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绿林遇豪杰 荒店险还生
八月的暖风,不住穿过饶州府南部的郁郁山林向平原而去,沿途带走一阵阵凉意。
两名戴笠儿、衣短葛、腰束带、穿缚裤、脚着平底鞋的行路者,正在这荒无人烟的地面上,沿着崎岖不平、野草丛生的密林小径向东赶路。
且说陆大勇与鹤千代自别飞鹰门众人之后,一路沿汨罗江东行,先后经平江、铜鼓、新昌、上高,辗转来到江西。此时朝中严嵩父子专权,大肆贪赃纳贿,将搜刮得来的金银珠宝、奇珍古玩,尽数装船运往家乡江西袁州。沿途各地的江湖蛇鼠们探得消息,常聚众呼啸抢劫,江西官府屡禁不止。严氏父子怕走漏风声,不敢大肆声张,只是转而加派亲信爪牙为特使前往助江西官府查案,并严令各路关卡盘查过往行人,遇有可疑的一律收押交由处理。江西境内一时间闹得鸡犬不宁。二人入境以后得到消息,不敢再走官道大路,从此更弦改辙,只拣偏僻的小路启行。幸而陆大勇昔时曾在这江西一带浪迹,颇识得此间路径,两人日出而行,日落而息,钓鱼捕鸟,风餐露宿,一路走来倒也无事。
看看将近午时,走前面开路的陆大勇关照说:“鹤君,我们休息一下。”后面鹤千代点了点头,两人走到一棵大树露出地面的粗大树根上并肩坐下。
陆大勇从腰间解下盛水的葫芦递给鹤千代,鹤千代接过喝了几口,把葫芦递还给他。陆大勇仰脖大口喝了起来。
“陆君。”趁着大勇喝水的间歇,鹤千代忽然小声道,“你要多小心,有人一直跟着我们。”
陆大勇闻言一呆:这几天行路何曾碰见一个人过?怎么鹤君突然说有人跟着自己。他扭头四下里看了看,满脸疑惑地看着她小声问道:“不会吧?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们的?”
“不知道...在洞庭湖,我时常听见有人跟在我们左近。近几日他跟得更紧,有时就在你头顶的树上。”
“真的?是什么人?”陆大勇惊疑道。鹤千代修练神功,耳目比自己灵便许多,所听到的当不会有差;但这人沿途跟踪自己,所图究竟何事?该不会是官府的密探?
“不清楚。昨天你休息的时候,我试着赶他走,但他跑得很快,追不上。”鹤千代脸上的神情颇为尴尬。
“你说...这人轻功比你还厉害?”陆大勇听了心里更是一凉。
“不!不是。我追不上他,他追不上我,我们平手。”看陆大勇脸上的神色不虞,鹤千代顿觉自己失言,连忙安慰说:“你放心,我没用兵器。如果他敢对付我们,我一定杀死他。”
“这事情实在越来越蹊跷了。”陆大勇暗自心想,“从他身具如此的上乘轻功看,定是位顶尖的武林高手,身份非同寻常。如果是意图算计我们的官府中人,沿路跟踪了这么久还未动手实在没个道理;如果是心存善意的江湖朋友,这样偷偷摸摸地跟着又为了什么?哎...也罢,还是按鹤君说的那样,且自留心便是。”
想到这儿,他朝鹤千代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自己小心,你也多留神些,我们的性命就全靠你了。”
“嗯,放心吧。我会保护你的。”
看到鹤千代脸上露出孩子气的笑容,陆大勇霎时间感觉心头一震:“这孩子,就看眼前模样,谁能想到她曾是一个好恶难分的杀人狂呢?”他宽心笑了一笑以为回报,又提醒说:“记得手下留情些,别一照面就对人家使杀手。这里是大明国境,礼仪之邦,武者风俗什么的都与你们那的不同,比武时随便就动手杀人会被大家看成懦夫和胆小鬼的哦。”
“是,鹤千代知道。”
“嗯,你再说一遍,我和你说过以后有哪三戒要谨记于心的?”
“呐。一戒、因言杀人;二戒、因惧杀人;三戒、因性杀人。”已经改装成灰衣少年的鹤千代,一脸无邪貌望着陆大勇。
陆大勇满意点头:“嗯,很好,很好。我相信你将来一定可以做到,‘做明国的普通人,不再当徽王的武士。’”。他重复了一遍少年说过的话试图鼓励对方,鹤千代对此报以一笑,忽然低下了头。
陆大勇站起身来拍拍屁股,掸去刚沾上的尘泥。“走吧,此去向东不远便是石鼓岭,晚上到那寻个栖处过夜,明天起早还得继续赶路。前面的路还长着呢。”
一白一灰两个身影先后立起身来,转瞬便隐没在远处野草横生的林间小道里。
两人去后不久,一个绿袍白发的身影忽然自树顶飘然降下,不偏不倚正落在他俩曾经歇息的地方。凝神细听了一会儿周遭的动静,那人影又一跃重新跃上树梢,转眼间已消失在这遮天盖地的茫茫绿海之中。
斜阳西吊,陆大勇领着鹤千代穿过树林,来到一条已经干涸的河道旁。呈现在两人面前的是一个寂静无声的村庄。
陆大勇回头瞧瞧略感紧张的鹤千代:“别担心,这里没人住了。这是个荒废很久的村子。”鹤千代点点头:“嗯。”收回去解刀外布套的手。陆大勇说:“我们一起进去。”
两人一路走过数间破败、倒塌的山屋废墟,沿着村中大路径直来到东面一座尚存完整的房屋门前。岁月的雕琢似乎还未在它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几缕黯淡的余光照在杂草丛生的屋檐上,显得分外肃穆。
屋门已经朽烂,陆大勇破门进屋,先四下打量一阵屋内。除了遍布屋角的蛛网及扑鼻传来的一股霉味外,并无别的什么问题;走进内屋看看,地下挖着的火坑似乎还能够用。“就这里吧,我们生火歇息一晚。”
夜幕降临,陆大勇和鹤千代吃着携带的干粮,对面坐在火坑旁取暖。陆大勇盘腿而坐,鹤千代则是屈膝跪坐着,两人样子颇异其趣。
一阵狼吞虎咽过后,感觉填饱肚子的陆大勇四下看了看屋里残旧的情景,忽然感慨地说:“两年,转眼便是两年了。想不到又会回来,坐在这里......”
鹤千代听得清楚,忙问:“回来?陆君,你曾经住...坐在这里?”
大勇抬头一笑:“对,半分不差!我就坐在这儿,他坐在对面,就你现在跪着---”鹤千代打断他道:“是坐。”“---对对,是坐,坐着的地方。他当时就这么坐在我的对面,和我说道。”
鹤千代不解,又问:“你说‘他’,他是谁?‘说道’是什么?”
陆大勇道:“说起他来,这话可就长了。‘说道’是讲大道理的意思。还记得我初见你时的那个乾义庄吗?我去乾义庄做护院,就是因为他的关系。他是我这辈子见过最了不起的大豪杰、大英雄。”鹤千代似懂非懂点点头说:“嗯。”
“我那时在江湖上流浪,走投无路沦为强盗,劫道讨生,对将来的日子完全绝了念头。后来行路遇见他,他在这火坑前面同我讲了一番做人的大道理,把我救了回来。我很敬服他的为人,就跟他回了乾义庄。”
“乾义庄?”鹤千代听得身子猛一哆嗦。“你说,他是乾义庄的人?”
“是的。”陆大勇显然没意识到对方在想什么。“他是乾义庄里最有威望的人呢,人都叫他汪老前辈。”
“那...陆君,我,我闯庄那会儿,有没有...伤了他?”鹤千代小声问道。
“没有。那是不可能的事,他在以前就已经仙逝了。”陆大勇神色平淡笑了一笑说,“汪庄主虽是他养子,两人不和已久,老太爷平时只和侄孙辈的那些小孩子亲近,你又没碰他们---”
鹤千代忽然打断他:“你说‘老太爷’?”
“哦,是,就是他,汪老前辈。我一直不知道他的名讳,以前都叫他做老太爷的,习惯了就改不过这口。”
“他怎么死的?”鹤千代毫无顾忌又问道。
“寿终正寝吧。”陆大勇抬起头来看着黑漆漆的屋顶。“老太爷说道的时候,最爱讲的便是‘知天命,行天道’,他一直坚守自己的‘道’,也没有试过改变他的‘命’。他是岁数到了自己死的。”
“‘道’?‘命’?”
“嗯,老太爷说:一个人从投生以来,他这一世的因、果、缘法便已都被上天注定,一切过去皆成过去,一切未来都是未来。无法掌控未来,更无法改变过去,这就是‘命’。”
鹤千代低头沉默一阵没吭声。大勇停了片刻,见她抬起头来,又接着道:“然而人一旦投诸人世,便自会融入到周围人事物的因果循环当中去,他的处世方式、处世原则,会成为决定自己和他人命数的‘道’。”
“那...‘道’和‘命’,有分别吗?”
“有,‘命由天定,道从人决’,一个人要行什么样的道,完全由他自己决定。”陆大勇拨拉着一根半烧的火柴说,“老太爷说天命不可改,大道随心转。一个人可以心存善念活人,也可以心存恶念利己,庸庸碌碌的凡人之道,和天道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人只有遵从天道,才能修成仙人,真正领悟到生而有命的意义。”
对面鹤千代忽然涨红了脸,她细声问道:“陆君,你说...这世上真有仙人吗?”
“呐?这我可不好说。”陆大勇有点不知所措摆了摆手,“都说仙人能腾云驾雾、日行万里,可我这辈子就没见过一个能的。但是...我没见到过的东西,他也不一定就没有啊。”
“那,你说...仙人,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嗯,按老太爷说,仙人可以是长成任何样子的,我们平常看到的谁都可能是仙人。仙人的特征并非样貌,而是他的言行,特别要看他的行。行为符合天道的人,就是仙人。我想,应该他说的比较对吧。”
“那...杀小孩子的人,能是仙人吗?”
“鹤君,你说什么?”陆大勇吃了一惊,“谁杀小孩子?”他想起对方来历,心里不觉吃紧起来:难道鹤千代......
“不,不...没杀,不是我杀的。”鹤千代被他一问竟慌了神,说话也口齿不清起来。“我没有杀小孩,是他...他要杀。他要仙引,要我...小孩子的,我没做...”
看到鹤千代惊怕的样子,陆大勇心念电转:“她为何恐慌?难道她以前真做过这样残忍的事?不,不会的!当初在乾义庄,她不是除了动武的人谁也没伤害吗?还有在仙游城隍庙,舍命救了那女孩。也许...不!一定是我弄错了,鹤君,她从来就不是那样的人。我怎么可以这样怀疑她?”他心里平静下来,伸手拉住起身欲走的她道:“鹤君,等一下!我不是怀疑你,我只想知道你刚才为何问我那些话。鹤君,你以前曾经见过仙人吗?”
鹤千代只感手上被陆大勇一拉,身子不由自主又重新跌坐到地上。她神情木然点了点头,又猛地摇摇头:“不!他不是!他一定不是!!”陆大勇听了顿觉一头迷雾,全不知她说这话什么意思。话音刚落,却见鹤千代胳膊一甩猛地挣脱自己,抓起翔鹤刀腾身一跃,“哗啦”一声撞破窗户跳出屋外。
陆大勇愣在当场,脑海里霎时间竟是一片空白。想不到自己一番追问,竟会将对方逼得跳窗逃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自己说错话了吗?不,一定不是的!鹤君,她似乎是想搞清楚仙人的样子,可她问这个干什么?为什么提到杀小孩?她以前是从东瀛来的,莫非那里......正想着,忽听屋外传来兵器撞击的声音,“呯--呯--”。大勇猛一激灵,从遐想里回过神来:“屋外有人!”他急忙跳起身来,挨近窗户小心向外望去。
屋外是一片空场,借着天上射下的暗淡月光,依稀可见两个人影正在场中激斗。其中一个手持一道白光,定是鹤千代无疑;另一个则不知用的什么兵器,穿着宽袖大袍,头戴一顶高冠。陆大勇眼瞧他和鹤千代你来我往走了十四五个来回,相互纠缠甚紧,竟是不分胜败,心里暗暗吃惊。
却见场中突然分开两边停住,那戴高冠的沉声喝道:“阁下何人?和天凤楼胡秀凤如何称呼?”鹤千代不答,尖声反问:“你是谁?”对方仰天哈哈大笑,只听他高声吟道:
“楚衣高冠绿林间,
一隐江湖百千年;
云崖流彩不知处,
犹见神龙问仙缘。”
“‘天邪凌云剑,问仙神龙箫’?”陆大勇在屋里听得真切,猛想起这江湖上流传甚广的两句话来。“难道,他就是大名鼎鼎的问仙崖问仙客?武林正义盟盟主?”鹤千代的武功如何,自己跟随月余,心里早已清楚,那绝不是一般功夫的普通江湖人物所能对付得了的。对方能和鹤君照面之后打成平手,武功自是不可小窥,也许真是武林一圣的问仙客也说不定。“啊呀,这可怎么办好?”他心里暗暗打起鼓来。
江湖周知,正义盟不但嫉恶如仇,一意维护武林正道,而且他的盟主问仙客更是天下第一武功高手。此人曾经趁夜独闯少林,将藏匿其中的魔教龙王龙天相生擒回京定罪;又率一众正义盟高手合力打破极乐谷,将为祸云南的极乐教一举铲除,并当场击毙其教主归元真人及座下三妖;他还帮助锦衣卫都督陆炳查获岷王谋叛的证据,将武林横行一时的暗杀组织黑鸦悄然瓦解,在天都峰上以一敌六打败魔教六大法王...凡此种种,林林不可胜数。更要紧的,据说他和锦衣卫头子陆炳关系非同一般,常相助擒拿要犯,对滥杀无辜的武林中人特别辣手无情,一照面必先废了对方的武功,是故很多黑道人物对他又恨又怕,称之为“天残老祖”。
然而鹤千代对这些中原武林的正邪人物根本一无所知,自然更不会如陆大勇那样就此生出警兆,她只是从对方肆无忌惮的答话态度当中,得出了“此人恐怕不好对付”的结论。提刀小心戒备着对方,鹤千代又开口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不过我不想知道。我不想杀你。你走,不要再跟着我们。”辞音委婉,似有缓和之意。
对面的人影愕然一愣,随即传出一阵大笑声。“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你和胡秀凤毫无关系,你根本就不是她的弟子。怪道方才我总觉得你的武功,和她那套似是而非。”他停下笑来说,“小姑娘,你本事很不错,只可惜性子太狠。刚才要不是我及时亮出神龙箫来挡你切喉一刀,现在你面前的就是一只鬼了。你方才为何想杀我?”
“你偷听我们说话,我以为你是敌人。”鹤千代声音平静回答,她手里的刀尖依然直指着对方。
“神龙箫!”此时陆大勇已经完全肯定对方就是正义盟盟主问仙客了。留意到他方才说话态度里的变化,陆大勇觉得此人并非为着乾义庄的血案冲自己和鹤千代而来,倒好像是因为误会了些什么而一路跟踪自己,现在既然误会已经消除了,只要鹤千代小心客气回答他的问题,打消他的疑虑,两人应该可以全身而退。心里稍稍放宽下来,他伏在窗前小心地观望着事情进一步的发展。
“喔?敌人?什么敌人要你这样痛下杀手啊?不用怕,你照实告诉老夫。老夫正义盟问仙客,一定替你做主!”人影转了个身,眼睛却朝陆大勇这边看来。月光直射在他的脸上,让大勇看清那是一个须发雪白的老头,长眉深目,面相甚是威严。
陆大勇见他锐利的目光正朝着自己射来,不觉吓了一跳,连忙缩回脑袋不敢再看外面。只听屋外传来鹤千代的声音:“我不知道。我的敌人...他不是人。”
那老人的声音笑道:“不是人,那又会是什么?妖魔鬼怪、狼虫虎豹?你倒是说来听听,他长的什么模样?”
“我不知道。我...没什么可和你说的。你走,不要再跟着我们!”鹤千代突然变得暴躁起来。“要不然,我跟你,拼命!”她吼道。
“好小子,你以为老夫真----”话音未落,忽听“呯--呯--”两声兵器碰击声响起。老人和鹤千代的说话声音忽然全停止了,外面传来一阵紧接一阵的激烈打斗声。
“糟!她又完全失控了。”陆大勇在屋里听了暗暗着急。虽然鹤千代平时对自己言听计从,俨然一副乖巧小孩的模样,可在面对生人时却戒备甚严;遇上对方言词逼问紧了,会不由自主显出原本孤傲乖僻的性子,甚至狂性大发,痛下杀手。“这可怎么办?怎么办得了?敢得罪那个问仙客,鹤君,这回她死定了...我,我也死定...”他心乱如麻,不知不觉悄悄移到门旁站住。
怎么办?出门劝解,就说这一切都是误会?开玩笑,自己武艺如此低微,又是个没身份的江湖浪人,那堂堂一代正义盟主会听自己的说辞?那,是否应该悄悄溜掉,远离这一切是非?不!那不是“坏了良心的”,坏蛋做出来的事么?我陆大勇绝不能这么做!既然口口声声要教鹤千代做一个好人,要和她同进共退,那么现在她被人误会陷入麻烦,自己理当站出来替她解释清楚才是。对,就这样,应该出去劝他们停手!陆大勇拿定主意,猛地推开半掩的破门走出屋去。
屋外凉风阵阵,天空上挂满着星斗。陆大勇循声张望,见不远处空场上两个人影疾走缠斗,一会穿灰的咬住了穿黑的猛追,一会穿黑的跳上屋顶又从穿灰的身后闪出来,正是难解难分。他认出穿灰衣的那个是鹤千代,急忙放开嗓子大喊道:“住手!大家住手!误会,都是误会!老前辈---”正说话间,突然场中那穿黑衣的一跃纵了过来,伸手疾往他身上拿去。
陆大勇一惊非小,手心一翻急忙使出一招“翅旋凝空”,振臂欲挡住对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不料两人双臂相交后,陆大勇只觉胳膊上传来一股巨力透肤而入,如飞瀑奔流般顺势沿着经脉直冲心房,浑身一震,霎时间已人事不知,整个人啪嗒一声仰天倒在地上。
那穿黑的一击打倒陆大勇,初时也自愣了一愣,待听得脑后有细微破空声传来,急忙回身左手上下一阵翻飞,呯呯碰碰打落一堆飞针。左侧墙根黑影里忽然闪出鹤千代,一道白光拦腰斩去,那人影腾身一跃跳上半空,轻轻落在屋顶站住。月光照耀在人影被夜暗遮盖住色彩的衣袍上,显露出原本深绿细纹的底色来,再看冠下的面目,正是大勇方才所见的武林一圣---问仙客。
问仙客刚刚站稳脚步,突然身旁一棵大树树梢上传来一声低吼:“够了!还不快走?”他低头望望倒在地下的陆大勇,一个腾身跃上树梢,须臾已消失在周遭黑沉沉的一片林海树冠中。鹤千代也不追赶,急忙收刀回去扶起陆大勇,伸手探他鼻息,竟已毫无感应!气息已绝,难道陆大勇......
“陆君...他已经死了?!”
鹤千代脑袋里嗡的一下,整个人如被雷击似的呆坐在当场。
问仙客在叶丛间穿梭如飞一阵疾走,奔出老远以后,突然在一棵大树的树杈上停住。
“赵兄,你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问仙客气运丹田,沉声向着对面黑暗处喝道,“他两个分明是鬼岛派来的奸细,为何一路跟踪就是不动手?你是怕了她的灭绝魔刀?”
树影里响起一个中年男子抢白声:“老神龙,你个笨蛋!谁让你自作主张去跟那小家伙动手的?几乎坏我大事!这两个是鬼岛叛徒--不,我说那小姑娘,那个被你‘透骨神爪’打伤的可不是。你又误伤无辜---”
问仙客不服打断他道:“误伤无辜?!他身为我们汉人,却跑去和鬼岛的人串通一气,这种狗杂种汉奸,我看了他就有气!你还回护他?”
中年男子声音叹道:“哎呀,欧阳老哥,你怎么还不开窍?那小姑娘分明是从鬼岛上逃出来的。鬼岛中人如何手段你都清楚,她刚才砍你那么多刀都手下留情,显然只是想赶你走路,鬼岛哪来这样的奸细?那小伙子我也瞧了又瞧,看他一路言传身教的开导小姑娘不要滥杀无辜,还几次阻止她下重手伤人,当然是个想帮她走上正道的好人咯!你不分青红皂白将人家心脉震碎,还说什么狗汉奸...”
问仙客沉默了。那赵兄的声音又说:“‘透骨神爪’是你欧阳雄的成名绝学,你竟拿来对付一个根本没练过内功的人!这个飞鹰门的小辈我认得他,是乾义庄汪兄门下的人,不知因何流落至此。我因为好奇他的近况才一路跟来,想不到被你这么横插一刀。唉,要是他就此伤重不治,我看你‘正义盟问仙客’这块牌子还是砸了算了,就改做‘糊涂盟杀手王’好啦。”
问仙客受不了啦:“你别说了行不行?好!我承认我下手是重了一点,不该拿‘透骨神爪’去试探那种小鬼。你让我将功补过,我去把他再重新救活来行不?”
“将功补过,你?”赵兄的声音里充满了惊讶,“唉,你到底有没搞清楚状况?!你和那小姑娘陌不相识,刚刚还在性命相斗,又把她最要紧的朋友打成那样...你现在去找她,她不扑过来跟你拼命才怪,还听你说话?会乖乖站一边去看你救人?胡闹!”
“那...你说我应该咋办?”问仙客一下子变得很虚心。
“你啊,就乖乖地回问仙崖去,不要再跟来纠缠我们。放心吧,我会替你料理善后。那小伙子的伤势虽重...嘿嘿,你该不会忘了我的江湖老本行是什么吧?”中年男子的声音笑道。
“可是赵兄!你刚刚还说那小姑娘---”
“嗳嗳嗳--那是你,不是我!瞧你凶神煞气那个样儿,十步之外人家就已经开始怀疑你了。看什么看?不服气啊?!我长得就是比你善良温暖有爱心,救死扶伤我最合适不过了,她不会怀疑我的。”
“赵兄......”
“放心放心,我一个人肯定可以搞定的。你就安心地去吧!”
问仙客长叹一声,纵身跳进树影里消失了。黑沉沉的夜,很快又恢复了宁静。
黑暗中,响起一个老人熟悉的声音:“知道吗?这石鼓岭一带本来并非荒芜之地。因为闹鬼,这里的人才全走光了。”
“闹鬼?”是自己战战兢兢的声音。
“嗯。这里过去唤作莫村,曾经住着几十户人家,我们这间房屋就是他们留下的遗物。正德七年响马盗刘六、刘七兵败,率众南下途经此地,安仁县的知县密告朝廷,说莫村的人勾结响马盗图谋造反,朝廷信以为真,派兵将村里百余口不分老小全都杀了。后来这一带就开始闹鬼。先是在莫村旧屋里宿夜的过路客商纷纷传说,半夜里听见外头有小孩的哭声;再过些年,当初替官兵带路的安仁县一个捕头莫名其妙掉了脑袋,人头竟被发现供奉在当年埋尸体的大坟包上;再后来更是不得了,连安仁县县太爷的脑袋都搬了家,又鬼使神差落在这石鼓岭的坟头上,府里催促办案,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这下住在这岭上的人可沉不住气啦,忙请了法师来看风水。那法师在这石鼓岭东西南北的转了一个大圈,又在莫村大坟包上做法摇铃叽里呱啦一阵,回来连连摇头说难办难办,这是鬼神显灵,要替莫村含冤屈死的人索命哇,此地凶气太盛,切不可留住生人---”
“哇,那鬼神...会不会跑来害我们啊,前辈?”
“哈哈哈哈!鬼神显灵...小子,你真相信这是鬼神显灵吗?”
“当然是了!人死了,就变成鬼,那些冤死的人一定都给变成索命鬼啦。哎,鬼好可怕,活人根本对付不了他呀...哇!老前辈你做什么?!”
“哈哈,我看你那么紧张,跟你开个玩笑的嘛。小伙子,你别害怕,我问你:你以前曾经死过吗?”
一阵沉静,没有人答话。
“没有吧?嗳,所以你才不知道。这人死了以后呀,其实他很安详的,那感觉呢,就好像---”
老人的话音突然停住,如风一般地消失了,周围的一切都停滞不再动弹。意识,仿佛一叶漏底的孤舟,在虚无的海洋里缓慢下沉,渐渐没入一片柔软的黑暗之中。
好像睡着了很久很久...
终于,黑暗里传来一个震聋发聩的声音:“---好像醒过来了。”
陆大勇睁开眼睛。昏暗的光线下,一张似曾相识、浓黑胡子的朦胧面孔正横在自己面前。
“张道长?”他有些吃力地问,像在问对方,又像是在问自己。“你是张道长?”
“陆君!”一旁鹤千代拉着他的手急忙道,“你没事了,是他救了你。他是游方郎中,行医的人。”
陆大勇闻声转过头来,看到鹤千代安然无恙靠在身边,心中压着一块大石顿时落了地。“你没事啦?那问仙客...”他抬起脑袋,勉力挤出笑来想宽慰一下对方,不料身子刚动,突然感到心口一阵剧痛。“哎哟--”
“陆君!”“别动!你身子还没复原,先乖乖躺着不要乱动。”那浓眉大眼的黑胡子郎中说。
陆大勇依言躺了回去,这才发现自己正睡在一张崭新的竹床上。那郎中替他把脉又看了一阵后,点头对鹤千代说:“嗯,他已脱离险境,大致无碍,只是还需卧床将息三日,方可下地行走。你且放心。我去山里采药,晚些再来看他。”说着站起身来,径自出门走了。
屋里忽然变得沉寂起来,陆大勇等了半天不见鹤千代开口说话,试探着问道:“鹤君,你还好吗?”
鹤千代没有答话,只是更加紧紧握住他手。
陆大勇抬头看着屋顶残旧的横梁。“这位郎中...这里荒郊野地的,你怎么请到他的?我总觉得他好面熟,好像以前曾经见过的一位朋友...我是不是已经昏迷了有几天了?这里现在是哪里?这屋子不像我们先前投夜的地方...你说话呀?”
鹤千代仍是不答话。
“唉,你生我气呀?其实那天晚上,同你打斗的人是正义盟...问仙客,江湖上有数的第一高手。我不是怕你本事不如他,我是担心...我以为他是个讲理的人,所以才站出来想劝他住手,没想到...”
“你别说了。下次见到,我一定杀了他。”鹤千代咬牙切齿地打断他说。
“不,别惹正义盟的人...正义盟,他们都是高手,人多势众,你杀了他,将来一定会吃亏的。”
“我不管,我一定要杀了他!”
“听话,别做傻事。记得我和你说过,要三戒...”
“不,我一定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砍了他的头...我要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呜---”
鹤千代的说话声音渐渐低弱下去,屋里响起一阵竭力压抑的抽泣声。
不知多长时间过去了,再没有说话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屋外长草丛里,一个侧耳倾听着动静的人叹了一口气,转身大步离去。
当晚那郎中回来,煎熬了一碗热腾腾的汤剂令陆大勇服下。大勇服完一阵涌吐过后,感觉顿好了许多,胸口疼痛也不似初时那么剧烈了,一会即昏昏睡去。
那郎中吩咐鹤千代小心看护,若有什么变故便去村口岳王庙找他,说完便走了。
一夜长眠,却是无话。
以后每天,这郎中早晚都来探视陆大勇伤情,并不时改换方药让他服用,却不与他二人多言。陆大勇伤情转好些后,同在旁照顾自己的鹤千代反复询问了多次,这才得知自己昏倒以后所发生的事情。
当夜他被问仙客打倒在地后,那莫测高深的问仙客竟一溜烟逃走了。鹤千代回转来时见他气息断绝,探脉也毫无动静,以为他死了,顿时就傻了眼,正守着他的“尸身”发愣,从北边小路那里摸黑走过来一个不会武功的陌生人;那人了解情况以后,自称是浪迹天涯的游方郎中,毛遂自荐想试试看他还有没有救,鹤千代虽然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但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仍答应了他;结果跟着捣腾了两天一夜以后,这人还真让他给救活了......期间他们几经辗转,在这村子的废墟里挑拣好多次才从原先宿夜的地方换到了现在落脚的屋子,屋里的竹床也是依那郎中的意思给搭架起来的。
陆大勇看着鹤千代略显疲惫的面孔和手上新添的些许伤痕,心里不知如何又变得沉重起来。
如此将息三日,陆大勇身子渐渐复元,已经可以下地走动了,只是腿脚不便,不能远行。他担心因自己的伤势耽搁鹤千代去杭州的行程,几次委婉向对方提出分道扬镳,留下自己在此地养伤的建议,可每次都被鹤千代面无人色地一口回绝了。
第四日早上,陆大勇醒来正与鹤千代说话,那不知名的游方郎中又来看他。陆大勇感激起身向对方施礼道:“未知先生高姓大名?救命之恩,小子没齿难忘,日后定当图报。”
那郎中笑着摆摆手说:“嗳,莫谢莫谢。你我本乃旧识,在这荒山野地里相遇也是缘分。我且问你:你先前是不是在惠安乾义庄汪家做事的?”
“这...确有此事。敢问您是?”
“哈哈!你不是已经认出来了吗,怎么现在又不敢认了?我是张神仙,汪兄身边那位‘张贤弟’呀!你是‘拦路虎陆大勇’吧。”
“哎呀,张道长!原来真的是你!”陆大勇激动跳起来一把抱住对方道,“可想死我了,你怎么会在这儿?小青她还好吧?你这个臭道士,自从当日在天目山一别--”正要尽述别情,忽听身后传来鹤千代拔刀声响,他回头一看,顿时惊得魂飞天外:“鹤君,你干什么?快把刀收起来!”
鹤千代恍若未闻,刀锋直指张神仙冷冷道:“你骗我,原来你不是郎中。”
陆大勇急忙上前拦住:“你误会了。张道长,他---”话音未落,忽觉气海一紧,身子僵滞再无法挪动半分。
鹤千代左手疾探拿了陆大勇穴道,手腕一翻一转,从腋下弯过来夹紧胳膊,将他整个人从张神仙面前拖开护在自己身后。“我再问你一次,不老实,我就杀了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她目光紧盯神情略显紧张的张神仙问道。
张神仙抚须叹了口气,莫可奈何说:“唉,我怎么总是遇上蛮不讲理的人...这位姑娘,你听我说,我真的没骗你;我是郎中,同时也做道士。这年头,出来外面混的实在真不容易,光靠行医这点钱根本填不饱肚子哇;会行法看风水能多赚两个钱儿,所以我有时也就是道士的打扮...其实我有时候还是和尚、教书先生呢。不信,你问他去!”他手指指着陆大勇的方向对鹤千代道。
鹤千代瞧瞧张神仙,又瞧瞧陆大勇,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屋里三个人一时间就这么僵在那儿。
好一刻过去以后,鹤千代左手点开陆大勇上半身穴道,手指在他背上悄悄划道:“此话当真?”大勇无辜点了点脑袋:“嗯,他是个百业通,什么江湖道行都会一点,就是不怎么懂武艺。放心吧,他不会害你的。”
鹤千代不死心,又划道:“欺人之辈,安可言信?”陆大勇一时语塞。
那是他先前同鹤千代讲读过的一段大道理,意思说凡是曾经欺骗过你的人,以后就绝不可以再信任他,不然必遭横祸。本来这也算是应对不明底细陌生人的一种好办法,于情于理都挺正确的,不过放在眼前自己熟悉的这位张神仙身上那就实在冤枉了...然而要想三言两语就把这些误会了的意思都给鹤千代解释明白,却也不太容易,因为对方并非你讲每句话都能立刻就听懂的人啊!
陆大勇把心一横:“总之你相信我,这位张神仙他绝对没问题的。我同你担保,要是出了事,你就把我的头砍下来。”看看鹤千代仍有些迟疑,他又补充说:“鹤君,不是我哄你。你也亲眼看见,是他从那阎罗王掌心里把我救了,这又怎么会是对我们图谋不利的人?你相信我。”
“好,我相信你。”鹤千代收刀回身,同时解开了他下半身的穴道。“你们说吧,我累了,我出去走走。”她还刀入鞘,忽闪身撞过张神仙身侧,径自奔出屋外。陆大勇尴尬地冲张神仙笑笑,对方朝他回以一个捏鼻子吐舌头的滑稽怪脸。
“大勇啊,这小姑娘到底是你什么人?”张神仙笑嘻嘻看着陆大勇道,“我瞧她挺护着你的嘛,莫非是你新过门的小娘子?哎,你真是艳福不浅。”
陆大勇给他瞧得浑身都不自在起来。“张道长,你别瞎说,她...她不是你所想象中的那个样子。我只是给她做向导,鹤君,她雇我要去一趟远地访亲。”
“怎么,你现在不在惠安乾义庄做事了?”
“嗯,老太爷过世以后,我因事恶了庄中的总管,在那里安身不得,只好另谋高就。”
“哦,是这样呀。那你们现在打算要去哪儿?”
“这个...我们要去杭州。”陆大勇虽说有些担心鹤千代,但他还是照实讲了。
“杭州?”张神仙颇感惊讶,“从这饶州府经广信、江山去到杭州,少说得走上五六千里路,而且路途艰险,有剪径的强人,又多猛兽,如此费时费日;你们为何不去鄱阳直接雇船走昌江、浙溪水路?”
“这...”陆大勇仿佛五雷轰顶一般,整个人立时呆住在那里。原来他过去虽曾浪迹很多地方,却甚少走过水路,竟不知道有这一条捷径;不过以二人今时无业游民的身份,要过关卡的盘查实在困难,却一时难与张神仙解释,故此犯难。
张神仙见他一时说不出话来,长吁了一口气,又道:“大勇,有件事我一定得告诉你。你那天被人下重手震伤心脉,胸气痞硬,上冲咽喉而不得息,生机几绝;若非我恰好夜里经过,几乎送了性命。现你虽脱离险境,但身上这伤,别说十天半月,就算将养一年半载也难痊愈,行不得远路,恐怕是当不成她的向导了。”
陆大勇默然点头。他眼前正为此事焦虑,担心自己连累鹤千代耽搁行程,偏偏对方根本不听劝告;而若让她独自一个人上路,心里也自忧心,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却听耳旁张神仙笑道:“哈哈,你不用担心!这两天我都注意到了,你的难处,我心里完全明白;思前想后,终于有了一个办法,可以帮你解决眼下的困境。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陆大勇虽然深知这不正经的假道士喜欢和人开玩笑,可他还是信以为真了。
“就是带上我同你们一起走!”那位神通广大的张道士---现在应该叫他张大夫,满脸认真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