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善恶因果报 恩深何能忘
青风山庄门口,一行青衣道士陆续走出山庄大门外。身后一名红衣老者拱手相送道:“各位道长,一路走好。请恕庞喜不能远送。”众道士中有一为首的中年道人回身答道:“山高水长,后会有期。庞先生,告辞了。”转身领着众人大步离去。
庞喜脸上的笑容渐渐消散褪去。他望着山庄前面大路上和匆匆离开一群道士擦肩而过的三个来人身影,忽然吩咐一旁门口的两名黑衣人:“一会三位堂主进来以后,让他们先在青松堂里等着。门主有事情要问他们。”二人点头道:“是。”庞喜转身走进庄里,直奔内堂而去。
大约半个时辰以后,青风山庄的一处偏厅内,高人杰、霍宁与申不凡分别坐在两边的椅子上,正心事重重各自瞧着身前不远处的地板上发愣。门外走廊上忽然响起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三人不约而同站起身来。门开了,一个神采奕奕、身形高瘦的黑袍老人笑着走进屋里。
“宁儿、人杰,你们回来啦。不凡你怎么也一起来了?呵呵。”飞鹰门主霍金今天看来显得心情特别好,他乐呵呵走到堂前中央的椅子边上停住,抚着一旁盆景上的松针叶儿说:“这次我派人杰你带人前往青风山庄,本意便是要考察一下你的能力作为,看是否当得我日后交办下来更大的重任--”话音未落,忽见高人杰、霍宁齐齐跪倒,口里同声说道:“门主恕罪,弟子等失陷同门、延误会期,办事不力,罪该万死。请门主责罚!”申不凡也随后跪下来说:“师父明鉴!其实宁小姐和青木堂主都没有过错。害他们的人,是逆徒申不凡。申不凡在贵州暗入仙巫教,与其弟子私通成亲,并相助她对付飞鹰门,泄露各方面消息,罪该万死。求师父治罪!”
霍金叹了一口气,挥手示意众人说:“我都知道了,你们起来吧。”三人跪在原地未动。霍宁开口道:“爹,请恕女儿不孝。女儿同人杰这次在万空谷遇到天邪前辈--”霍金猛地一惊打断她:“天邪老人?宁儿,莫非你...”霍宁低头叩首道:“爹,女儿如今已经成为废人,再不能担任天威堂副堂主一职。我想同人杰一起回去万空谷结婚成亲,并从此退出江湖,在谷中侍奉天邪前辈他老人家一辈子,求爹成全。”霍金愣在当场。
好一阵沉默过去以后,霍金冲着申不凡道:“不凡,你先同庞喜去见一个人。”申不凡心里一凛,叩头道:“是,师父!”起身跟了门外进来的红袍老者一起退出屋外。屋里只剩下他和人杰、霍宁二人。
“宁儿啊--”霍金背过身去对着二人道,“你可知道,那天邪老人是什么人?”霍宁低头伏在地下:“宁儿不知。女儿只知道他在谷里先废了女儿的武功,把女儿打成重伤,之后又百般戏弄人杰和女儿,逼着他与我同房;但是过了数天以后,他又莫名将女儿医好,还放女儿跟人杰一起回来见爹,只是要我们承诺以后一定必须回万空谷去陪他。”霍金仰天长叹道:“他就是这般样的人!唉,宁儿,你遇上了他,这也是你命中的造化。”他回过头来。“三十年了。想不到当年我栽在他手里,三十年后,却又轮到了你和阿杰。宁儿,他是不是有什么书信曾交你带给我?”
霍宁从怀里取出一封书简双手奉上道:“爹料事如神,女儿这里确有一封天邪前辈让女儿转交给爹的信。”霍金伸手接过,拆开来抽出一份折得厚厚的长信好一阵细看。霍宁和高人杰跪在地下悄悄抬头看时,只见他脸上阴晴不定,神色时而愉悦,时而哀伤,有时甚至还面带十成怒色,瞧得两人心里一阵七上八下。
霍金看完信后,将它折好收进怀里,和颜悦色地对二人说:“你们先起来说话。”霍宁与高人杰从地下站起身来。霍金细细瞧着高人杰脖子上一道淡淡的伤痕,忽然叹息了一口气,摇头道:“是我看错了你。”对面人杰和霍宁闻声均是一愣,霍宁正感惊惧,却听他接着又说道:“你和阿斌真的不一样,你是个实诚可靠的人,我早该想到这一点,唉...晚了,一切都晚了。”
高人杰和霍宁正被他搞得如堕雾中,霍金又问他们:“天邪老人的凌云剑呢?”霍宁急忙道:“在!爹您请看。”从一旁桌上取出包在布卷里的凌云剑递上。霍金接过剑来,望着那银鞘上的如波蓝纹沉静许久,突然伸手拔剑,三人只见面前一片晃眼的银光闪起,随即消散退去。“‘天邪凌云剑,问仙神龙箫’。”飞鹰门主喃喃念叨着,“老赵,老赵...想不到一别三十年过去,你最终还是成了万空谷的主人。”他回手将剑还入鞘内,递还给霍宁。“你们在万空谷中所做过的事情,我全都知道了。”
霍宁心里一阵紧张,悄悄伸手去拉人杰,高人杰却也正伸手过去,两人双手不觉紧握在一起。却听霍金沉声道:“宁儿、人杰,我只想问清楚你们两件事。其一,你们修练的《玄阴真经》、‘凝月霜华剑’,到底从何而来?其二,宁儿你假扮血枭,到底是何原因?为什么一直不敢以真面目视人,为天威堂效力?”
两人相互对望一眼。霍宁说:“杰,还是你跟爹说吧。”高人杰点头。他拱手向霍金告道:“师父明鉴,弟子和宁小姐得到《玄阴真经》,纯属偶然,乃于一日在鹰扬镖局后一荒山上游玩时意外发现。但弟子二人于鹰扬镖局其间的曲折却实是一言难尽,绝非三言两语间可以说明,还请师父容弟子从头一一道来。”霍金点头道:“好,你说吧。”
“十八年前,宁儿的生母在生产她时不幸去世,生父鹰王因此恨她入骨,视她如同仇人一般,连名字都不给她起。宁儿自小便过着无父无母的日子,只有一名使女柔儿为伴,宁儿都叫她‘柔姐姐’。这位柔姑娘不但为人真诚善良,又很能干会事,竟独力一个照顾得她无微不至。当时弟子奉师父之命同阿基一起前往鹰扬镖局听命,曾经亲眼目睹柔儿照看小姐时的情形,她对她,简直就好像是亲生母亲一样的存在。弟子二人初入镖局,因年少不更事,故常触犯遭人数罪,柔姑娘也常宽慰安抚我等,对我们直如生母亲姐一般地照顾,弟子和阿基也都很感激她。小姐当时年少,因见弟子与其年齿相若,便让弟子为伴随她行走。一日在镖局后山游玩时,于山崖背面的一石洞间寻获一部古书,这便是《玄阴真经》。小姐因见其上的‘凝月霜华剑’篇中有以她生母名字留下的遗言,故决心习练以承其母志,弟子当时劝阻不住,也只得陪同她一道练剑。弟子随身所用之剑‘白练’及小姐化名血枭时所使的‘血吟’均为同在山洞中拾得之物,想来当是丁前辈刻意留下来的。如此数年以后,我们剑法初成,尤其小姐已练成凝月霜华剑里的‘霜华剑’功夫,性情变得越来越冷漠孤僻,每日在山后练剑时常于不经意间误伤了弟子,还常常杀戮山间各处的飞鸟走兽以为快事。弟子心头震恐已极,决心趁早寻机离开此地,和阿基一起回来飞鹰堡复命。不料就在这月的第十个日间,横岭黑风寨联合九山十五寨的山贼乘隙来犯,将镖局里留守的镖师和其余男子尽数杀害。当时弟子和小姐因在后山练剑,不幸未能阻止此事,等我们发现镖局火起以后下山来一看,发现尸横遍地、血溅四处,连同柔儿在内的所有女眷都已被他们掳走。我们从一位垂死的镖师口中得知来犯的乃是横岭黑风寨强人,急忙循路追赶,不料...在半道上发现柔姑娘已死的尸身。她被人用刀从头劈做两半,死状惨不忍睹。我...弟子当时脑中混乱,全不知当时都做了些什么。小姐提剑一路追去,进了黑风寨将里面的人全都杀了。后来弟子清醒过来跟进寨去,见里面已无一个活人剩下,小姐正拿着剑在一名死去的大汉身上狂刺不停,样子如同厉鬼一般。弟子从寨中地牢里救出阿基及被掳的女眷,这才知道柔姑娘因在半路上抗拒山贼的侮辱而惨遭杀害。此事过后,小姐情绪变得更加阴郁不安,时时发狂动剑,几乎害了镖局里相熟之人的性命。弟子知道她心里积愤难平,便替她做了一个狰狞可怖的怪鸟面具出来,劝她以此改变自己的形貌与声音,扮成可怕杀手模样出去对付与镖局为敌的九山十五寨山贼,杀死所有那些伤害她姐姐的人...宁儿就这样成了江湖上闻名的杀手‘血枭’。弟子虽利用‘血枭’血腥屠寨的恐怖手段吓退了各路明枪暗箭的敌人,保全了鹰扬镖局,却也因此造下滔天大罪,更将宁儿推入万劫不复的苦海。看着她渐渐沉浸在双手沾满鲜血的杀意快感中,弟子当时只感到不寒而栗,再不能忍受继续待在这里。恰好当时阿基跑来告诉我师父召他回去,我便一不作二不休,也随他一起悄悄地离开了鹰扬镖局。”
高人杰说到这儿,停下来回头去看霍宁。却见霍宁小声恼道:“你怎么把我说得那么可怕?又把自己说得那么可怜?你真会欺负我--”霍金猛地咳嗽了一下。霍宁看着高人杰向自己连连示意的眼神,小嘴一撅,拱手对霍金道:“爹,下面的事还是让女儿对您交待吧。”霍金抚须点头。
霍宁道:“爹,您是女儿这辈子遇上最好的男人,女儿什么也不瞒你。我当时看到人杰不告而别,镖局里与我亲切相熟的人又一个也不剩下了,我当时真是万念俱灰,一度想把身边所见的人全杀了然后再自杀。”听得霍金、高人杰浑身猛地一抖。
霍宁瞧见对面义父紧张的模样,不觉掩口娇俏一笑,说:“爹,您莫怪女儿糊涂。我当时只是脑袋里有过那么一个奇怪的想法,要真做起来可没胆子。我的凝月霜华剑从来只驱策我伤人,绝不会有让我伤害到自己的念头,您不用替女儿担心。”霍金刚刚紧绷起来的老脸这才松弛放宽下来。霍宁又道:“爹您方才问我,为什么不敢以真面目为天威堂效力。宁儿大胆,敢问爹是否知道我当年为什么坚持要加入飞鹰门?”
霍金脸上微笑说:“宁儿,小傻瓜,你又考我?”霍宁低下头去:“女儿不敢。”霍金啧啧道:“你哪有不敢?当了我的面还敢这样说话的,除了霍某爱徒姜永成和傻傻的阿基之外,便只有你这个女儿了。我老实告诉你,你追着人杰他们赶来我门下求入,又死皮赖脸地举出种种理由逼着我收留,连你最恨的父亲与我的血肉亲情都拿出来了,我霍老头子还能不了解你的心意?倒是你提出自己和江湖杀手血枭为同门师姐妹,自己可将她引入天威堂门下这一节,让我当时甚是不解。后来才知道原来你们两个本为一人,她就是你,你就是她,也真难为你想得出这样古怪精灵的主意。不过你历年来为天威堂、飞鹰堡做下许多事情,助我大成功业,霍某倒不欲同你计较这些小事,所以一直没点破你们。你说吧,爹还有什么话没替你说的?”
霍宁摇头:“没有了,爹。女儿想说的话,爹都已经替女儿说了。您当年收我为义女,还为我起名‘霍宁’,恩深再造,宁儿一辈子永记于心。”霍金叹息说:“唉,可惜,可惜...宁儿,你真的决心要和人杰一起回去万空谷归隐?你们若是留在飞鹰堡,爹我一样可以看着照顾你们一辈子,只要你们愿意。”
杰、宁二人相视一笑。高人杰开口正要说话,霍宁却抢在他前面道:“爹,实不相瞒。我们这次出谷临行前,天邪前辈曾逼着女儿发下毒誓,若是不能在禀明爹一切事情真相以后回去万空谷陪他,女儿将身受无尽苦楚而不能自拔,届时下场会惨不堪言。”听得霍金眉头一皱。她又道:“而且天邪前辈曾经与女儿说过,人杰因为身怀凝月霜华功的寒阴之气而伤身灭阳,与女儿成亲后将因不能人道而害了女儿的幸福,只有回谷让他散功并由自己医治好他才能婚姻美满、合家欢聚。他还说,我和人杰在江湖上有意无意中早已结下太多的仇家,若是两人一起散功后留在飞鹰堡的话,不但帮不了爹您的忙,反而会牵累您的事业和堡中各人的安全。爹,女儿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请您三思。”
霍金以手加额,仰起头来重重地叹息了一口气,摆摆手说:“我知道了。你们先回房去歇息吧。”两人行礼道:“是,门主。”他招呼门外:“兰芳、心月,带小姐和人杰去内屋歇息。”两名侍女进来引了高人杰和霍宁走出屋去。
黑袍老人自怀中取出那封信来,摊开放在桌上又坐下细细看了一遍。他忽然拂袖起身,在偏厅里四处游走起来,长吁短叹,似是深有别意。再看桌上那封信时,却见上面龙飞凤舞写着:
“小霍:你太令我失望。我妹妹聪明伶俐、千娇百媚,又如此清白的身家,如此不凡的身手,当年你竟然不辞而别,害得她好一阵伤心,害得我好一阵失望。我和仁恤、仁景都很生气,一度决定出谷来拿你这个负心汉回去,好好地教训教训。好在她后来又寻得了一位好人家,已经过上了神仙眷侣一般的幸福美满日子,所以我们还是决定,就这样放了你算了。你的这个女娃娃实在很有意思,一进万空谷就伤了我的看门人夫妇,一个剑穿胸膛,一个利刃破喉,可都让我给救过来了。怎么样,我的医术厉害吧?当年治你弟弟时可真费了我许多功夫,要不是季妹陪着你求我,哼,我才懒得理你们。你的女娃娃可真够了不得的,小小年纪居然已经把《玄阴真经》里的‘凝月霜华剑’都练通了,杀人如麻只怕是当年的你见了都要望尘莫及,嘿嘿,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英雌出少女啊。你别怪我说话啰嗦,自从你去了以后没几年,季妹出嫁从夫奔了西方沙漠,仁恤色迷心窍跟着媳妇走了安南,仁景这小兔崽子最不中用,居然跑去我们老对头的金家做了上门女婿...唉,总之我的兄弟姐妹们都跑了,这谷里这些年来空荡荡的一个好玩的人也没给我剩下,我好寂寞我好哀愁啊。但是你千万不要以为我的武功会就这样荒废了,哈哈,我不!我大儿子英年早逝,运气实在很差;二儿子莫名失踪,肯定是被他娘拐了去继承家业去了;三儿子找错媳妇,倒霉透顶成了要灭九族的对象之一,已经逃亡出了东海,幸好临行给我留下了一个孙女,算是报答我的养育之恩,顺便给我赵家留后。我这个孙女聪明伶俐、千娇百媚,又如此清白的身家,如此不凡的身手。哎呀,我怎么感觉好像是在说我妹妹?不管她,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这个孙女深得我心,是让我满意得不能再满意的小宝贝小甜心,我要是年轻个三五十岁的我一定娶她为妻。当然,以我现在那么大的年纪,加上我又是她那么亲的亲人,血滴出来搁水碗里都会相融的那一种,我们两个要是结合了那一定是要天打五雷轰,吓都吓死人嘞。所以当然是不可能的啦。但是,就是我这样宝贝可爱千娇百媚的一个孙女,你的那个女娃娃居然拿剑刺伤她的手腕,把我精心做了三个晚上才大功告成的蝴蝶发结砍断,还威胁说要把她的粉白嫩脸蛋儿画个七八道血蚯蚓出来,实在是太过分太可恶了。我一气之下,不慎用了十成的功力,将她打成半死。她的小白脸跟班急得眼泪汪汪,抱着她要死要活的,弄得小青都怪我做了大恶人。她大人大量不计较他们,算他们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我自然也不好同他们计较,于是决定救她一命,不过武功就不能保证还给她了,哈哈哈哈哈哈。小霍,我曾经仔细回想当年,你就是因为身上太有本事,又身负毁家丧亲的血海深仇,这才会放不下外面的红尘,最终选择抛弃季妹不告而别的,这次我当然不会重犯当年的错误。不过你这个女娃娃身边的男娃娃实在痴得有趣,我不过吓唬他一句‘飞鹰堡的人全都是我的仇人,要想我救她,你先把自己的头割下来送我。’他就真的拔剑去抹脖子啦,而且速度快得吓人,搞得我好一阵手忙脚乱。他练的是和那女娃娃一模一样功夫,《玄阴真经》里的‘凝月霜华剑’,实在有趣之极。你大概不知道吧?凝月霜华剑乃是一种只有女人才能习练的阴邪功夫,而且练了以后有伤天和,不但使自己变成冰霜一样的冷血杀手,还会断子绝孙,成为不会怀孕生娃娃的石头姑娘。想不到你这个男娃娃居然也练成了,而且还能有八成的功力,实在是了不起的很,比当年的你对自己更狠哇。不过你学天鹰诀是为了报仇复兴家业,他学这个干什么我就不知道了。但他现在这样的情况很悲惨,不但长成一个无须面白、声音清亮如女人一般的小白脸,而且不能人道,跟你的漂亮女娃娃在新房里关了一夜竟什么也没干成,太叫我失望了。本来我还以为他会兽性大发然后雄起一回的呢,难得我让阿春把他媳妇衣服脱光了送进他房去,还事先喂下了仙姑迎春散...哈哈,你先不要生气。你女儿对这个小白脸很有意思,我也只是在旁边推波助澜地撮合一下他们嘛。何况他也什么都没干成,你女儿倒反而似乎意犹未尽的样子,哈哈--我知道你现在的脸色一定很难看。我废了你爱女的武功,又玷污了她的清白,还逼着她发下毒誓日后一定回来万空谷陪我,你是不是感觉自己养了好多年的小乳猪被人白白吃掉一样啊?哈哈哈哈哈哈,这也是你今日应得的报应。你欠我们万空谷赵家这笔债,如今就这样一笔勾销算啦。为了防止你不相信,我让那女娃娃带了我的凌云剑来作为信物,睹物思人,希望你还能记得起我这个当年的白衣剑侠、神剑仙人啊,哈哈。不要为难你的徒弟和他媳妇,他们都是可爱的好人家,那个女娃娃被我废了武功以后显得尤其可爱,你那男娃娃回万空谷来散功后大概也一样,瞧瞧你把他们都给弄成了什么样子。你管教小鬼的本事果然是不如我啊。不废话了,我知道你讨厌和别人废话。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希望你看完这封信后能够让那两个娃娃履行诺言,让他们回来万空谷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成亲生娃娃,哈哈哈哈哈哈。万空谷天邪书。”
青风山庄后院,庞喜带着申不凡一路穿过数重院墙,走过后庭院里一大片开满黄莲的池子,径直来到一座红瓦白墙的二层大屋门前停住。申不凡见了不觉一呆,暗道:“这,这不是红的药房吗?庞伯带我来这里做什么?”正疑惑间,却听庞喜冲门口看着的两名天威堂弟子道:“开门让我们进去。”“是,副门主!”
两人走进屋里。申不凡霍然看见叶红蛛一身白衣,长发披散背向着自己坐在炼丹炉前面,一手扶肩一手靠在桌上正昏昏沉沉打着盹儿;屋里旁边却还立着一人,是他早就认识的天威堂两名回春使者之一,师父结义兄弟谭威的女儿谭星。谭星冲二人行礼道:“庞伯、申哥,你们怎么来了?”申不凡瞠目愣在当场。
庞喜转过身来。“门主有话要叶姑娘与你好好谈谈。”他对申不凡说。又招呼谭星:“阿星,你出去一下。”谭星禀告道:“庞伯,叶姑娘最近情绪很差,背着我悄悄地哭了好几回,还几次莫名其妙地昏了过去。她内伤虽好了大半,身体不知为何倒日渐虚弱起来,属下百般努力仍不得要领。属下觉得,依她现在的情况,似乎不方便见客...”
庞喜面有难色。身后申不凡听了心头惶然不已,正不知自己魂飞何处,忽听庞伯声音严厉说:“谭星,我以副门主的身份命令你,马上闭嘴离开这里!”谭星愤声道:“是,庞副门主,属下遵命!”大步流星从二人身侧穿过闪出屋去。庞喜道:“不凡,门主吩咐,要你负责押着这位叶姑娘和其余的仙巫教中人出门一趟,十日以后长沙方面的官差到了就马上动身。他说这位姑娘是个言出必行的守信之人,相信她不会背弃自己的诺言,所以答应她在临行前再让你们最后单独见一面。你去吧,我在外面等着你们。”言罢,转身出屋。
申不凡默默听着身后屋门关上的声音,抬起头来呆呆望着妻子的背影。他悄无声息移动脚步走到叶红蛛身侧,小心俯身下去瞧她脸色,却见她正紧闭着双目,形容枯槁,模样与以前相见时相异竟有若化鬼一般。申不凡心里一酸,伸手欲去抚她的脸蛋儿,掌到半途,对方猛地睁开眼睛--原来她先前早已被他们惊醒。“秋,真的是你?”叶红蛛声音微弱地哏哽道。
申不凡点头:“嗯,是我。红,你瘦多了。”听到他这番莫名其妙的说话,叶红蛛再也忍不住眼眶里的眼泪,突然奋身扑到他怀里大哭起来:“秋,秋...我好想你。我好担心...不,你一定不能有事。是我,是我对不起你啊...呜--呜--”屋里响起一阵令人心痛的女子哭泣声。
两人相拥许久,叶红蛛渐渐停止了哭泣。她问申不凡:“秋,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送蛾她们回贵州--”申不凡打断她道:“仙主派四仙子在半路上接了她回去,你放心,她不会有事的。”叶红蛛心里一宽:“小蛾走了,蓝妹也脱险了。这样真好...”申不凡低头问她:“红,你怎么会在这里?师父把你怎么样了?”
叶红蛛伸手抚着左肩上淡淡说:“他没杀我,也不想我死。秋--”她忽然抬头对申不凡深情道:“你不要再做仙巫教的人了。是我害了你的,我不想你也和我一样落得同样的下场。你是汉人,我是苗人,我们两个在一起是不会有幸福的。你应该--”申不凡猛地伸手掩在她口上。“红,你不要再说了。要死咱们一起死!你没有害我,我也绝不会害你。申不凡顶天立地,绝不卖妻求荣!”
叶红蛛凄然一笑,伸手抚着申不凡脸上道:“秋,你不要怪我。我已经对霍门主发了毒誓,不论忍受多大的痛苦,都要听话活着让你送我进京去见朝廷里的大官们听笑话。”申不凡乍闻此言,初时竟呆了一呆,傻傻问道:“听笑话?”看妻子脸上浮起一丝俏皮的神情而不答话,他心口猛地如遭千锤重击:“你...师父他竟然...不!”
申不凡猛地一把推开叶红蛛,伸手一下拔出剑来,长剑圈转向着自己脖子上砍去。叶红蛛惊骇大叫道:“不!”忽然身子快如闪电一般扑上前将他连人带剑紧紧抱住。“快来人哪!”她嘶声大喊道,“仲秋他要自杀,快来人啊!”
门外庞喜及谭星等人听见屋内声响,猛地破门抢入。见了眼前惊险景象,庞喜倒吸一口冷气,急忙一招“黑雕扼腕”拿住申不凡握剑的右手手腕用力一拉一扭,长剑“黑蛇”当啷一声落在地下;因心急慌乱之下错用了十成的功力,可怜申不凡右手竟被他拉脱了臼。却见叶红蛛抱着申不凡齐齐倒在地下哭道:“秋,秋...你这是做什么?”
申不凡语带哭腔挣扎着喊:“你傻啦?!你难道真的都不知道?解送进京,朝廷献俘,刑部那帮官人会判你一刀砍了这么痛快么?凌迟处死,拿刀子一刀一刀地碎割而死啊!十恶不赦的江洋大盗也难以忍受的惨极酷刑,而你却...不行!让我死,让我死!我死了你就解脱了,让金蚕蛊毒杀死我们,我和你一起走--”
庞喜等在一旁听了他话,心里都不觉感到一阵黯然。叶红蛛眼含着泪说:“秋,我不怕死。你知道我的脾气,从小到大那样多的苦日子我都熬过来了,那千刀万剐的凌迟酷刑对我来说又算得了什么?我只是放心不下你...”申不凡紧抓着她的手道:“我知道,我知道...可若是你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当年在山野里牺牲自己用‘金蚕蛊’救我,在仙巫教又为我的事和你师父闹翻,受了明里暗里多少责罚...申不凡何德何能,要仙子你这样再三牺牲自己救我...”
叶红蛛突然破涕一笑道:“你个呆鹅,都这时候了还记得叫我‘仙子’--”申不凡见了她脸上笑颜,心头不觉竟也一宽,还嘴说:“不然难道该叫‘老婆’?那种俗不可耐的乡下粗人称谓,拿来叫你我都觉得亵渎。”叶红蛛擦了一把脸上渐干的泪痕,又笑着说:“我是个大红蜘蛛,专吃你个小红蜘蛛耍子玩的坏蛋。吃完就把你甩了,你还当我是好人呢。”申不凡心里猛地一凛:“红蛛,她这是在劝我放弃她!”他说:“红,当年我救你一回,你也救了我一次,我们早已两不亏欠。你今天实在不该这样牺牲自己。”
叶红蛛握着他的手动情道:“秋,当初在贵州,我之所以不惜一切那样救你,是因为觉得你是一个和我一样苦命却又坚强,清傲却不孤高的人。是个不应该被舍弃的,有能力让自己亲人活得更好的特别的人。我今天所做的这一切,与当年自己对你所做的事情并没有任何分别。你该珍惜自己好好地在飞鹰门里活下去。”
申不凡泪下道:“可你呢?你又何尝不是一个这样的好人?为什么你就应该死,而我却一定要活着。红,这不公平,上天对你太不公了...”
叶红蛛平静望着他脸上不断流下的泪珠儿,又说:“秋,我从小就失了爱我疼我的亲爹亲娘,收养我的阿叔阿妈待我好像奴婢一样。我当时瞧着阿哥阿妹们过着爹娘在世的幸福日子,也觉得上天对我不公,也觉得心里好愤好怨。可后来有一天,我阿妹不幸掉进河里淹死,我看见阿叔阿妈他们围着她尸体恸哭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世间其实并没有幸福的坏人,也没有幸福的好人,大家其实都一样是受天地支配养育的生灵,都时时经历着各种不同的酸甜苦辣,为何要如此区分善恶好坏、公平相等?既然是上天让我从小失去双亲,让我寄养在阿叔阿妈家过这艰难日子的,这就是我生来的命,我不应该怨他们。后来仙主路过苗寨时候看见了我,同情我的遭遇而带我离开,又像娘亲阿姐一般地待我,我也一样觉得这是自己的命,所以才加入仙巫教想要相助她成就一切,就算是粉身碎骨我也不怕。我也要像她一样,做一个有仇报仇有恩报恩,让同门姐妹们和苗寨乡亲能在一起快快乐乐幸福过日子的人。秋,我两次愿意为你而死,这都是为了报恩。”
申不凡诧异道:“我只救了你那一次,为何两次都是报恩?”
叶红蛛凄然一笑:“秋,我和你夫妻一场,过了许多快活日子,受你诸多照顾,此恩如山,叶红蛛永生难忘。”
申不凡心中大恸。他从怀里取出一颗白色的丹丸,语音悲呛道:“你让二仙子把这‘白鹿丹’给我,是想让我解去了身上的金蚕蛊毒,回头安安心心继续去当飞鹰门堂主?”叶红蛛含泪点头:“秋,你不要怪我。其实‘白鹿丹’能解金蚕蛊之毒的秘密我早就知道。我只是...我只是害怕你解开身上的蛊之后会离开我...所以一直不敢--”
申不凡猛地一把将丹丸捏得粉碎:“要死,我同你一起死!‘金蚕蛊人’同生共死,我申不凡绝不苟且偷生!”叶红蛛见了他这莽撞而又决绝的表白,心里不觉又是伤心又是感动,两眼一翻,竟是一气昏死了过去。
申不凡紧紧抱着叶红蛛不放,正感到张皇失措间,却听一旁庞喜急唤道:“阿星,快点救她!”谭星上前几步从申不凡怀里抢过叶红蛛,又掐人中又按虎口好一阵施救过后,叶红蛛这才悠悠气转回来。“好了,叶姑娘生机又活过来了。”她满头大汗对一旁焦急的众人说,“她似乎受的刺激太过,精神上需要再多养息一段日子才行。庞伯,请你带申哥先离开这里吧,今天最好还是不要再让她和他说话了。”
庞喜点头:“好,你留下好好看护着叶姑娘。”他拍拍申不凡的肩头:“不凡,走吧。门主说他还有话要问你。”申不凡恋恋不舍再看了昏迷不醒的妻子两眼,起身随着他走出门去。屋里又只剩下谭星和叶红蛛二人。
谭星从屋角端来一盆清水,将布来打湿了擦拭着叶红蛛额上的汗珠、眼角的泪痕,口里喃喃道:“真折腾人...都虚得半死不活的身子骨了,还又哭又笑又抢又抱地...你又不是坏人,干嘛将自己说得好像要死的人一样...骗人家和申哥的眼泪,真狡猾...只是解进京城,门主又不会杀你...为何要这样折腾人呢...门主,你真不厚道...”
女子的细语声渐渐轻弱下去,最终完全淹没在关得严严实实的药房门后面,再无声息。
夜幕已深。风云堂里,霍金端坐在正中虎皮大椅上,正听庞喜将日间申、叶二人相会时从旁所听到的情况一一禀明。当听到申不凡拔剑自刎,叶红蛛含泪苦劝他回头一节时,金眼神雕抚须长叹,显然心下甚感触动。末了,他起身四处走了几圈,在庞喜身后停下道:“阿喜啊,你觉得这件事,我是做对了呢?还是做错了?”
庞喜低头道:“门主多虑了。那叶红蛛虽然对不凡用情甚深,令他一时间难以自拔,但我瞧她主意已决,绝不会出尔反尔破坏门主的大计。不凡是我门中年轻一辈里最出色的文武干才,他若是就这样走了,对门主和飞鹰门的事业有百害而无一益。对此您绝不能纵容。”
霍金哈哈大笑:“阿喜,阿喜啊--怎么连你也变得这样老气横秋起来了?还记得当初在鄱阳湖,你拉着余家妹子的手山盟海誓那时候情景么?”庞喜脸上忽然闪过一丝伤情的神色:“门主,过去的事儿,您还提它干什么?莲儿已经去了三十多年了,我也已经老了--”
“可那份情,你永远也忘不了。”霍金转过身来,眼睛直视着跟随自己闯荡江湖三十多年的知心伙伴。“当日在回龙滩水寨,我们设计混入水贼当中,准备里应外合助神道盟的人破敌,那余二当家的女儿却识破了我们伪装。若非你灵机一动想到将自己说成是入匪窟为博红颜一笑的痴情小汉子,咱两个怕是要一起栽在那岛子上。可事情成功以后,你却哭得比谁都伤心,还赌咒发誓再不与神道盟的人为伍。我想如果不是因为她,当日那个规规矩矩的你绝不可能作出那样的事来。”
庞喜长叹道:“我当时那是病急乱投医,根本没想到居然会成功。唉,后来她死了以后,我才想到:其实她一个姑娘家的从小在强盗窝里待着,那会是多么的不容易。而我竟还这样骗她...我造了大恶,这辈子实在对她不起。庞喜终生不娶,愿在莲儿坟头为她守一辈子的灵。”霍金拍拍他肩,说:“亲者的遗憾,终生不忘;爱人的痛苦,感同身受。阿喜,我们都老了,已经由昔日的小侠客化作今天的大恶人了。不凡他们所面对着的,不就是正做着与当年林大侠、洪前辈一样事情的我们么?”庞喜闻言一愣。
霍金缓步走开,慢慢踱回到大椅上坐下。“你去,叫不凡进来。”他吩咐庞喜道。红袍老者点头走出门去,过了不一会儿,一身黑衣的申不凡低头走了进来。
“不凡啊--”霍金平静问爱徒道,“你为何突然跑来青风山庄见我?在褐土堂遇到什么事不遂心了?”
“师父...”申不凡突然双膝跪下,“弟子背叛同门,勾结仙巫教妖女暗算师兄师弟,罪恶滔天,实无颜再见师父和各位同门,求师父赐弟子一死。”
霍金脸上苦笑:“不凡啊,我们师徒倆已经很久没见面了,怎么今天一见着就跟我要死要活的?快点起来,师父知道你受了委屈,师父替你做主。”
申不凡抬起头来:“师父,弟子从小受您的教诲,知道男儿大丈夫应当顶天立地,绝不做苟且偷摸的亏心事儿。弟子的妻子叶红蛛对弟子有救命之恩、夫妻之情,因身为苗疆仙巫教中人,率众与师父敌对之故而难逃一死。弟子情恩当前,义不偷生,愿相从随其于地下,求师父您大发慈悲,让我们夫妻伏剑后一起归葬于青风山庄。”
霍金脸色铁青:“不凡,你应该知道贵州仙巫教的底细--她们是十足的邪魔歪道,其首领和我飞鹰门更有着不共戴天之仇。你的那位妻子,她固然是一个清白可怜的好人家,可她所归属着的地方,却绝容不了你们。她自己命中注定该死,却还要拉你同她一道陪葬,实是可恶已极。此等愚蠢无聊的女人,你又何必拘泥于她过去的恩情?”
申不凡顿首道:“师父明鉴:这一切都是弟子一个人的过错,与红蛛实在无干。申不凡只求师父赐弟子一死,余无他求。”霍金叹息。
正僵持不知该当言何是好,忽然门外传来庞喜的声音:“禀门主,常德蓝水堂甘让有急信送到。”霍金沉声道:“送进来。”庞喜进屋递上一封细长条子的鸽书,霍金展开来一看,却见上面写着:急!今有医者曲紫屏及子弟二人来投,言其乃门主故友,天下第二神医李志纯,求门主收留。随同另有二侠士护送。据查,追害曲医生者为天龙门人,并有探子在蓝水堂附近徘徊窥探,欲图不轨,情势大急,请门主火速派人来援。蓝水堂甘让。
霍金拂袖而起:“是他,绝对是他!错不了的!阿喜--”他吩咐庞喜道,“带不凡下去,让铁汉把事情都跟他好好说清楚。再叫阿灿、阿全过来,我有任务要派给他们。”
屋里各人散去后,霍金起身漫步,不觉走到外头天井里。他仰头望着天上的阴云,忽然叹息说:“‘天乌阴郁久不开,沽酒仙妻犹未还;草庐忽传震天响,折翼雄鹰落锅来。’李兄,当年你救我一命,霍某今日粉身碎骨,也一定要报答你的恩情。”再看头顶变幻莫测的风云时,却见乌云又多飘来几块,竟让那天色显得愈发暗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