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人生如初见 相逢不相识
天刚破晓,阳光透过薄如纸片儿一样的晨霞,正直露露地照射在位于洞庭湖西滨的常德古城墙上。城门启处,一骑快马从城中疾驰而出,拐往朝北的大路上绝尘而去。
常德城西郊,耸立于一片田野间的一处大户人家庄院里,三五名佩剑带刀的蓝衣大汉在庭院间四处走动,严密巡视着院墙各处的动静。庭院深处,在西屋一间隐蔽的偏厅里,一名蓝衣瘦削的中年汉子正与坐在对面的一高一矮两名白衣人谈话。
却听那个子高些的圆脸汉子言道:“甘堂主,如今天龙门人环视各处,我们的一举一动全在他们掌握之下,这日子过得委实艰难。不知阁下可有什么计较,能让我等所护之人早日摆脱困境?”
那蓝衣汉子正是飞鹰门设在两湖的分堂首脑,蓝水堂堂主甘让。他摆手道:“哎,陆大侠你先不必急。他三人的事,甘某已经另有安排。两位侠士只需在此地少歇片刻,待我方接应的人马到齐了之后再做行动不迟。现在我们所能做的只有等待。”
陆大勇欲再分说,一旁坐着的小矮个儿却插话了:“甘堂主,这天龙门到底是干什么的?为何你这么害怕他们?”
这番话问得浅薄直白,明显发问的这位侠士对今日江湖上的事情不甚了然,恐怕连许多最基本的朋友往来规矩都不懂。但甘让其人素以胸怀宽大、不与人计较小过而闻名,对其话里的冒犯之意当然只是一笑置之。“鹤少侠。”他脸露微笑对这位扎着头发的俏颜少年人说,“说起这天龙门,话可就长了。首先你可知道,它幕后的主人是谁?”
陆大勇刚听得鹤千代说出一个“不”字,连忙在旁边叫道:“鹤君!”白衣少女模样的她闻声转过头来:“怎么了?”大勇急切道:“你别和他问了,越问你出的麻烦越多。你让我和他说。”鹤千代低头道歉:“对不起,我又说错话了。”陆大勇急忙同样还礼:“不,是我的错。你先不要说话,我来跟他说。”
甘让脸上笑吟吟地望着他二人的滑稽举动,心里没来由忽然一阵诚意大起。“这位侠士,甘某不妨直接都告诉了你,那天龙门到底是何来历。嘿嘿,我和永成、万山曾经与其门主在河南斗了数年,它的底细,相信世间没几个人比我更清楚的。怎么样,愿不愿意听?”他抚须朝着鹤千代道。
鹤千代转头看看陆大勇,大勇朝甘让点头道:“如此甚好,在下对他们也甚感兴趣。”鹤千代也跟着一起点头。甘让站起身来,边踱步边说道:“江湖甚传,严氏父子手下有一龙一虎两员干将,暗里勾结各路匪盗败类组织了天龙门和虎影门替其效劳卖命,在官场构陷暗害,在民间肆虐横行。这一龙,便是指的天龙门主---吕不疑;那一虎嘛,则是顶顶有名的贺知晖,当今皇帝钦赐的‘巡检真人’。”
鹤千代猛地听到贺知晖这个名字,心口不觉一震:“是他!果然有这么一个人!当日那何堂主说的看来全是真的...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何清楚我的底细?”那甘让接下去又道:“对这个贺知晖,我知道的不是很多。他是一个非常奇怪的人,在皇帝面前活脱脱一副得道仙人的模样,可江湖上却纷纷传说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睛的恶魔,连尚在襁褓里的婴儿都不放过。而且他虽然整日穿着儒袍方冠,身上却总是佩着一把东瀛倭国带来的长刀,不汉不夷不儒不仙的,简直无可理喻。好在他长期待在京城中陪皇帝炼药修丹,我们这些江湖上的大老粗倒是从没同他打过照面;而这个吕不疑,哼,十恶不赦的狗东西一个,扒了他的皮咱也能认得他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色俱厉,坐在位子上的陆大勇二人瞧了都不觉一惊。却听甘让继续说:“他本来叫做‘吕不义’,家世贫寒,少年丧父丧母,曾投入北少林显德门下为徒,后来弑师杀兄,勾结魔教的龙天相投入咸宁候仇鸾府上,大肆为恶。过了一些时候,他又受了严氏父子的招揽,出来网罗江湖败类组建天龙门为其效力,从此当上雄霸一方的天龙门主,连名字都改好听了,叫什么‘吕不疑’。其实此人心狠手辣,生性阴骛,疑神疑鬼的事儿他干得最多;仗着背后有严氏父子和天龙门的势力撑腰,他经常带着爪牙出来四处作恶。天龙门里上行下效,也没剩下一个好东西,全是些奸淫掳掠、杀人放火如家常便饭一般的狗强盗。但这些人不知是使了什么把戏,各州府里的推官竟对其恶行熟视无睹,连锦衣卫陆都堂也对其毫无约束之意。只能说官场黑暗,背后定有我等寻常人所不知的肮脏交易,却可怜了那些受尽欺压的贫苦百姓。”
陆鹤二人听他说到这里,心中对这天龙门主的憎恶之意不觉大起,特别鹤千代曾经两次亲历过对方手下对自己的迫害,如今听说更是在心里暗暗点头。甘让又说:“本来穷苦受欺压的人为恶,矛头多指向直接压迫自己的为富不仁者和手下的狗腿子,再不济也要抢劫比自己更富裕、更有地位些的人。而这个吕不义,他简直是丧尽天良、廉耻全无!他不但抢富人的财货、银子、女人,穷人仅有的那么一丁点东西,他竟然也全不放过,非抢得对方一无所有孤身沦落为乞丐了这才罢休。”他停了一停,深有感怀地说:“最残忍恶毒的是,他一旦遇上带着半大孩子的贫穷孤寡女人,便会兽性大发,带领手下当着其子女的面将对方糟蹋凌辱。这还不算,完事之后如果受害人还不幸未死,他会指使手下人用木棍、竹竿甚至剑鞘等物插入受害者的下身,使其在极其痛苦的情状下死去。此等令人发指的恶行,我在河南道上曾经亲眼看见...受害者血流满地,她的孩子葡伏在死者身上撕心恸哭,竟哭得连嗓子都哑了...那情景,我永远也忘不了--”
陆大勇听得心里心惊肉跳,他几乎不敢相信世间竟会有能做出如此兽行来的人。“这哪里是人?畜生...不,连畜生也做不出这样残忍恶毒的事来。想不到,那天龙门吕门主竟会是这样可怕的一个人...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正心头惶然间,忽然身旁鹤千代一拍桌子飞身跳起,白影一跃“哗啦”一下穿破屋顶跃了上去,但听屋顶传来一声惨叫:“啊--”随即便见鹤千代夹着一人跳下屋来。
她这一系列动作快如闪电,从跳起穿屋到擒人落下均只用了一眨眼的功夫。甘让与陆大勇在一旁瞧得目瞪口呆,却见鹤千代一把将人摔在地下:“你穴道已被我制了,不想死的就回答我问题。”那人低头不答。两人仔细看时,却是一矮小精瘦的男子,一身灰衣灰裤,头上包着灰巾。甘让上前一把捏着他脸抬起来细看,面色不觉一沉:“是你?”
陆大勇和鹤千代闻声均是一愣。却听甘让厉声喝道:“你什么时候也投靠了天龙门?说呀!”那模样不过三十来岁的精干汉子脸上带笑道:“甘堂主,这回您大概是不成了。我来传珠老实告诉你,门主这次听说你们飞鹰门竟敢染指他想得到的东西,已经亲自带人动身南下,不数日便将赶来与我们汇合。您的蓝水堂甘露庄很快就要毁了。”
甘让面色冷峻道:“甘某的生死轮不到你这叛徒操心。你说,他们来了多少人?在我们庄子附近监视的天龙门探子到底还有多少?”
来传珠哼了一声,转过脸去不答。甘让猛地一掌劈在他后脑上,将其打昏过去。
甘让高声喝道:“来人!将这天龙门的探子带下去押入地牢,小心看管好了。一会我有话要好好问他。”从外面进来两名蓝衣大汉将来传珠架走。
陆大勇与鹤千代袖手在旁观望,见来人走远,大勇方迎上前道:“甘堂主,您不用担心。我和鹤君哪儿也不去,一定留在庄里与你共抗大敌。”鹤千代也拱手说:“甘堂主,陆君说的也是我的意思,我们一定留下保护好曲大夫和瓶儿他们安全。”甘让欣慰点头:“两位侠士忠肝义胆,义薄云天。曲大夫他们能得两位相助,实是三生有幸,唉...只可惜那吕不疑确实有些本事。他融合本身所学的少林易筋经功夫,魔教的几套歪门邪派武功,还有投入天龙门下各武林败类所献纳的绝艺,创了一套绝情绝义的‘化血神功’出来。别说在下我和蓝水堂的人非他敌手,就算你和你同伴一起出面对付,只怕是也难赢他--”鹤千代打断他说:“我不赢他,我要杀了他,砍了他的头。”
甘让听了一呆,暗道:“看此人说话,倒不像是在开玩笑,却怎么我老觉得不对劲儿?她...她该不会是个刚从深山里跑出来的野人吧?可看着又那么客气有礼貌,不像啊...”正自惊疑间,一旁响起陆大勇话音道:“鹤君不得无礼!甘堂主他不是这个意思,你误会他了。”
鹤千代正要道歉,甘让连忙扶住道:“少侠不必多礼。我对少侠的武功所知不详,方才出言多有得罪,还望少侠多有包涵才是。”鹤千代谢道:“愧不敢当,在下幸何如之。”陆大勇又问道:“那女孩瓶儿的情况现在怎么样了?”甘让摇头:“秘室里地方狭小,空气也污浊不清,这些对病情蔓延都很不利。但曲大夫和七小姐都说这不碍事,说这样总比让天龙门人潜入暗害了要来得安全。那女孩目前还未脱离危险,特别是手脚上皮肉细剐过的伤处极难处理,两位大夫正全力救治着她。唉,太惨了...是天龙门的人把她伤成这样的?”陆大勇二人默默点头。
“多行不义必自毙。”甘让叹了口气,又道:“那天龙门这番折了许多好手,特别是青龙堂堂主何承宗,他是吕不疑身边的亲信,近年来在两湖为恶不少,总算是遭了报应。甘某在这里替两湖百姓谢过两位为民除害。”说着躬身向二人行礼。鹤千代愣了一下,躬身还礼;陆大勇急忙回礼道:“甘堂主太客气了。曲大夫一行人如非蒙飞鹰门收留,放眼天下之大,竟不知更往何方。今日之事,我二人深感欣慰,若非另有要事缠身,定长留此间助阁下对付天龙门,请甘堂主包涵。”
甘让一笑道:“得陆大侠此言,甘某心愿已足矣。实不相瞒,我确有长留二位在此间对付天龙门之意,但因瞧你们今日来神色忧急,似是另有紧急之事欲去,心里早已明白。两位少安毋躁,只等飞鹰门各方面的援兵一到,两位便可自由离开,之后曲大夫三人若有任何三长两短,你们但拿我蓝水堂甘让是问。”
就在这时候,忽然外面响起一名门人喊话声:“禀堂主,送子楼那边派的人已经到了。是眼大人亲自带的队。”甘让、陆大勇闻言均是一愣:门主,他亲自来了?鹤千代虽不解他飞鹰门里的暗语,却也听出对方人马已到的意思,拉了拉陆大勇的衣袖,小声问:“陆君,我们怎么办?要走么?”陆大勇摇头:“不,我想见见他。”他答非所问道。鹤千代听了心里一凛,小心注意起他脸上的神色,闷了头去再不吭声。
甘让没留神听他二人的谈话,他的心思早已沉浸在该如何面对门主,向他交待解释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个难题上了。却见他吩咐外面:“我知道了。你让刘慕龙、武天他们先去迎接,我自己马上过来。”又回身招呼二人:“两位侠士,我方人马已到,不知二位--”大勇拱手道:“大丈夫做事有始有终,岂可半途而废?我们与阁下同进共退,待曲大夫他们事情有了结果以后再走。”鹤千代在一旁也微笑点头。
甘让点头:“好!那我们一言为定。陆大侠、鹤少侠,甘某现在这就动身去迎接前来相助的同门之人,不知二位是否愿意赏光随在下一同前往?”
陆大勇面色沉毅道:“好!我与你一道去。”鹤千代闻声一愣:“‘我’?陆君怎么把我给忘了?”刚要开口跟着答应一声,却见甘让转身出屋,陆大勇紧随其后跟出门去,竟将自己独个儿抛下留在这屋里。她叹了一口气,脚步轻移也跟着走出了屋去,临行还轻轻地敲打了一下半开着的房门。待那白衣人影走远些时,突然一阵木板破碎声响起,只见那门竟龟裂化作无数木片四散飞去,如脱力的草蛾一样纷纷洒落在凹凸不平地面上,院中景象在晨后初露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凄美、华丽。
庄园大门外,十几名黑衣汉子围着四辆大车挤在道路中央,为首一人身长高瘦,面容隐藏在遮阳斗笠下的阴影里,看不清楚全貌。两名蓝衣人自庄门中走出,在那名黑衣首领的身前停步告道:“属下刘慕龙、武天恭迎门主金安!”那人挑着斗笠抬起头来看时,正是飞鹰门主霍金,却听他问:“甘堂主人呢?”刘慕龙答:“与两位侠士一起在庄内正气堂里等候。”霍金抚须点头,招呼后面的其他黑衣人:“我们进去。”当先迈步朝着甘露庄内行去。
进得院来,在刘慕龙、武天二人的引领下,一行人鱼贯而入庄前正厅内的正气堂。甘让早已领了庄内各处的大小头目在厅里列队等候,他上前迎道:“不知门主远来,属下未能亲迎,还望恕罪。”霍金一摆手:“免了。我这次来,是因为想亲眼见见你说的那位旧友。他人现在可好?”甘让点头:“在。他孙女受了重伤--”“喔?”霍金听了眉头一皱。甘让又补上道:“是天龙门的人干的。他们想追查《长生诀》的下落,便对曲大夫的孙女用了酷刑;他本人当时并不在家,幸免于难。”
霍金点了点头:“他现在人在哪里?”甘让禀告道:“和另两位都在庄中的地下秘室里。”霍金脸色一沉,不悦说:“那岂是人呆的地方?快把人都给我接出来好好安置了,我要亲自会会他们。”甘让连忙点头说:“是!”立刻吩咐身边的人去办这事,让把那曲大夫三人都带到大厅来了。
从人走后,霍金又打量起站在一旁的两名白衣陌生人来。他瞧着陆大勇深深埋下头去的圆脸和鹤千代凝然瞪着自己的眼珠子,忽然开口问甘让:“这两位便是你信里提到过的侠士?”甘让点头:“不瞒门主,正是他二人。两位壮士先是护送曲大夫等人前来投奔本庄,之后又留下助本堂对付暗中窥探的天龙门探子,出力甚多。”霍金拱手向二人行礼道:“两位匡扶正义,拔刀相助,真侠义之士也。霍某感激不尽,在此先行谢过。”陆大勇还礼道:“愧不敢当。”鹤千代也一起低头还礼。
霍金问道:“不知二位侠士如何称呼?师承何门何派?”陆大勇头压得低低看着地下的鞋印道:“在下无名无姓,乃一江湖浪客,并无称号,也没有师承。”鹤千代点头:“我和他一样,我们是一起的。”
他二人这番答话极是隐晦生涩,等于是拒绝回答霍金所提出的问题。飞鹰门主听了眉头一皱。盖江湖中人都把名誉地位、辈分派系看得极重,不但名门正派和邪魔歪道有别,就是正派与正派之间,邪派与邪派之间也有分支分宗、旁门别院等各种不同的流派;故武林中人见面问话,总会先论及师承、来历、辈分高低等场面话题,双方这才能放下心来分晓敌我利害关系,进而在此基础之上和平共处。可是这两人一致保持神秘,不愿与霍金沟通往来,实令他面上老大难堪。
霍金仔细打量着低头不敢瞧他的陆大勇形貌,那模样实在好生眼熟,似乎...曾经在哪里见过的样子。他脑海里忽而忆起一个人来:“咦,莫非竟然是他?”心里略一盘算,开口道:“二位对我故友的恩德,霍某感激不尽。如今天时尚早,况我与他二人另有私密事必须细谈,想请两位不妨先回去馆舍中歇息一会,待我和故友小叙片刻之后,再与二位摆酒言谢,未知意下如何?”
鹤千代看着陆大勇,大勇拱手道:“恭敬不如从命,我们一切依霍门主的吩咐。”她也跟着一起点头。霍金挥手让庄内的下人带二人离开。
两人随着庄丁一起回到屋内。那人走后,鹤千代小心问陆大勇:“陆君,你...有心事?”大勇叹了一口气,说:“还记得刚才那黑衣的老头吗?”鹤千代点头:“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杀气,我不会不注意到他。”“他便是我曾经的师父...的师父。”陆大勇低头坐在床沿上说。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鹤千代说:“陆君,你的这位师父武功不错。”陆大勇点头:“而且心也够狠...当初,便是他把我从飞鹰门里赶出去,还威胁说要再回陕西让他看见,他就砍了我的双手。”鹤千代心口一震:“原来你师父也是这般无情无义的人。”想起那人童年时对自己的种种恶行,心里一热冲口道:“我去替你杀了他!”
陆大勇呆了一呆,见她拿着翔鹤刀转身欲走,急忙伸手将其拉住:“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和他的关系曾经不是很好,我担心的是他...他会对付我。”
鹤千代停步回头,用迷惑不解的眼神望着他。“陆君,你背叛了他?”陆大勇脸上神色颇不自在道:“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该如何面对他。”他垂下头来。“老实说,我曾经很讨厌他,整天盼着他倒霉运,很不想再见到这个人,不想再与飞鹰门的人有任何瓜葛。但身不由主的...每当遇到听说门主、人杰他们这些曾经熟悉的人时,我都会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让自己忍不住想要再过去看看、见见他们。”
鹤千代听着他这番发自肺腑的话,心里不觉感到一阵刺痛,她慢慢走回到桌旁坐下。这里和从小长大的地方实在太不一样了,中原人不喜欢坐地,不喜欢洗澡,不喜欢穿袜,不喜欢走路...这里的人,一定无法了解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自己真不应该来的...可难道还有别的路可以选择么?当她为了父亲而决定背叛师父的时候,回去的路就已经被封死了。师父是天下第一高手,无论怎么恨他、讨厌他,这都是无法抹煞和改变的事实。只要待在岛上,所有活命的人都必须向师父低头,都必须听从他的差遣和安排。从选择逃离和背叛的那个时候开始,她已经踏上了亡命海外的不归路---如果看到熟人,如果遇见认得自己的人,那就一定要先杀死他!绝不能心慈手软。因为如果自己不这样做的话,对方便会毫不犹豫地追踪自己、杀死自己,砍下自己的头回去向师父复命...不会再有其他不一样的结果。
陆大勇注意到她的脸色有异,走近过去关切问:“怎么?你又觉得身上不舒服么?”他还牢牢记得曲大夫曾经和自己说过的话:鹤千代如今体质虽然已复原回来,但红花海棠之毒仍深藏体内未除,若情况稍有异变,或许便会有性命之虞。“要不要我---”鹤千代忽然拉着他的手说:“不,我很累。我想睡一会儿...陆君,请你陪着我,不要离开。”边说,边低头沉沉靠在他肩上。陆大勇不敢再动,和她并排坐着静静聆听四周不时响起的鸟鸣、马嘶及人行过路声,不知不觉间,已伴着身旁的人儿昏昏睡去。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以后,忽听得一阵敲门声响起,随即传来一个声音:“两位侠士有礼。霍门主想请方才说话的陆大侠往后庭花园里一叙,请您立刻随小人前去。”陆大勇、鹤千代同时睁开眼来,相互对望了一眼。鹤千代一把抓住大勇手心:“别去。”大勇摇摇头:“我非去不可。”他大声回应外面:“等一下,我马上就来。”回头拍拍鹤千代肩。“不用担心,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他又不认得我。”鹤千代点了点头,小声说:“要有什么事,你大声喊我名字。我来救你。”陆大勇一笑点头,起身走出门去。
那庄丁引大勇出来转过好几重院墙,来到一间宽敞孤立的瓦屋门前停住,朗声告道:“禀门主,陆大侠带到了。”屋里传来霍金的声音:“带他进来。”那庄丁开门引陆大勇走了进去。大勇见屋内只有霍金一人,脸上不由一愣。
霍金挥手示意那庄丁出去。大勇自进屋以后,眼睛便一眨不眨地直盯着站在对面另一头的黑袍老者。双方沉默一会过后,霍金首先开口问道:“原来你姓陆,为何刚才在大厅里不愿与我明说?”陆大勇默然不知该当言何是好。却听他又说:“听说你的那位同伴为救曲大夫孙女,曾经挺身力敌天龙门数十位高手的围攻。他现在的情况怎样?”大勇点头:“已无大碍。多谢霍门主关心。”霍金面色一凝。
霍金背转身去:“这位侠士,霍某实不瞒你。那曲大夫本是我昔日落难时的救命恩人,霍某欠他良多;对你们保护他一家的义举,霍某感激不尽。但两位来路不明,又不愿与我尽言其实,霍某实难相信你们的为人。”陆大勇闻言一怔,喃喃说:“怎么会?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我们只是因为刚好在治病的时候遇上--”话音未落,突然眼前黑影一闪,“金眼神雕”一双鹰爪猛向大勇袭来。
陆大勇眼明手快,抬手一着“翅旋凝空”架住,口里惊道:“霍门主--”黑袍老者一言不发,左手一弯回护心胸,同时身随臂转忽然绕到他身后;大勇急忙回手一记“鹰爪摄兔”,抓他心口,却被霍金左手接个正着。霍金顺势一个“天落苍穹”,五指紧扣大勇手腕将他胳膊往下一压,大勇但觉肩头一阵剧痛,身子平平栽倒。刚要开口大叫,但觉背心一麻,已被对方制了穴道,瘫软在地上再动弹不得。
事发仓促,大勇却不知自己因连月来一直陪鹤千代练武,出手速度、力量均远超往昔时的自己;若非霍金出其不意使出克制“鹰爪摄兔”的不传绝技“回心挡”对他,纯以鹰爪功对决双方三二十招之内万难分出胜负,更不会败得如斯之惨。霍金初时也未料他鹰爪功进境竟如此厉害,故一击不中吃惊非小,这才急忙动用绝招将他制住。可惜陆大勇毫不知情。
黑衣老者蹲下身来细细瞧着大勇脸上不甘、惊惶的神情。“你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吗?”他问已完全不能开口说话的对方---陆大勇当然不会回答,“你没有自知之明,以为身边有个艺业惊人的高手陪着我就会投鼠忌器?哼,霍某一生行事,从不知惧为何物。其实从进门见到那时候开始,我就已怀疑你。陆大勇,你的‘六合鹰爪功’如今果然大成了,可喜可贺啊。若非我亲自出手试探,阿让他只怕至今犹蒙在鼓里!”
陆大勇心中惶恐,暗道:“不好,被他认出来了!我...这下惨了。鹤君,他们一定会接着对付鹤君的!”却听霍金又说:“应约单独见我,这是你今天犯下的第二个错误;而你犯下的第一个错误,是不肯直面回答我的问题。大凡江湖中人,年青一辈的时候做事时总会显得乖张放肆、求名若渴,便是力行侠义的正道中人也不能免俗;而你们俩却倒似年高退隐的武林前辈一般,行事低调又不留姓名,大异寻常,此举动令我起疑。方才与李兄、阿让一番对证,更知你们是有心隐瞒身份的江湖浪人;据我推测,那少女很可能便是最近传闻已死的‘翔鹤魔君’,而你,便是她那位会使鹰爪手的仆人。我说的对不对?”
大勇心中叹息:“门主...你太多疑了。我们...我和鹤君其实真没别的企图。”苦于口不能张,他这满腔怨苦的话只得全部埋进心底。正万念俱灰间,霍金忽然伸手一探,竟解了陆大勇哑穴。大勇猛吐出一个“你”字,不觉一呆愣住,半晌方问:“霍门主,你...做什么?”
“大勇啊。”霍金抚须长叹道,“从我当年赶你出门到现在,已经有好些年了吧?你这些年来过得可好?”陆大勇轻声说:“托门主洪福,大勇一直在江湖间四处行走,生计并不为难。”霍金又问:“你可有声张自己曾是陕西飞鹰门门下?”大勇低声说:“不,大勇不敢。”他还牢牢记得当年对方赶自己出门时所说的话,哪敢造次。
霍金沉下脸来望着陆大勇道:“也罢,我如今只问你一件事:你这位同伴,她到底是什么人?”
“他...她...我不知道。”陆大勇喃喃说,他胆战心惊地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对方。耳边响起霍金的话音:“她独力干掉整个青龙堂的精英,武功委实高明得可怕。李兄证实说她用的武器是刀,看来传说中的‘翔鹤魔刀’确有其事,却不知是一种怎样的武功...她方才瞧我的眼色深沉阴晦,暗藏杀意;对你倒十分亲和,甚至有言听计从之势。你是她的姘夫?”陆大勇一惊睁开眼来,惶急高喊道:“不!我不是!”
霍金鹰爪猛地一把扣住他咽喉:“住口!不许大声说话。否则我宰了你!”陆大勇安静下来。“你要是再不老实,我就把你全身的骨头一节节拧碎。快点从实招来,到底你因何与她结伴同行?发生在李兄家中的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飞鹰门主咬牙切齿地问。
陆大勇把心一横:“鹤君,她并非中原本土的人。她是从东海外岛上流落过来的一名倭国武士。”霍金点头:“原来她果然是东瀛倭国来的人。”大勇又说:“她受我当时主人的毒害,一怒便杀了全庄上下数十条人命,又将我掳去充作向导,指引她前往洞庭湖找曲大夫求医。”霍金听了疑道:“她让你带她去找李兄治病?她怎么可能会认识李兄呢...你不要撒谎,到底事情真相如何?为什么她会听你的话?”
陆大勇低声说:“我见她饱受残毒折磨,又是位忠义之人,心下不忍就说了洞庭湖屈大夫的事,之后才见信于她。鹤君...她确实不是坏人。”霍金抚须起身,沉吟片刻后,道:“我明白了。你放心吧,此事经已了结,江湖传闻的‘翔鹤魔君’已死,我并不打算替那些正道之士出头。”大勇颤声道:“你...你愿意放过我们?”
霍金哈哈大笑:“大勇啊,你可知我当年为何赶你出门?”陆大勇听了一怔:“门主?您说什么?”忽然想起那年在演武场上被他当众奚落逐出门去时的情景来。
霍金走到他背后。“你当时是我九徒黄霸门下的弟子。一日我晨起早课,途经后山望子岩时见你独自一个在岩旁练功,使出鹰爪手来竟有自己当年的七分颜色...唉。”此言一出,陆大勇如雷贯耳,神凝意消之下,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身在何方。
霍金又道:“我当时十分感叹,对你悟性留下很好的印象;不料事后打听,竟知你是那黄霸的徒儿。”陆大勇听了疑心大起,暗想:“莫非我当年被赶出门竟与师父有关?”果听得霍金又说:“御人之术,万难两全。黄霸其人骄纵自慢,在我门中向不得人心,又与他师兄永成、元彪、阿福等不谐,恶名昭彰;若非我当时要依靠他与凤阳府衙门的关系经营河南地面,此人早已为我亲自制裁。唉,你投在他门下,日后若是发展起来成为帮凶,势必为我飞鹰门内祸。我考虑再三,最终便想出借口样貌难看赶你出门这法子削其羽翼,日后果然顺利将他铲除。却只是苦了你无辜受累。”
陆大勇语音哏哽:“原来一切都是假的,一场骗局...就因为一场骗局,您便将我--”霍金打断他道:“人生如浮萍付水,随波逐流,从无逆行之说。你既已投入江湖,身为侠者也好,成为大盗也罢,都已与飞鹰门毫无瓜葛。你走吧,不要再让官府和武林正道的人抓到,否则霍某定取你性命。”说着朝他背上一点,解开了大勇瘫穴。
陆大勇挣扎着从地下爬起,忽然望着霍金的背影说:“霍门主,其实在下这次来,还有一事相告。”霍金淡淡道:“说吧,是什么?”陆大勇低头道:“去慕仙居以前,我们在半路上遇见过青木堂的方定基,他告诉我们高人杰被仙巫教的人抓走了。后来他自己也失了踪,很可能一样落入了对方的圈套,希望霍门主能够设法派人解救。”
霍金抚须笑道:“他们都已非你的同门,你还关心他们死活做什么?”陆大勇抬头正色道:“‘一日为师,终生为师;一日为友,终生为友。’高人杰是我朋友,方定基与我有恩,他们的生死,我又岂能不顾?”霍金点头:“很好,很好...如此说来,你与我飞鹰门果然有缘。我有一事欲求你,你可否答应?”大勇一拱手说:“请讲。”
霍金道:“曲大夫三人虽有我照顾,留在此地终非长远之计。我想带着他们会合门下精英之后,立刻便启程前往飞鹰堡,不知两位可愿随我一同护送?”
陆大勇面有难色:“我们...我们另有要事在身,恐怕立刻得走。”霍金一笑说:“我无意让你们去飞鹰堡那么远,只是在附近辰州会合了门中的精英便可。何况有些故人,你确实应该见见。”大勇犹豫一阵,终于点头说:“好吧,我去与鹤君说说。”冲霍金行了一礼,便即推门而去。
霍金眼神迷离望着他远去的身影,手心忽然一翻,一个“翅旋凝空”胳膊架在半空。“老了...”他放下手来轻轻叹道,“长江后浪推前浪,江山代有才人出。不知这几十年过去以后,那下一位出现纵横江湖的大侠,又会是谁呢?”黑袍老者陷入沉思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