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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天邪凌云剑 霜华锁天长

rocketgyp 《翔鹤凌云记》 武侠小说 2009-05-27 22:12 责任编辑:寇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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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是一片无尽的黑暗,叶红蛛茫茫走在没有边际的原野里。肩上传来的隐约疼痛感是那样的真实、刺骨,催着她一定要尽快脱离这鬼地方,逃得越远越好,不管哪里...只要能跟他和那个人在一起,什么样都好。

脚下突然一绊,红衣女子身子无力地摔倒在地下。“我这是在哪儿?身上这是怎么了?”瞧着周围一片陌生的环境,她不觉疑惑道。她扶着脑袋一阵苦思冥想。

“我...我在青风山庄外--”她渐渐回忆起当时的经过。随着神智的清明,骤然间,眼前一切幻象尽被撕扯剥裂开去,映现在自己面前的,是昏暗光线下一张陌生的娃娃脸。

“你--”叶红蛛身子紧张地一动。站在身旁的陌生女子温言安抚道:“叶姑娘,你醒了?你不要怕,门主正让我们给你治伤来着,绑住手脚只是为了防止你突然发狂伤人。”看叶红蛛神情依旧警惕的样子,她又说:“你内伤很严重,门主已喂你吃下‘莲心丹’保命。你现在最好不要乱动。”

叶红蛛忆起自己先前被明静和尚掌伤时的情景。“南少林的分水功果然厉害,我还是太托大了。”她心里暗想,“用药剑伤他固然卑鄙,但我确实没有其他的把握赢他。秋教我剑法的时候曾经提过,自己和南少林的苦慧、明静相争大概只有七分胜算,我又怎能是他的对手...”

她躺在床上,又想起山庄里逃走的其他人来。“不知道蓝妹她们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逃出飞鹰门的魔掌?”看着自己身上换穿的白衣囚服,叶红蛛心下突然感到一阵难过,“秋,我们只能来生再见了...希望蓝妹她能及时把那东西交到你手上,不然你的性命--”正想着,却听见耳边那女子又说:“你不用担心,你身上的衣服都是星儿我一个人换的,小明那臭男人早给我赶到外面去了。真是的,老婆给女人换衣服都不放心要死盯着人家看,你这到底是要盯哪一个!”听着她犹有不平的抱怨声,叶红蛛忽然感到心头一松:原来汉人中间也有这样可爱的女子啊。“当她丈夫的那位还真是可怜呢。”她心想。

那星儿又说:“叶姑娘,你别怕。门主吩咐我和小明好好地看护着你,不会让任何人来伤害你的。你先躺着好好养伤,门主说--哎呀,我又忘了!我告诉你啊,我和小明都是飞鹰门天威堂里的‘回春使者’,就是专门救治受伤犯人的那种大夫,医好过很多很多犯人的,所以你不用害怕我们。你先听好了,门主说呢......”

叶红蛛傻愣愣地听着那女子在自己面前滔滔不绝讲着话儿,脑袋里由最初的一团混沌渐渐变得一片空白,继而又慢慢地被填上了各种不同的颜色。她闭上眼睛,将整个头放松靠倒在床板上。“喂,你--要不要我替你拿个枕头来?”一旁星儿突然说。她摇摇头:“不,谢了。好妹妹,我不用。”

星儿呆了一呆,说:“叶姑娘,难道你...年纪比我大?”叶红蛛感觉惊讶地瞪大眼睛望着她,简直好像在看怪物一样。“你干嘛看我?你倒是回答我的问题呀,你今年到底几岁了?”叶红蛛还是不答话。

星儿更加纳闷了:“我什么地方说错话啦,你干嘛突然不理我?我今年都已经二十一岁了,我觉得我应该比你大才对呀。”叶红蛛脸上露出怪怪的笑容,正要开口答话,忽然外面传来霍金的声音:“你怎么在这儿?阿星呢?”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支支吾吾答道:“在,在房里。我...她让我出来看,看门。”

霍金冷哼了一声:“志明,你让我好生失望。”那年轻汉子志明喃喃道:“是,是。请门主恕罪。”霍金又问:“叶红蛛怎么样了?”志明回答:“还没醒来。不过她的断骨和内伤已经给我们调理得差不多了,再过一天她大概就能下地走动。”霍金满意道:“嗯,很好。”过了片刻,又说:“志明啊,你自从跟了阿星以后,医术果然大有进步,我很宽慰。唉,只是可惜这性格...”他忽然沉默下去长叹了几口气,再不说话。

门外一阵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渐渐来到屋内。叶红蛛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静静听着耳边传来的说话声。

“参见门主!”

“她怎么样了?”

“禀门主,叶姑娘的身体已无大碍,她已经醒了。只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属下觉得,她似乎非常不喜欢属下,连话都不愿意跟属下说。属下一定是被讨厌了,所以属下请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阿星,阿星啊。你也有被人讨厌的时候!我早说你一定会被霍某看到--”

“门主!”

“好了,你先下去吧。你同志明辛苦照顾了她三天三夜,也该一起回去歇会儿了。这里由我来看着。”

“......”

“你干嘛站着不动?”

“门主,你...一个男人?在这里看着她?”

“小丫头!你...你当我门主什么人?!还不快滚!”

叶红蛛忍住笑听着星儿一阵细碎脚步声急响跑出门去。随着这位少女的离去,屋里气氛忽然变得凝重起来。

“叶姑娘,让你见笑了。”霍金在她身旁椅子上坐下说,“阿星是我当年一位至交留下的遗孤,自小在男人丛里长大,野性难训就跟匹小红马一样。别说我管不住她,就算是他爹还阳再世,见了只怕也就能摇摇头。唉...”他叹了口气。

叶红蛛闭着眼睛柔声说:“霍门主,星姑娘其实错怪我了。我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只是不喜欢和人议论年纪长短什么的。我不但不讨厌她这样做,心里反而还感到很宁静。”霍金笑道:“她对付男人倒有着一堆又一堆的法子,偏应付女人却总是没辙。呵呵,这也是她这辈子的命。”

叶红蛛问道:“你把这山庄里其他的人怎么样了?”飞鹰门主停住笑说:“我非正非邪,本应两不相帮。不过既然此次大会仙巫教这样针对我飞鹰门,那与它敌对的武林各派自然便是我朋友。”却是未有正面回答。

霍金顿了一顿,见叶红蛛不说话,又问她道:“我先后向青风山庄派出两起人马,结果都半路失陷,下落无踪,显然是路上遭了伏击。而据我手下调查,那些下手的人对我方各路人马的动向消息极为灵通,每每在其必经路上拦截出现,显然是我门中早有人向他通风报信。你可知道,那个通风报信的人是谁?”叶红蛛默然不答。

霍金拈须笑道:“你既然不说,那我可说了。”叶红蛛心里一惊,闭着眼睛强作镇定躺在床上不动。却听耳边霍金平静言道:“‘红云剑客’的江湖爱侣,‘神剑侠鹰’申不凡。”叶红蛛身子猛地一阵哆嗦。

霍金继续道:“我徒儿天资聪颖,十七岁上就自行创了一套高深莫测的剑法出来,唤做‘天长剑法’,说是取其‘地久天长,情义永存’之义。嘿嘿,不凡,真当不凡。就连我这做师父的在旁边看了,也不由替他拍案叫绝啊。”他叹道。

叶红蛛突然抬头说:“你不要误会。我扮作‘红云剑客’接近申不凡,只是为了要套取他的剑法和飞鹰门里的武功。他其实根本不知道我是仙巫教的人。”霍金冷笑道:“叶姑娘,要说不凡会让感情冲昏头脑而出卖飞鹰门,我这当师父的却是头一个不信。倒是你身为与我为敌的仙巫教中人,何必这样在乎一个敌对门派的姘夫清白?让我一气之下杀了他不是更好?”叶红蛛猛地意识到自己失言,脸色苍白一头栽倒在床上。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叶红蛛鼓起勇气问道:“霍门主,蓝妹...青风山庄里其他的仙巫教中人,她们都被你抓到了吗?”

霍金面有得色:“霍某做事,一向‘谋定而后动,百密无一疏’。叶姑娘,我劝你还是不要抱什么天真的想法。”却见叶红蛛脸上神色惊慌说:“她们全被你抓到了?不!这怎么会...那蓝妹?蓝妹她--”

霍金打断她道:“不过有一个女的漏网了,是个穿蓝衣蓝裤的苗女。”叶红蛛听了心里稍稍一宽:“蓝妹...秋,他应该不会有事的。”她躺下闭上眼睛:“你打算把我们怎么样?”耳边传来霍金的声音:“解送京城,交刑部的各位大人议处。”

叶红蛛惨然一笑道:“霍门主,你立了大功,朝廷里汉人大官们一定会好好打赏你飞鹰门一番吧?可苦了我们一群姐妹...”霍金笑道:“那还得多劳叶姑娘成全。你若是在半路上自尽死了,我这个功劳可得大打折扣,也许还要劳累你的姐妹们去教坊司吃点苦头。”

叶红蛛脸上神色急变:“你不如干脆把我们全杀了吧。”霍金也肃起脸来道:“叶姑娘不要误会,霍某绝无戏弄各位的意思。不过你既然做得出,就应该明白与我飞鹰门对抗的后果。‘金眼神雕’从不手下留情;凡与我飞鹰门作对的人,吾必除之而后快。”

完了,一切都完了。所谓“解送进京,交刑部议处”的下场会是什么样子,她心里完全明白。想到自己和姐妹们、其他人日后的结果,叶红蛛感到身子一阵阵哆嗦抖个不住,恐惧这个平时竭力压抑着的词儿猛地又窜了上来。“我不想死,不想死啊...”她心里哭喊道,“秋,我不想这样...我本来要和你一起活着。一起好好儿个活着...”眼泪,不争气的眼泪突然从眼睛里夺眶而出。她脑海里一片混沌躺在那里好久、好久......

霍金在一旁冷冷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自始至终没再开口说一句话。叶红蛛流干了眼泪,忽然抬起头来说:“霍...霍门主,我想求你一件事。”霍金点点头,道:“你说吧。”叶红蛛咬紧牙关道:“你记不记得两年以前,褐土堂在贵州帮助对付盘龙寨的时候,曾经折了两名旗主?”

霍金听了一愣,道:“是,没错。当时不凡也一起失踪了近一个月,后来才从他口里得知那二人下落。怎么,那时你们已经对他下手了?”

叶红蛛声音冰凉道:“那两个人,是我杀的。害仲秋的人,是他们。”她开始讲述起自己过去和申不凡相识时的种种情由,从盘龙寨里一场搏斗开始,到困龙谷里的两败俱伤、申不凡背她进山,一直讲到那二人刺伤申不凡时的情形。听得霍金眉头紧皱,神情渐渐变得阴沉起来。

叶红蛛又说:“霍门主,仲秋他绝非卖主求荣的无耻之辈。我后来多方打探,得知那二人确实是受了褐土堂主苏傲天的指使企图杀害仲秋的。苏堂主之所以会这么做,是因为嫉恨仲秋在褐土堂里的声望渐渐盖过了他风头,心怕仲秋会抢夺了他的堂主之位。和这样阴险狡诈的小人共在一起,你说仲秋他又怎么能不受苦呢?可他却总是不愿意提这些事来,就算自己中了我的‘金蚕蛊毒’,性命都已捏在我们仙巫教手里的时候,他还是推三阻四地不愿意伤害飞鹰门里的每一个人。我知道他引人屠了白马寨,救了关在那里的青木堂主;也知道他找人劫了押往贵州总部的另两名堂主,送往不知何地看护了起来;我还知道--”霍金突然打断她话道:“你不用再说了!害不凡背叛飞鹰门的人是你,该千刀万剐的人也是你。这些,霍某全都清楚!只不过,门规森严。不凡他既然敢作出背叛同门的事情来,我就不能饶他。”

叶红蛛泣道:“可是,仲秋他真的是无辜的。金蚕蛊毒十分厉害,他要是不听我的话,会身受万毒蚀心之痛,身上苦不堪言...都是我逼他的啊--”“你不必多言。”飞鹰门主冷冷地说,“我知道你想让我放过不凡,但我不能就这样答应你。除非--”他顿了一顿。叶红蛛忙问道:“除非什么?”

霍金瞧着她脸上说:“除非你答应我的一个条件。”叶红蛛喜动颜色道:“霍门主请讲。只要不是背叛仙主和仙巫教的事情,叶红蛛什么也答应你。”霍金微微笑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其实非常简单,可我担心你将来也许要后悔。”叶红蛛斩钉截铁地说:“不,我不会。你说吧,我答应你就是,只要你答应我不追究仲秋。”霍金忽然问道:“你为何叫他‘仲秋’?不凡难道没同你提过他的名字?”

叶红蛛转过了头去。“不,从一开始我就不知道他的名字。”她声音低低地说,“我只知道他是飞鹰门里的一个马前卒,周围的人都叫他‘秋弟’、‘阿秋’、‘仲秋’。我当时以为这就是他的名字,所以一直这样叫他。后来知道他就是鼎鼎大名的申不凡时,我还真吃了一惊。可仲秋不让我那样叫他,说他喜欢我这样叫他名字...所以我就听了他的话。我喜欢看他练剑,他也爱瞧我跳巫--”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几不可闻。

霍金在一旁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左右在屋里踱了几圈。终于,他停下来开口道:“叶姑娘,霍某都已经明白了。你放心吧,只要你答应了我的条件,不凡他不但不会有事,而且我还要提拔他当褐土堂的堂主。”叶红蛛心头一宽,说:“多谢前辈成全。叶红蛛感激不尽,虽死无憾。”

霍金沉声道:“我会让不凡押着你和其他仙巫教中的人进京,这是个邀功请赏的大好机会,希望他可以好好把握。至于你,我希望你答应我从今天开始直到进京受刑以前,你绝对不可以反抗、试图逃跑或自寻短见。我要你好好活着来成就不凡的功劳。”

原来这样,原来要拿我的命为飞鹰门请功,原来“好好活着”这层话里的意思也可以变得这样残忍、冷酷。叶红蛛心里不寒而栗着。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用自己一个必死之人的性命去换取所爱之人的再世重生,即使这笔交易的对象是可怕的魔鬼,即使这样做会让自己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她,又怎么能够拒绝......

“好,我答应你。在进京受刑而死以前,叶红蛛一定不反抗、不逃跑、不自残自杀,好好保住自己的性命。我叶红蛛对九天鬼神起誓,一定遵守诺言,违者愿堕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通天崖东南方几十里外的一片树林里,从辰州万空谷出来通往南面青风山庄的道路上,一青一红两个身影正紧紧依偎在一起,趁着明媚的阳光照射在自己身上时候十分亲昵地缠绵着。不远处一个绿荫环绕的小山丘上,一个黑影轻轻落在树梢,静静地观望着底下这一幕。

“杰,好了...够了啦...”那红衣女子的身影突然娇喘着推开对方。“你真坏。当着那老家伙面倒总是规规矩矩的,怎么一出谷...就这样欺负人...”

青衣男子的脸上照出一片尴尬红云。“宁...小姐--”霍宁恼道:“还小姐?我都已经是你的夫人了!全拜那天邪老鬼所赐--”

高人杰红着脸说:“宁,你别这样说赵前辈...你一入谷便杀了守门的天门二煞,烧了南天门,又差点伤了他的孙女。他没把你当场打死,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霍宁争辩道:“可他们后来不都让老鬼给救活了吗?总之我是一个人也没杀,那老鬼却把我一掌打在床上躺了四天五夜。要不是你跟在他身后苦苦哀求,我现在大概已经是废人一个,连路都不能走了!”

高人杰叹道:“宁,我和你自少相识,同门手足情深,今日更已有夫妻之实。不是我说你不是,但你自从变成血枭以后确实性情大变,言行偏激、草菅人命...赵前辈初时也只是欲废掉你的武功,让你没有法子再害人,并没有打算伤你。”

霍宁含泪欲泣道:“杰,怎么连你也这么说我...难道,这一切都是我愿意的?当年是谁做了这个血枭面具送我?是谁教我扮成杀手屠尽九山十五寨的山贼?是谁--”高人杰忽然抱住她好一阵狂吻,将霍宁接下来想说的话全部顶进嘴里。

好一会儿过后,两人方松开对方。高人杰道:“宁,你别说了。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你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赵前辈说得没错,‘因果相生,天道有还’。我已经决定了,回去不管师父责罚也好,打骂也好,就算是杀了我也罢,我也一定要把事情的一切真相向师父和盘托出。我...我要和你一起回万空谷成亲。”

霍宁羞涩道:“杰,你怎么还说成亲...我们不是已经那个,那个过了...”高人杰脸上哭笑不得说:“夫人啊,我只是陪你睡了一晚上的觉而已,还什么事情也没做呢。你该不会以为这就是所谓的成亲行房了吧?”霍宁嗔怪道:“我不懂啦!反正由你们男人说去。那老鬼真不是一个东西,把你教得这样坏...你先前那么老实,怎么现在尽欺负我...”说着眼里竟挤出泪来。“呜,我好命苦哦--”

高人杰看她流泪,心里也是一阵怜惜,正要好言宽慰安抚一番。忽听背后树上一阵枝叶哗啦声轻响,一个人影悄然落下地来。高人杰回头看时,脸上神情不觉一愣:“申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申不凡一身黑袍,头顶金冠,手里提着长剑微笑道:“宁小姐、杰弟,你们一路可好?为兄在旁边已经观望你们多时了。”霍宁听了大恼道:“申不凡,瞧你做的好事!你引我去白马寨救人杰,本来我还挺感激你的;可你竟谎报敌情,又把我骗去万空谷送进天邪老鬼掌中。说,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申不凡呵呵乐道:“宁小姐不要生气。申不凡只是奉命行事,替门主撮合二位在万空谷成就美满姻缘。”两人闻言都是大吃了一惊:“什么?门主?你说这是门主的意思?!”

申不凡点头。“是的。人杰--”他招呼道,“能不能请你跟我过来一下,我有些男人间才说的话要问你。”高人杰正在犹豫,一旁霍宁已经喊了起来:“怕什么怕?有什么话你们不敢当着我这女人面说的?申不凡,你别以为我现在功力废了,血吟剑丢了,我就奈何不了你。回头瞧我告诉爹--”高人杰急忙挥手止住:“别!你在这里稍等我一下,我和申哥去趟一会就回来。”

霍宁忽然将手里用布卷着的一件长物递给高人杰。“这个你拿着,小心一点。”她附耳对高人杰说,“我看你申哥的脸色有异,你多留神。”人杰点头:“嗯,我知道。”同时又说:“你自己也多加小心。赵前辈给你的怜花散--”霍宁恼道:“你当我真成废人啦?放心去啦,三五个小毛贼我随便收拾。”高人杰一笑回头,随着申不凡一起钻入树林远去。

两人在林中走了不知多少时候,不觉来到林间一片宽阔的空地上,申不凡停步转过头来。“杰弟,瞧你做的好事!”他对身后丈许外的高人杰说,“宁小姐是师父身边最得力的红人,连已经过世的萍小姐都比不上她受他宠爱。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高人杰面色沉静道:“我绝不会作出任何有负宁儿的事情。申哥,难道真是门主让你引我们去万空谷找天邪前辈的?你可不要骗我。”

申不凡仰天一阵大笑:“哈哈--杰弟呀杰弟,若论聪明才智,你真一点也不输给我这个做哥哥的。当日在白鹤楼你不相信我,今天在万空谷你还是不信我...哈哈哈哈哈哈--”

高人杰打断他道:“申哥,这次我和宁儿被困在万空谷以后,我曾和她详细对照过你在我们面前的种种言行。你在每个人面前都是一副不一样的嘴脸,你分明是在扮假人!”

申不凡停下笑来,声音平静说:“阿杰,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在松林院里保护你时的情形?当时你板了一张脸,死气沉沉蹲在那里任人怎么打骂欺负也不还手;可在我把他们全都赶跑离开之后,你却猛地一下抱着我的裤腿大哭起来,形貌凄惨,和先前完全换了一副模样。”

高人杰默然不答。申不凡又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是人间真理。杰弟,你若是怪我表里不一、做人不够诚实,那我也无话可说。”

高人杰摇头说:“我不是怪你这些,宁儿也没有讨厌你的意思。我们只是觉得,你一定有什么事情在瞒着大家,瞒着我们。”

申不凡嘿嘿笑道:“‘我们’,‘我们’?哼,杰弟,你长大了,申哥我好嫉妒你啊。”他猛然拔剑出鞘,剑锋一甩“哗啦”一声削下一旁树上的几片嫩绿新叶。“我们就在这里动手吧。”他脸上的笑容突然全消失了。“我和你决斗。若是你赢了,我的这颗头便是你的。若是你输了,对不起...我要借你娇俏可爱的妻子一用。”

高人杰木人一样呆在原地。“申哥,你干什么?”申不凡用剑冷冷指着他道:“你装什么糊涂?你不是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吗?!是我,是我向仙巫教的人通风报信,出卖你们前往青风山庄的情报!是我,是我引你们往白鹤楼,打算让大力牛魔王金从善杀了你们!也是我,将你那位杀人成性的夫人引入白马寨救你,然后骗她去万空谷自投罗网的!她自命聪明伶俐,却做梦也想不到我会先真后假,来个欲擒故纵。哼哼,居然敢在万空谷里杀人,我看她是救出你以后意乱情迷地昏了头了--”

高人杰吃惊道:“怎么?你是故意引我们去万空谷的?”

申不凡得意道:“你该听过江湖传闻,‘生不入问仙崖,死不出万空谷’。我本以为天邪老人会把你们在谷里关一辈子,想不到他竟然会破例放你们出来...也好,看来宁小姐的武功已经全失,也算是省了我不少的功夫。”

高人杰猛地厉声问:“申哥,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背叛飞鹰门,背叛师父?!”

申不凡疯狂大笑道:“哈哈--一切都是命里注定的事情,我有什么选择的权利?我在贵州,被自己的同门朋友刺杀,本来应该已经死了,却让仙巫教的妖女救了我...我想脱离各方,做一个什么也不亏欠的凡夫俗子,可又有谁肯放我?仙巫教下的毒,红蛛对我的情,苏堂主跟我的仇,还有同门与我的义,师父于我的恩...我根本就不知以天下之大,我这堂堂七尺之躯到底应该放何处去!”他抬起头来。“阿杰,我心里的痛,你大概这辈子也不会明白的。来吧--”他手里青锋一扬,“让我瞧瞧到底是你的软剑功夫厉害,还是我的‘天长剑法’称雄。”

高人杰将手上长物外卷着的布缓缓解开。“不,申哥。你错了,我现在已经不再使软剑。”他从布卷中抖出一把银鞘蓝纹的三尺长剑来,“赵前辈将《玄阴真经》里的‘凝月霜华剑’功夫全告诉了我。我现在使的是‘凝月霜华剑’里的‘霜华剑法’。”

申不凡冷眼望着高人杰拔出手里的长剑,一阵晃眼的银光随着宝剑出鞘猛地刺入他眼中。“天邪老人的‘凌云剑’?”他吃惊道,“阿杰,你--”话音未落,却见对面高人杰剑光一闪,已经摆出一个自己过去从未见过的架式来立在那里,剑锋侧身向着天上,远远望着犹如摘星的仙人一般。“你出招吧。”对方语气阴冷说。

申不凡脸上一阵冷笑,突然挺剑向高人杰攻去,剑尖急晃,直指对方胸腹要害。高人杰凌云剑一划一荡,架着剑身将他黑蛇剑引开,身子一晃闪向他身后;申不凡心里暗叫不好,左手鹰爪一扬一个“翅旋凝空”,架住对方一记“天鹰东来”的袭腰猛攻,同时身子一斜让开两步退向高人杰左方。

高人杰横剑一扫,快如旋风连连划过申不凡身前各要害处,却为他一一用剑挡开。申不凡的“天长剑法”本来就以快闻名,一剑递出后往往蕴含多达十种数十种的精妙变化,招式变化之繁之快当世罕有其匹;高人杰的长剑攻势再多,又如何能及得上他挡架速度之快?不过十一二招以后,场中的形势顿时已变。原本被其压着打的申不凡渐渐缓过气来,转守为攻,将“天长剑法”里的各种精妙招数一记连一记接连使出,直杀得高人杰汗流浃背,身子不住后退趋避着以躲闪他剑招,情形十分狼狈。

眼看渐渐不敌,突然,高人杰剑锋一凝,一股凛然寒气不觉透过剑身四散飘逸出来,他挺剑猛地一下直刺申不凡咽喉,势道凌厉已极。申不凡大骇一个侧身躲过,同时手里黑蛇剑一挑他的长剑剑身,顿觉隔着宝剑猛地传来一股巨力震动。“不妙,他的内力比我深厚好多!人杰什么时候练成了这样的功夫?”他心里一凛,急忙撤剑避开对手剑锋。

高人杰长剑急进猛追,又是一击攻他要害,申不凡知他剑上所附的内力厉害,不敢再以黑蛇剑硬接,便撤身后跃猛地一下退开,其势快如闪电。高人杰见了,心里却也暗吃一惊:“想不到申哥的轻功竟如此神妙!”他咬紧牙关,运起“凝月霜华功”里的独门内力力贯剑锋,长剑如铁棍般沉重地斜挥横扫着四处躲避的申不凡。

高人杰不知此奇快身法乃申不凡与叶红蛛成为“金蚕蛊人”后造成的特殊体质所致,并不会耗损使用者太多的体力。他一路不停地狂攻猛打对手,只为等对手疲累露出一个破绽之时予以利用,却全为申不凡轻巧躲过闪开,高人杰自己反而慢慢累得有些支持不住攻势,又开始落入下风;但申不凡也因忌惮他身上内功厉害,不敢放胆用黑蛇剑直攻其要害,只是不住四下散走游斗。战事渐渐陷入僵局。

两人僵持不下又战了一会,高人杰闪身避入树林,申不凡随后紧追过来,眼看对方跑到一棵大树前忽然回身停住不动,他剑光一阵飞闪,整个人突然一掠闪向对手身侧。此为其“天长剑法”里最为得意的七招之一,唤作“苍天无眼”,是利用剑花虚招耀人耳目而以身法长技突然掠过对手身侧拿穴的怪招,常用于擒拿不欲伤其性命的敌人。

眼看就要得手,突感手上另有鹰爪一合,竟是高人杰左手不动声色间以一记“苍鹰来会”对接攥住了他手爪。申不凡但觉左手那里一股冰寒凉意传来,身子一阵哆嗦,手上黑蛇剑竟不觉脱手落地。他心中惊恐不已,猛力一挣甩开对手五指,俯身下去右手刚要抓剑,为时已晚,眼前锋锐无比的凌云剑剑光一闪,瞬息间已经架在了自己脖子上---他输了。

申不凡惨然一笑,道:“杰弟,恭喜你。你的武功大进,申哥我已经完全不是你的对手了。”高人杰语音冷淡说:“‘凝月霜华功’伤天害理,十足的邪魔歪道功夫,我以后再不会用;你的“天长剑法”正气凛然,处处留人性命,才是真正的侠者之剑。我今天最后用“霜华剑法”和你一战,是为了劝你回头。”

申不凡苦笑摇头说:“杰,你不明白我的处境。我近日得知消息,青风山庄一会,师父亲自出面,抓住了青风山庄里全部的仙巫教中人。我和青风山庄的主人有过命的交情,她的生死我绝不能放在一边不理。可师父一向御下严厉,对敌人更是从不留情,红蛛她就算是活过了今天,日后的下场也一定惨不堪言。我...我一定要想法子救她。”

高人杰闻言一愣道:“师父也来了青风山庄?”申不凡点头。高人杰又问:“那青风山庄主人,‘红蛛’又是谁?她和你是什么关系?”

申不凡闭目道:“她叫做叶红蛛,是苗疆仙巫教教主门下的大弟子。我和她成为同命相连的‘金蚕蛊人’已经有两年了,我们是一对夫妻。”

高人杰沉默半晌,问道:“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申不凡声色不动说:“我本想劫了宁小姐去和师父换人,却见你已经和她成了亲,现在更败在你的手上,这条路想是行不通了。杰弟,我看宁小姐对你倒确实是真心一片,连这天邪至宝的凌云剑都临行给了你防身。”高人杰脸上不觉一红:“申哥,宁儿和我--”申不凡打断他又说:“我看你和她这次回去,师父虽然会恼火你们先斩后奏,但应该还是会听你们的话。阿杰,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高人杰收剑回鞘:“你想让我砍下你这个飞鹰门叛徒的脑袋,回去向师父报功?”申不凡听了不觉一愣:“你都知道了?阿杰--”高人杰挥手打断他话道:“你以为师父看我擒杀叛贼,平安护着小姐回去,宁儿又喜得佳偶,高兴之余,就会答应我饶过叶红蛛一命的请求?”申不凡默默点头。

猛听得高人杰一声断喝:“申哥,你好糊涂!你这样做不但救不了你妻子,反而会害死她的!”申不凡一惊抬起头来。“怎么会?”

“从小到大,你一直是我心目中的偶像,是飞鹰门里大家注目的焦点。门中上下,有哪一个不曾佩服你的武功才气、为人胆识?我更知道师父对你一直最为器重,认为你是他最得意的徒儿。”高人杰低头望着自己从小最为敬重的师哥,眼里流露出一股异样的神采。“你如果就这样不管不顾地死了,而且是因为她这样一个与大家为敌的女人而坚决求死,你说师父会感动得放过她吗?各位同门的师兄弟们会饶得了她吗?”

申不凡愣住了。自始至终,他都只是想到了师父的权威、门规的森严,他觉得自己无路可走,他觉得已经只能铤而走险;可现在,随着师弟一番话的开解,他却突然醒悟了、意识到了自己原来错得离谱。没有人强迫他欺上瞒下做假面人,没有人把他当作是十恶不赦的门中叛徒...把自己逼上绝路的并非别人,正是他自己,他本人——申不凡。

高人杰从地下捡起黑蛇剑来,缓缓递到申不凡的手上。“和我们一起回去吧,申哥。”他对申不凡说,“去青风山庄向师父认罪,听候师父发落。不论发生了什么事,我们都还是飞鹰门的门人,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子……师父,他一定会原谅你的。”

申不凡忽然站起身来,收剑入鞘。“杰弟,你说得对。大丈夫敢作敢当,大不了让师父送我和红蛛同赴黄泉,我又有什么好害怕的?我绝不能逃避。走,我和你们一起去青风山庄。”说着迈开大步,竟抢在高人杰前头向着来时的方向行去,人杰在后面紧紧跟上了他。

一黑一青两个人影相距尺许一阵急走,须臾便隐没在林间浓密的树荫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先前空场上一番决斗留下的点点剑痕和脚印,证明了这一切曾经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