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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怒闯栖凤山 误救断天梁

rocketgyp 《翔鹤凌云记》 武侠小说 2010-09-14 11:09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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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大勇被脸上的习习凉风惊醒。他睁开眼来,看见几名大汉的尸体身首异处、横躺在一旁。

陆大勇吃了一惊,虽不知发生什么事,但死者的模样一看便知乃鹤千代所为,显然她曾经和人在这里打斗过一场。“鹤君?鹤君!”他心里大急,四处寻找着她那熟悉的身影。

后面传来鹤千代特有轻细的说话声:“陆君,我在这里。”

此时天已大半黑了,陆大勇转过身来,隐约看见鹤千代灰影正坐在几个黑糊糊的陌生人对面。他心里一阵紧张:“怎么了?这些人...他们是谁?”想起自己和张神仙先前昏倒在屋里时的情景,再联系眼前修罗场一般的景象,他已经猜到这些人并非善类。“你怎么样了?”

“不,我没事。这些人...他们不是坏人。”鹤千代摇头说,“他们帮我...救你。这些坏人,他们刚刚用迷香暗算,想杀掉你们。”她指指倒在一旁的尸首。

陆大勇虽不信鹤千代会骗自己,但他一望身形,便知这些身强力壮的彪形大汉绝非等闲之辈,忽然出现在荒僻的深山野林里必有古怪。“那这些人,你知道他们是谁?”他指着四凶追问道。

鹤千代有些犹豫。卢贵注意到她为难,胸膛一热说:“不瞒阁下:我等是追随锦衣卫官爷前来缉拿要犯的力士。官爷在此地设局逮人,不期冒犯阁下,结果反被你的这位伙伴所制。我们帮忙指点她救醒了你们,只为施恩图报,以求脱身。阁下可以怀疑我们的诚意,但不应该怀疑她--”

这番话虽是出于好意,替鹤千代分说,可陆大勇听在耳里却是无比的难过。“我们之间的事轮不到你管!”他十分粗暴地打断对方吼道。

“陆君,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鹤千代急忙低头认错。

陆大勇脸涨得通红。“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有点慌张想掩饰:“我说,你也是...我又不曾怪你,你和我道歉作什么。我只是担心...担心你被坏人骗了。”

“谁敢骗我,我就杀了他。”鹤千代抬头神情幽然说,“陆君,你相信我。我现在已经不是刚与你相见时那个样儿了。”

“喔喔,我记得。我知道你是个好样儿的...好样儿的。”陆大勇喃喃低语道。他想起两人乾义庄初见时的情景,当时的鹤千代可真像像一尊煞神,令人望而生畏,和眼前娇美恬淡的少女根本判若两人。

卢贵早住了口愣在那儿。他正想着眼前两人的关系究竟怎么回事,从陆大勇身后又传来一个人说话声:“混账!是哪个死王八蛋敢乱点迷香?实在可恶,害我赵家一代医神的脸都丢尽了...”

陆大勇大喜回头:“张大夫,你没事啦?我还以为你--”张神仙满脸不悦打断他说:“傻瓜,难道我还会死么?哼,天玄贼道的点灯香虽然厉害,比起我那心肝宝贝儿的梦仙罗,它还差得远哩。”

“‘梦仙罗’?那是什么?”陆大勇听了不解问道。张神仙脸上神色古怪:“总之也是一种迷,迷香...哎,不提这些。你怎么样,没事吧?我看你好像也被他迷昏过了的样子。”陆大勇点点头:“幸好鹤君没事,是她救了我们。”“哦,我也看到这周围一切了。她的本事不小,比你,唉...确实强太多了。”陆大勇听了不觉面上泛红。

张神仙又转过头来看着塞北四凶。“这些人是锦衣卫力士,京城四指挥使雇来的爪牙。嗯,这几个是‘塞北四凶’,城北聚贤馆的小喽啰,真正厉害的‘三僧一道’似乎没来...”

鹤千代忽然插口道:“你知道他们,锦衣卫的人?”

张神仙笑了:“我是无所不知的活神仙嘛,理所应当的。”鹤千代却没笑:“我一直很想问:你到底会不会武功?”

张神仙脸上变色。陆大勇在旁劝道:“鹤,你不要误会。张大夫以前认识锦衣卫里的一些人,他不是官府的爪牙--”

鹤千代恍若未闻,继续盯着张神仙说:“你肯定会武功,而且,你的内功很不一般。”

“哦,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方才跌倒在屋里时,你其实没有中毒。为什么要引陆君进去?”

“你知道我没中毒?”张神仙脸上微微一笑。

“你在屋里倒下后不久,我察觉到你的气息虽然微弱,但是吐纳缓而有力,已经昏迷过去的人绝不会这样。这说明,你的神智是清楚的。”

“哈-哈-哈!姑娘,原来你知道的还真不少。是赵某小瞧你了,惭愧,惭愧呀。”张神仙仰天大笑三声,忽然口气一转,拱手道:“举止失措,连累朋友,惊动姑娘,一切都是赵某的不是,赵某向二位赔罪。”

陆大勇被惊呆了。“原来鹤君一直在怀疑他。张大夫...难道,上回在山野里偶然撞见,竟然还另有他故?”他心里暗想。此刻见张神仙赔礼,更觉得内有隐情,却不知究竟为何。

鹤千代纹丝不动,冷冷道:“说吧,你靠近我们,究竟有何图谋?”

“姑娘,你先耐心听我把话说完。”张神仙脸上神色十分坦然,“我本姓赵,名仁献,辰州府人士,因偶然获得一部奇书,修成练气之法和岐黄之术,跻身兴献王府为内医官。后来正德帝驾崩,朝廷迎兴献王世子入继大统,我随同进京,途中遇上刺客被打成重伤,困在一个险绝奇诡的秘境里脱身不得;幸得汪兄之助,方化解此劫。我武功尽废,从此便退出江湖,化名张神仙在各地流浪,利用行医用药、驱邪除妖的本事赚些银子。我既曾练过武,自然懂得道家玄门内功的吐纳之法。先时进屋一察觉有迷香,我便运气逼毒,可惜仍迟了一步,为其所趁;并非如你所料想的那样是在设计暗算大勇。”

鹤千代反问道:“你是说,我错怪你了?”张神仙正色道:“不错,我一介江湖浪人,不求名不求利的,没来由图谋你干什么?我为了医治大勇的伤势,这才决定跟你们一起走的。姑娘要是觉得不方便,大可以同我明言,赵某立刻走人便是,何必要暗中算计?”

“你说我暗中算计?”

“那是你说的,我可没说。”

“......你骗不了我,你一定另有图谋。说,到底为了什么跟着我们?”

“荒唐!我看是你太疑神疑鬼了--”

陆大勇实在瞧不下去,上前挡在两人之间道:“别吵了,大家都是自己人!鹤君--”他对鹤千代说,“说真的,我不清楚张大夫以前的事;就好像我不知道你以前的事情一样。在外同行,江湖朋友间不知根知底地走在一起再平常不过,你没必要因为不了解而尽把他往坏处想。相信我,他绝不是如你所想象那样的人,你别胡乱猜疑他了!”

鹤千代没有吱声,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按在刀柄上。她抬头望着陆大勇的双眼,只是瞪他,瞪着他。

陆大勇突然感到自己说话太大声了!不知不觉,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自己站在这个娇小瘦削的身影跟前,竟会完全忘记了害怕,忘记了恐惧;忘记了她本是一个存在于无尽杀戮间的、没有慈悲之心的武者,而绝非寻常良善之人...

她,会一气之下拔刀杀了他么?

鹤千代叹了口气,忽然低下头来。“对不起,是我错了。张大夫,请你原谅我。”她朝张神仙道歉说,语音极尽委婉。

张神仙哼了一声,还礼道:“愧不敢当。其实这次误中圈套,还得多谢姑娘搭救。赵某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陆大勇这才放下悬在半空里那颗心来,笑着打圆场说:“其实鹤君她并无恶意,只是不巧发生一点误会。张大夫,你看我面上,千万别同她计较。话说回来,这次真的多亏鹤君,不然我们恐怕都已经丢了性命。唉...”停了一会,又说:“天已黑了,我们先在这里歇息一阵,等明早天亮以后再走吧。”

鹤千代指指他身后:“那他们四个该怎么办?”

陆大勇二人这才醒起:塞北四凶仍跪在一旁等候发落哩!两个转过身来。张神仙先问道:“塞北四凶,你们真的不打算与我为敌?”

卢贵等四人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四凶李应雄说,“神仙爷,小人等便有天大的胆子,也绝不敢再跟那位姑娘动手。”

张神仙冷然道:“哼,但是难保你们几个离开之后,不会泄漏我们的行踪,又怎能就这样轻易放过你们?”卢贵道:“我四人对天发誓,绝不会向任何人提起今晚发生在这里的一切,还有你们各位的事。今日以后,我兄弟远赴关外,再不回京城替锦衣卫卖命。”贾六、刘晋和李应雄也都跟着赌咒发誓,说了同样的话。

张神仙沉默不语。陆大勇见四凶答得爽快,同时神情庄重,不似作伪;又想起鹤千代先时表现对这些人的好感,便道:“张大夫,我看他们说的是真心话。反正有鹤君在,这些人也奈何不了我们,就放他们走吧。”张神仙微微点头。

陆大勇又问鹤千代:“鹤君,你觉得怎样?”鹤千代说:“嗯,你放他们走吧。他们不会有事的。”

大勇冲塞北四凶挥挥手,示意他们离开。卢贵站起身来一拱手道:“各位,就此别过。山高水长,一路保重。”转身大步离去,其余的三凶紧随其后。四人身影须臾便消失在黑暗的丛林里。

夜幕深沉下来,大地上响起一片叽叽喳喳的虫鸣声。

栖凤山,在永丰城东六十里地外;它南邻三溪寨,北接平洋山,是自江西过仙霞岭入浙的四条小道之一。

此山山势不高,无凶崖绝壁之险;其地苦而贫,无丰产良田之饶;然周处大片森林环绕,飞禽走兽尤多,至为隐秘。嘉靖朝初,有一股强人占据此间,创建山寨,自是寻常客商都不敢从此路过,小道也从此荒废。但对躲避官府、志在亡命的游侠荡客来说,栖凤山仍是他们来去自如的通途;因为而今盘踞那里的非别人,乃是江湖上义气深重的好汉---“断天梁”。此人不但堂堂一表、拳脚了得,而且慷慨大度、急人危难,对往来经过的江湖朋友多方照应,安排护送他们平安离境,在江西绿林间颇有名望。

解决石千户一伙以后,张神仙、陆大勇和鹤千代三人继续向东赶路,转眼过了多日。这天午时,艳阳高照,眼看渐渐临近了一座郁郁葱葱的青山。

青山脚下,一条清澈的小溪涔涔而过。张神仙领头走到溪边,停下站住道:“歇会吧,先喝口水。”说着蹲了下来,捧起水来便往脸上泼去。

天气炎热,跟在后面的陆大勇、鹤千代也来到溪边喝了几口水。大勇问道:“张大夫,这里便是栖凤山么?”

“对,正是!栖凤山落英寨,寨主断天梁,那是我的老相识。”张神仙充满自信道,“你们放心,过了栖凤山,这江西的祸事便再与我无关。以后骑马走官道大路,十天之内便可抵达杭州。”

鹤千代面有难色:“我不会骑马...你先前不是说没有官府路引,我们走大路会被当流氓抓起来吗?”

“哈哈,确有此言!可是以后不一样了。”张神仙笑道。

“此话怎讲?”

“我在栖凤山这位老友,他身边有个货真价实的七巧玲珑手,官印、路引、宫内的腰牌,这世上没有哪样凭证是他造不出来的。只要请他帮忙,我们三人去杭州的路引便都到手了。”

鹤千代沉默起来。陆大勇见她神色不虞,心里纳闷,问:“你怎么了?不舒服么?”鹤千代摇摇头。

张神仙洗了把手,站起身来说:“前面不远便是寨子山门,我先过去通报一声,你们在这里等我。”

陆大勇不解道:“为何?我们和你一起去也不碍事...”

“哎,我和他是老交情,有我出面事情方便一些嘛。他寨里的人都是--”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长啸声。

张神仙面上变色:“不好,是敌袭!有人攻山顶大寨。”他急急对陆大勇说:“在这里待着,好好看着她。我去去就来。”说着引臂上旋,脚下一点,身子腾空而起,刹时间如化烟一般消失在林海树冠间。

陆大勇在树下呆呆望着天空,方才“张大夫”身影消失的地方。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轻功...这人,他还是自己熟悉那个不会武功的江湖术士、云游道人、行脚郎中么?

分明一直在欺骗自己,还有鹤君!说什么不会武功,说什么武功尽废,完全都是骗人的!!张神仙,他其实是一个深藏不露的武功高手......

可是为什么?为何,要捉弄自己?!

陆大勇想不明白,呆呆站着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身后鹤千代走上前问道:“陆君,你怎么了?”陆大勇喃喃说:“赵...他说的话是真的吗?”鹤千代说:“我不知道。但瞧他着急的样子,应该不假。”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你不打算照他说的话去做么?”鹤千代有些奇怪地问。

“不,我不知道。”

鹤千代看着陆大勇愁眉为难的样子,心想:“又在着急他的这个朋友。唉,他总是不肯听我说话,却偏偏相信这个人...不,现在看来,情况似乎有些不对。我是否该劝他离开?”

远处山上传来一声霹雳巨响。“轰--隆--”沉闷如雷,震撼着整个大地,林间飘忽落下一阵叶雨。鹤千代大吃一惊,急忙拉住陆大勇的手道:“陆君,我们走。快离开这里!”

陆大勇茫然不知所措被她拉着跑了几步,忽然似有所悟。“怎么了,那个雷声?”

“那不是打雷,是杀人凶器!”

“杀人凶器?”

“对,总之我们快点离开这里。对方来者不善。”

陆大勇被鹤千代扯着又跑了两步,挣扎着停下站住说:“鹤,我们不能走!这样丢下张大夫不管,实在不讲义气...”

“你说什么?”鹤千代愣住了。

“我说,你干嘛急着要跑?我小时候也害怕打雷,可是--”

鹤千代猛地挥手制止他说话。“你就想我救那个人...好,我听你的。我们这就上山!”说着,拦腰一把将他抱住,毫不费力挟起半空。

“喂,鹤君--”陆大勇刚想问个明白,身上一麻,竟然被点了哑穴。只见鹤千代脚下疾步飞奔,挟着自己沿路径直向那栖凤山上跑去。

山门口外,刀枪棍棒丢了一地,到处躺卧着服色各异的劲装大汉,有死有伤,好多都缺胳膊断了腿,正哼哼呀呀地呻吟不已。鹤千代挟着陆大勇看也不看一闪而过,急速沿小路往山顶跑去。

将近山腰,忽然从两边树林子里涌出一伙人来,拦在前面路上大喝道:“站住!什么人?”鹤千代闷不吭声猛地点地一个飞跃,竟从那伙人头顶树上飘然而过,轻轻落在他们前面复又继续赶路。

鹤千代跑了一阵,遥遥望见前面大寨门前,有六个青袍道人正挡在路口。“敌人,不好对付...”她边跑边对陆大勇说,“杀了他们?”她忘了大勇已不能开口说话。

陆大勇被鹤千代拦腰挟持一阵猛跑,胸口憋闷,难过喘不上气来,兼之眼耳昏花,根本没留意前面路上都是些什么人挡道。鹤千代久久没听见他回音,这才想起先前一气制了哑穴,连忙停下替他解开。她扶起气喘如牛的陆大勇道歉说:“对不起,我一时性起。你没事吧?”

陆大勇喘着气环顾左右:“我...我们...怎么上山来了...”鹤千代说:“救人如救火。他既然在前面上山,如果不赶快一点,我怕会来不及。”陆大勇呆呆地问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终于看清了周围的一切:大寨前面的空场上横七竖八躺着一堆堆死尸,个个都血肉模糊,肢体像被人用巨力扭曲一样可怕地伸张着,有些还面孔浮肿、腹胀如瓢;尸体的衣服被撕成条条碎片,上面冒着缕缕黑烟。

“小辈,报上名来!”一个青衣老道在对面大声喝道,“玄真六友剑下不除无名之鬼。”

“玄真六友?”陆大勇吃了一惊。他在江湖上听过玄真六友的名号:五年前玄真观主大通道人神秘失踪,玄真观随后即为他六人占据,无人知其根底,只知这六人均为剑术高手,所使剑法乃华山一脉。“这几个人绝非善类,怎么他们一起出现在这里?”他心想。

不容他有工夫多想,身旁鹤千代已经甩手抖开布卷,“嚓啷”一声亮出翔鹤刀来。“你是谁?刚才来的人...这里发生了什么事?”鹤千代尖声问道。

“小辈休逞强,此地已为本门的人所控制,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儿!”那刚才发话的老道厉声说,“快放下兵器,束手就擒,或许长上能饶你们一条小命。”

鹤千代凛然一笑,冷若冰霜,刀锋直指玄真六友,举步缓缓上前。

玄真六友一起拔剑。那老道招呼身旁的同伴:“四师弟,你上,打发这小辈。”

鹤千代哼了一声,猛地开口大叫:“咿呀呀呀呀呀呀--”声音尖厉,刺人双耳。玄真六友正自心惊,只见眼前一闪,鹤千代人影消失不见,又一晃,赫然出现在方才发话的那老道身侧,其势快如鬼魅。旁边另一道人见得真切,急叫道:“师兄小心!”抢上一剑递去颈前,欲封对手来路,却已迟了一步。

白光闪过,那老道人头咕咚一声掉落地下,僵硬的身子随后扑倒,右臂沉沉摔在地上,手里仍紧握着宝剑。

瞬息之间,鹤千代已经退回她刚才站立的地方。

那救应不及的青衣道人又惊又怒:“好妖女,你使的什么妖术?竟敢害死师兄。”

鹤千代不理他,扭头看了陆大勇一眼。“我一定替你...把他救出来。”她微笑着说,语音森冷,一股沉沉重音和殊不相称的笑容配在一起,令人见了顿觉毛骨悚然。

“我...我...”瞧着身首异处倒在地下的老道,陆大勇惊得嘴里喃喃说不出话来。他脑袋猛一激灵:“这神情...鹤君,她是在生气呢。这是怎么回事?是怪我先前说她不讲义气、逃跑,还是...害怕打雷?”

剩下五个道人都被鹤千代的古怪言行震慑住了,张口结舌愣在当场。

一个模样儒雅的中年道人小声对身旁同伴说:“二师兄,我们撤。没必要为了一龙一虎的人把命送在这里。”

那髯须浓黑的二师兄似是心有不甘:“师弟,你疯了?害大师兄的凶手就在眼前,我们应该合力替他报仇!”

“二哥,我们五人联手也非她之敌...这人来历不明,武功诡异像是鬼岛一派。只有小师叔的独孤九剑才能对付得了她。”

二师兄沉默了。

“大师兄的驱虎吞狼计虽好,可是助纣为虐,终非正道之士所为...我们已经走得太远,再不回头就晚了!”那中年道人继续劝说。

“不错,此仇日后再报不晚。”袍上绣着玄龟图案的道人应声道。

“强弱之势悬殊,不宜跟她硬拼。”另一道人也说。

“可是...”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难道忘了师父的遗命?”

“罢了,我们走!”二师兄一跺脚,弯腰抱起老道尸身向寨门另一侧狂奔。那中年道人捧起大师兄人头,和其余三道紧随其后而去。

鹤千代闻声回过头来。陆大勇怕她再出手伤人,忙喊:“穷寇莫追,你放他们去吧!”

出乎大勇预料,鹤千代没有收刀回鞘,也未出手阻拦玄真五友离开。她眼神漠然扫视了一会倒在地上的众人,忽然回身一掌拍中陆大勇期门。

陆大勇顿时僵立当场。他开口问道:“为什么--”话音未落,只觉身上一麻,又被补了哑穴。鹤千代望着他嫣然一笑,转身大步向寨门里走去。

山寨大厅内,两边分列数十名一色褐衣灰巾的大汉,手里都拿着大刀、长矛。厅上四个装扮各异的江湖男女左右挟持一个瘦长个儿的中年汉子,正由居中高坐虎皮交椅上的红袍主人讯问。

那主人刚说到:“--你何不与我们合作,大家联手对付霹雳金刚?”忽见外面鹤千代持刀闯入,一愣抬头。左右大汉急忙上前拦住:“站住!你是什么人?啊--”话音未落,当前的两人同时惨叫一声,身子摔倒在地,两颗人头骨碌骨碌滚在地下。其余众人都吃了一惊,慌忙撤开退到两旁。鹤千代一刀挥过,恍然无事继续往前行去,直到相距中厅五人不足十步远处方停住。

四个挟持中年汉子的江湖人,一个黑衣劲装,黑布蒙面,手里提着一把三尺长剑;另两个挎着腰刀,身形魁梧,瞧模样像是北方来的汉子;还有一个则是道姑打扮的桃李女子,美貌妖艳,眼波妩媚动人。被他们挟持在中间的中年汉子脸色苍白,身材瘦削,看似弱不禁风,锐利的目光只是盯着鹤千代瞧个不住。

“刚才上山来的人,他在哪里?”鹤千代嗓音清亮问道。

“你说谁来过了?”发话的是高踞椅上的红袍人。鹤千代抬头一看,见是一个丰神俊貌、修长伟岸的年青男子,瞧样貌不过二十五六岁年纪。

“一位云游郎中,他说他是这山寨寨主断天梁的朋友。”

“哦,云游郎中?没见过。丫头,你是何人?上山来找他干什么?”

鹤千代冷冷地说:“我来救他下山,我要带他走。”

“想走?!你伤了我虎影门的人,竟然还想要走?哈哈哈哈--”红袍人仰天大笑,四个男女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鹤千代心坎一震:虎影门,是那个贺知晖的手下!她还记得慕仙居一战,虎影门何堂主供称其门主贺知晖派人四处追索自己下落,他的来历极为可疑。“也许,他是师父派来的人。”她心想,“不,这些人...只能在此杀光他们。绝不能让师父派来的人得知我的行踪。”

正思想间,那瘦长个儿的汉子突然挣扎高叫:“姑娘,你快走!虎影门人多势众,你不是他们的对手。快--”黑衣蒙面人猛地运气一掌劈在他后颈上,将他打昏在地。

红袍主事人笑着冲四个手下摆摆手:“罢了。云中双煞,你们收拾这丫头,留活口,一会交妙音仙姑处置。过后我自有打赏。”那两名大汉拱手道:“是,长上!”一齐拔刀对着鹤千代逼近过来。

鹤千代虽然暗中定计,但顾忌对方人多,恐怕自己不能一时杀尽敌人;如果让一二虎影门人漏网,势必引来后患。面对云中双煞声势骇人的进逼,她有些迟疑,脚步不觉缓缓后退。虎影门众人纷纷四散让开,在场中为他三人留出一大片空地。

如此犹豫片刻,眼看被那云中双煞渐渐逼近墙角,鹤千代闭目摇头,心中顷刻大定:“我真糊涂!‘去-力-忘-巧,唯-记-无-心’,一念无心流的剑法心诀,我怎么全忘记了?几条走狗不足为惧,就算逃跑,我以师传神功也能追上轻取他们。”她睁开眼来横刀当胸,手腕一翻,快绝无论猛向右边一煞砍去。

云中双煞的老二恶煞涂烈,见鹤千代一刀出手砍向大哥凶煞谷成汤腰际,急挺身上前,劈头一刀斩其肩上,迫她自救;那凶煞也回刀护身,拦阻对方刀势。说时迟那事快,鹤千代脚底一滑,人刀合一同时下坠,不但避开恶煞上盘攻势,更刀锋偏转扫向凶煞双膝。但听“嚓”的一声轻响,凶煞双腿齐断,身子已不觉栽倒。

恶煞大惊,急收刀撤开。鹤千代哪里肯放?脚下急点,身如鬼魅般闪到对方身侧,不待恶煞出声已一刀横扫。刀光闪处,涂烈人头落地,身子随后扑倒。

凶煞早痛得丢了大刀,抱着双膝在地下哀嚎不止。鹤千代转身一挥长刀,凶煞只觉脖颈后面一凉,眼前一切随之同落尘埃。

电光火石间,两煞已经丧命。周围的虎影门诸人救援不及,目睹鹤千代神妙无比的轻功身法,各个都惊呆了。

红袍人惊起骇然道:“这不可能!云中双煞...两个恶煞修炼丧门刀法二十载有余,是乾坤老鬼的得意弟子。怎会在一招间就败死于你手?!”

那桃李女子骇得花容失色,一边后退一边上下牙打颤说:“孟副门主,她是...是‘黑鸦’的‘附骨销魂’。我们今天...毕命于此。咦?”

场中形势突变。鹤千代一声不吭悄悄收起翔鹤刀,忽然抄手伸入怀中。

虎影门众人不解其意,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她行动。有那俩大胆的便偷偷去看主事者红袍人的动静,看他如何示下。

红袍人是虎影门副门主孟玉成,江湖号称“玉面郎君”,拳脚艺业不在虎影门主贺知晖之下,只不如对方擅用刀剑兵器。他虽然年青,但却老谋深算,为人极富心机城府,投入虎影门以后屡立大功,恩威并施收服不少黑道豪强。这次贺知晖派他带人前来栖凤山,目的是要收服落英寨,准备对付号称“霹雳金刚”的江湖游侠柳思凡;却不料阴差阳错,撞上了鹤千代一伙。他武学境界有限,初时以为鹤千代不过一新出道的江湖后进,哪位退隐武林前辈的小儿女,故起意擒下收为己用;等对方动手一举连杀云中双煞,发觉她招式狠辣,轻功诡奇,这才醒悟眼前少女绝非易与之辈。然而一切悔之晚矣,两下势成骑虎,已无法全身而退了。

孟玉成决心动手拼命。他冲蒙面人使了一个眼色,那黑衣蒙面人挥手示意众门徒:合力将来人格杀!

“咿呀呀呀呀呀呀--”虎影门人刚刚发动,鹤千代突然开口大叫。这次她运足十成真力,音色尖厉更胜先前百倍,虎影门众人被撼得脑海空茫,六神无主,纷纷弃械掩耳后退。

孟玉成见情况不妙,勉力运气一把拉住情妇妙音仙姑:“溆溆,走!”

那妙音仙姑乃是道流巫门旁支的后辈,本来只会用迷香移魂术一类的下三滥把戏制人,并无内家气功护身。她被鹤千代震耳强音撼动心神,迷乱间不但没有听从,竟反身一把抱住玉面郎君:“玉成,我好难过...不要走...你不要走...”用力奇大,怎么也挣脱不开。

“你--”孟玉成吓了一跳,心里急叫道:“坏了,她神智已失,又想起玉音观故事...溆溆,当年如果我不把你让给萧老魔头,我们今天哪还有命。你怎么--?!”

他拼命挣扎,想要挣开情妇纠缠不休的双手将她制服。可是妙音仙姑拼死抱住他不放,不论他怎么抓她、打她、踢她、咬她,她就是不肯松手。

“贱人,我可不想陪你死在这里!”

晕头转向的玉面郎君猛然吸气运力,狠狠一拳击在妙音仙姑腹部。意识狂乱的妙音仙姑闷哼一声,终于松开双臂,身子软软倒向情郎怀中。玉面郎君急急忙忙将她抱住,跳起身来,便想拔步开溜。

已经迟了。就在两人纠缠不休时候,鹤千代忽然停止大叫,手抄两把绣花针跳起半空旋了一圈;随着灰影如蝶舞动,一阵针雨如水花起浪四散洒向虎影门众大汉,分别贯入各人喉间。大厅里响起一片哀号惊叫声。

鹤千代一招“泽被苍生”干掉满厅虎影门众,飘然落地,忽见黑衣蒙面人右手持剑,左臂护住咽喉要害急向自己袭来。她急忙按刀转身,上盘一晃躲过对手剑招,同时左手上扬一振,轰然一掌击在黑衣蒙面人腹间鸠尾穴上。黑衣蒙面人闷不吭声一头栽倒在地。鹤千代抬起头来,看见孟玉成一身红袍,正抱着妙音仙姑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望着自己。

“是虎影门主,贺知晖派你们来的吗?”她冷冷问对方道。

孟玉成眼见鹤千代空手一招干掉被他倚为干将的黑衣蒙面人,不敢造次,连忙跪倒在地说:“不瞒姑娘,正是贺门主安排小人等来此。我们本无意冒犯断天梁,可是他寨中--”

“住口!”鹤千代厉声打断他说,“问你什么话,你回答。不问你的时候,不要说话!”孟玉成吓得心胆俱裂,连连称是。

“‘震天雷’,是他给你们的?”

“‘震天雷’?”孟玉成呆呆把话重复了一遍。“你是说...‘霹雳雷火弹’?”

“杀死外面那些人的兵器,是贺知晖给你们的吧?”

“对,是他...就是他。”

“虎影门除了他以外,还有没有别人用这种兵器?”

“没,没有了。”

鹤千代停了一会,又问:“你认得我吗?”

“在下...不认得姑娘。”

“你有听说过翔鹤刀?”

“不,没有。”

“贺知晖没和你提过我...和这把刀的事吗?”

“没有,从未听门主提过。”

“你最好不要骗我。”鹤千代面无人色地收刀回鞘。

孟玉成小心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恭敬说:“小人不敢。”

接下来又是一阵死寂。

“我问完了。你出招吧,我会留你们一个全尸。”

玉面郎君顿如五雷轰顶。“你说什么...为,为什么?”他抱着已经昏迷过去的妙音仙姑,颤抖着问道。

“出招。”鹤千代语音平静地说,“或者我砍下你的头。”

玉面郎君的眼角忽然湿润了。“不,我还年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他心里狂叫道,“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遇上这煞星...这是我应得的报应吗?溆溆,我真糊涂。是我错了--”他低头望了怀里的女子一眼,“我以为投效虎影门,追随朝廷重臣一定能出人头地,一定可以富贵还乡。想不到...竟然还连累你...我一直以为往后的路还长着...想不到,原来...竟都是一场空。溆溆,我这辈子也还不了你。”

孟玉成小心将妙音仙姑身子放在地下,缓缓站起身来。

“你可以杀我。但是...你绝对不可以伤害溆溆。”

“为什么?”

“她不是虎影门的人,更不知道你的秘密。你没有必要杀她灭口。”

“我的秘密?”

“你刚才问我那些话的原因,我大概可以猜到。你和贺门主有仇,你怕我们泄漏你的行踪,所以要将我们灭口。”

鹤千代冷冷望着对方,没有开口。

“在下已经认命,只求你放过溆溆。”孟玉成哀求道,“她是无辜的。紫霞观和虎影门毫无牵连,她只是应在下之邀前来助拳对付霹雳金刚。而且她刚才被我打昏过去,没有听到你说的那些话。”

鹤千代还是没吱声。

“求你了,放溆溆一条生路!她名叫潘溆溆,是血手观音潘小玉的女儿,如果你害了她--”

“砰!”,一声轻响,孟玉成只觉心口剧震,眼前一切骤然变得漆黑如夜。他毫无生气地倒了下去。

鹤千代漠然看着倒在自己脚前的孟玉成。“对不起,她必须死。”

她跨过对方尸体朝着妙音仙姑走去。

妙音仙姑被方才孟玉成的说话声惊醒,刚睁开眼睛,便看见鹤千代快如鬼魅一掌打在玉面郎君胸前。“玉成!”她心如刀绞,连滚带爬地扑向倒在地上的情郎。

鹤千代见她状若疯颠,不觉一愣,让开退到一旁。妙音仙姑赶到孟玉成身边,发现情郎已死,一时更是悲切,抱住他哭喊道:“玉成,玉成!”

鹤千代悄无声息走到妙音仙姑身后,突然一掌拍出重重打在她后心上。“呀--”妙音仙姑娇躯剧震,吐出一口鲜血,顿时无力软倒在玉面郎君身边,气绝身亡。

四周沉寂下来。鹤千代在屋里四处寻找,到处都不见张神仙踪影。她想起还在外面木然傻站着的陆大勇,转身步出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