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聚散终有时 江湖勿为念
青风山庄内,一身红袍的飞鹰门副门主庞喜正坐在后院亭中打坐养神,外面有一门人疾步进来告道:“禀庞副门主,门主一行已经回来了。”庞喜摆摆手说:“知道了,我立刻过来。”来人退出院外。庞喜抚须轻叹,起身来朝外大步赶去。
山庄前院内,霍金领着一众人马,正指点吩咐天威堂妥为安顿,见庞喜从偏厅门里出来,他迎上前问道:“阿喜,怎么样?我不在时是否有什么事情发生?”
庞喜面有难色:“禀门主,此间山庄内外一切安好,并无任何异像。”
霍金闻言一愣,手摸着下巴没吭声。庞喜又说:“仙巫教众人均押在牢中听候发落,那叶红蛛的气色渐渐转好些了,近日阿星和不凡一直留在她身边照看。”
霍金沉下脸来道:“知道了。你下去吧,一会过来青松堂见我。”庞喜行礼告退。霍金和曲紫屏、陆大勇及鹤千代等人接着寒暄说话。
好些时辰过去以后,山庄偏院内现出霍金黑袍高瘦的身影。他推门走进堂里,庞喜从座上站起来拱手相迎。飞鹰门主大手一挥:“免礼。”
“这怎么回事?”霍金缓步走到堂中的大椅上颓然坐下,神情略显焦躁地问道,“不是让你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的吗?怎么他两个至今还未走?”
庞喜长叹了一口气,道:“门主,此事说来话长。当日你去了以后,我便让铁汉找来不凡,把你事前交代的意思都和他说了,不凡决定假做挟持叶姑娘一起逃走。哪知叶姑娘却拒不相从,说是同教中人有难,自己不能弃之不顾逃走,要留下陪青风山庄里被俘的众人同死...门主恕罪,对此事属下实有心无力。那叶红蛛本人性子倔强,她拿定主意后无论不凡怎么劝也不相从,甚至以死相胁,我瞧着不凡对她也是计无所出。他如今全没了主张,只说是两人一切但听天命。”
霍金恨恨道:“想不到情之为物,竟误人一至如斯!不凡昔日在褐土堂下行走时,处事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果敢雷霆,如今竟变得这样糊涂窝囊,实令我好生失望。”
庞喜道:“也是他年轻识浅,深陷情网不能自拔,故有此荒唐之举,但门主总需想个法子救他才是。我瞧叶姑娘等并非忘恩负义之徒,且已经无意再与我为敌,何不趁势卖了她仙巫教这个人情?”
霍金摇头苦笑一声,说:“阿喜,这你就不懂了。‘纵一人易,放一庄人难’,天下武林皆知我于青风山庄一役擒获仙巫教叛党,众目睽睽之下,岂有轻易将其放脱之理?若是他们在我的拘押之下仍能平安脱困,消息一旦传出,我飞鹰门日后又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庞喜沉静片刻,小心凑近霍金耳边说了一计。霍金听罢,猛地把头一摇,声音颤抖说:“不行!太冒险了!要是事情败露,你...不但你和铁汉会有麻烦,我飞鹰门也得陪着吃衙门官司。”庞喜垂首退到一旁。
霍金沉思片刻,忽抬头喜道:“有了,可以请他们帮忙。”他把庞喜唤到近前贴耳吩咐了一番。庞喜推门去后,霍金在椅上抚须默然良久,眼里不知如何竟透出一股异样的光芒。“‘借刀杀人,李代桃僵’。”他喃喃自语道,“如今也唯有行此一计,方得善了此事了。”
数日以后,洞庭湖畔往长沙府城去的路上,一队头戴圆帽,身穿淡青色隶役制服,脚着白皮靴的东厂番役(又称番子)监押着叶红蛛等数十名男女囚徒正行走赶路。
走近前看时,却见他那队中旗号,赫然写的是“锦衣卫”三字。明是东厂的番子,却打出锦衣卫旗号,这是为何?
原来自从嘉靖皇帝登位大宝以来,曾经横行天下的东厂便地位一落千丈,最终竟沦落到替锦衣卫牵马提鞋的境地。这位皇帝深忌前朝宠信内侍而致大太监刘瑾谋反之祸,对内侍严加约束,大煞了他东厂的威风;反倒是锦衣卫自打头子换了皇帝的亲信乳兄弟陆炳以后,圣眷日隆,渐渐取代了东厂的地位。东厂上下俱是势利小人,如今见局势逆转,便纷纷见风使舵,转投锦衣卫门下以图富贵,连提督东厂的几位公公也不例外。而陆炳来者不拒,通通收为己用。是故嘉靖朝东厂番子外出侦事,往往便以锦衣卫自称,狐假虎威,倒也真迷糊过了许多不知内情的乡下人。
那为头的役长(也称挡头)骑在高头大马上,睨瀮四望,好不得意。却听他对跟在马前随侍的一位黑衣青年人说:“申老弟,这里已属长沙地界,再有三五十里过去便是府城。这伙蛮子的同党想是不会来了。瞧你和飞鹰门几位弟兄也是一路辛苦,大家何不就在这里分手?你们也好早些回去复命。”
黑衣青年转过脸来时,赫然见得是申不凡。他拱手笑道:“多蒙陈爷错爱,小可等岂敢有异?只是家师事前再三嘱咐,务将此獠监送至府城王大人处验明正身后方可交接,兄弟实是不敢造次。还请陈爷赎罪则个。”
那陈挡头不悦道:“申老弟,这锦衣卫的厉害,你又不是不知道。有咱们的人监押,那霍老头还有什么可不放心的?你若是缺银子使,但和我说不妨,少和爷来这一套。”
申不凡心里暗道:“不妙!他起了贪念,想冒功己有去向上司请赏。却是和他硬争不得,如何是好?说不得,只能行此下策...”心念电转,情急智生道:“陈爷说笑了。若非陆都堂的人传讯,我飞鹰门又如何得获此等朝廷钦犯?门主只是交代,为恐防他同党半路劫了人去,故要我们相随。陈爷和锦衣卫的功劳,小可等是绝不敢冒认的。请陈爷宽心。”
他嘴上虽说得好听,然而那陈挡头如何肯信?以己意度人,自是更怀疑申不凡坚持留下的用心。但这飞鹰门乃陆炳手下一枚重要的棋子,深得他上司的信任,同他硬扛不得,于是改为怀柔道:“申兄弟,你莫误了我的好意。我这里有三百两银票,你和弟兄们先拿了去收好。日后但有捉拿叛党的好处,陈爷我一定忘不了你飞鹰门申不凡的。”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叠纸票递给申不凡。
申不凡呆了一呆,随即满脸堆笑,一把抄来塞进袖中:“陈爷好意周全,申不凡哪敢不依。小人等多虑了,就此告辞。祝陈爷一路顺风,马到功成。”施施然行了一礼,便招手带了同行的几名飞鹰门人去了。
陈挡头在马背上望着他渐渐消失的背影,冷冷笑道:“小毛子,跟你大爷玩?你还嫩呐!那三百两银票是青风庄反贼的赃银,你要能把它从号里给当出来,大爷我这颗头都让了你!想同咱长沙府锦衣卫争功?呸!”
一个负责看押叶红蛛的番子忽然趋前告道:“禀陈爷,小人方才看见飞鹰门的主事人临去前和那妖巫互使眼色,似是有意串通,不可不防--”话音未落,却听得头目哈哈大笑:“休要多心!你却不知,那小鬼自来是个情郎。我与他往来多年,监押过不知多少囚犯。小子一表人材,慈眉祥目,又性爱小恩小惠犯人,来往女囚哪个不正眼儿看他?他人绝对可靠。只可怜了那妖巫,神女风情万种,也难逃吃这一剐喽。”
那番子仍不放心:“陈爷明见,小人只是担心...”陈挡头见他话多缠人,一阵无名火直上胸心:“住了你鸟口!包老二,如何处置,本管自有分寸,轮得到你多事?”骑在马上挥鞭大声吆喝道,“大家抓紧赶路,今日天黑以前务必赶到城关!”丢下他竟顾自赶马而去。
一行锦衣卫押着青风山庄众人又行了数里,眼见得前面道路渐渐变窄,两旁尽是半枯半折的及腰芦草,北面再过不远便是湖岸。到一处路岔口时,前面开路的番子发一声喊,突然停住不动。紧跟后面的锦衣卫纷纷跟着停了下来。陈挡头在后队里见了,心里暗叫:“邪门!敢情遇上鬼了?”打马急急赶了过去。
走到那开路的近前,刚骂得一声:“混账东西!”眼睛便似钉住了一般死死定在了路口一块木牌上。却见那上面用血写着:“此间有鬼,放人速离,可保生路。”
陈挡头呆了半晌,好容易才鼓起勇气强打精神吼道:“看什么看?这定是贼人同党留下的东西,装神弄鬼,想吓唬咱们放了那妖巫。别理他,继续上路!”说着拔出腰刀,催促众人赶路。
话音未落,忽听得半空里一声长啸,声震苍穹,一干锦衣卫心胆俱裂,提刀惶然四顾。陈挡头骑在马上,刀尖一指后队的白衣死囚:“快去--”一个灰影悄然从背后掠至。陈挡头但觉脖子一凉,身子无知觉望后便倒,脑袋骨碌碌直滚到地上,手里兀自紧握着那刀。一旁几十个番役瞧着挡头断头惨死,都僵硬了在那里,惊得连魂魄也没了,哪还分辨得出这凶手是人是鬼?
那灰影一击得手,翻下地来跟着又是一道白光。两边芦杆齐齐折断,哗啦啦倒下全砸在众锦衣卫身上。他这一阵停顿露了人形,倒似个待鬼面具的平常强盗,有那俩大胆的便清醒过来:“妖人装神弄鬼,弟兄们别怕!宰了他!”说着挥刀砍去。却见眼前一花,分别两道白光闪过,一旁众番子目瞪口呆望着两人身体分为四段,鲜血四溅栽倒在地下。那灰影一跃而过,却又跳入路旁的长草丛中去了。
这下可炸了锅!刚才“鬼”来的时候,因为过于恐惧和害怕,所以没人敢动;现在那“鬼”走了,此时不逃,却又更待何时?只是眨眼工夫,众番役竟一溜烟逃了个精光,犯人全被丢下孤零零地撇在路上。
手脚皆锁着镣铐的叶红蛛见他们去得远了,忽起身望着长草丛里高声大喊:“番子去矣!”但听芦苇之间一阵细碎声响,众人急忙看时,只见眼前现出数条人影,一个个都佩了腰刀,面上俱戴着红绿油彩横涂竖抹了的恶鬼假面,样貌甚是狰狞。这伙人跳出芦丛,迅疾散开,四面围住了他们。
众人正感害怕,叶红蛛挥手示意大家安静,挺身上前大声说:“邪鬼毒囚,天地不容留。”内中一个鬼面人沉声答道:“闲云野鹤,自在逍遥走。”叶红蛛听了脸露喜色道:“真的是你!”一旁看着的其余各人均不知所以。却听叶红蛛又说:“大家不用怕,是自己人。我们和他们一起走。”
一行人随着几个鬼面人沿湖岸往野地里走了不远,前面豁然出现一片辽阔无边的湖面。那为首的鬼面人打一声唿哨,从两岸芦苇荡里摇摇摆摆驶出六条不大不小的木板船来。
“好,一切顺利。姐妹们,走!上船,我们回家乡去!”一个鬼面人边说边摘下了面具,冲队伍里熟识的两名侍女笑着做了个鬼脸。
那侍女阿菊吃惊道:“二仙子,真个是你?”蓝仙儿嘻嘻笑着说:“自然是我,还有姐夫、阿基他们几个。”一旁另几个鬼面人摘下面具看时,赫见得是申不凡、方定基、高人杰和霍宁。叶红蛛紧紧握着蓝仙儿的手道:“蓝妹,多谢你。”又转向申不凡:“秋,你又救我一次。”眼里尽是柔情,盈盈泪珠便要夺眶而出。申不凡瞧着她也是心神激荡,竟浑然忘了身外的一切。
两下里沉寂了一会,高人杰插口道:“申哥,我们快点上船离开这里。师父的嘱托,你没有忘记吧?”申不凡这才回过神来,道:“杰弟,你说得是。红,你快些安排阿菊他们上船,我们走水路去贵州。”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奇形怪状钥匙,三下两下,便解开了叶红蛛手脚上的镣铐。
叶红蛛奇道:“这什么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申不凡狡黠笑了一笑,说:“我在江湖闯荡多年,早知会有今日。这‘百变多头匙’,是我托一个梁上君子的朋友替我做的,想不到今天果然用上。”叶红蛛笑道:“也亏你交得这样朋友,修得这种宝贝。”她此刻心情大好,手脚解脱出来舒展了一下筋骨,便与蓝仙儿指引众人上船去了。
三五日后,申不凡等出了洞庭湖口,沿途不时更换船只,顺着沅水一路向西,转眼已过沅陵。这日来到卢溪地界,与仙巫教的分坛子接上了头。正是月中时节,那蓝仙儿等上岸探听消息已罢,就路便买了些好酒生肉,并一应果品菜蔬,请人在店里做熟了自提回船来。
当夜,请了众人齐聚在最大的一条画舫船上,分七席就在舱中甲板上落座,热了酒菜端来。众人品酒赏月,谈心论道,好不快活。却听得船里你一言我一语喧哗吵闹个不停,端得是热闹非凡。
猛听得一个男子的声音高声道:“娘的,原来是你小子告密,害老子和小翠被那飞鹰门铁贼做得好苦!你说,这笔帐该怎么算?!”
对面方定基正感尴尬,一旁蓝仙儿劝道:“成大哥,你却别恼他。都是仙儿的错,是我不小心把你们的消息透露了给他,这才让飞鹰门的人抓到你们。阿基他是个实诚的人儿,如何能够在他的师父面前撒谎?你俩且看我的面上,就饶了他这遭好不好?”
怀抱孩子坐在那大汉成威身边的一位苗人姑娘也说:“郎君,你莫和二仙子的相好为难。我个虽然吃亏,但他毕竟是从汉人狗官手里救了我们唻。‘感恩图报’,我们也算是和他不欠,你个别和他说伐哉。”
成威悻悻道:“小翠,不是我怨他。我是可惜同你辛苦积下的那六十两银子,一点家私全被飞鹰狗贼给抢了去...娘的!倒便宜了那群狗党。”
在场的申不凡、方定基等飞鹰门各人脸上顿时一阵发烧。只因这掠夺敌人财物乃他门规特许的奖赏之一,飞鹰门里上上下下几乎全干过这勾当。昔时做起来对付敌人倒是问心无愧,现在敌人变成朋友,双方同乘在一条船上同舟共济,这心情一下都变了味道,倒好似自己真亏欠了对方什么的抬不起头来。
见场中情景尴尬,蓝仙儿忙打圆场道:“哎呀,瞧你们这样儿。不就是那六十两银子吗?等回了贵州,仙儿照价赔给你们就是,别学他小孩儿家在这里斤斤计较的。小翠,你说这样好吗?”她问成威的娘子。见对方点头,蓝仙儿又说:“其实这次青风山庄出事,我还以为一切都完了,本想配了迷魂汤在半道上赌命拦截他们,却不料阿基竟来找到我。他说出他师父和姐夫他们的计划时,我真吓了一跳,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坐在另一桌上的申不凡见众人渐渐被她岔开了话头去,不再纠葛于门派之间的纷争,心里不觉一宽。他回头牵了牵叶红蛛的手,两人会意一笑。
叶红蛛突然忆起一事,向丈夫问道:“当日劫囚,那扮鬼杀官的好汉轻功绝顶高明,却是何人?怎不见他与我们同行?”
申不凡摇头道:“我也是第一次见面,飞鹰门里该当没这么个人物。我想他大概是师父请来帮忙的世外前辈吧。”
与他俩同席的高人杰笑道:“申哥,你怎么忘了?那人是陆师兄的同伴,看岁数做你弟弟还差不多,怎会是世外隐居的前辈?她也是外乡来的人,和嫂子你是一路的呢。”旁边霍宁横了他一眼:“就你多嘴!爹他当初是怎么吩咐你们的?‘切莫向外人透露他两个的来历。’这下可好,这么快就全忘记了?!”
在座的两个男人同时脸红起来。高人杰深感自己酒后失言,后悔不及;申不凡则是因谎言被人当场揭穿,感到有些对不住妻子。幸好叶红蛛也不同他计较,只是笑笑说:“还是高少侠爽快。宁妹妹你休恼他,大家现在都坐同一条船上,我叶红蛛绝不会出卖你们飞鹰门的情报。”又叹了口气,道:“何况我早已是仙巫教的罪人,这次青风山庄一役更大折了仙主的威望,这次回去,也许...大概会被她逐出师门。”
霍宁忙安慰道:“红姐姐你别那么说,有申师哥他们跟你一同回去向她解释,事情会好起来的。”叶红蛛点了点头,没有吱声。霍宁又道:“你知道吗?其实陆大哥的那位同伴也是个女侠,就和做‘红云剑客’那时候的姐姐你一样,只是她不爱和我们说话,所以我们也和她不甚亲近。我们确实不清楚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叶红蛛听了吃惊问:“这么说来,那人并非是你飞鹰门的人,而她竟还和你们素不相识?”霍宁点头:“嗯。”叶红蛛闻言,更是大惑不解:“既如此,她又为何甘愿担着血海也似的关系出手救我们脱险?”
霍宁摇头:“那我不知道。本来我们打算劫了你们全部人之后,走水路一起离开洞庭湖的,可他们非要分开管自己上路,连爹也劝服不了他们,只能随了他们去。”说着,又喝了一杯酒。
高人杰插口说:“本来师父给我们定了上中下三策,上策是夜里住店用蒙汗药迷人劫囚,中策是由申哥在队伍里暗中配合制服官差,下策才是让陆师兄的同伴扮鬼杀光他们。不料那陈狗官端的狡猾,咱们的假客店几乎被他识破,不好动手;眼看到了仙人渡最后一站,他又打发了申哥几个离开,断了咱们的内援;我们只好请她出面对付。初时她还不肯动手,说是不该乱杀初次见面的陌生人---真是好笑,你看这理由荒唐不?”
一旁霍宁狠狠打断他道:“有什么好笑的?说明人家宅心仁厚、菩萨心肠,不像某些人...哼,貌似忠厚,其实杀人如麻!”边说,一边还拿眼睛瞪他。
高人杰一呆,想:“好端端的,怎么尽拿话来说我?”仔细瞧着对方的神情一看时,猛可里恍然:原来却是醉了。见高人杰干愣着不说话,申不凡还以为他真被霍宁给气到了,忙劝:“宁小姐,人杰他喝得醉了,所以胡闹。你且别和他一般见识,先让他把话说完。”霍宁哼他一声,倒也真停了下来。申不凡使眼色示意高人杰继续讲下去。
高人杰咳嗽一声:“当时幸好有陆师兄在,也不知他和那人说了些什么,反正她最后答应出手助我们一臂之力。我们几个在草丛里蜷伏着等了没多久,就传来番子们惊慌失措逃走的脚步声,然后大嫂就叫起暗号来了,然后陆师兄和她便告辞离去,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申不凡接口道:“想来她当是一名急人危难、恩怨分明的侠客,这才手下留情,只取了三个番子的性命,并未大开杀戒。红,你不用介怀,此恩此德,余夫妻俩日后定有机会报得。现在还是先盘算下回贵州后该如何向仙主禀报这里的情况,才是要紧。”叶红蛛点头:“嗯,我知道。”停了一会,又说:“秋,我想仙主大概会把我重重责罚一顿后饶过,但...她也许并不会放过你。”
申不凡微笑摇头:“红,你不用担心。师父曾跟我说,他交给我们带去的信里藏着一个惊天动地的大秘密,只要仙主见信后并不立刻将它毁掉,你我的事,就有望成真。”叶红蛛幽幽叹道:“我可没你那样对你师父信心,唉...罢罢罢,‘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只生死都和你一起便了。”
此时霍宁已靠在桌上昏昏睡去,高人杰抬头对申不凡使个眼色,申不凡会意,起身对叶红蛛说:“红,时候不早,我和杰弟要去外面看看风色,你也扶小姐回船歇息去吧。她喝得醉了,权且多照看着些,看人杰和我的面上,休要与她争执。”叶红蛛捏了捏他的脸笑道:“这却不是和我见外?宁妹妹乖巧可爱,你瞧我何曾欺负过她了来。她也只是对着你们男人凶些罢了,你不见她同我和蓝妹玩耍时有多孩子气。”申不凡也笑,拍拍她说:“如此,一切但凭夫人做主。”携了高人杰两个一同走出舱来。
两人走上甲板,并肩立在船头。高人杰看着天上的月色,不觉感慨道:“白鹤楼一别,转眼匆匆百日光阴,想不到竟发生了这许多事。飞鹰门...我们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回去了。”
申不凡在旁听了,问:“杰弟,你是不是怨我?”高人杰满腹心事摇了摇头:“不是。如果不是你帮忙,我和宁儿也不可能碰得上万空谷赵前辈,也就不会有今天这样豁然开朗的局面。我们都很感激你。”
申不凡不语。高人杰又说:“只是想到从今往后要在深山里住一辈子,再不能出来见到师父、师兄弟们还有其他这许多人,让人觉得心里实在很空、很不是个滋味。”
“杰弟,你这是多虑了。”申不凡笑着拍拍高人杰的肩膀,“那万空谷赵前辈乃非常人物,从他这次对你们的态度上来看,其并不是如传闻中所说那样不通情理的一个人。嗯,你不要胡思乱想,‘船到桥头自然直’,往后的日子会怎样,我们现在用不着去多想它。”高人杰点头称是。
两个又聊着吹了一会儿风,高人杰忽然问起:“申哥,你看人比我精明得多。你看陆师兄和他那人,到底怎么回事?”
申不凡眉头一皱:“我和陆师兄过去并无往来,他的性格脾气我都不清楚,难下定论;至于和他在一起的那位‘贺君’,此人来历大有可疑,据我看,该是个杀手。”
高人杰大惊:“果然如此!自从当日一别,过后我思来想去,总觉得这里面大有蹊跷。我了解陆师兄,他是个谨言慎行的人,直白点说便是胆小怕事,绝不会轻易去趟别人的浑水,可这次见面简直完全变了一个人--”
申不凡呵呵笑着打断他道:“杰弟,陆师兄过去怎样我不清楚,但他如今绝对是一条古道热肠的好汉子、好男儿。你却是担心什么?”高人杰摇摇头:“我是担心他身边的那人。申哥,相信你也听过‘黑鸦’的传闻,那是一伙神秘冷血的女杀手,性喜用邪术控制男人替她出面,自己却扮作柔弱平常的样子躲在幕后操纵。我觉得陆师兄那人,很可能便是‘黑鸦’的一员。”
“黑鸦?嗯...她们伪善成性,特别爱说反话...平日文静少言,出手时却如迅雷闪电...嘿,不瞒你说,我曾经遇到过两个,还真和他那位有几分相像...”申不凡喃喃道,“不过若论武功,黑鸦成员所惯用都是些奇门短兵和短刀短剑,她使的那把大刀...未免太不合乎常理。”高人杰语塞。
申不凡见他陷入沉思,好久回不过神来,又抬头看着月光下飘移的黑云说:“其实她是杀手也好,是良家女子也罢,与我们又有什么干系?只要陆师兄和她过得好便可以,就像我和红一样,你说不是么。”
“是,申哥...你说得对。”高人杰喃喃点头说,“他有他的缘法,我有我的造化,且自由他。”他突然醒起一事:“对了申哥,宁儿和我打算退隐万空谷的事情,你可先别告诉定基,我怕他会有想法。”
申不凡连连摇头:“我是不会去说,但你可要考虑清楚。阿基和你这般情分,你要就这样和他不告而别,不觉得太残酷了些?”
“‘聚散终有时,江湖勿为念。’记得师父临别时曾经和我们这样说过。我想,我们还是先各走各的路,等将来...一切都变好以后,再相聚在这天涯海角的某一处吧。”高人杰语音平静说。
江面上忽然刮起了大风,吹得那大船一阵摇晃。两人脚下,水面上泛起一道道波纹,把倒映在水里的圆月切割得四分五裂、碎散八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