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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回 慷慨小月英 认义结金兰

rocketgyp 《翔鹤凌云记》 武侠小说 2010-12-24 21:42 责任编辑:七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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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千代走出门外,猛可里见张神仙扶着一人,青巾白袍;周围数十名持刀拿枪的喽啰环绕,正背对着自己拦住陆大勇说话。但听他说:“你听我讲:这虎影门委实厉害,此地万万不可久留。我们护着寨中的其余老小,先退去顾家村--”鹤千代大声打断道:“不必了!虎影门的人,都给我杀了。”

张神仙等二人闻声,方回过头;陆大勇见鹤千代安然无恙,大喜窜上前来。“鹤君,你没事么?想得我好苦!”他捉着对方的手道,“你怎么把我丢在这里,一个人去闯龙潭虎穴。我好担心。”

鹤千代脸一红,缩手回去,低头道声:“对不住,我一时性起。请你原谅。”陆大勇说:“这哪儿的话!你我之间需不必如此客套。老实讲,我虽不成器,也算个一般有本事的武者,自问可保全身;便与你同去同往,也不妨碍。今后厮杀莫要单留我在后头,好么?”鹤千代小声说:“好。”

陆大勇领了鹤千代过来那青巾白袍的人跟前,引见道:“这位是寨中的二当家,姓赵,单名一个庆字,江湖号称‘赛诸葛’。方才虎影门众袭击他们后寨,形势凶险异常;幸赖张大夫及时赶到,击退敌人,保住他后寨众老小性命。他们随即赶来大寨救应,却被一伙贼人伏击伤了赵头领,故而延误了些个。”那赵庆倒头便拜道:“感激义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大恩未敢言谢。却不知尊驾在寨中,可曾见我娘子的下落?”鹤千代听了一呆:“娘子?里面除了虎影门的人,便只剩尸体...”

赵庆闻言,大惊失色,叫声:“苦也!”一头栽倒地上,顿时昏厥过去。

张神仙慌忙救醒,好言安慰道:“老弟宽心。尊夫人机智不在你我之下,岂能有失?容我等入寨看个究竟,再做分晓;休要枉自烦恼。”赵庆哭道:“张大哥,你不知道。今日之事,小玉已抱定玉石俱焚之心与他周旋...为保大哥声誉,她什么也做得出来。昨晚定计,她让我躲后寨石头城里不要出来时,我便眼跳心慌;不想今日果然...”言罢泣不成声。

陆大勇与鹤千代在旁听着,都不知所然,懵懂不解其意。大勇便问鹤千代:“这大寨里头的人全死绝了么?”鹤千代点头,忽而又摇头道:“不,我进去的时候,还有一个活着。”

一旁张神仙与赵庆听了,一齐抬头问道:“是谁?”鹤千代道:“便是个瘦长样儿的汉子,瞧模样约有三四十岁年纪,白面、短须。”赵庆听了,失惊道:“哎呀,那...倒想像是我兄长!这如何使得?他去漳州赴约,至今未归,怎么可能会在寨里?”

鹤千代道:“这我就不知了。他被虎影门的人一掌打在颈后,倒地昏迷不醒,性命倒是无碍。”张神仙与赵庆听说,急忙带领众人入寨去看;大勇与鹤千代也一道跟了进去。

到得厅内,赵庆见了那人脸色,惊呼一声:“大哥!”急忙跑到近前,扶起声唤,百般施救,却是闭目不醒。张神仙把一会那汉子的脉息,又伸手摸他脸上,忽然笑将起来。赵庆及周围各人都吃了一惊。赵庆问道:“张大哥,你笑什么?”张神仙摇头叹道:“我笑你这‘赛诸葛’枉空一肚智计,被‘小月英’耍得好苦--你道眼前这个当真是你大哥?你且摸摸看他脸上。”

赵庆惊疑不定,伸手摸那昏迷汉子的脸时,却觉好似碰在一层脂油上;使力刮一刮时,顿然刮落一片油腻腻的白皮,露出其下红润的肌肤;再往下肢摸时,膝弯以下赫然都是硬的。赵庆愣在当场,半晌说不出话来。

张神仙见他神情呆滞,显然先前受的刺激不小,连忙宽慰说:“老弟放心,我已探过尊夫人的脉息。她的脉象平稳,眼前绝无性命之虞;只是被人施药,又下重手制了穴道,一时无法救醒。我们先送她回后山石头城里安顿下来,再做计较。”赵庆点头,道:“一切有劳张大哥。”

张神仙便唤两个山寨喽啰,取一乘小轿将那汉抬了,与赵庆及陆大勇几个一同投后山小寨而去。

向后两日,张神仙自忙着照顾那赵庆夫妇二人不提。陆大勇与鹤千代在寨里闲坐,倒从相陪小头目口里,打听得许多这栖凤山落英寨过往的情事。

这栖凤山方圆六十余里地,四周尽是荒山野林,原本乃畲民刀耕火种之乡;后来本朝初立,江浙之间往来频繁,多有商旅途经此地,便有一股强人起而占据此间,聚集了三五百小喽啰,专一打劫那些过往客商。十二年前,如今的大寨主石敢当同他两个结义兄弟路过,可巧遇见贼人劫掠商贩,抢其金银衣物,又想杀人灭口;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把那为头的几个首恶都赶杀了,趁势夺了这个去处;从此江湖上打出“栖凤山落英寨”旗号,渐传侠名。

现今寨中,便是以这三位寨主为头。那大寨主尤其英雄;他是江湖上义气深重的好汉,姓石,名敢当,本山东高唐州人士,自小随叔父前来江西景德镇经商;为因替一场冤屈官司出头,打折了本县县太爷的鼻子,从此浪迹江湖---因此份上,人都称他作“断天梁”。此人不但生得堂堂一表、拳脚棍棒了得,而且慷慨大度、急人危难,对往来亡命的江湖朋友多方照应,周全护送他们平安离境,在江西绿林间颇有名望。二寨主赵庆,饶州府人士,举人出身,博学多才,人称“赛诸葛”;为因与本县一个财主相争,被对方买通官府栽赃陷害,屈打成招,断罪革去功名,流配二千里外;仇人仍不放过,又买通解差欲于半路上谋害,幸被断天梁救下,结义为兄弟,从此江湖上落草。三寨主袁通,祖贯山西,世居代州,骑术精湛,自小学得一身枪棒;曾在驿站做过马夫,善于相马,人称他“御马候”;因为出来做买卖消折了本钱,回乡不得,沦落为剪径的强人。后来不合打劫石敢当二人,太岁头上动土,被狠狠教训了一顿;自此幡然悔悟,一意执鞭追随左右。大寨主敬他也是一条好汉,便与其结义做了兄弟,以废主仆之名。

三位寨主中间,二寨主赵庆饱读诗书、满腹经纶,而且上知天文,下明地理,更通晓许多官府衙门里的勾当,作为军师运筹帷幄、谋划大计,端的是智比孔明。大寨主粗通文墨,三寨主则大字不识一个,连自己的名姓都不会写;故寨中决断文书,往往都是大寨主与二寨主商议了拟就。这二寨主虽是江湖中人,争奈不会一点拳脚方面的本事,为此几次出尽洋相,每次都多得大寨主与三寨主两个相帮扶持。是故寨中人众虽常叹服他智计绝伦,对其本人却不甚了了。不料后来忽有一日,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二寨主竟亲自从山下劫得一个女人来!众人听说,啧啧称奇,纷纷前来探看。这一看却大失所望:那白面书生的二当家居然劫上山一个面色蜡黄、瘦小胆怯的姑娘,看身段平平板板,毫无姿色可言。二寨主倒是不以为意,反而一力恳请大寨主成全他和这位姑娘,并跟着说出一段故事来。

原来这赵庆当初被仇人陷害,锁入大牢内等候发落。其时那财主家已自勾画停当,买通了牢里要结果他性命;却被这位姑娘的父亲,当案的典史尤忠所阻止。那财主在牢里害他不成,只得另想别法,花了许多银子将其改判流刑---为此事上,那财主恨尤忠入骨。后来尤忠终因一件小过为他所陷,知县昏庸,竟判其死罪,家属也流配充军。这尤典史的女儿年方二八,小字唤作巧玉;为因自小染病,人有菜色,兼且母亲早亡,父亲忙于公务,一直未许婆家。这姑娘心灵手巧,平日在家从下人处学得一手雕工,一身细活;尤典史幼时也曾教她读书认字,向后还请几位老师教女儿读些四书五经、女鉴家训。可巧赵举人当时闲来无事,出于好奇也做了一回这姑娘的老师,教其读罢春秋、左传,意犹未尽,又将私下所藏史记、战国策、山海经、水经注等杂作,乃至水浒、西厢记之流曲剧话本倾囊相授;师徒二人甚是相得。也是天作姻缘,那尤典史的女儿在被解押路上设计逃脱,冥冥中不觉竟来到山寨脚下,正撞见下山玩赏秋色的二当家。两人相会,各述别后情状;情深意重,意决结为夫妻。因双方家长都已过世,于是便径来这山寨上找大寨主断天梁作主。

其时山寨众人听得他把话告完,尽捏两把凉汗。为何?只因这二人既存了师徒之名,私相苟合,大逆人伦,非但礼法难容,便是江湖中人也将另眼相看;偏大寨主严守江湖道义,最恨淫邪无耻之徒,这却不是“鸡脖子自撞在刀口上”?为此众人心下惴惴。大寨主听完所言,当时却未发作,转头又问这姑娘的意思;那姑娘羞怯点头,说:“是了。”大寨主哈哈大笑着说:“是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早上我听见枝头鹊噪,正不知所主何喜,却原来应在这儿!二弟,休说你二人曾作师徒;便是今作师徒时,我石敢当也一发还了你们愿心!”当即便许配了。向后选个良辰吉日,让他两口儿在山寨里拜堂成亲。当日尽皆筵宴,满寨上下都饮酒庆贺,端的是热闹非凡。那尤巧玉自此便安在后寨,与寨中的其余众老小同住。

之后过了两年,也是合该有事。忽一日,本府地面不知因何有一队捕盗官兵路过,被永丰县里截了,径发派来这栖凤山对付他落英寨。当时大寨主三寨主正护送一位白道侠士去往杭州,可巧不在;二寨主独木难支,迎击不利;弃了山下小寨,退保大寨。寨中被围困七日,粮草渐尽,又被官兵断了水源,眼看便守不住。尤巧玉想出一计,让丈夫与她把本地官府的关防大印画样了,却依样以萝卜雕刻出来,假作一封要其收兵回县里的紧急书信,盖了大印;使个精细能干的喽啰扮作官兵模样,携信悄悄潜下山去,却从县里大路方向送来。那带队的军官不识真假,信以为真,竟便撤兵回县去了。寨中虽脱一时之困,但恐官兵去而复归,正作无计;又是这尤巧玉出的对策,让丈夫使人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在这山头各处虚张旗号,大闹锣鼓,以迷惑官兵;又将自己设计用于猎豹的一副连珠弩画了图样,让寨中众老小依样连夜赶造上百架,训练众人熟习操作;又在山中各处布下陷阱。安排已毕,却赶山中雾气最深重的一个早晨,官兵去而复返,偷偷摸上山来;撞在西北角连珠弩阵里,霎时间满山铜铃齐响,箭如雨下,顿时死伤了一片。官兵惶恐而退,又见北面飘起一片黑烟,南方卷起一股红雾,东路升起一道青幡,西边涌起一团绿气,纷纷惊道:“妖术!妖术!”溃不成军,各都弃了兵器、衣甲,顾自逃生去了。山寨自此次大胜后,更加威名远扬,往来官兵都不敢正眼儿看他;从此官府再不敢进兵围剿。

大寨主等回山后听得此事,都乍舌不已。从此寨中但有大小公事往来,便召这二寨主夫人前来一同勾划,俨然如山寨中响当当的又一号头领。寨中众人见她机巧智慧不在其夫之下,精细能干处反有过之,便有那俩好事的呼她作“小月英”,直以东汉三国时诸葛亮的贤内助妻子黄月英相比。三位寨主听说,均大笑称是;那尤巧玉本人羞红了脸,一叠声叫屈。这称呼从此就传了开去,直流传到江湖上。

那陆大勇听他说到这儿,忽然大嚷道:“啊,我知道了!张神仙,张大夫他带我们到寨子里来,原来便是要找的这个人!”

鹤千代问道:“谁?你说谁是我们要找的人?”陆大勇道:“便是这‘小月英’,那位女扮男装、化妆成大寨主样儿的;她正是二寨主的夫人。过去我在江湖上曾听得人说:‘不惧千里路,但寻小月英;若得巧手助,神州任逍游’。有位号称‘小月英’的神秘高人专造各种官司文书、押印路引卖与绿林中人,手艺高超,惟妙惟肖,足可以假乱真;却想不到原来便在这儿。”

那作陪的小头目听了,忙辩解道:“哥哥,休取笑。我家二夫人端的不是这般市侩之人!”陆大勇奇道:“难道这江湖上还有别的‘小月英’?”小头目道:“不是,只此一位,便是指的我家二夫人。只她从不将这门手艺卖与外人宣扬;但有求告帮忙的人来时,道义份内,一切都只听大当家和二当家的吩咐。她绝不是那种拿手巧工与人做买卖的人。”陆大勇赔笑道:“如此说来,却是我的不是了。江湖传言,岂可轻信?得罪失礼之处,莫怪,莫怪!”

那小头目正欲再说,忽听身后推门声响,却见张神仙满面倦容走进屋来。那小头目忙起身让过一张椅道:“大师辛苦!”张神仙冲着他摆摆手道:“罢了,不妨的事。我有话与他二人说,你先回避一下。”小头目答应一声,行礼顾自去了。

陆大勇本欲便问起张神仙的武功究竟,却见他形容枯槁、神情萧萧,心里咯噔一下,竟是不能开口。鹤千代在旁见了他模样,心里也自诧异;满腹狐疑,顿时全作化雾散去。张神仙沉吟了片刻,对他二人说道:“事情有变。如今那人敢怕是帮不上我们什么忙了,你们看应该怎么办?”

陆大勇吃惊道:“怎么?你是说那位夫人,她已经...不行了?”张神仙摇头:“死是死不了;活,只怕也难活成。你有听说过‘七虫七死药’?”陆大勇骇然道:“七虫七死药?那...那不是已经没救了吗?”

张神仙道:“这七种毒虫、七种毒药的配方虽千变万化、奥妙无穷,但万法不离其宗;要吊住她一口阳气,从阎罗王生死簿上保下这个人来,于我却是不难。难就难在不知那下毒的是何方神圣,所取的虫药到底来自何方?现而今,根本无从下手根治她体内的积聚之毒;便叫醒转,也是瘫软在床的废人一个,济得甚事?唉。”

鹤千代听得他们说,插口道:“怎么?那人她中的难道不是普通的迷香?”张神仙苦笑说:“丫头自己找死。那断天梁威名赫赫,江湖上谁不怕他厉害?虎影门有备而来,自是毒药、暗算双管齐下;她扮的假石敢当被打得奄奄一息,我目下能够救得她气转,已是拼上半条老命。”鹤千代闻言大吃一惊:“你是说,先前你和那位二寨主说的话...都不是真的?”张神仙道:“你想当时那二寨主的情形,我还能说什么?难道能说:‘你娘子身中剧毒、掌伤,命在旦夕;存亡不可或知’么?”鹤千代呆了一阵,欲言又止。

陆大勇不解问道:“这山寨中到底和虎影门起了什么冲突,他们要下此毒手?”张神仙道:“这里头确是大有名堂。你两个也不是外人,便和你们实说了吧。方才赵老弟同我备细说及此事,原来霹雳金刚昔时曾和这寨中的三位当家有旧;虎影门打听得到这个消息,便下勾影帖来他寨中索人。”陆大勇问道:“霹雳金刚?那又是谁?”张神仙道:“便是在丰城水路上劫了严贼父子赃船,闹得江西满城风雨、风声鹤唳的那人。他却是一个有名的游侠儿,同黑白两道间的各种人物都有往来;自称姓柳,名思凡,号称‘霹雳金刚’,一身玄门气功很是了得。”陆大勇道:“原来如此。那他现今就在这寨中?”张神仙摇头:“当然不是。那柳小哥艺高人胆大,岂会甘心躲在朋友家中做个缩头乌龟?赵老弟却和我说了,初六日时确曾投他寨来;待过几日,打听得外面追捕的风声甚紧,挽留不住;同一个白衣银剑的女娃娃相携入鄱阳湖,不知投何处去了。”

屋中沉寂了一会。陆大勇问鹤千代:“鹤君,你看我们应该怎么办?”鹤千代默然不语。张神仙独个儿在一旁沉吟,却似也拿不出什么主张。陆大勇如坐针毡,焦躁道:“大家都不开口,待要怎的?!我们却是走还是不走,啊?!”张神仙眉头一皱,道:“休要急躁。且容我细细算他一个长便,再做定议。”

正吵嚷间,外面突然传来小喽啰声音道:“言真大师,二夫人已经醒了。有请大师和两位客人一起过去说话。”

三人随那小喽啰出来,转过一大片后宅,穿大院子进去;走不多远,在一间高大的两层木屋前停了步。小喽啰冲着那屋里便喊:“二夫人,言真大师和两位客人来了!”二楼窗内传出一个细弱的声音道:“嗯,阿猴你去吧。小春,让他们进来。”

陆大勇和鹤千代随了张神仙进那屋来时,只见屋里四处都是桌子,上面七零八落摊开各种图样、书卷,墨笔、刻刀;地下堆着木屑、石块,还有其他许多林林种种叫不上名目的物事。那开门的丫鬟小春引他们上了二楼,在一间暖阁前面停住,道声:“夫人,我把他们都带进来了。”屋里那个细弱的声音回道:“嗯,好...你下去吧。师父,你们请进来。”小春便下楼去,张神仙推门而入。

陆大勇进屋看时,只见正对窗前面那一张床上,躺着一个年青的妇人,果然颜面泛黄,狐脸儿一般样貌,只一双眼睛十分有神。那妇人望得他们进来,冲张神仙说:“师父,一向不见,却在哪里逍遥?徒儿卧病在床,失礼赎罪些个。”张神仙肃然不答,径直走到她床边,就那头旁椅子上坐了,把过那妇人的手来搭脉;挨了片刻,方点头宽怀道:“嗯,巧玉,你的性命...总算已经保住。唉,可惊得我们苦。石老弟同袁老弟他两个不在,你岂可如此胡来?这江湖绿林中人需不比那县城官兵--”

尤巧玉咳嗽一声,打断他道:“师父在上,且听巧玉分说。近因丰城那起劫案,我家相公不合收留柳思凡在寨里;消息泄漏,虎影门大举兴师压上山门,满寨老小,生死俱系一发。彼等威逼胁迫我们帮助诱捕柳思凡,似此违反江湖道义之事,我们怎可苟同?若是大哥在时,便死也不能屈从。”张神仙道:“所以你就扮了他的模样,希望对方会知难而退?须知不是耍处!若有半分差池,你...你可知道后果?”

尤巧玉脸红道:“师父,巧玉知道错了...巧玉扮作那副模样,确是想借石大哥名头吓一吓那敌人,却不料误中对方奸计...若非跟前这位姑娘相救,端的是性命难保。”张神仙拍着她床板叫道:“岂但性命难保?若是叫他们察觉出你真身时,定是千般折磨、万般拷打...作践得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这胆大妄为的丫头,江湖上那许多勾当...你实在不知道!”尤巧玉忙低声道:“是,师父。徒儿知错了。”张神仙方才无语。

沉吟片刻,张神仙又问她:“麒儿呢,怎么不见他人?”尤巧玉道:“月初同他叔叔游黄山去了,英娘和玉兰也一道随着。”张神仙笑道:“你这亲娘当得可真悠闲,诸般大小,都是他两个小的替你操持。”尤巧玉也笑,说:“我家相公也一般没个样儿。师父你没看见,麒儿周岁时只管冲他叔叔叫爹。若轮到他来抱时,一味儿的只管顾着哭;不合兴起时,尿也尿得他一身。”张神仙抚须,呵呵乐道:“十月怀胎,诞下老大一个麟儿;光阴似箭,转眼已过六岁半。哎,‘只道枯松将尽寿,哪见雏鹰起枝头’。巧玉,你卧床好好休息,我去唤赵老弟来。”说着便欲起身。尤巧玉急忙拉住:“师父,休急着走。你到是先告诉我,这番为着什么事上寨里来找我?”

张神仙道:“近因四处闲走,路上经过,顺道便来探望你和麒儿。可巧赶上这一遭,幸亏救了你性命。”尤巧玉嗔道:“又作怪!假言假语、假心假义的老贼,一味想把奴诓骗。我可是你的爱徒!”张神仙老脸泛红,连声道:“不是此意,端的是来探望...探望你们的。休疑,休疑!”

尤巧玉笑道:“师父若是独个儿来时,需是探望我不假;而今将了两个面生的来,这却哪是探望的道理?定是冲着奴的那几门贱艺,要来谋个道路。”张神仙跌脚道:“哎,你这笨徒儿。好心让你养息,端的不知高低!你知自己刚从阎王爷那里夺回来一条命么?”说着拉过陆大勇,便欲要走。

那尤巧玉见张神仙不理她要走,却不挽留,单转过头来冲着鹤千代说:“姑娘,请留步。”鹤千代本欲跟了陆大勇一道出门,听得她说,便即住了脚,问道:“何事?”尤巧玉说:“我听月娘说了,是你从那些虎影门强盗手里救了我。大恩未曾言谢。你若是有什么需要奴帮忙的地方,但说无妨。”

张神仙大急,未及拦当,鹤千代已自说道:“我们要去杭州,想问你讨几张官府的路引。”尤巧玉听了,在床上掩口笑道:“原来如此。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师父啊,你端的看不起徒儿。”说着便欲起身;方挣得一挣,却又软倒下来,倒在床上声唤。张神仙慌忙跑来看顾。

尤巧玉咳嗽两声,陪笑说:“师父,徒儿今天...不知怎么...浑身似都没了力气--”张神仙一口打断她道:“你休挂心!他俩的事,我自有安排。你先安心将息着养病。”尤巧玉苦笑着摇摇头:“师父,你需瞒我不过。我身上不知中了什么古怪的毒药,心虚气竭,日后恐怕没法再帮你们...徒儿赶紧趁这一口气,便将那东西替他们做了,省得师父忧心。”挣扎欲再起来。张神仙急怒道:“傻瓜,你不要命啦?”只是苦苦拦住。

陆大勇和鹤千代见了他师徒俩这番情形,都愣住了不敢吱声。隔了半晌,鹤千代见尤巧玉在床上几番挣扎都无法起身,忽然醒觉一事,问道:“这位...夫人,你可记得当初,是哪个虎影门的贼子下毒将你害成这样的?他长得什么模样?”

尤巧玉道:“是那孟姓主事人身边的一个爪牙,用黑巾儿蒙着面,提一把三尺长的金夺游龙剑。”鹤千代点头道:“是了,在下先前确实曾击毙过这么一个人。他当时是死在大厅里。”便对张神仙说:“张大夫,你去翻翻看那人尸首,看看他身上是不是有什么这七虫七死的毒药。这样有了来路,你便当有法儿解得了她身上的毒。”

张神仙猛地恍然大悟:“不错,正当此理!那黑巾蒙面,提三尺游龙剑的人...我方见赵老弟埋了他尸体。”慌忙大步抢出门去,临行却又招呼尤巧玉:“你给我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不要乱动。”又盯着陆鹤二人道:“替我看紧了她,别让她下去乱跑。”说完不待他三人回答,便即顾自跑下楼去了。

屋里三个静默了片刻,尤巧玉先开口道:“不敢动问:两位高姓大名?是何方人士?此去杭州,是投亲、访友、经商、走避还是寻仇?”陆大勇道:“我们是避罪潜逃在江湖上的浪人,姓名不敢相告,只央夫人做个手脚。我祖贯山西,她来自泉州。此去杭州,是想要投亲。”尤巧玉道:“若是依客人所言,这路引上的官司文字却是难办。你们不像那些来自同一个州府的江湖儿女,可以亲眷相称出来远游;你同伴瞧样儿也不像是个会装扮说嘴儿的,需瞒不过关卡上那做公的眼儿去。这却怎生是好?”陆大勇未及答话,鹤千代抢着道:“没关系,我可以翻山越岭、跃江跨河,不必去过那些关卡。你只替他办了这路引便成。”大勇听了,顿时呆若木鸡。

尤巧玉笑说:“这位姑娘,我看你还真像那猛张飞。枉巧玉在绿林里混了这么多年,今天还是头一遭遇见像你这般英雄了得人物,端的替我们女儿家出头。”鹤千代却不知那“猛张飞”所指何物,只听得她说自己“英雄了得”,忙谦道:“夫人过奖,在下愧不敢当。”尤巧玉道:“我看姑娘也是出在道儿上的,却和几位哥哥们一般。我们江湖儿女休作城里太太小姐一般啰噪。你我阴差阳错,同生共死一场,也是合当有缘;不如今日结拜做个姐妹,以后江湖上见了也好相帮扶持。未知意下如何?”鹤千代先前听说小月英种种事迹,本已倾慕她的为人;见面后,更觉得她慷慨大方,热情亲切。听得说道‘结拜姐妹’,心里也自喜欢,点头说:“好。”尤巧玉便道:“巧玉今当本命,虚岁二十又三;敢问妹妹青春几何?”鹤千代听得她问年齿,细细数道:“未及十八。我今岁当是十七。”尤巧玉啧啧叹道:“都说‘自古英雄出少年’。果然好表人材,端的一个好妹妹。”一边说,一边却笑。鹤千代半嗔半恼道:“姐姐,不要取笑!我真的不是什么少年。”陆大勇在旁听了,没得突然翻起一阵鸡皮疙瘩。只有他知道这话里的真意。

尤巧玉却不知鹤千代话中有话,只当说笑戏耍了她一回。她好容易止住了笑,这才认真道:“妹妹,且饶姐姐今日有病在身,容我改日再与你去聚义堂斩鸡头烧黄纸。话休啰噪--前日虎影门强盗来犯,寨里多亏有了师父和妹妹你相助,这才摆脱危机,渡过一劫。你是我寨中的大恩人,你们但有所求,巧玉便是粉身碎骨也要让你们如愿以偿。你就和姐姐实说了吧,到底因了何事要上这杭州去?”

鹤千代望了一眼陆大勇,道:“去投亲。”尤巧玉道:“妹妹,这是担着生死关系的勾当,如何可以瞒住我这个着手儿的?若是打造出来凭证上面和你们对照有什么差池,却不害了你那位哥哥性命?你俩见今不像要去投托亲戚的模样,倒好像赶什么事,急要去杭州赴约。”陆大勇和鹤千代二人听得她说,俱是呆了一呆。鹤千代问:“我们...赶要去杭州,赴约...。这你如何知道?”

尤巧玉笑道:“不是巧玉自夸。我也算个识见大千的女博士,生平最善相人。妹妹你言语急迫,这位哥哥焦躁都写在脸上,心里赶紧,姐姐我如何能瞧不出来?寻常浪子燕客们投亲,需不是这般模样。”

鹤千代道:“姐姐,我不瞒你说。我们现今真的赶紧要去杭州,迟了便来不及。”尤巧玉道:“妹妹放心。若是师父真有办法医得好奴时,只凭巧玉一双手的本事,七日以内必定让你们平安赶到杭州。而今你们先不要急,且等师父回来,再作道理。”鹤千代点头:“是,姐姐说得是。我知道了。”

尤巧玉接着道:“却有一怪:先是我听月娘说了,你们两个跟着师父上山来救应;师父去后寨保护众老小,妹妹你来大寨里对付那些硬手的点子。可我分明记得妹妹初上山时,冲口说是为了相救师父而来,却和相救我寨里的人没关系---当时便觉得事有蹊跷。我想你们如是一般要来求张路引,应当心紧我寨中人的生死才是,却和师父有甚干联?要心紧他的性命?这却是为何?”鹤千代未及开口,陆大勇抢先道:“内里曲折,实难一言道尽。夫人有所不知,张大夫其实是我二人的向导。若他有失,我们却不熟悉道路。”尤巧玉道:“原来如此。”

尤巧玉又道:“这虎影门...玉面郎君一伙人端的厉害,便是石大哥在时,只怕也难以抵敌;妹妹既然能够独力斩除这帮奸魔,武功想必已在我家石大哥之上。却不知妹妹师承何门何派?尊师在何处清修?”鹤千代听得问起师承,顿时变了脸色,右手不觉间拿住腰际刀把。陆大勇在旁瞅得真切,急忙按住她手:“夫人,此事关系到我们的身家性命,委实难言。请恕我二人难以相告。”尤巧玉早把他二人动作都瞧在眼里,也道:“却是巧玉失言,二位莫怪。”

鹤千代被陆大勇这一按,机灵灵打个冷战,立时清醒过来,心里暗道:“惭愧!我几乎按捺不住,便要对姐姐行凶。”红了脸坐在那儿不能吭声。尤巧玉闭目想了一会,道:“这位哥哥、妹妹,巧玉身子困倦,想歇息一会。今日天时尚早,你们请先下去奉茶,安心等候;待一会师父来了,再作计较。如何?”陆鹤二人点头道:“多多打扰。”尤巧玉便唤楼下:“小春呐,接两位客人下来奉茶。”那丫鬟小春答应一声,须臾上得楼来,便引了陆大勇和鹤千代两个下楼去,坐地吃茶。

挨了一个多时辰,两个正在品茶,和丫鬟小春闲说些这寨中大大小小的情事;却见二寨主赵庆带着两个伴当进来,问小春:“娘子她怎么样了?”小春说:“已经醒过来了。言真大师吩咐,不要让闲杂人等打扰。娘子见今正卧床歇息。”赵庆道:“且让我探她一探。”说着便欲上楼。小春连忙拦住,道:“官人,休怪小春大胆。却是娘子千万叮嘱小婢,莫要放官人进去探望。想是怕病中容色不整,恐怕吓坏了你。官人且自按捺,休要烦恼。”赵庆哪里肯听?却吃她拦挡住了,进退不得,只冲那楼上叫道:“娘子,你这又是何苦?张大哥百般要我放心,可我瞧得蹊跷--他那样儿需无半分心信!这却赶是一怪。天可怜见,今日候得你醒转,却又不肯让我相见,这中间到底有何委曲?我知你病中不喜与我厮见;但一连两日,不见娘子这面,却让小生如何安心?娘子,你便可怜我则个,让我上楼来见你一遭。我自有话与你说!”话自说着,楼上却无声息。

两个伴当见了,相互使个眼色,忽然抢前来管住小春,拦在一边;却招呼赵庆:“二当家的,休和那娘儿们也一般啰噪!相公见娘子,和她分说怎的?你便管顾自上去,下面我们替你看住。”那赵庆犹豫一下,见小春自在挣扎,吩咐二人道:“你们休伤她。”顾自径上楼去了。

鹤千代见架住了丫鬟小春,正要发作,却被陆大勇一把按住:“别动。这是他自家人屋面的事;我俩外人,不可轻易介入。你先细细听他楼上动静,再做道理。”鹤千代听他说得有理,依了,便把耳来细听那楼上面的动静。却听得赵庆脚步声轻轻移到尤巧玉卧房门口,之后便再无声息。

鹤千代看看陆大勇,小声说:“没有动静。他...好像是在姐姐房门口,没有进去。”陆大勇连忙示意她噤声。两人再看小春和赵庆两个伴当时,已自松脱了纠缠;却各站在一边,也正抬头观望着那楼上的动静。

那楼上再没有任何响动声传来。

五人便在下面,无言默然。不知挨了多少时候,眼见得日头快到西边,忽听屋外脚步声急响,一人满头大汗撞进屋来。定睛看时,来人却是张神仙!

张神仙见了屋里五人,失惊道:“你们...怎么全在这里?”那小春指着赵庆两个伴当,抢着道:“言真大师,全怪这两个浑人多事!方才二当家的来探望娘子。小婢本欲拦挡下来,不合吃这两个捣事的给阻住了;脱身不得,让他窜到楼上。”那两个连声道:“大师,休听这丫头胡说!都是二当家的吩咐,否则怎生试胆!”张神仙却不理他,把眼来盯着陆鹤二人道:“巧玉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你们会在这里?”

陆大勇见他神色威严,逼得人紧张,忙分说因由道:“张大夫,你不要误会。是二夫人...她身体不适要歇息一会,让我们下来这屋里等。说是等你回来,到时一切都有计较。”张神仙见说,呵呵乐道:“哈哈,臭丫头果真这么说?不错,确实有了计较!确实有了计较!”满脸阴云,却是刹那间一扫而空;竟不理会五人,背了药箱顾自跑上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