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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黑白自有道 福祸总相依

rocketgyp 《翔鹤凌云记》 武侠小说 2010-07-01 09:52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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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牌时分,天正火热,广信府往戈阳去的大路上,张神仙、陆大勇和鹤千代三人各戴一顶凉笠,都带了包裹、行杖,顶着烈日径往前面一座大岭上行来。

好容易挨到岭上时,三人歇住脚往四下里张望,但见高低起伏,两旁尽是山丘,放眼全是树林。又看了一阵,忽然张神仙指着山下不远处喜道:“有了有了!你们看那里山脚下,却好有个酒店。这一路辛苦,正是既饥又渴,我们下去买些酒肉吃。”鹤千代默然看着陆大勇,陆大勇点头道:“张大夫所言甚是。”两人跟着张神仙,便往那山脚下靠溪边挑出个酒帘儿的几间草屋而来。

走到店前不远处时,陆大勇仔细朝里一看,见整整齐齐摆放有十来副座头,收拾得干干净净,尽是红油桌凳,靠溪涧一脚浸着养活鱼的鱼笼,店里不见一个客人,暗想:“却也古怪!午牌时分正好生意,怎么一个客官不见?莫非别有隐情?”正自迟疑,前边张神仙已经大步跨进店去,拣一副临窗靠溪的座头坐了,急急解下背上的药箱高叫道:“主人家,快拿酒来!”

里面有人应道:“来也!来也!”却见从店后转出一个戴白头巾的酒保,生得豹头环眼,虎背熊腰,肤色黑黝黝的,只是脸上剃了胡须,看模样倒也并非十分骇人。那酒保向前来问道:“客人,打几角酒?要什么肉食下酒?本店有生熟牛肉,肥鹅、大鸡,还有上好的鲜鱼。”张神仙随口接道:“先切二斤熟牛肉,打一角酒来。”说着,将凉笠摘下,随手搁在桌上。

陆大勇见张神仙放心入店里坐了,当下便要跟去,忽觉背后衣带一紧,脚步不由停住。

身后鹤千代的手指在他背上划道:“此地凶甚,汝疑否?”陆大勇顾望一阵,悄悄反手捉过她手来,在手心上写道:“勿疑,有我。”鹤千代寂然片刻,没有答他,拉着陆大勇衣带的手却忽然松了。陆大勇莞尔一笑,拉了她径直走进店里来,两个在张神仙下首位上坐了。

那酒保上前陪小心道:“客人,且休见怪。我这店里卖酒,只是先交了钱,然后方才吃酒。”陆大勇听了,顿觉不明,正欲同他理论,张神仙笑道:“无妨,如此却也爽快。等我先取银子与你。”便去解了腰包,取出些碎银子来与他。那人在旁边站着,偷眼看时,见得变了面皮,接过银子称谢去了。须臾,酒保去里面舀一桶酒,切一盘牛肉出来,桌上放下三只大碗,三双筷,一面便来筛酒。

看看筛到自己面前,鹤千代突然伸手盖住碗面,道:“我不吃酒。”那酒保听了声音,先自一愣,继而瞪大了眼来瞧她。张神仙在旁劝道:“不碍事,这里卖的都是寻常村酒,醉不了人的。”鹤千代只是摇头。

陆大勇插口道:“张大夫,鹤君一向不喜欢喝酒,你由她去。”张神仙点首道:“也罢。”吩咐酒保:“我的伴当不吃酒,与她做口饭来吃。”又问鹤千代:“要来点什么菜蔬下饭?”鹤千代不答,陆大勇又接口道:“鹤君往日里只喜欢吃鱼,也爱喝鲜鱼汤。”鹤千代听见他如此说,也跟着点点头。张神仙问酒保:“你这卖的是溪鱼、湖鱼?”酒保道:“不瞒客官,是溪鱼,贵溪有名的白片子。”原来这鱼选料里头大有讲究,若是闲常清蒸、红烧时,主食鱼肉,溪鱼肉滑刺少、味美细嫩,是上等佳选;若是放汤调羹,讲究汁味香浓时,这溪鱼的口味却又差湖鱼远矣了。当时张神仙犹豫了片刻,道:“既如此,我与你一付药材并方子,你替我依样做一盘清蒸花白鱼来。”说着递与酒保一个药包、一张方子及些许细碎叶子。

那酒保接了东西,转屋后顾自忙活去了。陆大勇看四下无人,压低嗓门悄悄冲张神仙道:“张大夫,你端的好大胆!这里分明是家黑店,你怎么竟引我们进来吃酒。”

张神仙呵呵一笑:“怕啥?我乃身无长物的云游郎中,你也非腰缠万贯、穿金戴银的行货,同是穷字当头、义字当先的江湖兄弟,谁敢来撩拨虎须?我却有个道理,只是借他店里坐地,就便讨个火头与你医病。”

“与我医病?”陆大勇听了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张神仙端起碗来喝了口酒,又夹一片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待酒和着肉一起落肚之后才说:“你放心吧,这酒肉里面都没下药。按江湖道上的规矩:一不坏云游僧道;二不坏行院妓女;三不坏流配刑徒。那大猴子方才张得我袋里都是些散碎杂银,先泄了气;过后又看你伴当是个南来的雌儿,姿色非俗,便绝了动手的念头。他们现在是做正经的酒店生意,不碍咱哥们的事。”

见陆大勇安静下来开始喝酒,一旁鹤千代瞧迷糊了,忍不住问道:“我听不懂,你们说什么?为何怕酒肉里下药?还有什么‘南来的雌儿’?到底什么意思?”另两人脸上不怀好意地看着她笑笑。张神仙道:“‘帮闲不如帮亲’,大勇啊,还是你说。”陆大勇摇头道:“嗳,我口笨舌拙,哪及张兄说话利落?还是你来解释。”张神仙道:“我又不及你了解她的心思,万一说错了话这可麻烦。不好说,还是你来。”陆大勇道:“不行,真的不行。”张神仙笑道:“怎么不行?你一向能言善辩、能说会道,你来讲绝无问题。”陆大勇只是不肯。

两个正推来谢去,鹤千代拉了陆大勇的手道:“陆君,你来说。”陆大勇见对方如此说了,只好应承道:“好吧!我就先说酒肉里头下药的事。你刚才听到我们说了,这里是家黑店;这开黑店的都是绿林剪径的强人,闲常时也只是一般做些卖酒卖肉的生意,兼且探听大路上边消息;若是见着身上带着大锭金子、银子的行路旅客进来吃酒,便会把蒙汗药拌合在酒肉里端出来叫他们吃了,将人麻翻放倒,拖进屋后黒室开剥了,搜走金银、衣物,又把那人一身肉拿来剁了做馒头馅,不留全尸;这便是江湖上有名的‘人肉包子’。”鹤千代问道:“蒙汗药是什么?是杀人的毒药么?”陆大勇道:“不是,蒙汗药并非用来杀人的毒药,而是迷醉麻倒人的,只会使人昏睡;若是有心放人时,另有别法可以将人救醒。”

鹤千代又问:“既然有心杀人,为何要先下药让他昏睡再杀?直接一刀斩了却不是快。”陆大勇笑道:“江湖上开黑店的大多武艺稀松平常,若是光凭手底本事与有真功夫的人较量,便几十个打他一个也不济事;往来客商携带大批金银赶路,多半会雇有惯使刀枪棍棒的好手相随,寻常绿林中人也奈何不了他们。但不管这些客商结伙行路如何小心,住店、吃饭总是无可避免,这就给了开黑店的人机会,让他们悄悄下蒙汗药在酒肉里麻翻了,轻轻松松得一笔横财;又因为没了尸首,过后官府也无从查案,结果便神不知鬼不觉的,所以这招厉害。”鹤千代道:“我知道了,我不怕蒙汗药,这个对我无妨。”又指着张神仙道:“他刚才说的什么三个不坏,又是什么意思?”

陆大勇不解,问:“什么三个不坏?”张神仙抢着答道:“江湖道上开黑店的规矩:一不坏云游僧道;二不坏行院妓女;三不坏流配刑徒。大勇,就麻烦你了。”陆大勇见鹤千代跟着点点头,便道:“此规矩乃因江湖道上龙蛇混杂,黑店做手脚不分敌我,经常误会杀伤绿林道上惹不起的朋友,引起纷争;由是黑道中有权威的大人物们便来了个约法三章,约束管教各自的部下,以避免招惹无端的祸患。一不坏云游僧道,因为他们是出家人,掌鬼神之力,明智慧之理,多有惊人的神通艺业,兼且江湖道上常有英雄好汉因故屈身投靠在彼,卧虎藏龙,所以不可动他。二不坏行院妓女,为因这些卖笑唱曲儿的交游广阔,恩客遍天下,万一坏了容易走漏消息;何况那些钱财是她们冲州撞府,陪了许多辛苦小心才得来的,若是黑心下手谋害了,让她们你我相传去戏台子上唱出来,倒显得江湖好汉们如何不英雄,没的坏了名声。三不坏流配刑徒,则因如今天下官司没甚分晓,多少忠良之辈含冤泣血道路,万千犯了弥天大罪的倒在庙堂里逍遥快活,那些被罪流放千里之外的刑徒里多是英雄好汉、忠良之后,真正贪赃枉法的大奸大恶反倒没几个;江湖中人最讲忠义,决不冒犯忠孝仁义之士,更不能害他绝了香火,所以便放一条生路与人,也算积点阴德。”

鹤千代却又问道:“为什么是‘害他绝了香火’?”张神仙自在那里吃笑不住,陆大勇连忙答道:“就是害他死了以后没有儿子继承家室...的意思。”看鹤千代瞪大了眼来瞧他,似乎仍不得要领,便又说:“记得我曾经和你讲过,就是‘嫡庶之分’。正统上家业是要由正妻出生的嫡子继承的,往后才轮到庶妻、从妾所生的儿子;如果后代里儿子还没生孙子就全死光了,那他这一姓便至此绝了香火,家业就毁败了。”

鹤千代不再言语,低了头顾自沉静起来。陆大勇是个乖觉的人,见了这番头势,不觉便住了口,心疑道:“又是古怪!敢情,我刚刚说错话了?”却碍着座上张神仙在旁,不好意思拉下脸来追问,一时僵在那里。

这边两个僵住不动,各自沉静;那头张神仙却是旁若无人,只管大口将那酒肉来吃。挨了一会,却见那酒保端了一碗饭、一碟熟菜从后面出来,将来放在鹤千代面前道:“客人,请慢用。蒸鱼一会熟了便端来。”忙完顾自去了。陆大勇见鹤千代动筷开始吃饭,这才感觉饥从口出,饿由肚来---实是早起赶路赶得慌了,五脏庙里锣鼓齐天震响;也狼吞虎咽吃这桌上的酒肉。那一角酒、二斤熟牛肉,片刻功夫便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张神仙见陆大勇吃完仍是一副七分饱的模样,又唤酒保来吩咐道:“我们行路肚饥,你且再切二斤熟牛肉来,酒也再添一瓶。”说着另取一些碎银子与他。那酒保答应一声进去,不消片刻功夫整治了一盘熟牛肉端来,并取一瓶酒开了放在桌上。三个吃了一会,酒保又热腾腾托那一盘清蒸花白鱼来,真是香气扑鼻,直勾人魂魄离体。张神仙便问酒保:“你仔细照我方子办的么?”酒保道:“分毫不差。但有差错时,一切责任都在小人身上。”张神仙大喜,赏他一钱银子吩咐道:“这里没你的事了。我们几个自要说话,不叫你时休来。”酒保称谢去了。

张神仙见鹤千代望着那盘鱼只是住著不动,便劝道:“这清蒸花白鱼乃我精心调理的一道药膳,用鲜活上好的溪鱼混合数味性甘微寒的药材烹调而成,食之清热解毒,去暑气最好。你且试试看老哥哥的手艺。”鹤千代瞧瞧他面上,伸筷过去夹起片鱼肉小心放口里嚼了一嚼;陆大勇本来担心她这口下去要出差错,正提心吊胆地把眼来看,未料她竟是“不试犹可,一试难休”,鹤千代脸上顿现出少见的欢快神情,点点头连说:“嗯,嗯。好吃,好吃!我不疑你。”便开始忘形地埋头啃起那鱼来。

陆大勇正眼看那盘子里时,却见端正摆着一条腹白无鳞的银色大鱼,两侧肉里划出一纹纹细长的口子,内中嵌着些碎叶片,上面浇着汤汁和蒜葱,随风吹过一股香气好叫人食指大动;他自在眼馋,一旁张神仙声音传入耳里:“大勇啊,别只顾着看。你该不是在怪我不为你准备同一道菜吧,嗯?”陆大勇忙道:“不敢,不敢!”张神仙正色道:“你们二人的情况各有不同,而且体质有别;药膳这东西,其效因人而异,她适口的菜肴对你不但不好味,甚至有可能反变成毒药一般。你认真听我讲:你这副身子骨现今虽然能走能站,吃得酒饭、吞得猪牛羊肉,却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在路时若是轻轻推一交便倒了;为因你心脉受损,血气虚浮,筋骨十分使不上力;若要施药医好时,药材甚是难得,在这南方山林里根本没处寻,需要另想办法。”说着停了一停,却动手去翻那药箱。

张神仙从药箱里取出一册书来,翻开随便看了几眼,抬头道:“你知道华佗这个人么?”陆大勇点头:“东汉大名鼎鼎的神医。”张神仙道:“这个人不但精通内外伤科,而且首创健骨强身之法,有一套‘五禽戏’传世。我如今想来,你这内伤之症虽然药石难治,却可以健骨强身之法养之,假以时日,甚至能不药而愈。”说着将书递过。陆大勇接手翻开一看,却见上面绘着一幅幅千姿百态的人形图样,人形身上除标明各处穴道的位置外,并有黑红二色线条贯穿其间。他见那书第一页上写着“练心篇”三个字,不解问张神仙道:“张兄,这‘五禽戏’...如何练心法?”

张神仙哈哈大笑:“错也错也!谁说这是教你五禽戏的书了?那五禽戏法乃华佗效仿熊虎等五禽天然之姿所创,你看这图册姿式里有像那些禽兽模样的么?”陆大勇脸上一红,气苦道:“张兄,你又耍我。”手里便把那书猛合上了,欲要交还给他。张神仙急忙伸手拦住:“哎,同你开个玩笑,认真什么?这书里所绘虽非五禽戏,却也是一套教人健骨强身的戏法,你拿去照着练就是了。我还能害你不成?”

陆大勇这才放下心来,把书收起谢道:“多承张兄美意,小子感激不尽。”张神仙笑道:“哪里,也得多谢你照顾本道的生意。这是老哥哥我新近独创的一套健身戏法,现时还没想好名字,只差寻觅一个因缘恰当的人选试过无恙便可得售,不想今日天随我愿。”陆大勇听了吃呆,心里暗暗道:“这...这是什么话。他该不是又话里藏针,整什么新花样想拿我寻开心吧?”正自狐疑不定,却听那张神仙又说:“这书里戏法共有三篇,分别是练心、练胆、练气,你就先从练心篇练起,每日早晚一练;气力如何运使,手脚如何摆布,那书中图形上自有说明;若是有什么深义难解的地方,找我本人查问就是;还有,如果练习途中身体有什么不适的话,一定要尽快来告诉我。沿途有我这医生跟着看顾,你什么也不用害怕,一切只管照我吩咐的去做,包你没事。”陆大勇一边听着连连点头,一边心里盘算:“我怀疑他做什么?张道长一向不拘小节,但在大是大非关头从不含糊。他今日助我之意甚诚,绝非寻常戏弄,我真是枉做小人了。”这样想着,心里渐渐宁定下来。

那边鹤千代表面顾自吃鱼吃饭,其实一直留心观察着周围的动静,看了他二人情形,肚里也在寻思:“陆君这位朋友好像知道很多事情,而且跟他似乎很亲密的样子。陆君看起来一点也没怀疑他,怎么办?如果就这样让他一直跟着去了杭州,桂花院那边...唉,这一路上横生许多枝节。汪六叔背叛五峰船帮的事儿,不知许舵主知不知情?到时若见了面,又如何同他解释发生在惠安分舵的一切?父亲大人他还好么?师父...他说任他‘自生自灭’,看情形是不打算管父亲大人的事了,那派青龙、朱雀出去又做何解?船帮的人我只认得父亲大人、少帮主、汪六叔、穆姐姐和许舵主,要是去了杭州见不着许舵主的面,该怎么办?”

正自沉思,忽听得远远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鹤千代警觉抬起头来望着西面官道上。一旁陆大勇留意到她的举动,转头望了望西面,见空无一物,便问她道:“怎么了?”鹤千代说:“有人骑马过来,是赶路的,走得很急。”陆大勇听了释怀道:“放心,那是跑驿站传递急信的信使,不碍咱们的事。”鹤千代伏地又细听了一会,面色凝重的摇摇头说:“人太多,马太多...恐怕不是。”陆大勇仍是不以为然。

鹤千代忽然扭头冲张神仙道:“我们进树林子里避一避,如何?”

陆大勇目瞪口呆,实在无法理解鹤千代为何会这样小题大作。他满以为张神仙会一口回绝这种荒谬的提议,却不料张神仙抓起凉笠戴在头上说:“一切听姑娘的吩咐。”站起身来便走。陆大勇急道:“张兄--”张神仙猛打断他:“大勇,走!她说的没错,这里面定有名堂,我们先去林子里躲一阵再说。”说着背起药箱,匆匆走出店外。

陆大勇见他如此,一时也变得紧张起来,似乎这里真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即将发生。他连忙背上包裹,提了行杖急急跟出店来;鹤千代取了自己行囊随后跟着。三人绕过店房,一溜烟钻入后面树林子去了。

一阵急奔后,张神仙为头领着二人转到林子深处一棵大树下停住,摆手道:“停...停下歇一歇。”三人坐下歇息片刻,忽见方才来路上有大团黑烟滚起,瞧方位正是先前吃酒的店家。“有...有人放火烧店。”陆大勇惊得连呼吸都停止了,抚着胸口差点没喘过气来。张神仙面带忧色,抚须连连叹气,问鹤千代:“姑娘,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鹤千代摇摇头:“我不知道。只觉得来人凶险,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又说:“刚才我远远听见声响,酒店的人怕是都给他们杀了。”陆大勇浑身战栗着道:“会...会不会...是附近山里的强盗?”张神仙叹了一口气,说:“恐怕不是。强盗又怎敢于光天化日下在官道上行凶?来的这伙人不是锦衣卫,就是严氏父子的龙虎门爪牙。唉,怕是和最近传闻的那件事有关呐。”

陆大勇问道:“什么传闻?”张神仙道:“不久以前,在南昌府境内发生一起杀人抢劫凶案,不知怎么竟惊动了整个江西官府。外面纷纷传说,有人在丰城水路上劫了严贼父子的赃船,闯下弥天大祸,却不知所盗窃的究竟是何物。现在江西境内到处设卡,盘查甚严,同时出现许多身份神秘的江湖人物在道上行走,行踪诡秘,常有刀剑血案发生,死者数以百计;恐怕传言非虚。”

鹤千代在一旁听了,插口道:“既然如此,我们还走小路,不要走大路。”张神仙点头:“也只好如此。只是这样赶路实在费时费力,拖延时日太久。”鹤千代道:“我是不妨,只是辛苦你。”张神仙苦笑着摇摇头:“有大勇在,一切都好说。既然我出面管了这事,又岂有半途抽身的道理?医者哪能弃病人不顾而去?”

三人重拾行装,沿着山林小路继续往戈阳方向赶去。

晓行夜宿,不觉已过了三日。

这天傍晚,在崎岖难行的山林里不知跋涉了多少时辰以后,眼看日头渐渐偏西,三人正渴得喉咙冒烟,忽然遥遥望见西南面的树林子里有一户人家。

“好了,今晚借宿的地方有着落了。快,先进去讨碗水喝!”张神仙兴高采烈地说着,径向那屋舍奔去。陆鹤二人紧随其后。

走到近前看时,农舍四周环绕着一圈果林,后面一个不大不小的菜圃,中间围着两间木房,三间草屋;前院门前放着一口大水缸,院门敞开着,没有人畜的踪影;整个院落显得十分宁静。

走前面的张神仙吸吸鼻子,开口高叫道:“喂,有人吗?我们是过路的客人,想进来讨碗水喝!”

没有回音,农舍里的人大概都出去了。他又高叫了两声,还是没有人回答。

张神仙哼了一声,跨过院子径直向屋里走去。鹤千代猛地伸手拉住正欲跟上的陆大勇,右手在他背上急划道:“血气,走。”陆大勇一惊停下脚步,脱口道:“不可能吧?你是不是把人家杀鸡的血气--”鹤千代几乎是吼着打断他:“是人血!”

说时迟那事快,但听屋门那儿传来“扑通”一声轻响,只见已经走到屋里的张神仙忽然扑倒在地,手脚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陆大勇以为他不小心绊到,喊一声:“张兄,你怎么了?”便急急跑去相助。他进到屋里,只见张神仙脸面朝下趴在那里,声息全无;陆大勇俯身刚要扶他起来,忽觉一股浊气入喉,呼吸困难,心里暗叫:“糟糕!这是个圈套...”忽然灵台一空,顿时便软倒在地,很快也跟着不省人事。

鹤千代没提防陆大勇会冲动地跑去救人,一拉竟没拉住;眼睁睁看着他进屋之后也跟着倒地不起,心中大乱。她虽然觉出毛病,并听见附近有极可疑的声响,却确信屋里空无一人,不知两人因何突然受制,震恐之下,呆呆站在院门前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知多少时候过去了,她忽然听见身后有许多脚步声走近。鹤千代猛回过头来,只见十数名衣冠各异、样貌凶狠的陌生人围成一个半圈,正静静立在自己身后十丈远外,冷冷盯着自己。

“石千户。”一个背着七星剑的老道对身旁穿盘领官服的中年人说,“这几个只是寻常过路男女,并不是柳小狗的朋友,更不是笑无常的人。大人何不留她一命,交给我天玄羽士?”

那石千户笑道:“哦,道清先生起了惜玉之念?”老道天玄羽士也笑,拍拍挂在腰间的葫芦说:“山人自有妙用。嘿,石老弟放心,以后这一炉春露丹炼成,贫道忘不了你的好处。”

“好!这女娃儿就交由大师处理。”石千户答得极爽快,“若非大师以软骨散相助,本官又如何留得住笑无常夫妇?不过这几个男女既找上鲍震岳门来,身份终究可疑;你还是先问一下口供,再行法取丹。”天玄羽士点头道:“贫道自会施展移魂大法问她,大人请放心。”

身后一个穿青袍的白面后生问道:“石爷,那屋里的二人该当如何处置?”

“拖出去各补一刀,埋了。”石千户冷然说。

那白面后生一招手,两名大汉拔出腰刀向农舍走去。石千户转身欲走,忽听耳边传来破空声响,未及躲避,他只觉颈上一麻,身子不觉软倒,口里兀自大骂:“一群饭桶!什么人暗算老爷?”却听背后传来两声惨叫,众手下纷纷抽刀拔剑;正在奇怪,想莫非柳小狗躲在附近,突然下毒手偷袭本官?又听见天玄羽士语音颤抖说:“你,你是胡...胡秀凤的什么人?”

“天凤楼胡秀凤?那个清秀动人的小女孩...天呐,难道竟是“黑鸦”女杀手的后人?!”想到那传说中心狠手辣的美貌小女人,石千户但觉脑海里一阵眩晕,顿时便昏了过去。

鹤千代并非善类,此刻身临绝境,又听他们言语蹊跷,早已拿定辣手杀人的主意。石千户发令以后刚一转身,她便随手甩出一根附了七分真力的飞针制他风池穴,擒贼先擒王;同时甩开布条抽出翔鹤刀,身如轻烟疾步绕着两大汉走了一圈之字,刀光闪处,可怜那二人顿时断为四截,横死地下。这一手刀法轻功均属鬼神绝技,奇快、奇狠,寻常人毫无还手之力,在场的天玄羽士等几位高手是识货的,立时被吓得魂飞魄散。

鹤千代一击得手,几个起落竟又退回到原地。老道的话,她充耳不闻,只用冷漠如野兽一样的目光死死盯着众人,一心一意,全在观望对方如何动作。

左边一个穿黑衣,使一口狭锋单刀的汉子靠近小声问天玄羽士:“道长,您没认错人吧?我九幽刀客去年曾在凤凰山上遇见仙林二狐,他们的女儿不过七岁,还是个小孩子。眼前这个绝不可能是胡秀凤的后人。”

“蔡休权,你懂个屁!”天玄羽士压着嗓音恶狠狠骂道,“胡秀凤在委身于胡狼儿以前是江湖上出了名的浪女,人尽可夫的荡妇!她相好遍及江淮黑白两道,什么小杂种没生出来过?哼,当年黑鸦主人操纵绝户计,让手下女杀手和黑白两道的高手名宿交欢,产下孽种偷偷抚养长大,准备用作对付她们父辈诸人的棋子;如果不是神龙问仙客那个老东西从中作梗,挑动胡秀凤背叛黑鸦嫁给胡狼,又出来揭穿黑鸦图谋江淮武林的阴谋,这黑鸦主人的绝户计几乎得逞。那些小杂种因为身份尴尬,以后大都随他去了问仙崖隐居,胡秀凤有两个女儿也在其中;仙林二狐经常前往探望,很可能把自己拿手的轻功传了她们。不然普天之下有哪个混蛋的轻功,可以快得过本羽士的‘轻蝉绝步’?”

九幽刀客噤声而退。白面后生近前悄悄道:“天玄大师,石爷被那贱人飞针打入风池穴,已经人事不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在场众人除先前倒毙的两名大汉及那白面后生外,其他全是锦衣卫千户石彬从京师礼聘来对付一位柳姓神秘年轻人的高手;如今主事人被制,剩下地位最高的便是这位贵为客卿的天玄羽士了。

天玄羽士忽然眉头一皱:“有蹊跷,这小女人好生古怪。”白面后生不解问道:“大师此言何意?”天玄羽士附耳对他悄悄道:“我的‘十香软骨散’便是柳思凡那小狗,嗅过一管香时也该倒了,怎么她到现在还全无反应?你且看她的眼神。”原来他趁着刚才闲话的工夫偷偷放出迷香,却发现鹤千代对此根本无动于衷,震惊之余,更打消先前利用言语分神突袭的念头。“这是一种形似‘洗心眼’、‘死生劫’的玄功。”天玄羽士咬牙恨恨道,“娘的!她的心神无法撼动,我的移魂绝技对她毫无用处。此人深不可测,万万不可为敌;我们还是护着石千户先走,柳小狗的事以后从长计议。”白面后生微微点头,挥手示意众人撤退。

两名身在队末的爪牙扶起石彬,转身刚走几步,忽然一阵冷风刮过,两人颈项齐齐凭空而断,一腔血喷得满地都是,两颗脑袋骨碌骨碌滚到地上。

“退!”天玄羽士厉声大叫,拔剑出鞘猛地冲前一挑一刺,来势劲急,将电闪扑至白面后生近旁的鹤千代逼开;那白面后生吓出一身冷汗,急忙又退回到老道身侧。鹤千代见老道反应奇快,转身两步踏一个弧圈,瞬息间已绕过二人来到左边五条大汉身后;那五人手持各样兵刃围拢来正要动手,只见眼前鹤千代的人影突然一晃,随即五道白光雷霆电闪依次划过五人腰际;众人齐声惨叫,身子自腰间断为两半一起滚落下来,肚内各件物事随肠子撒得满地都是。

其他几名打手被鹤千代凌厉骇人的手段所震慑,都站住在那儿不敢动弹。天玄羽士目瞪口呆望着缓步退回原位,依旧摆出原先架势的鹤千代,猛地醒悟过来颤抖着道:“他娘的,我总算弄明白了。这小贱人...她在守着奇门八卦的方位狙击我们,这里谁一动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那瘦后生方才受惊过度,脸色早吓得惨白如纸,此刻听了更是面无人色:“大师,大师...你一定要护住石爷。我,兄弟们一起杀...杀出去。”原先随在右侧的四个打手此时都靠了过来,内中一黄脸大汉上前愤声道:“天玄大师,这小女人好辣的手段,咱们终不成便坐以待毙?联手毙了她!”

天玄羽士嘿然冷笑:“卢贵,你在痴人说梦哩。你塞北四凶那点道行,替我老道提鞋都不配,还敢去招惹她?实话告诉你,黑鸦的功夫讲究‘以静制动’、‘以慢打快’,‘敌不动,我不动’,是极高明的武学境界。哼,你别看她现在没什么了不起的;一会你只要稍微移动露出破绽,她转眼就跳到跟前,下手都是一招致命。不信,你兄弟出手试试;五招以内,贫道替你们收尸。”

那大汉卢贵吃激不住,哼了一声,提刀向前踏了两步,高声道:“二弟、三弟、四弟,并膀子上!和她拼了!”另三人应和了一声,跟着压上前来,四个人一字儿排开,刀锋一起指向对面气定神闲的鹤千代。

塞北四凶的老二白驼贾六,猛地向右一跳,同左首的三凶黑雕刘晋呈夹击之势,一起抡刀朝鹤千代脸上劈去;卢贵和老四李应雄则从正面同时扑上。鹤千代身形急闪,瞬息间如鬼影一样穿过前面卢、李二人之间,竟从战团正中央冲了出去,灰色的人影化作一道白光,直奔后方拔步开溜的白面后生和天玄羽士。

白面后生听得身后风响,恐惧大叫一声:“饶命!”宝剑脱手落地,双膝不觉间跪下。天玄羽士突然疾步闪到他身后,一把抓起白面后生朝着鹤千代丢出,口里喝声:“接着!”鹤千代身形一矮,滚地避过,任那后生身子重重着地。那白面后生落地以后四肢伸张一阵抽搐,继而口目大张,竟气绝身亡;望之脸色青肿可怖,显是已身中剧毒。

鹤千代毫不理会直奔天玄羽士而去。天玄羽士做梦也想不到对手会躲开自己丢去的毒尸;那巫毒尸咒一经发动,体表周身便带有剧毒,沾之非死即瘫,不知底细接住毒尸的人无可幸免;他本想以此阻挠鹤千代的追击,待对方接人中毒时脱身逃走,不料鹤千代根本不入圈套。眼看双方轻功高下相去甚远,凭“轻蝉绝步”已不可能摆脱,天玄羽士急中生智,猛伏低一个癞狗翻身,倒滚过来手脚并用爬起直向塞北四凶那边跑去;鹤千代不防他突然急停在地下翻身反向,一念犹豫间身子已从天玄羽士的头顶疾飞飘过。

天玄羽士得脱大难,喘着气匆匆赶回四凶身边道:“卢老弟,我...我们并肩上,和小辈拼了。”卢贵等人刚才亲眼目睹他俩弃众逃命,又狠心弄毒杀死白面后生暗算对方,心下皆不耻其为人。卢贵退开二步,刀锋一扬冷冷道:“天玄大师,离兄弟远点。不然,卢贵认得大师,卢某手里的这口宝刀可认不得大师。”

天玄羽士又惊又怒:“怎么,你们想造反呀?我是锦衣卫蓝指挥使的心腹,石千户指名的副主事,你们敢违抗我?!”

卢贵仰天狂笑,直笑得天玄羽士心胆俱裂:“老杂种,你还有脸提石千户?!你简直毫无廉耻!华三郎是石大人身边的亲信,正六品的云骑尉你都敢杀;我们几个只不过是和你素昧平生的江湖浪人,你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你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就算死,咱兄弟也不和你躺一块儿!”黑雕刘晋喝一声彩:“卢大哥说得好!这老杂毛枉披人皮,其实根本连禽兽也不如!”四凶李应雄也阴阴地说:“天玄妖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连锦衣卫的人也敢杀,你真的好大胆那。兄弟佩服,佩服!”

“你...你们...”天玄羽士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他偷眼看时,鹤千代不知什么时候又已站在对面十步之外,正提刀漠然望着自己。

天玄羽士暗中盘算:如果就这样拔步开溜,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对方追踪。眼前同伴只剩下塞北四凶这几个不成器的江湖鼠蛇,闹出那点动静根本吸引不了对手注意,她的目标必然锁定在自己一人身上;他一动,敌人也动,死缠烂打紧咬不放,脱身不得;他不动,敌人可以轻松对付掉塞北四凶,快刀斩乱麻瞬间解决战斗以后,接下来遭殃的还是自己......

天玄羽士计穷智竭,左思右想都琢磨不出来一个脱困的办法,竟失神僵硬在那里。

塞北四凶经过刚才一场变故,意识到四人合力远非鹤千代对手,正面交锋必然有死无生;虽然口里斥骂临阵脱逃的天玄羽士,自身也失去再冒险挑战的勇气。鹤千代见他们眼神里都失去战意,便收起翔鹤刀,运气沉声发问道:“屋里的人出了什么事?回答我!”

天玄羽士见鹤千代收刀回鞘,忽然灵光一现,以为机会来了,转身拔步狂奔;不料才刚跑五六步,忽觉后颈、命门同时一麻,未及惊呼身子已软软栽倒,眨眼间已不省人事。

鹤千代轻描淡写丢出两根飞针击倒天玄羽士,连头也没转一下。塞北四凶见她露了这一手,心里残存那点寻机暗算的念头顿时荡然无存。卢贵急急丢下手里的大刀,跪地求饶道:“姑娘手下留情!在屋里布置迷香都是天玄老道的主意,和我们兄弟四人无关!”其余三凶也跟着一起跪了下来。

鹤千代见他们一齐屈膝跪地,她自小生长海岛,侍于师尊左右,熟习古礼,此刻天性使然,不自觉竟跟着一起跪坐下来,恳切向他们问道:“你说,他们两个都怎么了?他...会不会死?”

塞北四凶不明就里,见她也跟着他们跪下,以为鹤千代对屋里的人关心情切,以致屈膝跪地向自己恳请解救之法,不觉又惊又喜:惊的是屋里二人竟对她如此重要,难保不是对方的骨肉至亲或情郎,如果有个万一,自己四人必然会被碎尸万段;喜的是看来此人对江湖上下三滥的迷香圈套毫无所知,对发生的事正一筹莫展,如果能殷勤相助帮忙救人的话,或许能饶了他们性命。卢贵未及开口,贾六已抢着连连摆手说:“不会不会,姑娘你千万不要着急!那天玄贼道的迷香虽然霸道,只是制人昏迷,绝无性命之忧。如果有他的独门解药,药到立时救起;就算没有解药,挨过一两个时辰那些人自己也会醒转的,绝对都死不了!”

鹤千代听得说没事、不会死,心头放下大石,脸上不觉间露出迷人微笑;塞北四凶看在眼里,四肢跟着腾起一股无比的暖流,仿佛身家性命在奈何桥边转了一个圈,终又重新返回到阳世。

接下来便是一阵死寂的沉默。

两下沉寂许久,卢贵终于忍不住小心提醒道:“不过...也不能放任他们就这样子躺在屋里不管。这屋子密不透风,老道的‘点灯香’沉在屋里散不出去,他们吸多了极有可能会变成白痴。”

鹤千代听了,面色大变,丢下四凶一阵风也似地向屋里跑去。塞北四凶因怕落得和天玄羽士同样的下场,都噤若寒蝉般待在原地不敢乱动,竟没趁机逃跑。

鹤千代人一离开,其他的三凶便都对卢贵怒目而视。卢贵大惑不解道:“兄弟,你们这是干嘛?”满脸黑毛的刘晋粗声粗气问:“大哥,您是想死呢还是想活?!”卢贵口舌打结说:“当...当然想活。”贾六狠狠一拳砸在地上,打得尘土飞扬:“那你干嘛把这‘点灯香’的底细都告诉她?大哥就不会替兄弟们想想?!”卢贵恍然:“你们担心万一那两个人醒来后变得不对劲,她生气迁怒我们?”贾六道:“大哥要是不说出来,这娃儿哪里知晓奥妙?屋里的那两人昏迷时辰越久,咱哥儿几个活着挨到天黑的机会也就越大;到时寻机脱身,却不比屈膝跪在这里等着挨刀强?!”刘晋跟着说:“可不是?那些臭婆娘最会迁怒于人,一会要是见了她情郎老爹醒来真变得痴痴呆呆,说不定当场发飙把咱兄弟砍得七七八八。”李应雄也埋怨道:“大哥,你总是这样!一口失言,却连累众兄弟陪着受罪。”

卢贵哈哈大笑:“我命由我不由天!果矣?否矣?老天注定的结局,苦心瞒骗这个雌儿又能捱得过几个时辰去?你们想,如果她真是黑鸦传人,黑鸦灭口的手段:得罪的要杀,没有得罪的也要杀;看到她们显露本事的人要杀,看到她们真情流露的人也要杀。咱们今天犯忌那么多,总归都是一死,哪还会有什么活路?”其余的三凶一时语塞。卢贵见他们脸有张徨之色,又正容道:“兄弟,凭良心说,今日之祸,实因我等追随石千户设局暗算柳小辈而起。你想他们好好在那里行路,不过来农舍讨碗水喝就祸从天降要被人灭口;如果她并非黑鸦后人,没有那身惊人的艺业,她又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下场,嗯?!我兄弟几个又岂是无辜之人?”

三凶一阵默然。贾六扭头看着鹤千代瘦小身子毫不费力将陆、张二人背出屋外,摇头道:“大哥,说心里话:我们几个都罪有应得,你却实在不该。往年你虽凶名卓著,其实那些都是狗贼乾坤一剑父子陷害你的;像你这样一个坦坦荡荡的好男儿、大丈夫,天下大可去得,为何甘心跟咱兄弟几个不成器的混在一道,做那声名狼藉的花贼...”卢贵黯然挥手道:“别说了,那些过去的陈年旧事,还提他干什么...我是真心不想再当侠义道的走狗。师父...乾坤一剑伍云龙也已经死了快五年了。”

“当年你从九阴冥魔手里救出兄弟和刘老弟,咱们二人为求报恩随你去连苍山救人,之后两不相欠,各走一方;两年之后在塞外重遇,你一意坚持要与我等结义,陪我们到处来趟这些浑水,当时便觉得你与先前简直判若两人。”也许感到大难将至,贾六说话变得毫无顾忌起来:“后来我打听清楚,你本是侠义道名宿天罡剑客的传人,归云燕杨春娇的师兄。十六年前,五湖游龙伍成方为了追求令师妹,不惜勾结玉宇魔姬陷害于你,致令你被天罡剑客误解逐出师门;他老爹乾坤一剑事后得知真相,不但包庇儿子的罪行,更杀死玉宇魔姬灭口,还要对你不利。大哥你被迫在塞外隐姓埋名流浪,其实全是拜这些自命侠义的老狗所赐!”

“二哥,你此话当真?”李应雄在旁听了惊道:“天罡剑客杨封,我在关外时也曾听过他的大名;他的三十六路天罡剑法出神入化,当年号称中原武林第一剑。想不到他竟是大哥的师父!莫非大哥也会天罡剑法,碍着令师的面子一直深藏不露?”刘晋摇头苦笑:“即使亲如父子,一旦恩断义绝便也什么都不是了。你没听见二哥说么?他师父已经把他逐出师门,武功自也全都收了...大哥刚来塞外的时候,是右手经脉尽废,一身玄门真功尽付尘土。不然他又何至今日左手拿刀...”

“别说了!”卢贵手里抓着一把泥草早已捏成粉碎,“好汉不提当年勇。二弟三弟,你们不要再给我难堪!”

“大哥,你这又是何苦?其实杨春娇那贱人--”

“我说不要再跟我提那件事了!”

怒吼声惊动了另一头正忙着察看二人情状的鹤千代,她抬头望着四凶:“你们...怎么了?”

卢贵跪着转动身子正面向她,大声朗朗道:“这位姑娘,塞北四凶先前对你们多有冒犯,卢某在此向姑娘叩头赔罪。”说着重重朝地下连叩几个响头。“此间之事皆因我花狼卢贵而起,我卢贵愿意一力承当。求姑娘您网开一面,饶了我这三位义弟性命,放他们走;卢某愿以一条残命相抵。”贾六等在旁听了齐声高叫:“大哥!使不得--”卢贵只是埋头伏地不理。

鹤千代远远曲身鞠了一躬,语音平静道:“对不起,陆君醒来以前,我不能放你们走。”

卢贵愕然抬头。这女子行径浑不似江湖中人,可瞧手段却又像极了那黑鸦...到底怎么回事?他呆呆地望了对方片刻,忽然大起胆来问道:“恕在下冒昧,请问姑娘和天凤楼胡秀凤,到底如何称呼?”

鹤千代听得眉头一皱:“你们都说我‘胡秀凤’、‘胡秀凤’。胡秀凤,她到底是谁?是什么人?”

卢贵等四人面面相觑,猛地意识到对方可能根本不认识“黑鸦”和胡秀凤,先前天玄羽士的估计或许竟完全错了。卢贵小心翼翼说:“胡秀凤...过去是江湖上有名的‘金陵三凤’之一,武林间以劫富济贫著称的女侠;她那套来去无影的轻功绝顶高明,令人过目难忘。我们因见你的轻功...似和她同出一脉,所以冒昧以为姑娘认得胡秀凤,或是曾经得到过她的指点...”

鹤千代挥手打断他道:“我不认识这个人,你们弄错了。教我武功的人,不是女人。”

卢贵见她矢口否认,立即知趣打住不再说下去。鹤千代却又问他:“你们刚才说的‘黑鸦’,又是什么?”

卢贵装傻问道:“哪一个‘黑鸦’?”鹤千代淡然道:“你先前说,喜欢杀人灭口的‘黑鸦’。”卢贵心里一紧:“好厉害的娃儿!原来她把我兄弟说的话全听进去了,却一直隐忍没有声张。二弟方才如此耍心机欲对付她,这下岂不是要糟?”又想:“不过看她言行模样,正邪难测,委实捉摸不得。瞧武功绝非是侠义道的门人,邪魔外道又断无可能显得这样斯文有礼,心静如水;便是如柳思凡那样的游侠儿也决不可能。是了!看她那口宝刀模样,我记得先时听师父说过,东海千里之外有一鬼岛,岛上灭绝魔宫勾结倭寇多次犯我大明,百年来打死打伤许多武林黑白两道的高手。魔宫中人的特征,一是带有锋利无比的精钢长刀,据说为东海日本国所独有;二就是身具一种鬼神莫测的轻功,其出处无可名状。眼前这人...莫非竟是鬼岛魔宫派来刺探消息的奸细?嗯,眼下江西大乱,严家父子尽出龙虎精英搜捕柳思凡,内中大有隐情。她或有可能是为此而来。”

他正暗自心惊,那边鹤千代又道:“你说吧,我和黑鸦并无恩怨,我想知道她过去的事情。”卢贵想:“这些事并非江湖秘辛,我对她严守消息也全无意义,何不就照实全告诉她?且看她听后有何反应。”于是便道:“实不相瞒,‘黑鸦’并非一个人,而是过去江湖上声名狼藉的杀手集团。其首领号黑鸦主人,神秘莫测,无人曾见过她的真面目;只知其身为女人,喜穿黑衣,用黑鸦传信与雇主联络。黑鸦每桩买卖都通过其训养的女杀手出动执行任务,三年来从无失手;直到本朝二十七年深秋,黑鸦中排行第一的女杀手胡秀凤公然背叛,宣布下嫁组织派其前去行刺的巫山派掌门后人,江湖号称胡狼儿的胡浪,并随夫隐居大小仙林。消息传开,黑鸦主人自是勃然大怒,亲自出马带人前去惩戒叛徒,却不料落入神龙问仙客的圈套,被对方率领白道众高手一网打尽。黑鸦主人据说被问仙客亲手打下悬崖,生死不明;其余众杀手死的死,擒的擒,无一幸免,黑鸦也自此在江湖上除名。事情过后,胡秀凤因受问仙客的保护,白道中无人敢与之为难,双方达成和解:胡秀凤随夫隐居,不问世事;武林各派则与她化解前怨,双方旧账从此一笔勾销。”

鹤千代忽然插口道:“神龙问仙客,是不是那个江湖上号称第一高手的正义盟盟主?”

卢贵点点头:“正是。他是江湖上白道的公开首领,在武林间有着崇高的声望。”鹤千代哼了一声,冷冷道:“果然是他...哼,他也不是什么好人,滥杀无辜,简直禽兽不如。下次再遇上他,我一定砍下他的头来。”卢贵闻言,不觉大惊失色。“难道我料错了,此人竟似与那问仙客有未解之深仇...难道她真是黑鸦中人的遗孤?”他心想。

正想着,忽听一旁刘晋高叫道:“姑娘说得太好了!什么‘神龙问仙客’,什么‘正义盟主’,呸!狗屁不如的老东西一个,整就一装神弄鬼的卑鄙小人、无耻之徒!”贾六跟着喊道:“没错!那老家伙总说我们黑道欺男霸女、迫害良善,摆出一副居高临下很了不起的样子。其实江湖中人谁不知他正义盟滥杀无辜、草菅人命,是出了名的坏东西、狗杂种!姑娘,我们塞北四凶与你同仇敌忾,咱们一起去对付这无耻的老贼!”

卢贵心里暗暗好笑:“二弟三弟情急跳墙,居然玩这种骗小孩的把戏...”却听鹤千代柔声关照道:“别,使不得...你们都不是他的对手。他一照面就能够杀了你们,你们一起去对付不了他的。还是让我来。”卢贵、贾六还有刘晋都呆在当场,只有李应雄在一旁乐得呵呵直笑。

过了半晌,鹤千代见三人都不说话,便问李应雄:“你...刚刚在笑什么?”卢贵听得心紧,暗道:“四弟性最滑稽,言词无忌,可不要激怒了她。”正在担心,那边李应雄已冲口道:“姑娘,你不知我二哥三哥平常多自负他那身本事,今天被人如此看轻,火得鼻子嘴巴都歪了,却又不敢当场发作,通红着脸胀在那里,实也有趣。大哥更可怜,说真话惹人,说假话又没胆,那个进退两难的样子,太好笑啦。”鹤千代颜色不变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二位的武功并非不能临阵对敌,只是那个问仙客的武功非同一般,不是你们寻常人对付得了的,只有我能和他决斗。老实说,胜算不超过五成。”

卢贵见她说得如此认真,心下了然对方是把二位义弟的提议做了真,因为担心牵连他们的缘故才拒绝这一提议,情真意切,显是已不把他们四个当作外人。“这女孩前后的行止判若两人,内里或许别有蹊跷。”他暗想,“身怀绝技,但却不晓世务,这是很多遭人操纵的杀手都有的共性...看来只有等那屋里的两人醒来之后,才能确知吉凶了。”

卢贵忽然听见远远传来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哎,哎哟...咦,这是怎么了?我怎么会睡着在这里...啊!你怎么又杀人啦,天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