纸包塞在黄君的手里。何财的话刚说了没几句,黄君就悄悄地离开了会场。

11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厂门口没有几个人了。彦红梅在厂门外扶着自行车站着,她左顾右盼,看看手表自言自语说:“又上哪儿白话去了?”

这时,黄君一边推着自行车往彦红梅这边小跑,一边向她招手:“红梅!红梅!”

彦红梅看见黄君来了,没理他,一扭身生气地骑上自行车就走。

黄君也忙着骑上自行车在后面追:“红梅!红梅!你听我解释。”彦红梅不是真的生气,只是想难为一下迟到的黄君,给他一个教训,她渐渐地放慢了自行车的速度。

初夏的傍晚,天上飘起了毛毛细雨,路边的树木和野草在雨中更显盎然和翠绿。

雨越下越大,黄君追上红梅,俩人下了车。黄君体贴入微地脱下衣服给红梅遮雨,彦红梅假装生气地推开,黄君只好拉着她把自行车立到路边到屋檐下避雨。

“我们班长可积极了,下班了还非要开会,又讲安全、又讲形势。”黄君看着彦红梅诚心诚意地做着解释。

“又讲人生、又讲事业,你就编吧!谁班组会晚上开?我等你多长时间了,都几点了!”彦红梅抢白着黄君。

“我能跟你编吗!我们班组要当先进班组。班长是党员,可积极了。会没开完,我就溜出来了,光换衣服了,都没来得及洗澡呢!”

“别白话了,我都饿了!”彦红梅看了看黄君的脸,确实还灰土土就不再跟黄君计较了。

“我请你吃饭。”黄君听彦红梅已经不再埋怨他了,人也兴奋了起来。

“还没开资,你哪儿来钱?”

“我发现个秘密,文化宫一开会,大家都爱去,睡足了,就是为了看电影,在下班的时间开会,谁也不愿意开,班长像磨豆腐似的,什么要戴好安全帽,不伤害自己、不被别人所伤害,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是不是还得讲讲国际形势啊!别扯远了,我问你哪儿来的钱?”

“我们也不愿意开会,可会后发奖金呀!给我发了十五块,刘小抠十三块,我跟班长说刘小抠也挺能干的,班长就又给了他二块。今天咱俩吃十块钱的,怎么样?”黄君慢条斯理地说。

“留五块钱干啥?”

“我不得留点钱买烟吗!”

“烟重要?我重要?”

“那行,那行,都吃了,行吗?现在就走吧!”

这时,天空中的雨点紧密了起来,还刮起了风。

“还下雨呢!”彦红梅往黄君身边靠了靠,又抬头看了看天。

“这点儿雨算个啥,风暴咱都不怕,咱们俩是革命的海燕!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说完拉起红梅就冲进雨里。

俩人骑上自行车,消失在风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