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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枪血 《夜雨》 都市小说 2010-09-19 09:14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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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暮春的晚风温煦地吹在魏中华的脸上,他抬头醉眼惺松地望了一眼天边,忽然感觉天旋地转的昏沉起来,肚子里的酒往上返,感到有些恶心。他还有一些神智想要离开医院门口,到墙外我吐出来。

这时,从医院外走来三个小青年,就在他们擦肩而过的瞬间,魏中华想一脚没走稳,一下子撞在一个小青年的身上,同时忍不住“哇”的一声,吐了小青年一身。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三个小青年不容分说,拣起砖头,一阵拳打脚踢,砖头砸。那个小青年看着身上赃兮兮的。骂道:“他妈的,这可是我妈刚给我买的的确凉。”说完,他又狠狠地踢了两脚。

另一个小青年说:“别打了,别出事,一会儿警察来了,跑吧!”

苏畅穿着警服正好路过医院,看到有人打架,就跑过嚇道:“住手,我是警察。”

三个小青年撒腿就跑。苏畅在后边追,转过两个胡同,三个青年跑得无影无踪了,苏畅一个也没追上。

苏畅回来用手推躺在地上的魏中华说:“同志,同志,醒醒……这个味儿啊!”

魏中华满脸是血、浑身是土昏倒在地上,没有回答。

苏畅又蹲下身用手搬过魏中华的脑袋,继续叫着:“醒醒,同志……”当他仔细看了看后,惊讶叫道:“哎呀!这不是魏中华吗?怎么喝成这样?”说着背起魏中华走进医院。

已经下班了,医院走廊里很肃静。

苏畅背着魏中华一边走一边喊:“大夫,大夫,有急救病人。”

一个40多岁的男大夫从值班室里出来:“喊什么喊?不知道医院要肃静吗?”

苏畅大声说:“不是有病人吗?急救,急救,我是警察。”

大夫不满地说:“看出来了,有什么用啊?你是警察,他照样挨打,你是警察,不也得找大夫吗!”说着,他用手做了个点钱的动作。“急什么急?先交款,你急?你是大夫啊?你急。”他走到魏中华跟前,“这咋整地?先抬进急救室吧!”苏畅背起魏中华跟着大夫往急救室去。

苏畅又急又气,没办法,职业是各行其是,他只好忍着回答:“被人打的。”

大夫一边不紧不慢地走,一边教训着说:“这些小青年啊!一天就知道打架,饿他们三天就好了。医院有规定,凡是打架的都先交钱,不交钱不给看。”

苏畅把魏中华放到急救室的床上看着大夫的背说:“像头蠢猪。”

大夫瞪着一双小圆眼睛忙问:“说谁?”

苏畅反应的非常快,一指魏中华忙说:“他。”

大夫问:“怎么喝成这样?你是他什么人?先交款去。”

苏畅说:“是同学,我交款去。”苏畅走出急诊室。

这时,白如冰从医院二楼走下来。急匆匆走出急诊室的苏畅和白如冰撞个满怀。

白如冰不满意地说:“你这同志,走道儿也不注意点儿?”

苏畅抬头一看,惊奇地说:“哎呀,这不是小冰吗?你怎么也在这呢?你不认识我吗?”

白如冰想了想,微笑着说:“啊,苏哥,怎么能不认识呢。我来看个病号,你怎么也在这呢?”

苏畅盯着白如冰,白如冰害羞地低下头,苏畅忙回答:“你来看病号,我是来送病号的。”

白如冰随便问了一句:“送谁啊?”边说边挪步要走。

苏畅带着不满的语气告诉她说:“你未来的姐夫。”

白如冰惊讶地问:“什么?他也病了?他在哪儿?”

苏畅:“病了!病得还不轻呢!他差点儿没让三个小青年给打死。在急诊室呢。”苏畅的话音刚落,白如冰就要往急诊室里闯,被苏畅一把抓住胳膊。苏畅:“得,得,得,他现在一丝不挂你往里闯啥?没大事儿,这小子一米八的个子,壮得像牛似的,扛打。咱俩去交款去,你兜里带钱没?我怕钱不够。”当警察的就是比别人想的问题复杂,他不是交不起押金。他想,自己花多少钱得有个数,得有个人知道,做个证。白如冰在这儿看着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白如冰的思想是比较单纯的,她哪能知道苏畅的心理,她不外道地说:“警察要没钱,俺们还不得穷死啊!”

苏畅把话差开说:“我不是新警察吗?”说着,他领白如冰走到了交款处。

交完医院押金,苏畅说:“你回去吧!今晚我在医院陪他。没那么严重,主要是他喝酒了,要不,三个小子还不够他一只手打的呢。”

白如冰想了一下说:“谢谢苏哥了,那我走了。”

苏畅又说:“谢谁呀,我们是同学。不过这事儿回家你得告诉你姐,让你姐说说他,总喝大酒早晚是事儿呀。”

白如冰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了医院。苏畅自言自语:“这姐俩一个比一个漂亮。”

白如冰没有告诉苏畅姐姐在楼上住院,也没有把魏中华挨打的事儿当晚就告诉姐姐。她想,明天早上姐姐就办出院了,那时候再跟她说。

半夜,魏中华醒过来。他动了动,浑身都疼,而且像被固定在床上似的。他用左手摸了摸脑袋,脑袋缠着绷带,就露着眼睛和嘴。他吃力地转了一下头,看看旁边的床上,他觉得奇怪,怎么苏畅在另外一张床上睡觉。然后,他隐隐约约想起了一些经过,想着想着又睡着了。

02清晨,白如雪和白如冰姐俩儿在走廊里找魏中华住的病房,在魏中华病房前确认了一下床号,推门进去。

白如雪显得十分的清瘦,她走到魏中华的床边,仔细地看了看魏中华。魏中华睁开了眼睛说:“你来了?如雪。”

白如雪又好气又心疼地问:“你就这模样来护理我来了?”

白如冰也是又怨又气地说:“我都不想告诉我姐了。”

魏中华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昨天喝大了。”

白如雪认真地说:“你啥都好,就是喝大酒,真烦人,你要是再这么喝酒,就别想娶我。”

魏中华眼睛盯着白如雪说:“你看我都这样了,你还说我,我向你保证,以后我少喝酒。”

白如雪说:“不许喝,一滴也不许喝。”

魏中华:“你看看,你看看,你真像你爸,不是左就是右,什么事儿干嘛那么认真呀!”

白如雪说:“少给我上课,别给自己找台阶下,做错事还有理啦!你呀!死人都能说活。”

魏中华说:“你爸我就说服不了。”

白如雪:“我爸都不管咱俩的事了。”白如冰走过来对魏中华说:“以后多喝点酒,躺在这儿多舒服。”她又跟白如雪说:“姐,我先走了。”

魏中华激动地一抬头,没有抬起来,他疼得叫出声来:“疼,疼,脑袋一阵一阵疼。”

白如雪问:“护士上班了,该打针了吧?”

魏中华用手指了指苏畅说:“多亏了他,都是他安排的,以后他有事儿,我必须义不容辞。”

白如雪并没有在意苏畅躺在那儿,也没有听魏中华说话,她在想,应不应该现在去通知魏中华的家人。她犹豫了一下问:“,伤的这样,我还是告诉你家里一声吧?”魏中华想了想说:“行,一会儿你问问押金是多少钱,好不赏之功办畅,不常见面,拖时间长了不好。”白如雪说:“我现在就去问吧,呆会,他醒来就走了。”

白如雪话音末落,苏畅醒来问:“怎么样?”

白如雪红着脸说:“谢谢你啦!我去给你俩买早饭去。”

魏中华说:“对,对,对,给俺俩买两菜,俺俩喝两口。”

苏畅倒了杯水说:“我喝杯水就走,昨天我事都没办上,今天赶早去办事。”

魏中华说:“是铁子不?为朋友都能两肋插刀?等她买回来,你吃点饭再走。”

白如雪看着苏畅说:“是呀,早饭怎么也得吃。”

魏中华说:“求你了。”

苏畅说:“好吧,我还真饿了。”

03太阳正午的建筑工地上,工人们吃过午饭,有的在权荫上休息,有的在工棚里睡觉。

黄君满头大汗用小车推着砖。他一边干活一边不知疲劳地哼着小调。

何财走过来说:“我说黄君啊!悠着点儿,干活的日子在后头呢。”

黄君停下脚步,手没离开车把,他很认真地说:“谢谢班长,不过,我干活这劲就像我爷、更像我爸,我爷伪满时就这么干,解放了,我爸还这么干;农村我这么干,进城了,我还这么干,我是贫下中农的后代,所以,我给大集体也这么干。”

何财拿出烟说:“你以后一定能当劳模。”说着递给黄君一支:“歇会儿,抽上。”

黄君放下车把,说:“谢谢班长,我就愿意干活,不愿意念书,干活这玩意儿痛快,有劲能使上。”边说边掏也香烟弟上去:“来,班长抽我的,以后还得请你多多关照呢!”

何财笑着说:“你小子挺会来事啊!你家啥成分?”

黄君划火给何财点着烟说:“别提了,我家捡了个贫农。”

何财不解地抽了两口,没着,他问:“怎么还捡个中农?新鲜。”

黄君一边给何财点烟,一边说:“你先点着,我慢慢给你讲。这可不是编的,听我爷爷说,在旧社会,我们家是大地主。我太爷娶了三个小老婆,我爷娶了六个老婆,我是我爷第六个老婆的孙子。小日本侵占东北时,轰炸了我爷家的村子,炸毁我们家30多间青砖瓦房,一间没留。六个奶奶哭,我爷没哭,他说,‘说哭啥,不还有金子呢吗,只要我活着就行。’”黄君借着给自己点烟,偷着歪头看了看何财。

何财抽了一口烟,羡慕地说:“你爷真行。”

黄君皱着眉,撇着大嘴说:“行啥呀?三天跑了四个小老婆,就剩我亲奶奶和我生病的大奶奶。”他抽了一大口烟,一只脚蹬在手推车的车架上,“之后,我爷又盖了三间大瓦房。解放战争时期,胡子把我爷绑票了,我大奶奶一惊吓,死了。还是我奶厉害,她小我爷28岁,她把房子和地全卖了,把我爷赎回来了。”

何财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鞋踩了踩说:“这么整你爷还能起来?”

黄君又掏出烟递上去一支,笑着说:“抽着,抽着,听我说呀,“这就到了土改,有些人非要给我爷家定地主,那时共产党也讲理,拿着尺子一量,我爷家一分地也没有,就这样捡了一个中农。我爷一高兴,一口气没上来,憋死了。第二年,我奶才生我爸,我奶啊!真厉害,把三间瓦房卖了,把我爸供成大学生儿……”何财忙打断他的话问:“等等,等等,你奶为了赎你爷不是把三间大瓦房卖了吗,怎么供你爸上学,又卖了一次?”

黄君木讷地看着何财,想了想说:“是,后来又盖了三间。那时候的大学生像考状元似的,哪象现在啊!这么多大学生。轮到我这辈上,就不愿意学习,因为这,没少挨揍,没用。”

何财半信半疑地笑着说:“有点意思,你家的事可以拍电影啦!”双说,“你还是干活吧!”

黄君瞪着眼珠子,看着何财的背影,他想,啥意思,不信我,这不行啊,可不能留下胡编滥造的名声。想着、想着,他大声地喊:“班长,你回来,我还没讲完呢!”

何财转过身犹豫了一下,他想,这小子挺有意思,不招人烦,就听他白话一会吧,何财走过来故意问:“还有啥事儿?”

黄君说:“班长,你别急,我奶奶家的贫农是输来的,你信不信?”

何财坐在木堆上说:“有意思,你说吧。”

黄君说:“我奶奶家也是大地主。”

何财撇着嘴:“那你可是在扯蛋。”

黄君瞪大眼睛说:“真的,我向你保证,我真的没骗你。”

何财摇摇头:“拉倒吧!向列宁同志保证也是假的,我可不信,你奶奶家要是大地主,还能给你爷爷当小老婆,还是六姨太?你也真能编。”何财有意气他说,:“黄君,你挺能干,可别坏了名声。”

黄君说眉飞色舞地比划:“你不信?你还别不信,我奶奶的爷爷是远近闻名的赌王,两天就赌回来一个四合院,家里的地都是赌来的钱买的。人都说,他是不种地的地主,就是有赌命。等我奶奶的爷爷死后,我奶奶的爹也学着赌,可就是没赌命,没几年,连媳妇都输给人家了。就这么地,我奶奶的爸就将我奶奶嫁给了我爷。解放后,我奶奶家也被定为贫农,躲过了一劫。”黄君像说评书似的讲完了,他看着何财,眼神里带着问号。

何财假装好奇地说:“听你说家史,原来你血脉里都流着地主的血啊!”

黄君叹了口气,他揺了揺头说:“如今,流着大地主刘文采的血也没用,我这辈子成了一个大集体,想当社会主义的地主都没机会了。”

俩人开始唠大集体的事儿。

施工场地的另一头。

郝美蓉正在砌墙,她说:“刘小抠,再给我上点儿灰。”

刘小抠一边撮灰一边说:“好啦!”

郝美蓉左右看看,没有砖了,她说:“刘小抠,给我再上点儿砖。”

刘小抠满头大汗,哭丧着脸说:“你想累死我呀!”

郝美蓉笑着说:“这回你明白瓦工和力工有差别了吧。”

刘小抠扔下锹说:“黄君哪儿去了?也不帮我上点儿砖,我去找他。”郝美蓉也放下大铲说:“你呀,就会动嘴不动手啊,干咪活就难受,刚摸起锹又要溜。”

刘小抠也不争辩,他径直朝黄君这边走来。

和灰场地,黄君与何财还在唠嗑。

何财认真地说:“什么大集体不大集体的,你得想开,像你这样的人,一看书就困,有活干就不错了,凭力气挣钱,说不定也能出息呢!你要好好干,国家主席也许还能和你握手呢!毛主席还和掏大粪的握手呢!你不比掏大粪的强啊?你说,你是爱在农村种地?还是爱当大集体?好好干吧!”

黄君说:“我还是爱大集体,我好好干,一直干黄大集体。”

何财说站起来说:“什么话呢?怎么这么说呢?”

黄急忙改口说:“啊,我是说,一直把大集体干黄,不对,我是说呀,我在大集体干到底。”

何财:“你忘了毛主席是怎么说的了?工作只有分工不同,没有贵贱之分,不要动摇你自己的信心。”

黄君说:“我要在大集体扎根,为社会主义建设高楼大厦添砖加瓦。”

刘小抠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瘦得像刀郎似的体格摇摆着,他一眼看到黄君和班长坐在木堆上说话。他想,这黄鬼子也会溜须。他一边朝黄君这边走,一边大喊着:“黄君啊!你不干活,又在白话啥呢?又在痛说革命家史呢?去搬砖去。哎,听说你们魏户长也分配到咱们单位了,怎么不见他来呢?”

何财说:“你们同学已经给他请病假了,他喝酒以后挨揍了,差点没死。在铁路医院住院呢!”

黄君惊讶地问:“真的啊?你怎么不早说呢!”

何财说:“我能糊弄你们吗?”

黄君着急的样子说:“我下班得去看看他。”

何财想了想说:“黄君,先别干了,你买两个罐头代表班里去看看他,回来我给你钱。黄君,以后干活时多划拉点破铜烂铁,为班里整点班费,咱们还要野游呢!”

刘小抠见黄君没吭声,他接过话茬说:“要是拣破烂的活儿,班长你可找错人了,划拉破铜烂铁的活给我吧!”

何财高兴地:“那就交给你吧!”说完,何财走了。

刘小抠问:“哎,黄君,彦红梅分哪儿去了?”

黄君说:“分渣山去了。”

刘小抠一听急忙说:“完喽,完喽,那可完喽。渣山流氓贼多,还不得让人给忙活了。”

黄君看着他说:“刘小抠,你别放屁。哎,你别说,我还真得找她去。”刚要走,又转回身问:“刘小抠,你有钱没?”

刘小抠生气地回答:“谁不知道我兜比脸都干净。”他边往回走边嘟囔,“他找个好活,买东西送礼,我还得搬砖。”

刘小抠走到郝美蓉身边说:“郝美蓉,咱休息一会儿吧,黄君可找个轻巧活儿。”

郝美蓉一边干活一边部:“黄君多能干呀,他能找什么轻巧活儿?”

刘小抠羡慕地说:“换完衣服找彦红梅上医院看病号魏中华去了。”

郝美蓉问:“魏中华?”

刘小抠把锹往两块砖上一横,一屁股坐下说:“也是咱们班上的瓦工,被人给打住院了。”

郝美蓉说:“我听说魏中华那个人可不错,挺讲义气的,而且,有头脑。”

刘小抠听这话有点吃醋,他说:“好,不是打架,就是喝酒的,不过,跟我还行。”

04黄君回到休息室洗洗脸,洗洗脚,换了身下班穿的衣服,然后走出了工程队大门,他走出不远,碰到一个老工人他上前问:“老师傅,你知道渣山怎么走吗?”

老师傅打量了一下黄君,然后说:“美国人都知道渣山怎么走。你看那个像放原子弹似的,满天刮白灰的地方就是。”说完,老师傅摇摇头,“肯定又是返城的知青。”

黄君没理睬他说什么,自言自语地叨咕:“哎呀,这污染可真厉害,红梅啊!红梅!这回可苦了你了。”

这时驶过来一辆一吨翻,溅了他黄君一身水。迟道远开着一吨翻看见黄君,开玩笑地说:“对不起了,工人阶级要不怕脏、不怕累。”

黄君小声嘟囔:“这个王八蛋,可真他妈坏,坏人咋都当户长了呢?我还不怕牺牲呢!”他一边退着走,一边说,“衣服白换了。”一不小心在绊一块石头上,跌倒在地,手被铁屑扎出了血,自语道:“真倒霉,今天肯定不是耶酥诞生日。”然后,他向白灰弥漫的方向走去。

渣山,它像一条白色的长龙卧在铁合金厂区西南。渣山是由各车间冶炼的废渣经过长年的堆积而成。晴天,山上灰烟滚滚;大风天,对面不见人;雨天,灰泥充塞路面,根本就上不了山。

黄君拐过四分厂的墙角,一眼望去,硝烟四起,现在他理解刚才老师傅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黄君走到渣山脚下,满身都是白色的渣灰,他咳漱了两声,清清嗓子,看见半山腰有一群人在拣铁。他大声地喊:“红梅!彦红梅!我是黄君!你在哪儿……”

彦红梅在山腰的灰堆里拣铁,根本听不到黄君的喊声。她扒出一大块铁,往铁桶里一扔,铁桶一歪从山上就往山下轱辘,彦红梅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追。

黄君看到山腰上有两道白烟向山脚下扑来,他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几步,自语道:“哎呀!这啥新式武器呀?我叫的是红梅,你是什么东西?是个冒烟雷呀!”

两道白烟到了眼前,黄君明白了,原来是一个人在追赶一个桶,黄君想,为了一个桶值得这么拼命追吗?他见从山上下来的那个人穿着大头鞋,鞋底少说也有三寸厚,裤角用绳子扎着,工作服扣得紧紧的,戴着风帽、风镜和大口罩。黄君想,这好像是日本鬼子731毒气部队的。正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那个人说话了:“黄君吗?”

彦红梅看到了黄君,摘下风帽、风镜和大口罩就像看到了亲人一样一下子扑到他怀里,委屈地大哭了起来。

黄君的双手无处可放地问“你这是咋地了?谁欺负你了?黄哥揍他。”

彦红梅哭了一阵后说:“对不起,我又借你肩膀哭了。”

黄君风趣地说:“我这身衣服啊!你整我一身大鼻涕。”

彦红梅脸上掩盖淌着汗水,一道一道的像猫脸,即便如此,也没有掩盖她的靓丽。她眨着大眼睛问:“黄哥,你怎么来这了?你看我造的,没人样了!”

黄君看着彦红梅说:“我不是找你吗?这地方太艰苦了,而且太埋汰了。”

彦红梅擦了一把汗,脸上抹得跟石灰墙似的,她问:“啥事啊?”

黄君害羞地说:“我兜里就有五块钱,你借我二十,开资我就还你。”

彦红梅拎起铁桶说:“行,上我们休息室去取。”

黄君问:“你刚才追铁桶干啥呀?”彦红梅看着黄君认真的样子,她笑着说:“我追它有什么用,我是追铁,全撒没了,白拣了。”

在向渣山休息室走的路上,

黄君一边走一边和彦红梅说:“听说魏户长被人打了,在铁路医院住院呢!我去看看。”

彦红梅惊讶地说:“真地啊!那我也和你去。”

黄君问:“你耽误班能行吗?”

彦红梅满不在乎地回答:“没事,我们计件,这鬼地方,哪是人呆的地方啊!开除我才好呢!”

黄君说:“不行,咱俩调换一下工作吧。我干啥都行,你哪儿能干这活呢!”

彦红梅甩了一下长发,说:“再说吧,刚来两天半。”

他们边说边来到了休息室。彦红梅开门进去,黄君也想跟着,被红梅推了一把:“去,这是女休息室和更衣室。”

黄君站在门口等彦红梅,他想,彦红梅不是一个能吃苦的人,我了解她,她是一个有野心的女人,而我偏偏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05医院病房里,魏中华指了指白如雪的肚子:“就这事呗!”

白如雪:“都怪你。”

魏中华:“没什么了不起的,大不了背个作风不好的罪名,为了你,我什么都不怕,我坐牢都不怕。”

白如雪:“得啦,你想气死我爸啊?本来我爸就不同意。再说,咱俩刚参加工作,得给各自单位领导留个好印象。”

魏中华:“现在怎么办?”

白如雪:“等过几天你陪我去做了去。”

白如雪在给魏中华洗脚,她说:“你这脚可真臭,比茅楼还臭。”

魏中华坐在床沿上说:“我奶说了,臭小子,骚丫头,臭小子出人才。”

白如雪蹲在地上,边洗脚边说:“一天就你奶、你奶的,你奶还说啥了?”

魏中华笑着说:“我奶还说了,好男长在嘴上,好马长在腿上。这两样我全占了,真没办法。”

白如雪站起来,端起水盆说:“不吹你能死啊?”

魏中华说:“真能死。”

这时,黄君和彦红梅拎着罐头等物品进了病房。黄君一看魏中华头上、胳膊上缠着绷带,他笑着说:“哎呀!上前线啦?受了重伤啦?同志们可都盼着你重返战场呢!”说着,他把物品放在床头柜上,“这是慰问品。”

彦红梅对白如雪说:“你们在度蜜月呢?”白如雪问:“红梅,你从哪儿来呀?”彦红梅回答:“我可是真上战场了,灰土暴扬,硝烟弥漫,山上白灰刮的,你想黑都不行。”

魏中华问:“你们怎么知道我住院了?”

黄君笑着说:“你是个大人物,什么事儿能瞒了我呀。”

魏中华说:“别扯了,我是大人物,让三个小子打这样。班上咋样?”

黄君坐在魏中华的对面说:“人有失手,马有失蹄。班上挺好的,班长叫何财,也是个讲人。听说你住院了,他拿钱让我买东西来看你。”

彦红梅拽了一下黄君问:“什么?你说什么?谁拿的钱?”

黄君说说:“你拿的钱,不是先借吗?回头班组给报销。”

彦红梅说:“我说你怎么让服务员多开两块钱呢?我还以为那两块钱是给我的利息呢!”

黄君说:“我不是又买两盒烟吗?”

彦红梅追问:“那也没花那么多钱啊?”

黄君:“我不是又拿两包火柴吗?我不得给何财整盒烟,弄包火柴吗。红梅,你审计我呢?”

白如雪穿着铁路制服,她说:“黄君,你脑子够用啊,可学习怎么就不好呢?”

魏中华笑着说:“黄君家贼穷,都上初中了,还穿露后脚跟的鞋呢!总管我借钱。有一次,他管我借钱,就给我写了个借条:‘革命的魏同学,红卫兵小将家黄君家中急需用钱买豆子下大酱。’酱字不会写,写的是拼音。”而且,拼音也拼错了,拼出个‘坑’来。

大家都笑了起来。彦红梅笑着问:“黄哥,你也没跟我说过买豆子下大坑的事呀。”

黄君说:“他在编故事,Q哥讲话了,我家袓上比他们富多了。不过呀,这些年我真跟魏中华学了不少知识,长了不少见识。”

彦红梅微笑着说:“三天不见,你就学会溜虚拍马了。”

黄君认真地说:“文革的时候,江青才是个小组长,全国都拍,户长不比小组长大呀!魏户长告诉我说,咱要拍就拍出个花样来。”

白如雪问:“啥花样?”

黄君拿彦红梅做样子,比划着说:“会拍的人先拍腰。魏户长说了,被拍腰的人,他有朝一日一窜高儿,一当官儿,再拍,正好拍在屁股上,这才叫拍正了呢!”说着,他拍了一下,彦红梅的屁股,“现在就拍屁股,被拍屁股的人,他一当官,再拍,可就拍到蹄子上了,不但白拍了,还容易受伤害。”

白如雪问:“那是咋的呢?”

魏中华说:“傻子,还问呢,容易被反踢。”

彦红梅听明白了,她冲黄君生气地说:“你耍我,拍驴屁股才容易反踢呢。”

大家又笑了。黄君感觉自己错了,怎么能拿自己喜欢的人开玩笑呢。他说:“我不是那意思。对,不早了,咱们走吧。”

06黄君和彦红梅推着自行车走出医院,来到大街上。

彦红梅说:“咱们骑车早点回家吧?”

黄君想了想说:“平时也没时间,现在刚三点多,咱们推车走走吧?”

俩个人并排推着自行车在路边有说有笑地往前走。因为不是主要街道,所以,路上的车辆和等价并不多。

下午的阳光斜射在梧桐树上,树荫足以让他们躲避初夏的日晒。

彦红梅羡慕地说:“你看他们俩可真铁,现在就像两口子似的。”

黄君说:“你要答应嫁给我,我就像刘胡兰学习,生的不伟大,死的光荣。”

彦红梅停住脚步说:“你是癞蛤蟆吃天鹅肉。”

黄君说:“别人做梦都想娶媳妇,我醒着就想娶你,现实。我要向癞蛤蟆学习,永不放弃。”

彦红梅看着黄君脸红着问:“你凭什么娶我啊?”

黄君说:“好汉无好妻,赖汉娶花枝嘛!”

彦红梅说:“你跟谁学的?嘴这么贫?”

黄君说:“跟魏中华呗!我一生就想给你当一个永不生锈的螺丝钉。”

彦红梅说:“啥意思?”

黄君自豪地说:“你就是螺丝刀,想往哪儿拧就往哪儿拧,想怎么拧就怎么拧。”

彦红梅问:“我要是拧折了呢?”

黄君看着彦红梅没有回答,他推着车往前走,彦红梅也没再说什么,跟着他。

彦红梅虽有沉鱼落雁之容虑。闭月羞花之貌,但是,她没有心眼,是个十分直率的人,自己说完的话从不再去思虑。黄君看上去是个粗人,可是心都比女人还细。他一边走一边琢磨彦红梅说的两个关健词,“癞蛤蟆”和“拧折”是什么意思。

07迟道远知道魏中华住院后,他约周萍一起来铁路医院看望魏中华。

俩人一进医院病房,白如雪正在给魏中华喂桃罐头。

白如雪见迟道远和周萍拎着罐头和水果进来,急忙迎上去。

魏中华对俩人说:“请进,请坐,没给我带两瓶酒啊?”

迟道远笑着说:“等你好了,我请你喝酒。”

白如雪把话差过去说:“黄君和彦红梅刚走,你们俩没看见他们呀。”

周萍拉过白如雪的手说:“都说你长得漂亮,今天见到比传说中的还美。”

四个人坐下来闲聊。

08彦红梅和黄君不在街上溜达。

彦红梅见黄君半天不说话,就逗他说:“你想啥呢?用不用去算一算呀?”

黄君说:“我可不去算命。”

彦红梅说:“为啥呀?”

黄君看着彦红梅认真地说:“人的命,天注定,是你的丢也丢不掉,不是你的争也争不来。”他说完,拎起自行车礅了两下,看车胎缺不缺气,接着说,“魏中华的命就好,也不行,苏畅和白如雪的命好,工作是全民的。”

彦红梅说:“瞎扯,那是唯心主义,形而上学,人生要靠自己努力才行。”

他们走到百货商店门前。

彦红梅想了半天说:“你不是要娶我吗,给我买个礼物吧!”

黄君为难地问:“买啥礼物?”

彦红梅伸出一双白嫩如笋的手说:“你看我手都裂了,给我买盒蛤蜊油呗!”

黄君笑了,忙说:“行。你等我挣了大钱……”

彦红梅一摆手说:“打住,打住,你可千万别说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说着,俩人存上自行车,进了百货商店。

彦红梅跟着黄君在百货商店里逛。黄君走到化妆品柜台前说:“同志,有蛤蜊油吗?”

年轻的女服务员急忙回答:“有。”

黄君一边掏兜一边说:“给我拿一盒。”

服务员往柜台里看问:“好。”服务员拿出一盒蛤蜊油放在柜台上问,“还买什么不?”

黄君往柜台里看问:“有友谊雪花膏吗?”

服务员回答:“有,你要大瓶、还是小瓶的?”

黄君说:“来个小瓶的吧!咱们脸小,一瓶能抹半年。”

服务员笑了,她说:“你可真逗。”

黄君又问服务员:“有口红吗?”

服务员:“有。”

彦红梅问:“买那干啥?”

黄君开玩笑说:“红梅,红梅,不红能梅吗?红梅,你知道我为啥这么喜欢你不?”

彦红梅问:“为啥啊?”

黄君一本正经地说:“就因为你是樱桃小嘴,你要是像狼一样的大嘴,这支口红只够抹上嘴唇的,口红我都买不起。”

服务员看他没有买的意思,到另一边接待其他顾客去了。

09大街上人来人往。

黄君和彦红梅走出百货商店,他们刚要骑自行车走,一个穿着西服、戴着墨镜的男子走过来说:“站住,站住,偷自行车的。”黄君左右看了看,自言自语说:“谁喊的?人在哪儿?”

那个男的走近说:“看什么看!就说你们呢!”

黄君被人怀疑偷自行车,他十分的气愤,冲那男的说:“偷什么偷,你眼睛瞎呀?”

彦红梅站在一旁咯咯地笑。男的一摘下墨镜。彦红梅说:“你不摘墨镜我也认识你。”

苏畅个子不高,走路甩甩达达的,彦红梅早就认出他了。

黄君眯起眼睛,歪头看着苏畅说:“苏畅,你逗你黄哥呢?还是坏我名声呢?”

苏畅笑着说:“你们从商店一出来我就看见了,这上班时间,你们就出来压马路,处上了?”

彦红梅脸红着说:“我俩上医院看魏户长去了!”

黄君问苏畅:“你在这片儿维护治安呢?”

苏畅说:“不是,这片不归我管,我也要去看魏中华。”

彦红梅推出自行车说:“我俩刚从医院出来,你去吧,我们走了。”

苏畅看了看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说:“别,别走啊!正好遇上了,我请两位领导共进晚餐,每人五个馅饼,一碗下水汤。”

黄君问:“谁是领导?”

苏畅认真地说:“无产阶级是领导阶级,你们是领导阶级的成员,就是领导,无产阶级指的就是工人,工人阶级领导一切,所以也领导我。”

彦红梅倚着自行车笑着说:“理由还挺充分的,但咱们是大集体呀!”

苏畅装得很认真地说:“大集体就是大领导。”

黄君高兴地一边开自行车的锁一边说:“这么说大集体地位挺高啊!那咱们不能敬酒不吃吃罚酒了,你再给我加二两白酒,加三个馅饼。”

彦红梅说:“你也真能吃。”

黄君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是要吃出个好身体,干好大集体。”

苏畅说:“行,走。”

阳光已经离开了城市的街道,天空飘着几片淡簿的云彩。微风吹过街巷,给行人带来一丝清凉的惬意。

三个人先后走进了一家小饭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