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移居南苑
慈宁宫改建完成后,太后就搬到这里居住。会客室里,苏嘛正在用抹布抹着桌椅。房间很大,雕花的红木家具散发出一种暗淡而奢华的气息。在一张古色古香的太师椅上,太后正在闭目养神。但她偶尔的一睁眼和从苏嘛的一问一答中可以看出,她并没有睡着。
苏嘛说:“皇太后的心思奴婢知道,您疼爱着皇上,希望皇上能按您的意愿去当一位好皇帝。奴婢也想,皇上现在长大了,已能独当一面了,皇太后以后就少操些心吧。看到您饭量减少了不少,人也瘦了,奴婢不放心。”
太后道:“要是哀家能放手就好了,苏嘛呀,你以为哀家不想放手?哀家是放不了手啊。”
苏嘛道:“奴婢是看着皇上长大的,皇上知书识礼,勤政爱民,是个好皇帝。虽然年纪还小,但做事已显出一个帝王的胆略和气魄。就算是有些事暂不如人意,奴婢相信他会越做越好的。”
太后道:“苏嘛,你就不要宽我的心了。哀家我正为他的事烦心着呢。”
“是为皇上和董贵妃的事吧?”
太后道:“为这件事,哀家可是伤透了脑筋了!”
苏嘛道:“奴婢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不懂。但听说爱情就象是盲人措象,是没有目的的,也看不清方向。但科尔沁草原的后代都有着雄鹰一样坚定的意志,不撞南墙不回头。依奴婢看,这事只能顺,不能逼。”
太后扭头看了一眼苏嘛。
苏嘛说:“这事不能操之过急,只能慢慢来。”
太后道:“哀家能不急吗,再顺着他,皇后就得另易其主了!”
正说道,忽报太妃来访。
太后颇觉意外。
自从博果尔去世之后,太后觉得太妃好象变了一个人,变得不爱说话,不爱串门。成天呆在自己的家中,吃斋念佛,形同尼姑,只差没有出家。太后这里也难得来了,但老姐妹的情谊表面上还在。
太妃一见到太后,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叫了一声:“姐姐呀!”就已泣不成声了。
太后看着太妃消瘦的面庞,不觉也红了眼睛,一脸的歉意:“妹妹好久没来了,又瘦了许多,妹妹可要好好保重身子骨呀。”
太妃道:“姐姐还说什么保重身子骨,博果尔不在了,我保重给谁看哪。”
太后装模作样的揩了揩眼泪,道:“妹妹如果再说这样的话,那是在打姐姐的脸哪。现在,后宫长辈中就剩下我和你了,我还指望着将来,我们都老了,两个老太婆还能做个伴,唠唠磕,打发日子呢。如果妹妹有个三长两短,剩下我找谁说话去呀。”
太妃落寞地样子看上去显得更加清瘦,她说道:“姐姐还用得着我来陪?身边有皇上陪着,在大臣们陪着,哪像我,身边找不到一个贴心人儿,至亲的人一个一个从我身边消失了,如今就只剩下姐姐一个了。”说罢眼泪就要往下掉。
太后连连摇头,道:“妹妹快别提皇上了,他不把哀家气死就算孝顺了。他哪里还记得有我皇额娘在,他的眼里心里现在只有一个董鄂妃。前不久,还说要废掉现任皇后,立董鄂妃为皇后。”
“姐姐准了?”
太后叹气道:“我不准,不准又有什么办法?如果不准,他就要出家当和尚!唉,我这个儿子呀,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宁愿要美人也不要江山。我这个额娘也管不住他了!”
太后的侍女苏嘛见到太后伤心,宽慰道:“太后不要过虑,皇上也是一时情急,在气头上说的话吧。”苏嘛跟随随太后几十年了,是太后最贴心的也是太后最信任的侍女,到哪几乎都带着她。太后和苏嘛早已超出了主仆关系,形同姐妹。苏嘛更是对太后忠诚不二。在太后不开心的时候,苏嘛就成了太后宽心的解药。
太妃看了苏嘛一眼,说:“我家的博果尔,可是最听额娘的话的呀。可是,可是——”太妃说着,从怀里掏出手帕,轻轻地拭了拭泪。
苏嘛劝太妃道:“娘娘也别多想了吧,人的一生难免经历一些磕磕碰碰的事,人死不能复生,都过去了。”
太后道:“苏嘛说的不错。其实,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哪。就说皇上吧,哀家给他找的皇后他不要,娜木钟也好,乌云娜也好,多漂亮的人哪,可他就是看不上,偏偏要喜欢你们家的福晋。说起这件事来,哀家要气得死早就被他气死了。”
太妃道:“据妹妹看,这是人的一种天性,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通过艰难困苦得到的才会珍惜。前两位皇后虽然漂亮,可却是姐姐硬塞给他的,没有任何感情基础,当然皇上也就视之为可有可无了。董鄂氏不同,先是皇上看中了,欲得而不可能,感情经过时间的发酵,就像酒,会变得更醇厚的。好不容易得到了,皇上自然会珍视。再说,董鄂氏那妮子,人长得漂亮不说,内心里也滑着呢,对付皇上可有一套,这套啊,一套就套住了皇上,皇上就出不来了。”
太后点点头,道:“妹妹说的也有道理。皇上毕竟还年轻,正是充满幻想的年龄。我给他安排的几位皇后他都看不上,他看中了董鄂氏,把情感寄托在董鄂的身上,这是完全有可能的。”
太妃眼一转,说道:“姐姐还记得开春不久,皇上从太庙祭祀回来不久,便下了一道命令的事吗?”
太后道:“当然记得,皇上命令太庙所有牌匾停书蒙古文,只书汉文和满文。这事当时在朝廷上还闹得沸沸扬扬呢。”
太妃道:“妹妹也听说命令一下,满朝文武顿时面面相觑,接着议论纷纷,不知皇上为何要这样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竟是索尼索大人?”
太后道:“是的,岂止索尼反对,当时还有鳌拜,遏必隆好几位当朝重臣都站出来反对。”太后很清楚这件事,她知道皇上这回好象是打定了主意,不作更改。皇上的意思很明白,现在大清朝迁都到北京,这里是汉族文化的重心,汉人人口众多,文化底蕴深厚,而蒙古文难写难懂,区域不广。他这样做,是为了促进满汉交流的重要。这件事传到太后的耳朵里,太后虽没说话,可她心里清楚,太庙是清朝供奉祭祀祖先的一个圣地,太祖和太宗的牌位都在里面,还有太祖以前的列位祖先也在里面。满蒙自先祖以来一直就通姻亲,互有往来,关系融洽。如今废蒙文,书汉文,一是对蒙文的发展不利,二是对蒙古人也是一种不重视。可是她能表示反对吗?皇上现在已是当朝的天子,亲政也有好几年了,对政事他完全有处置的权利。如果自己一味地反对,只怕母子关系会拉得越来越远。
太妃道:“姐姐有没有想过,皇上为什么要这么做?真的只是促进满汉交流吗?”
太后望着太妃,不置可否,反问道:“依你看,皇上是为了什么呢?”
太妃故意停了一会,然后才慢慢说道:“妹妹也只是猜测,不知对不对。当初,先皇在的时候,我们蒙古人是多么辉煌。我和姐姐,还有先皇的其他三宫后妃可都是蒙古人,来自科尔沁部落。从那时起,蒙古女人入住后宫就成了不成文的规矩和传统,也是蒙古女人得以有着崇高地位的象征。如今,董鄂氏生了儿子,皇上要给她封皇后,就必定要废掉现在的皇后。可是,这皇后都是姐姐选出来的啊,已经废了一个了,还要废第二个。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皇上摆明着是不喜欢咱们蒙古女人呢。他不喜欢皇后,不喜欢博尔济吉特氏女人,甚至连姐姐也不顾及。妹妹想,如此下去,那博尔济吉特氏的尊荣地位就将从此结束。不但如此,蒙古的王公贵族,也将尊荣难再啊。”
太后想,太妃说得没错,皇上因董鄂氏是满汉杂种,就爱屋及乌,将满文汉文凌驾在了蒙文之上。她不明白董鄂氏到底施了什么魔咒,让自己的儿子对她百依百顺,给她一个皇贵妃还不算,又算计着要让她当皇后。如果董鄂氏做了皇后,这不意味着蒙古女人的地位从此衰落吗?
太妃见太后不说话,便转向苏嘛道:“苏嘛,你说说看。”
苏嘛道:“这奴婢可说不好,不过听说这董鄂氏进宫后,为人处世都还不错。”
太后也点点头,表示认同:“董鄂氏进宫后的表现,却是没得说。哀家病了的那一次,还真难为了她,侍汤奉药,后宫中没有一个有她那么尽心的。”
太妃摇摇头,道:“姐姐和苏嘛看来都被董鄂氏蒙蔽了。姐姐想一想就明白了,她董鄂氏一个王爷的福晋,单凭皇后的宠爱,进得宫来,后宫妃嫔们有几个服她?只怕是人人嫉妒着吧。她这样做,是在笼络人心,这正是董鄂氏的聪明之处啊。”
太妃接着又说道:“这董鄂氏,就好比商朝时的那个狐狸精妲己,整天迷得纣王团团转。姐姐可要小心她!姐姐如果不趁早采取措施,恐怕到时候,皇后的位置就真怕要易主了。”
太后点了点头:“妹妹说得没错,我们蒙古的女人入后宫的传统不能破,蒙古的王公贵族的地位不能败在这样的一个女人手里。”
“有姐姐这句话,妹妹就放心了。”
太妃走后,太后捉摸着太妃的话,太妃看似无意的话,却暗藏着一种力量,这力量是什么呢?也许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威吓和催促?太后一时也说不上来。
太后心里赌得慌。
她知道,为了自己,为了蒙古后党,自己也不能坐视皇上这样胡作非为下去。现在,董鄂氏还在坐月子,皇上还没有行动,皇上一旦行动起来,再想反击,恐怕真如太妃所说,来不及了。
太后想,是该采取行动时候了。
十月下旬,天忽然下起了鹅毛大雪。雪纷纷扬扬,连续下了两天,地上已是厚厚的一层积雪,一眼望去,到处白雪皑皑。风更寒冷了,扑到人的脸上,就象刀子一样生疼。出外的人们早已裹起了长大衣,戴起了皮帽,穿起了皮靴。但由于天冷得过快,路上的行人猛然间少了许多,偶尔经过,也是全副武装,行色匆匆。
董鄂妃的承乾宫里早已生起了炭火,弥漫着一股浓浓的暖意。
皇上来的时候,紫鹃正守在火旁,正添加着炭火。董鄂氏头上缠着绢帛,在床上躺着,跟紫鹃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儿子已被奶妈抱走,放在一个专门看护皇室孩子的单独的房间里。里面除了奶妈杜嬷嬷,还安排了两个奴婢绿珠和明月专门照看四阿哥。按排行,董鄂氏的儿子排行第四,由天还没有取名,大家就都叫他四阿哥。皇上先去看了儿子,儿子刚刚喂了奶,正安静地在摇篮里睡着。见儿子睡着了,他看了看,没有抱醒他,只问了一些有关儿子衣食的问题,便来到了董鄂的住处。
兰雪儿生了四阿哥后,身子一直比较虚弱。可能是生四阿哥时,由于天气比较凉,受了风寒所致。半个月来,她头上一直用绢帛缠着,未曾取过。见到皇上过来,问道:“儿子呢,怎么样了?”
皇上坐到炭火旁,把手翻过来覆过去,烤了烤手,装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道:“你的眼里现在就只有儿子,没有朕了。你怎么不问问朕怎么样了?你看这大冷的天,冰天雪地,朕都快冻坏了!”
董鄂笑道:“皇上不是好好的嘛,快别逗了,告诉臣妾,儿子还好吧?”
皇上顿时眉飞色舞,道:“儿子好着呢,能吃能睡。朕过去的时候,他睡得可香呢,连朕都不看一眼。”
紫鹃听皇上这么说,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董鄂也笑了:“皇上也不想想,儿子才多大呀。等他长大了,让他天天看你,那时,皇上可别烦他。”
皇上道:“不会不会,朕欢喜着呢,怎么会烦他?”
紫鹃道:“皇上,四阿哥还没取名呢,娘娘说让皇上给他取名。”
皇上道:“儿子,给他取个什么名好呢?要不,兰雪儿,还是你来给他取名吧。”
兰雪儿道:“臣妾取不好,还是皇上来吧。”
皇上道:“朕让你给他取,你就取吧。”
兰雪儿道:“不好,儿子的名字得皇阿玛给他取。”
皇上道:“皇阿玛也取不好,那这样吧,哪天让范学士翻翻书,看取个什么名儿吧。让他多取几个,你来定夺,好吧?”
兰雪儿道:“这还行。”
正在皇上跟兰雪儿说话之际,吴良辅进来,说有事禀报。
皇上立刻收敛了刚才随意的笑容,说:“什么事?”
吴良辅道:“接太后懿旨,太后近日小恙在身,已移居南苑,着董贵妃前去探视。”
紫鹃听吴总管这么一说,不满地说:“太后到南苑去了?吴公公,你也不想想,娘娘刚刚生了孩子,这么冷的天,怎么去呀?”
吴公公道:“紫鹃姑娘,老奴知道,可这是太后的懿旨,老奴敢不遵命!”
皇上也很惊讶:“太后移居南苑?这么大冷的天,太后是不是病糊涂了?什么时候去的?”
吴良辅道:“昨日后半晌。”
“朕怎么不知道?”
吴良辅道:“太后想去南苑散散心,因为天冷,怕皇上担心,没让告诉皇上。”
董贵妃听说太后病了,就要起身。皇上拦住了她:“你现在刚生完孩子,还未痊愈,况且天这么冷,如何去探视?”
吴良辅道:“皇上,让贵妃娘娘前去探视,是太后亲口的懿旨。太后说只有贵妃侍奉汤药尽心尽意。”
紫鹃见他左一个太后右一个太后,不免有气,道:“你没看见娘娘还躺在床上需要休养啊,娘娘这样子,还需要人服侍,怎么能服侍他人?”
吴总管道:“太后特意嘱托奴才,要娘娘亲自去服侍。”
皇上问道:“太后还说了什么?”
吴总管道:“太后命后宫妃嫔和亲王大臣都去探视。”
皇上不悦道:“后宫中还点了谁?”
吴良辅道:“后宫中有,淑惠妃、恭靖妃、端顺妃、宁悫妃,还有巴妃、静妃、那拉氏、佟佳氏、王氏……”
“好了好了。”皇上不耐烦道,“你怎么没点皇后?”
吴良辅道:“太后没点皇后,所以奴才不敢点。”
皇上道:“为什么皇后不去,让贵妃前去?”
吴良辅道:“这奴才就不知道了。”
董贵妃推开皇上,又要起床。皇上心疼她,问道:“你行吗?如果实在不能去,就不去,朕去会向太后解释的。”
贵妃道:“不,太后病了,做儿媳的怎么能不去呢?皇上不必担心,不会有事的。”
皇上见兰雪儿坚持要去,想想太后病了,去看看也是人之常情,便不再阻拦。只是说:“朕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