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武林英雄会 飞鹰斗仙巫
七月初三,青风山庄上空阴云密布。湘西山区自古多雨,这才养得这里林木茂盛,青翠遍野,眼前正是夏中赶雨时节,林间雨后显得尤其潮热、闷湿。山庄门前的泥草路上,坑坑洼洼布满了密密麻麻数不清的脚印、车辙,在这一片寂静的山乡别院外面看起来显得分外吓人。
山庄内院,前庭院里的大校场上,中间会台上有一蓝衣女子屹立不动,两旁分开散立着数名短衣长裤,头上包巾的苗人侍女。台下两边,几十张楠木椅子齐齐摆作左右两排,依次坐着少林、武当、衡山、青城、南北雁荡等武林各派出席大会的头面人物,这些人身后面都还侍立着随同他们前来的弟子、晚辈,瞧人数竟有上百人之多。
却听左首位上一名身披大红袈裟的中年和尚言道:“蓝二庄主,如今除了崆峒、潜山两派之外,尚有当事的飞鹰门践约未至。贫僧以为,还是宜将这会期暂时延后,待飞鹰门主派出的使者赶到以后大家再作议论,未知蓝二庄主意下如何?”
蓝衣女子在台上拱手为礼道:“明静大师,请恕仙儿无礼。贵派法果方丈早于两月以前便已发出武林帖,邀请飞鹰门派人参与大会并调查此事,对方也再三答复说已经派门中要人前来。可是转眼两月过去,他们派出的人却毫无音信,竟是不知所踪,这显然是意图拖延时间,敷衍赴会的武林群雄。会期早定,岂可随人更改?请大师三思。”
坐在右首位上的中年道人拈须顿了一顿,忽然开口道:“蓝二庄主,贫道也以为你所言甚是。虽然飞鹰门逾期不至,但此次惨案的其他苦主均已到场,我们又岂可因他飞鹰门一家的轻忽,而怠慢了在座的各位武林朋友?”
对面坐着的衡山派三弟子洪元全点头大声说:“苍松子道长所言甚是!蓝二庄主,请你立刻主持大会,声讨‘翔鹤魔君’的罪状和飞鹰门人助纣为虐的恶行。我们衡山派今天一定要为含冤惨死的六师弟、七师弟讨回一个公道!”其余在场的众人也开始议论纷纷。有人说:“是啊,蓝二庄主。我们不远千里辛苦而来,就是为了了解这次惨案的事情真相。怎么可以单单为了一个飞鹰门的缺席就推迟这次的大会?请你立刻开始吧。”
蓝仙儿满意点头道:“好,就按大家的意思办。”她稍退两步移向台后,同时口里大声说着:“今日武林盛会,英雄云集,仙儿位小辈微,深感惶恐,不敢逾越。”一边说,一边从身后让过了一位红衣高挑的女子。“这位是我家大庄主,青风山庄主人朱红娘,江湖上有名的‘红云剑客’。今天由她主持这次的武林大会,为各位略尽地主之谊。”
台下众人闻声不觉一阵惊讶:想不到默默无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青风山庄朱红娘,竟然和近几年间崛起武林,相伴“神剑侠鹰”斩奸除恶的“红云剑客”是同一个人!众人抬头看时,却见那朱红娘长得身材高瘦,脸蛋又窄又尖,坚挺高耸的鼻子两边淡淡散着几片红点,一双狭长的眼眶儿中间闪着一对明亮的眸子。瞧她一身红衣劲装,腰间挂着黑鞘紫菱的三尺长剑,后肩长发披散,头上一顶故楚鸟冠高高耸起---除了那副遮挡面容的玄鸟护目,装束竟和传闻中的‘红云剑客’一般丝毫无异。
那女子走到台前,清一清嗓子,声音响亮道:“各位到场的江湖朋友、武林前辈。在下青风山庄朱红娘,受南少林法果禅师及衡山派孙掌门所托,负责调查当日惠安乾德庄惨案及其之后的一系列血案,并召开这次武林大会澄清事实真相。小女子深感责任重大,恐负所托,曾亲赴福建泉州细查对方留下的蛛丝马迹,幸不辱命,终于有所发现。当日在乾德庄,以‘翔鹤魔刀’杀死汪庄主及方、李二护卫的,乃一来自东瀛倭国的瘦小少年。他所用的功夫据说乃之前江湖上盛传的魔教‘化血夺神功’,身法快如鬼魅,配以所持之锋利倭刀能杀人于无形之间,端的厉害。之后在涂岭遇害的衡山派薛元喜、骆元中两位大侠,也是死于同一种武功......”
趁着她大声回顾乾德庄惨案之后‘翔鹤魔君’的罪行,台下各派的人马都侧了耳朵认真倾听的当儿,站在右排北雁荡剑客戴天陵身后的两名弟子悄悄接耳议论起来。左边一人道:“阿谦,你看这人真会是大名鼎鼎的‘红云剑客’么?”在他右边的少年小声回答:“我不知道。传说她的剑法和‘神剑侠鹰’申不凡的一模一样,还曾有人误认她是申不凡的师妹呢。看外貌瞧不出来...”
戴天陵猛地一声咳嗽,身后两人的轻轻细语声顿时嘎然而止。戴天陵扭头对一旁正凝神听着台上朱红娘说话的青城派傅俊说:“傅少侠,你看这是怎么回事?‘红云剑客’不是飞鹰门申不凡身边的江湖爱侣么,怎么如今反目成仇了?”
傅俊微微摇头。“我不知道。戴兄,你且先继续听她说些什么。”戴天陵回头再看台上,却听得那朱红娘不动声色言道:“近十年来,陕西飞鹰门迅速崛起,威压河南各同道,武犯两湖诸豪杰,其势力又染指川中,并得官府撑腰,先后屠灭旋风堂、迷踪门和金刀门满门。小女子早有怀疑,那飞鹰门主霍金野心勃勃,企图称霸武林,铲除一切异己人士;为搜集其祸害各路英雄的证据,小女子曾化名匿身于其各分堂口间往来调查,终于有所斩获。”
戴天陵猛地恍然大悟:“都说‘江湖凶险,人心叵测’。想不到‘红云剑客’接近那申不凡,原来是早有图谋!”只听那朱红娘又说道:“这次‘翔鹤魔君’为祸福建,杀害许多当地江湖同道,之后又神秘失踪,横死白猿岭上一木屋内,其实全是飞鹰门的一场阴谋。因为他们不满汪庄主收留与其敌对的江湖侠士,竟买通魔教杀手伪装成倭寇暗下此毒手。之后又因官府方面对此案追查极紧,担心事情真相暴露,派人杀害了负责接头的引子和杀手本人,并焚尸灭迹,企图掩盖其罪行。以上总总,全由小女子调查得实,证据确凿,飞鹰门难辞其咎,希望在场的江湖朋友们可以秉公纠断,还衡山派、青城派及其他死难的各位一个公道。”
参加大会的武林各派人物听她这话说完,都感到心里没来由一阵紧张。那陕西飞鹰门乃当年“霍氏双绝”,霍金、霍银两兄弟在被毁家业飞鹰堡的基础上所重建,三十年来靠着原班人马的不断苦心经营,日益发展壮大,今已隐隐有与少林、武当等武林六大派并驾齐驱之势。虽然江湖盛传他兄弟早已失和,霍银远避京城再不回门中任事,飞鹰门主霍金却仍是中原武林里响当当的一号人物,手下“二鹫”诚忠,“一枭”狠辣,又有包括六名义儿在内的“十六苍鹰”为鹰犬,分管四方各堂口的运作,财大势大,足令人望而生畏。在座的各派人士虽非本门首脑,却多是数一数二的精细聪明人,知道不宜轻易表态招惹虎须,顿时便僵在那儿没了声响,装聋作哑起来。
却听那朱红娘又道:“各位不必害怕。小女子已得南少林法果禅师亲口许诺,要主持公道,将本次大会对血案达成的共议交给正义盟盟主,凤凰山问仙崖的‘问仙客’决断,届时飞鹰门将立刻遭到正义盟之裁决,而绝不会有可能报复在座的各位。”那正义盟乃是当今皇上身边的红人,锦衣卫首脑陆炳所创立的一个神秘组织,其成员多为退隐江湖不再问事的黑白两道高手,平时分散各地互不联络,而遇武林中有通敌卖国、争权夺霸之事发生时则由盟主亲自召集,将祸首各派无论大小于一夜间铲除。底下诸人听了心里顿时稍安,心想:若是能顺利请得正义盟出面,到时不但没有后顾之忧,还就此消灭了飞鹰门这一威胁自己的隐患,对本派的利害倒也无损。不觉暗暗点头。
此时天上突然闪起一道电光,随即传来一阵雷声,竟而便哗哗地下起了雨来。校场上在座的各位武林人物急忙大声吆喝,让随侍在侧的徒儿们打伞替他遮挡风雨。台上朱红娘也从身后侍女手里接过一把油纸伞撑了起来,继续主持大会。她又请衡山派洪元全发言作证,那洪元全起身道:“朱庄主说得一点没错。洪某曾经在仙游当地仔细查看过凶案现场,行凶的确是一主一从二人。而从当时幸存者的事后回忆来看,凶手身边那一人无疑定是身怀‘六合鹰爪功’的飞鹰门人。试问当今天下,除了飞鹰门的‘鹰爪摄兔’之外,还有哪家的鹰爪手功夫是能从背后制人肋下的?”
话音刚落,忽听得背后冷冷响起一个老者的声音:“喔?原来如此。衡山派洪元全果然见多识广,真是名不虚传。”话中充满了讽刺之意。洪元全一惊回头望去,见身后厢房顶上不知何时竟站了一人,瞧他一身黑袍,身形又高又瘦,直如苍松一般的刚劲。台上朱红娘见了不觉脸色微变,放下手来冲身后的侍女悄悄打了一个手势。
明静大师起身冲着屋顶那人拱手道:“善哉善哉,未料到霍门主竟然屈尊远来,亲临此次青风山庄之会。贫僧等有失远迎,还望霍门主恕罪。”屋顶上那黑袍老者撑着伞一摆手道:“大师不必客气。霍某此行,来者不善,是专程来青风山庄拿人的。”下面明静、苍松子等人一听此言,立时都大吃了一惊:拿人?拿谁?青风山庄里能有什么人竟要劳动他飞鹰门主亲自来抓?
却听洪元全大声吼道:“霍金!你勾结魔教狂徒,杀害汪庄主、方少侠、我薛、骆二位师弟以及其他数十条人命,丧心病狂,残忍已极!当着今日各位武林众同道的面,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霍金冷笑道:“人说我杀人,你便信我杀人;人说我勾结魔教,你便信我勾结魔教。洪大侠,怎么二十年过去了,你的脑子还是一样不会转弯?”
洪元全闻言一呆,僵在那里舌头打结竟说不出话来。二十年前,他和数十位名门正派的剑术高手在赴三边总督帐下听用的途中,于甘凉道上遇魔教杀手袭击受重伤,事后单凭记忆便一口咬定当日以钢爪伤他的人是霍金爱徒,以擅使白钢炼骨爪而闻名的“钢鹰”姜永成,几乎将对方逼死。后来真相大白,真正伤人的魔教长老被霍金擒获击杀,两派却也就此结下梁子,几乎成了死对头。霍金见他不答话,又说:“今日我有备而来,可不会像你上次诬陷我爱徒时那样糊涂。洪元全,你可知道此刻站台上替你说话的那位,她究竟是什么人?”他指着场中朱红娘的方向问洪元全道。
在场的各武林人士听他这么一说,也都疑心大起,瞪着眼珠子重新打量起站在台上的朱红娘来。只见她一手举着纸伞,一手放在身后,傲然挺立,却是满脸平静自若的神色,并无任何异像。正自狐疑间,却听那洪元全声音洪亮说:“你少放屁!朱庄主名震两湖,侠名远播。今日由她在这里主持公道,召开这青风山庄之会,在座的各位谁不知道?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霍金在顶上哈哈大笑,突然手上一翻,从身后跟上的“赤鹫”庞喜手里接过了一张通缉告示。他猛地一把将那告示掷向洪元全:“自己睁大眼睛好好看清楚了,瞧你们衡山派都结交了些什么样的歹人!”
洪元全探手一把抢过告示,抖着手将其展开来一看:只见上面赫然画着一张脸上鬼纹交错、头顶戴着挂得满满银饰盘冠的苗人女子头像,望其形貌,竟与台上朱红娘的样子恰似一个模子里灌出来的。再看底下那行字时,洪元全拿着告示的手一阵哆嗦,口里喃喃道:“不...这,怎么会?她...她怎会是苗疆叛贼...”一旁苍松子将那告示伸手抢过,对着瞧了朱红娘几眼,也是连连点头:“嗯,像...确实真像。”
围坐在场的武林群雄见他二人看了那告示之后一个个态度大变,心里都感到十分诧异。就在这时候,顶上又传来霍金的声音:“洪元全,让我替你把这通告示上的字念一遍吧?”说完不待对方回答,他已气运丹田大声念到:“苗疆叛首叶红蛛,贼号‘大西巫’,盘苗乱平后畏罪潜逃,下落不明。现着各处州县行文缉拿,有生得者赏银一千两,献其首级者赏银五百两。”余音朗朗回荡在大会场中各处,震得人耳中嗡嗡声响作一片。
朱红娘神情自若,依旧撑着伞纹丝不动站在台上,声音一字一顿瞧着对面屋顶上的黑袍人影道:“霍前辈,小女子虽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名门处子,却也总是个身家清白的人儿,你为何要这般作践我?我虽然来自苗疆,却并非反草叛乱的贼子。初次见面,你怎能单凭这一张画像,就认定了我是那叛贼大西巫?”底下众人听了,也觉她说得有理,心里刚涌起的疑惑之意顿时倒消解了大半。
霍金抚须微笑,朗声道:“你以为我手上没有其他的证据,无法证实你的身份,所以决心抵赖了?”朱红娘瞧他神情似是早有成算,心中不觉也是一凛。“小女子不敢。”
霍金招手示意庞喜:“阿喜,带那几人出来见她。”身后庞喜大声吆喝门外:“带上来了!”众人回头看时,只见数十名黑衣劲装的飞鹰门人押着三名渔夫打扮的汉子自门外鱼贯而入。朱红娘神情漠然望着那三名汉子渐渐走近场中,脸上肌肉时不时一阵抽动。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蓝仙儿脸色已是一片惨白。
群雄凑近了看时,内中早有认识的喊了出来:“咦,这不是‘八臂罗汉’成威吗?”“是高都镇的陈六,过去李金花手下的水贼大头目!”却见押着三人进来的一名青衣中年人大声喝令他们道:“说!先前你们都怎么和咱招认的?这女子朱红娘到底是什么人?”那水贼陈六及另一人犹豫着正要开口,“八臂罗汉”成威却已垂头叹息着说:“大庄主,你不要怪我们...小翠她们都已落在飞鹰门的手里,我兄弟不是有心要背叛你...”他这话却是冲着那朱红娘说的,“当年你自苗疆带着二庄主来,用毒药对付我们众兄弟...事后又说自己是仙巫教的大仙子,大仙巫叶红蛛...这些的确都是实情...”在场的武林群雄听了,都纷纷自座位上站了起来。
贵州仙巫教,一个令武林中人切齿痛恨,官府衙门闻风丧胆的诡异门派,一个不折不扣的江湖邪教。当年盘苗、红苗、巫溪苗等云贵川诸苗先后杀官叛乱,朝廷震动,派出六总兵率领大军镇压。仙巫教突然崛起,在其间兴风作浪,不但以鬼卜巫术助反乱的苗人与朝廷大军作对,还以妖术、妖法作祟害了官军方面无数高官大将的性命,更令许多前往军前效力的武林正派人士铩羽而归、颜面扫地;其之擅于用毒,竟与昔年称霸苗疆的五毒教不相上下,两者各有千秋。中原武林一直视其为邪魔歪道,必欲除之而后快,曾屡次组织人马随官军进山清剿;却因其僻处苗疆,当地又山高林密,瘴气深众,讨伐往往难以成功,终对其莫可奈何。如今忽然听得仙巫教中人出现在自己眼前,而且竟还是素有名望的青风山庄主人,在场的众武林豪杰自是吃惊不小。与其交好的少林、衡山等各派中人更是暗暗心惊:这...这可是结交反贼的死罪啊!
洪元全按捺不住,第一个跳起来拔剑指着台上朱红娘逼问:“朱庄主,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当年你同二庄主--”
朱红娘俏脸一翻,猛地大声招呼身后蓝仙儿道:“蓝妹!放‘虎头蜂’快走!”蓝仙儿右手一扬,左手一拍,猛地从手中已经开口的皮囊子里放出数十只颜色腊黄,头大身粗的巨型黄蜂,每只都有如人拇指一般大;其余侍女也一起放出许多蜂来。蓝仙儿挥手一圈一赶,将那些蜂向着场中众人驱去,同时高叫道:“蜂针有毒,要命的快闪!”身子向后一退,随着两边侍女们的脚步声一同躲入台后大屋内。那朱红娘也紧随其后,手提着宝剑转身闲步走进屋里,关上了房门。
变生不测,在场的各武林人士纷纷惊慌躲避迎面扑来的大群黄蜂,一时竟顾不得理会她们去向。那少林派的明静大师终究是得道高僧,却见他双手合十一声“阿弥陀佛”,猛地双掌一分,一卷,再一旋。一股旋风夹杂着雄浑内力朝着那群黄蜂疾奔而去,瞬息间将它全部卷入,在一阵陀螺转圈般的凌空翻滚过后纷纷落下地来。这却是南少林分水功里赫赫有名的一招,唤作“浪卷虚空”。远处霍金在屋顶遥遥见了,冷笑着对庞喜说:“大和尚这次可出风头了。阿喜啊,你看着,这下子他们怕是要糟。”
却见底下那洪元全两步跃到明静大师身侧,道:“大师,除恶务尽!我们绝不能放过她们!”一旁北雁荡派戴天陵也应和道:“不错。苗疆叛贼,人人得尔诛之!此次大会我们颜面尽丧,若是不能将那叶红蛛绳之以法,将来朝廷怪罪,连法果禅师也脱不了干系。我们冲进去擒住她们!”其余众人也纷纷点头道:“嗯,不错!”
明静沉吟片刻,正感到决心难下,那武当派的主事人苍松子催促道:“明静师兄,有你我二人联手,何愁大功不成?你快做决定。要不然,我武当派先进去了!”说着拔出背后长剑,吆喝弟子道:“志明、言明,随我进屋!”一边大步朝后屋门前行去。有那几十个跃跃欲试的见有武当派人带头,一时也都勇气陡增,竟一起跟了过去。
明静眼瞧着他们一行人打开房门,警惕戒备着鱼贯涌入屋中无事,不觉也有些犹豫。一旁青城派傅俊劝道:“大师,晚辈以为苍松子前辈等虽莽撞行事,失之持重,但也不可放任不理。若是他们此番进去有了损伤,我们这些人又岂可置身事外?武林正道,理应相互扶持协助的才是。请你三思。”明静听了心里一动,说:“傅少侠言之有理。”也带了身后四名弟子一起过去,傅俊等其余剩下的人随在后面相继走进门里。场外一时间空荡荡的只剩下押着成威等三人的数十名飞鹰门人。
厢房顶上,庞喜在身后问道:“门主,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霍金拈须不动声色说:“等。等她们出来。”庞喜拱手道:“属下明白了。”
庞喜转头朝着下面大声吩咐道:“铁汉!你带领天威堂的人出去守着这庄子四处,一有动静马上向我和门主回报!”那青衣大汉答应一声:“是!”领了众人自行退出庄去。
霍金一手撑伞,一手抚着胡子傲然挺立在雨中屋顶上,听着下面房中远远传来的一阵阵群雄惊叫声,他脸上不觉露出一股难以形容的微笑。
“阿喜啊,我已经有多少年没跟人动手啦?”飞鹰门主语音淡淡地问身后的红衣老者。
“禀门主,已经有十二年了。”
“哦,十二年啊。太久了,‘金雕’,它一定很寂寞呐。”笼罩在黑袍里的老人轻轻笑了起来,“阿喜,拿‘金雕’给我。看来今天,我们又要与人恶斗一场了呢。”他脸上仿佛孩童一般笑着说。
青风山庄,绝不是一处如外表看起来那样简单的私人宅院。
它的后院内房里机关重重,是令多少想一探究竟的好奇人或心怀不轨者有去无回、再无音信的魔窟鬼狱。
可怜明静、苍松子等人自命名门正派,却做梦也没想到朱红娘此番行的乃“请君入瓮”之计。蓝仙儿之前放出毒蜂纯为迷惑众人视线,同时也让少林、武当派中的高手有机会出面示威,令众人戒意大去,继而狂妄自大认为对手不堪一击,放胆入屋追拿。而仙巫教诸女则利用熟悉的屋内环境及机关、陷阱对付众人,先将他们一一引入地道、暗室等不易施展武功之处,寻机用毒粉、药香等物迷倒,再回头对付另外的人马。追入屋中的一百多武艺高强的正道人士竟纷纷栽在她们手里。
山庄地道口,朱红娘手持“紫云剑”一阵剑光闪动,将对面挡着去路的南雁荡派剑客车富晃得眼花缭乱。那车富手里摆着“雁荡朝阳”的起手式愣在原地,方见得对方人影掠过自己身侧,却觉腰眼一痛,已被她拿了穴道,手上长剑不觉“当啷”一声落地,身子跟着栽倒。“蓝妹,你带着其他姐妹和十八罗汉他们先走。”她对匆匆赶来的蓝仙儿说,“这里由我留下断后。”
蓝仙儿神情疑惑道:“姐姐,我们为何要逃?那明静和尚虽然厉害,我们姐妹联手未必便赢不了他--”朱红娘打断她道:“你忘了飞鹰门主么?‘金眼神雕’心狠手辣,狡谋百出。他若等雨停以后放火烧庄,我们哪还有命?”
蓝仙儿闻言一愣,呆了片刻以后,忽然眼中含泪道:“姐姐,我实不瞒你...我,我个对不起阿成阿翠。是我害了他们--”朱红娘挥手打断她话说:“你什么也不用说了。回去仙主要是责怪下来,你就说我行止失措、有负仙恩,已经殉教死了。蓝妹,我只求你一件事。”她收剑回鞘,从地下行囊里取出一个手掌般大小的香木盒子。
朱红娘将盒子小心递到蓝仙儿手上。“你逃出山庄以后,千万找到青锋使者把这个盒子交给他,告诉他以后再不要来找我。”蓝仙儿泪如雨下道:“姐姐...姐姐你这是做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到后来竟泣不成声,靠着朱红娘以手掩面大哭起来。
朱红娘猛地一把推开她:“蓝儿!你不听我大仙子的话了?快带领大家从地道离开,他们追上来了!”蓝仙儿泣道:“我...我同你一起死!”拼命摇头,却是一步也不肯走。一旁紧随赶来的仙巫教众女及几名罗汉瞧着直发愣儿,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
二女一阵纠缠。朱红娘怒道:“蓝妹,你想害我死不瞑目?你忘了仙主当初是怎么吩咐我们的了?”蓝仙儿低头擦着泪说:“不...我不要...我不想。”朱红娘突然五指成爪朝她背心上一拿,接着掌劲一吐,蓝仙儿身子无力软软倒在地上。
“你们几个,带了二仙子快走。等出了山庄外再拿这药唤醒她。”朱红娘拿出一粒红色药丸递给随侍自己的两名侍女。那为首的侍女阿菊点头道:“大仙子,你自己多加小心。”领着众人一个接一个陆续钻入了地道中,须臾便不见了人影。
朱红娘手按宝剑转过身来,猛地伸手墙上,将那里挂着的一幅画扯下,露出其后暗藏着的一个暗格。她探手摸着压下暗格中一根拉杆,但听一阵轰然隆隆声响起,一块大石自屋旁假山上滚落下来压在地道门前,竟将那狭小的道口完全封死了。
身后不远处,屋外大厅里隐约现出一个黄衣红袍的光头身影,正口宣着佛号缓缓向朱红娘这边走来。红衣女子冷然一笑,伸手将额前散落的虚发向耳旁一拢,提了紫云剑迎上前去。
“明静大师,叶红蛛多有得罪。”
“阿弥陀佛--叶施主,你终于还是认了。”
“不错。我曾经是阿寨主身边的大仙巫,也对付过烧寨杀人的官兵。可我并没有罪过,更不是什么叛贼。”
“善哉善哉--叶施主,贫僧劝你:‘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若跟我回去,我南少林绝不会与你为难,法果师伯他也--”
“大师,我不是屠夫,我们仙巫教的人也不爱杀人。我没有屠刀,更不打算成佛。”
“唉,叶施主,回头是岸呀。”
“大师缪矣。叶红蛛与姐妹们一心保家,反抗汉人官府的欺负,又如何能够回头?大师请出招。”
“好--事已至此,贫僧也不想多言。叶施主,你动手吧。”
大厅墙上,借着窗外射入的雨中黯淡光亮,可以依稀看见一个瘦削高冠的人影拔剑出鞘,青锋一甩,猛地斜刺向对面昂然挺立一个宽袍大袖、圆头无发的人影......
雨中的青风山庄,静静的,阴阴的,四处传来雨点落地的噼啪声。相较往日的清新与淡雅,今日的它,更凭空增添了一份幽凉、空漠的哀愁。
山庄内外,所有人都已消失不见。伴随着雨声敲打在场中无人椅子、搭台及院中石阶上的如琴仙音,整个庭院里显露出一种与场面浑不相容的诡异气氛。
屋门启处,一个红衣人影翩然闪出,沿着台阶一步一步走下场来,直到场中左首位的旁边。她弯腰拾起一把掉落在地下的纸伞,举着站起来四处看了看周围的动静,忽然迈开大步,整个人如云飘一般沿着石道向山庄大门外移去。
走出山庄大门,迎面映入红衣人眼帘里的,是远处黑压压一排横挡在路中间的如墙人影。黑影前面还另站着一人,红袍灰靴、身形高瘦,望之一脸冰霜之色---正是自少跟随霍金,江湖人称“赤鹫”的飞鹰门副门主庞喜。
红衣女子停下脚步,站住原地不动。那庞喜大声喝道:“叶红蛛!你杀官造反,挑动蛮苗叛乱;之后又潜逃两湖,掀起滔天恶浪。恶贯满盈,今日还不束手就擒?”
叶红蛛嘴角冷笑,也不答他话,猛地将身倒纵,一下跃上身后山庄门顶,继而脚尖一提一点,紧接着又从墙头跳到近旁一棵大树枝上;随即越过树冠上茂密的叶丛,身形转眼间消失在一旁翠绿如碧的林海里。
这一手轻功玄妙已极,于电光火石间一气呵成,实出乎众人意料之外,拦在她面前的飞鹰门众人初时竟全无反应。呆立半晌过后,方陆续沿着对手离去时的方向分头追赶过去。人群散去以后,却见庞喜沉静不动,仍抚须站在原地,望之眼神深邃,似是若有所思。
燕石崖道口,自西路通往青风山庄的必经之地。蜿蜒曲折的泥草小路边,树林里忽然闪出叶红蛛浑身湿透、满靴污泥的身影。她停下靠在路旁一棵大树干上喘息一阵,正要起身上路,猛的鹿躯一震,竟按剑站在原地再不动弹。随其目光所及之远处,只见前面道上一个黑衣长影手撑黑伞,正袖手身后闲然自得地朝着这里走来。
人影渐渐走近。叶红蛛手扶着剑柄朗声道:“霍前辈,劳烦您大驾在这荒山雨地里久等。叶红蛛真是愧不敢当。”却听对面那人笑道:“叶姑娘,你太客气了。老实说,霍某还真料不到连明静、苍松子都会栽在你手里,更料不到你居然有胆子独个儿出来对付我飞鹰门。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叶红蛛沉静不答。霍金继续缓缓朝她走来,同时口里又道:“我这次来,除了要对付你仙巫教之外,也为了好好瞧瞧那些人背了我去时的嘴脸。哼哼,想不到少林、武当名声在外,他的高手名宿竟如此落井下石。也活该那明静、苍松子这次横死在青风山庄--”叶红蛛突然开口道:“不,你误会了...我没有杀他们。”
霍金脚下一停,脸上神情骤然变得沉凝如铁。“我也不想杀你。”他一把丢开手上的黑伞,猛地将袍袖一掀,亮出手上早已套着一对金光闪耀的连指钢爪。“叶姑娘,霍某不同你废话。你这是要束手就擒呢?还是打算烦劳我的‘金雕’?”
叶红蛛冷冷拔剑出鞘。“霍门主,久闻阁下‘六合鹰爪功’厉害,叶红蛛也正想一会。请赐教。”她挺剑抬头说,脸上打湿混杂一起的雨水和汗珠令眸子显得分外明亮。
雨哗哗地下个不停,转眼间顿将凝立对峙着的两个人身上打得透湿一片。叶红蛛突然紧走几步疾奔向对面的黑袍老者,手上紫云剑白光一闪,斜斜掠向霍金手腕。霍金右手钢爪一缩,同时左手一翻拿上,急抓她长剑剑身;红衣女子身子一扭,同时宝剑圈转,一阵剑光闪耀着在霍金爪前左右晃动,快得令人无法分辨清其来势去向。
霍金双爪护身一阵急舞,挡开对手无数虚实难辨的攻击,同时身子后退两步避开对手紧逼;那红影挺剑随后紧追不放,剑锋直扫对手落下后面的些许可攻处。两人在雨后泥泞的草地上一前一后,如灵猫戏鼠般追逐环绕着路边的大树游斗起来。
叶红蛛在后面紧咬着霍金的身影猛追不放,长剑如电连刺带削,拼命攻他双爪遮护不及的肩腰腕踵之处。然而飞鹰门主的动作似乎总赶她快了一截,每次剑锋将近时必能泰然自若般轻移避开,一双钢爪还时不时虚晃过她利剑反攻,逼着她不停地回剑自救。叶红蛛越战心里越是气沮,脚下步伐渐显散乱,长剑攻势也变得再不如初时一般凌厉。
又过了四五十招,前面霍金猛的停步一个急转,双爪齐出分袭对手两路,来势极是迅猛;后面叶红蛛长剑急跟而进,突然一阵剑花飞舞,白光耀得人眼乱心惊,同时身子猛地掠过霍金身侧。两人相交之后但听“砰”的一声金器碰撞声响起,一黑一红两个身影余势未消继续朝前疾奔几步,随即停下慢慢转过身来。
却见叶红蛛脸上神色惊异,拿着长剑的纤手微微抖动,显是在刚才那一击中吃了大亏。对面霍金左手钢爪一扬,右手爪尖敲打着其上一块铁板道:“你的轻功确实不错,只可惜内力实在太浅。若非我隔着钢爪使用这‘降龙劲’,刚才那一击你怕是已经重伤倒地,再也爬不起来了。”红衣女子默然不动。
霍金不紧不慢又道:“看你的修为,似乎根本不配做少林明静他们对手,可他们在青风山庄却全栽在了你的手下。霍某觉得很奇怪。”
叶红蛛沉寂不答。霍金仔细打量着她手里的长剑说:“你这剑上的颜色有异。你,是不是在剑刃上涂了毒?”看对方仍旧是沉默着不答话,他冷笑道:“好,既然你不愿意在这里说,那就让我抓你回去再说!”两手鹰爪一翻,‘金雕爪’猛地又向她袭去。
叶红蛛横剑一扫逼开他的攻势,继而竟将身一纵,从地下跃起急向头顶树杈上窜去。霍金见她要逃,也是提气一跃腾空,竟赶在她前面落在一旁高处枝头上,双手鹰爪一分,同时齐袭叶红蛛肩腰。那叶红蛛刚刚落在树上站犹未稳,身子摇晃着急挥剑荡开他袭腰一路攻势,另一边早被霍金右手金雕爪抢入,拿了肩头一拧,疼得她“啊”地惨叫一声,胳膊无力挂下垂在一边,一只左手就此废掉。
叶红蛛身子摇摇摆摆靠向树干一侧,右手长剑猛刺,直插对手心窝。霍金见她重伤之下出招的章法大乱,闲然轻提了左手钢爪来一把拿住她剑,同时抓着叶红蛛肩头的右手猛地内力一吐,准备将她震晕。但觉手上隐约传来一股极为微弱的反震之力,又急忙收手缩回。“不妙,这女娃娃身上有内伤...可别弄死了。”他心里一凛。
一旁叶红蛛早已神智迷乱,右手剑被他抓着拔了又拔不出,竟撤手回身猛地一记鹰爪手击出,急袭霍金肋下。飞鹰门主见了面色霍地一沉:“‘雀鹰穿林’?”右手金雕爪急抬起一式“旋翅凝空”挡住,同时左臂手肘一弯,猛地一拳击在叶红蛛腰间肾俞穴上。伤疲交煎的女子但觉腰间一麻,口里一声嘤咛便昏了过去,身子一晃歪倒向树下。幸得霍金急忙伸手拉住。
霍金双手抱起昏迷不醒的叶红蛛,嘿地一声从树上跳下地来。他低头细看怀中女子苍白无颜色的脸上,忽然叹息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打开取出一粒浅灰色的药丸塞入叶红蛛口中。身后不远处,庞喜带着一群黑衣人自密林里陆续钻出,小心走上前来告道:“禀门主,铁汉那边传来消息:从北路离开青风山庄的一伙人已经全部被擒获。除了门主事先吩咐的那一人外,其余的人都已被押下带回青风山庄。”霍金微微点头,道:“叫阿星、志明他们过来。”
两名黑衣人迎上前去。身后庞喜又告道:“方才马堂主也派人报告来说,青风山庄里困住的众人已经被他们救出,全部安然无事,并无伤亡。请门主回去主持大局。”
霍金吩咐两名黑衣人:“小心看护好这人。她的左肩骨被我弄断了,你们给她治一下。”他把叶红蛛交到二人手上,转身招呼庞喜:“我们走!”一众黑衣人沿着来路径往青风山庄而去。
茫茫林海中,湿滑泥泞的小道上奔走着一个蓝衣仙子的身影。
跑着跑着,蓝仙儿赤足在泥水里一滑,身子一个踉跄跌倒在路旁的野草中。她急忙探手一摸腰上的皮囊,还好,一切东西都还在。她咬牙从地下撑起身子。
一只手忽然从旁伸来搀着她胳膊。“二仙子,怎么了?你怎么会在这里?”一个熟悉的声音略带惊慌地问。
姐夫的轻功还是跟姐姐一样好呢,悄无声息地就可以闪到他人身后,他们真是天生的一对儿。蓝仙儿心里突然浮出这样古怪的念头。她伸手搭在对方手背上如释重负地说:“青锋使者...太好了。姐姐,姐姐她让我把这东西交给你...”一边说,一边从腰上皮囊里取出那香木盒子交给他。
青锋使者手里拿着木盒愣在当场。“这...这是什么?”蓝仙儿默不作声悄悄从地上站起身来,拍了拍沾满泥水的裤腿,抽身甩开他大步朝前行去。身后青锋使者相距数步紧紧跟着她不放。
蓝仙儿拔出腰间软鞭,猛地一下抽出击向他。“你滚,滚啊!滚回你的飞鹰门去...”她一边打,一边叫道,“我们完了...所有人都栽他们手里了,连姐姐她也...”青锋使者猛地一把抓住她鞭子。“你说什么?你怎么了?红蛛她出什么事了?你告诉我!”
蓝仙儿泣道:“青风山庄...飞鹰门主来了青风山庄,我们被出卖了...所有的人都攻击我们...姐姐,姐姐她说她不成了...她让我把这盒子一定给你,还说...还说你以后再不用去找她了...”青锋使者僵硬站住,脑海里一阵眩晕,口中喃喃念叨着:“师父...阿杰...小姐...怎么会?师父...师父亲自来了。那庞伯、铁叔...我怎么办?我...这...红蛛她师父,师父...这下糟了...红,她该不会...该不会...不!这不可能--”
他猛地醒悟过来。抬头看时,却见眼前空荡荡的一片林木枯干,蓝仙儿的人影早已消失不见;唯一能证明刚才一幕并非是一场梦的,是手上拿着犹有余温那个对方交给的四方小盒子。
青锋使者颤抖着手打开盒子,一看见里面的东西,一身黑衣便开始剧烈地抖个不住。他右手猛地合上盖子。
“不,这一定是弄错了...弄错了。”青锋使者语音哏哽道,“这不是我的意思,这不会是你的意思...我们,这一定是弄错了...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他突然拔剑出鞘,对着身前虚空处一阵狂舞,将一根不幸挂下的枝上树叶全部削落剁成无数碎片。
“红...我一定不会让你死的。”青锋使者凝立在飘落的碎叶间喃喃说,“我有办法...我一定有办法救你。你等着我...”
青锋使者收剑回鞘,冷静思考片刻过后,突然转身朝着蓝仙儿来时的方向走去。瘦长的人影渐行渐远,最终完全消失在无边无际的茫茫林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