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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谁言长生易 莫道我心痴

rocketgyp 《翔鹤凌云记》 武侠小说 2009-05-21 12:53 责任编辑:云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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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鹤千代一觉醒转,发现自己正与陆大勇身子紧靠一起,一同坐倒在满地的灰烬脏物间。他看了一眼身旁似乎仍在沉睡的大勇,身子悄悄脱出对方怀抱缓缓站起,轻移脚步转出门去,须臾消失在门外微亮的晨光里。

不知多少时候过去以后,陆大勇渐渐从迷梦当中醒来,睁眼一看,身旁鹤君竟已不翼而飞!他这一惊非小,急忙从地下爬起身来,四下瞧看这屋里,眼前突然一亮:鹤千代从不轻易离手的爱刀翔鹤,正静静地搁在自己脚旁......

陆大勇心惊肉跳,俯身一把将那刀抓在手里,一摸缠在上面的布卷,却是余温微弱,几不可察。他心里暗暗焦急道:我好糊涂!昨晚鹤君回来情绪这样低落,眼见得分明是受了什么刺激,我却不闻不问,让他独自一个心伤难受。他...他该不会是早上醒来一时想不开--想到这里,他猛地一把推开房门,口里大叫着:“鹤--鹤千代--鹤君--”如疯似狂般冲了出去。

屋门外面,依稀见得草地上一行窄小的足迹渐行渐远,蜿蜒伸向远方湖草深处。陆大勇心里一紧,手抓着翔鹤刀顺路飞奔赶去,沿途口里始终不变喊着鹤千代的名字、称谓。眼看前面道路越来越荒芜,两旁的湖草越来越密,而鹤千代的踪影仍是不见,他只觉心头一块千斤的大石越压越紧,脚下沉重得几乎迈不开步子。踉踉跄跄又走了一段,忽然眼前一亮:鹤千代的足迹完全消失不见了。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是一片宽敞辽阔、方圆不知多少里地面的碧绿大湖。

“鹤君--”陆大勇语音哏哽着双膝跪倒在地上,手里不觉攥紧了翔鹤刀。“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他放声大喊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受了委屈?为什么你要就这样寻死?!你倒是说话呀,告诉我呀!你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语音悲切,到后来几乎化作一片哭嚎之声,如歌似啼般远远回荡在空广的湖面上。

正感万念俱灰之际,忽然耳边一阵水花荡漾声响起,似有一物从湖底破浪钻了出来。大勇一惊抬起头来,赫然望见身前约十丈外的如镜湖面上,一个娇小瘦削的熟悉人影脚踩湖莲,迎风而立,脑后长发如黑瀑般紧贴挂在肩上,一身雪白的肌肤在明媚的阳光照耀下显得分外刺眼,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陆大勇心口撞鹿,嘴里如嚼腊一般地喊着:“鹤君,原来你没死。太好了,太好了...”他竟然整个人傻笑着愣在当场。

远处鹤千代出水后回头一望,看着陆大勇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他转过身来,脚下双足在落脚的莲叶上一点一提,身子如水鸟一般在湖面上一个滑跃,一丝不挂翩然落在陆大勇身旁荒滩上。大勇见他裸体,猛地感觉一阵不好意思,别过了头去再不敢迎面瞧他。

却听耳边传来鹤千代一阵温然细语声:“陆君--你觉得我做女人好呢,还是做男人好?”陆大勇听了心里忽尔一荡。“我...我...我喜欢你。”他答非所问道。

鹤千代声音平静说:“我,既不是女人,也不是男人。你喜欢我,将来,一定要后悔。”大勇胸口一热:“后悔就后悔,有什么大不了的!鹤君,我不想你死。我要留在你的身边,跟你一直在一起!”

身后传来鹤千代柔弱但又坚定如昔的声音:“陆君,我已经决定了。从今天起,我将不再做回昔日的那个少年。我--要成为一个女人。”陆大勇听了虎躯一震,口里喃喃道:“鹤...你这又是何苦?我...我和你...”鹤千代打断他道:“陆君,你想不想知道,昨天平姐姐她们都和我说了些什么?”大勇点头:“想。”

鹤千代道:“我身上中的,是师父下的‘一心丸’之毒。那是由红花海棠的花茎和花汁制成的毒药,一旦服下,便会潜入体内奇筋八脉各处,循日渐进,逐渐蚕食人体精气,使中毒者体质日虚月赢,御体正气不足,最终百病侵入,无可药解而死。”陆大勇心里一凛,道:“这和当初白老伯讲的基本一致。”

鹤千代又说:“我,自小服用一种宁神护气的‘顺心丹’。平姐姐说那是曼陀罗花花粉调制的秘药,男子长期服用,体质将变得不阴不阳,而心智则会完全成为女人。而我,七岁时候便被师父断了男根,在顺心丹的作用下比一般人更早出现了女人的样貌、体质,已经完全无药可救。她能替我做的,只有...缝合创口,割去残留腐肉,使每逢更月那里的痛苦可以缓解。”大勇默然无言,心下这才明白,为何之前每逢一些时候鹤千代便会莫名发作,性情变得阴郁狂躁不安。

“我从小就接受了自己是侍奉主人的武士这一使命,所以我从来不敢面对自己男子女身这一事实。”鹤千代继续道,“但是现在,我觉悟了,我不想再欺骗自己真实的感觉。陆君,等解救徽王脱困的任务一了,我就以女人的身份与你一起归隐乡间,再不问这江湖上的事儿,东海的也好,中原的也罢。鹤千代从今日开始,只是一个女子。”他,或者应该是“她”---悄然转过身来,走到陆大勇低着的脑袋跟前。“陆君,你看看我。”一双小手勾着大勇下巴让他抬头向上看,“你觉得我看着像一个女子么?”

深深的长草丛里,隐隐传来陆大勇腼腆的回答声:“鹤君...你,你永远都是那么的好看。”鹤千代那女人一样尖细的声音笑着说:“真的吗?陆君,我...我想治好身上的‘一心丸’之毒。我决定留在这儿让平姐姐和瓶儿把我治好。可是,那时候也许会很长、很长,我担心...你,你愿不愿意留下来陪我?”大勇急道:“愿意,愿意!我当然愿意!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天涯海角我都和你一起!我--”“呵呵,我相信你,陆君。我相信你,呵呵--呵呵--呵呵呵呵--”湖岸边忽然响起一长串宛如莺啼的笑声。

出乎方定基的预料,原本与他几乎闹翻的陆大勇与鹤千代二人,竟然在瓶儿和屋后避不见人的神秘女子开导下,决定留下慕仙居暂住,说是要医治好鹤千代身上所中的红花海棠奇毒。而更让他咂舌不下的事情则是:鹤千代从那以后便性情大变,彻底摈弃了往日总穿在身上的那套灰葛旧衣,竟开始在二女的张罗下换着穿起各色各样的女服来,而且与她们嬉笑玩耍毫无顾忌,俨然一位脱胎换骨的少女!方定基一时间竟已分辨不清,这位模样俊秀、身材娇小的漂亮水人儿究竟是自己一开始所认定的那女扮男装者呢,还是后来陆大勇及慕仙居二女所言,不男不女阴阳莫测的一个人妖?自己先前到底在什么地方给他们弄糊涂了?这不分明就是个女扮男装的女孩儿嘛!那个圆脸的家伙怎么硬说她不是女的,还对自己这样动粗,真是脑筋不大正常...还好,他方定基大人大量,不与这种莽汉计较。这不,今儿个早上,他便颇有诚意地拉了这位“陆君”一起,去早先来过的“望湖酒楼”喝酒消遣,顺便联络联络感情,化解一下前日落下的那场天大误会。

两个男人去后,瓶儿、屈平拉了鹤千代入屋,将她带到忘愁水榭阁楼上又开始每日早上百玩不腻的“换衣游戏”。鹤千代瞧着瓶儿将一件大红袖衫穿在自己身上,屈平取来一对紫色霞帔挂在自己胸前,又在头上戴了一顶琉璃五彩的凤冠,望着对面大铜镜里映现出来的自己影像,忽然失口笑出声来。

二女被她这一笑打岔,不由自主地都分了神儿。两人停下手中的活计来瞧她样子。这一瞧可不打紧,三人顿时竟扯在一起笑作了一堆,屋里响起一片震天动地的咯咯大笑声。原来鹤千代虽然容貌娇美,身形却颇矮小,瓶儿不管不顾地将一套屈平大娘留下的命妇大红袍硬套在她身上,结果将她裹成了罩在大布袋里的一只小松鼠,四肢手脚全隐去不见,就露出了个可怜的小脑袋瓜子在外面,头上还戴着一顶大冠,样儿甚是可爱。

屈平好容易才拉扯着鹤千代的衣服袖子停下笑来说:“鹤儿你真可爱,怎么却不早说?看瓶儿把你给折腾的这个样子,我看了都心疼。”一旁瓶儿懊恼道:“怎么又怪我?刚才站在鹤姐姐前面的那个人分明是你,你怎么就不早瞧见。”屈平理直气壮地说:“我身为名门之后,桃源屈家的传人,做事情怎会像你一般的没分晓?你看我给鹤儿挂的霞帔出什么岔子了没?不害臊,自己犯了错误还要怪姐姐。”

瓶儿还要分辩,却听鹤千代在一旁打圆场道:“好了好了。平姐姐、瓶儿你们不要闹了。今天我们就不玩这游戏了吧。”她问屈平:“平姐姐,你昨天让我服下那碗大白汤之后,我肚里感觉好饥,可吃下东西去后却感觉想吐,这是怎么回事?”

屈平听了,脸上满是欣慰神色:“你别担心,我昨天开那方子,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你身上的红花海棠毒液被大白汤里鬼槐根阴气一吸,大半都已附着在其上,但因有黄草子和桂白隔绝阴毒,它们伤不了你的脾胃,所以你会胃虚而饥,也许一晚上都觉得不能果腹。但你必须遵我医嘱,千万不要动气试图压制,更不要运气大小周天,逆行血脉。那样你会前功尽弃,反将红花海棠毒连同鬼槐根阴气一同吸入体内,深藏脾脏再不能动它。我今日要用玉润凉膏替你抹身,再在腹间神阙穴塞入护红果一颗定气,待候过午时便以七根金银针封住你的大小周天,然后用麻沸散、静心汤替你宁神止痛,以引血刀开腹,断骨剪切口,将胃来洗肠去垢,彻底消除你体内的--”

她还欲再说,鹤千代却已脱下命妇大红袍,解下霞帔、凤冠来对瓶儿道:“瓶儿,麻烦你替我拿着这些。”又转身向着屈平:“我已经可以了。我们现在就开始吗,平姐姐?”

将近午时,通往慕仙居前面的荒滩长草中,忽然响起一阵细碎密集的脚步声。

一群身背长刀、头戴护鼻面罩的青衣大汉悄悄围住了半岛瓶颈口,将寂静无声的慕仙居严密封锁了起来。但见内中一个身材高大,似乎是首领的人物猛一挥手,身后四条大汉几乎同时一跃而起,依次落在外院墙上搭起一座人梯。那首领走上前去踩着人梯肩膀只几下便跃过墙去,轻轻落在院内。其余的二十多人紧跟着鱼贯而入。

那首领进得屋里,四下仔细张望,却没发现一个人影。身后数名大汉跟着在屋内四处搜索一番后,走过来小声禀告道:“禀堂主,这屋里似乎曾有人居住。但没有《长生诀》的下落。”那首领沉吟片刻道:“消息绝对可靠。再搜!”

青衣大汉们四散分开,开始仔细翻查宅院各处。其中一人沿路穿屋走到湖边水榭门前,正要推门而入,突然屋里一个女孩的声音叫道:“我知道了!这就去替你拿来!”话音未落,那门吱呀一声猛被打开,一个青衣小帽的女童一头撞入自己怀里。

两人均愣了一愣。那大汉刚反应过来要捂女孩的嘴,瓶儿已抢着喊了起来:“救命啊!有强盗--唔”话才刚说了一半,小嘴便已被那大汉死死捂住。瓶儿拼命挣扎着去踢那汉胯下,却被他左手一捞夹住,随即用力一扭。瓶儿只感小腿关节那儿一阵锥心刺痛,刹时便眼前一黑死了过去。

屋里阁楼上,屈平及鹤千代闻声均吃了一惊。屈平从床上拉起鹤千代,道声:“快,跟我来!”引着一丝不挂的她来到屋内一只书柜跟前,手上一提内中一只书箱,咯呀一声打开了其后一道暗门。屈平手忙脚乱脱下身上儒生袍裹住鹤千代身子,又抱住她说:“你忍一下。”未及鹤千代反应过来,已抱着她纵身一跃跳进门里。

原来那门里却是一条竹制的滑道。二人顺着滑道一直向下滚落,最后重重摔在一堆铺得厚厚的稻草上。鹤千代举目四顾,借着顶上缝隙里传来的微弱光线,发现这里竟是一处地下暗室,位置正好在水榭靠岸部分的一楼前厅下面。正要开口问话,屈平忽然伸手过来捂住了她的嘴,同时附耳轻轻道:“别...别说话。上面有强盗。”鹤千代心里一凛,急忙静下心来默默靠在她身上,再不动弹。

过了不一会儿,但听顶上一阵震耳脚步声响,似乎有一大群人闯了进来。其中几个脚步声一路渐行渐远,却是朝着水榭的二楼楼阁上去了。鹤千代心里猛醒道:“糟糕!刚才一急慌张,我竟把翔鹤忘在楼上面了,可怎么办?”自己现在治病正处紧要关头,无法用武功对付上面这些强人,如果翔鹤刀被他们就这样拿走......

却听上面大厅里一个响亮的声音怒道:“饭桶!都是一帮饭桶!连一个小丫头都对付不了,还让她喊出声来!洪天魁,你说,你该当何罪?”

那洪天魁口吃道:“堂主...何堂主。我...我...”忽然楼上远远响起另一个声音:“禀堂主,这里楼上似乎曾经有人。但属下等四处寻找,未发现其任何踪迹。”那何堂主的声音又怒道:“洪天魁!这人和书要是逃了,我唯你是问!”又大声喝令楼上:“继续搜!掘地三尺,你们也要把人跟《长生诀》给我挖出来!”

暗室里屈、鹤二人正心里暗暗焦急,顶上又传来一声高呼:“禀堂主,属下在楼上发现一把形制古怪的长刀,很可能是屈家先人留下的东西。”何堂主声音道:“拿下来我看看。”有脚步声从楼上急奔而下。过了一会儿,那何堂主的声音又道:“嗯,不错。果然是一把好刀。”鹤千代听了心里一急,奋身欲起,却被一旁屈平死死拉住。

何堂主的声音接着道:“门主与贺巡检交好多年,近日南昌相聚正愁没个像样些的礼物。他性爱使刀,这把‘翔鹤刀’--嗯?”他声音突然顿了一顿,安静了片刻。须臾顶上四处传来一阵阵翻找声,折腾很久以后方歇。屈、鹤二人刚刚暗松下来一口气,忽听顶上又响起一个声音道:“藏在这楼里面的人给我都听好了!我们是天龙门青龙堂的人,来此地寻找‘五湖药仙’屈子盖的公子,向他商借一本《长生诀》回去!”听到这儿,鹤千代心里暗吃一惊:《长生诀》?怎么又是它?当日在白猿岭上,伤害自己跟白老伯的那四个恶人,找的不正是这本书么?

却听那人继续道:“你们放心!只要你们乖乖地把《长生诀》交给我们,我们可以保证不伤害你们的性命!”猛听得旁边一个大汉长声惨嚎,紧接着响起一个尖利的大叫声:“千万别相信他们--”声音嘎然而止。屈平埋头抱紧了鹤千代,鹤千代手上紧抓着裹住身子的长袍---那是瓶儿的声音!

头顶声音沉寂了一会儿过后,那何堂主的嗓音又响起道:“屈公子,我知道你躲在这屋里。你不要怕,我们此行只为求那《长生诀》而来,本意绝非伤你的性命。无奈你身边这丫头太不听话,我们只好替你先教训一下,让狗儿懂得如何看主人的脸色行事。”话声刚落,却听见瓶儿压着嗓子低低地叫了一声,随即便再无声息,只隐约传来一阵粗沉响动声。一个声音骂道:“死丫头,刚才还叫那么大声,装什么死人!堂主让你叫,你敢不叫?!”

鹤千代心里疑惑,扭头去看屈平,却见她将头整个儿抵在自己胳膊上,双肩不住地微微抽动。这时头上又传来名叫洪天魁的汉子喝骂声:“小贱人,我让你咬舌头!看大爷们怎么弄你!”然后是另一个阴阴的声音:“别,弄死了可不好办。让我来。”一阵脚步响动过后,上面突然传来瓶儿惊恐的声音:“不,你们要干什么?啊--”紧接着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伴随着大汉们充满兽性的喝彩呐喊一起,猛地一齐挤进到躲在暗室里的二人耳中。

顶上隐隐传来一段段毫无人性的说话声。“石兄,还是你有法子!先挖了这小贱人的双眼,之后便什么也好办了。兄弟真是大开眼界!”“哈哈,要弄个痛苦而不死人的刑法找我石屠夫还不容易?别说是挖眼睛鼻子,就是扒了她整个上身的皮,我也有法子让她三天三夜死不了。那叫的,可欢了呢,哈哈!”“奶奶的,姓石的你倒是开心。也让老子割她耳朵一刀试试!”“石兄,不如先挑断她的手脚筋脉,这样更好对付--”“呔,小山你懂什么?我这是要让她多吃点苦头。这犯人要是动不了了任人宰割,她就不会有什么恐惧害怕的念头,要挣扎得动但却什么也看不见的那才叫得欢哪!”“哈哈,石老哥说得有道理!看小贱人刚才叫得多带劲哇。”

耳听着上面响动声越来越大,传来的瓶儿呼叫声越来越尖厉、嘶哑,竟渐渐变得仿如野兽的低嗥一般,鹤千代咬紧了牙关,胸口猛地腾起一股无名业火。什么红花海棠,什么前功尽弃,什么性命难保,此刻已经什么也顾不得了。她一把甩开屈平紧张抱着自己的手臂,在对方惊怕的目光注视下忽然站起身来,手弯一圈一拉,已系上了腰间的袍带。“鹤...你要做什么?”屈平喃喃地问。

水榭大厅里,突然一声爆响,一股冲天罡气从地底破土而出,将地板掀翻向四面八方冲去。厅内众大汉一惊之下,纷纷抱头四散避开,唯有何堂主一个高大的身影仍巍然屹立在原地。迎着满面飞来的尘土,他双目直视着出现在眼前的矮小瘦削女子。“你就是‘翔鹤刀’的主人?虎影门主必欲得之而后快的鹤千代?”

两手空空的鹤千代闻声心里一凛。“你认识我?虎影门主是什么人?”尖厉的问话声音响起在屋子的各个角落里。何堂主脸上得意笑了一笑,忽然冷冷招呼手下人说:“杀!此人绝不可留。”屋里的五名大汉一起拔出背上长刀,直如饿狼一样地向着鹤千代身上砍去。

何堂主冷眼观望。只见鹤千代身形忽然一转,瞬息间闪过当先二人刀锋,身子俄然已至左侧一人的身旁。她右手成爪猛朝对方空门大口的胸口一捞,随即左手手爪在他背心上一拿,那人身子顿时僵住。鹤千代右手一振,从他双臂间飞夺了那长柄大刀,左手手掌狠狠一切,“喀喇”一声将那长刀木柄从中切为二段,手上一翻,双手握刀横削过去,正砍着身旁一人头部。那人惨嚎一声,当即便滚了下去。

何堂主望着鹤千代持刀瘦小身影在手下人丛间往来穿梭,耳边不时响起青衣大汉们临死前如野兽一般的惨痛哀嚎声。他脸上渐渐蒙了一层寒霜,忽然转身出屋。

到得屋外,却见那一伙前来的其余十来名青衣人正候在外头。“放火烧屋!不得放走了一个!”何堂主厉声下令道。几名手下点起火箭,就要对着水榭门口射入。

一声如雷炸响,水榭前面的各排门窗尽数脱落飞散出来。那几名手下被气浪冲得身子站立不住,纷纷滚跌坐倒在地上。其余天龙门众人正自惊惶不定,却见鹤千代手提大刀,身披儒袍,赤着双脚一步步从门洞里缓缓走出。

何堂主大吼道:“结五行刀阵!”天龙门人猛醒过来,迅速拔刀排出一个阵势挡在那何堂主身前。鹤千代冷眼看着,却是五名大汉相距数尺散落在前,七名大汉长刀向天立于其后,两侧各有两名大汉刀锋向前护住阵脚。“我要你们的命。”她语音不带丝毫感情地平静道。

鹤千代身形一闪,如鬼魅一般眨眼间纵到五行刀阵右翼。守在右翼的两名大汉长刀并举,一个双刀合龙向她夹来。鹤千代身子躺倒就地一滚,避开刀锋从他二人脚下穿过,内中一人但觉小腿下面刹那间一空,身子竟然不觉跌落,旁边伙伴放眼一看,却是他双足不知如何已被鹤千代齐齐削断!正要横刀去救,脑袋后面脖子突然一凉,人头顺势滚落在地上,那青衣大汉身子保持着挥刀的姿势僵立而倒,一腔血喷得满地都是。鹤千代刀锋一转,下划一削,倒在地上的另一大汉同时人头落地。

刀阵中各人一阵慌乱。最靠近右侧的那三人正欲撤回阵内防守,鹤千代一阵疾步迎面朝着他们冲去。看看距离将近,三人及后面补上两翼的另外二人一起大喝出手,刀光闪处,却见鹤千代脚下一点一提,身子轻如鹞燕一般腾空高高跃起,越过五人头顶跳到左翼的那二人身旁,大刀一记挥下,首当其冲的青衣人当场自右肩被劈开两边惨死。一旁他几个正要去救,鹤千代又猛一刀横斩,将另一守在左翼的青衣人脑袋砍去,随即又纵身绕开,这次却闪到了五行刀阵的后面。但见一阵刀光闪烁过后,紧跟过去的三名大汉全部丢刀滚地,一刀夺命而死。

何堂主见势不妙,猛地拔出手上翔鹤刀,身子一跃跳过去加入战团。鹤千代一见自己爱刀,连忙警觉闪避开去,尽量远离不与他刀锋相争,只四处窜跃砍杀其余的青衣人。那何堂主挥刀紧跟在她身后猛砍狂刺,一路死缠烂打,却是怎么也够不着她,竟伤不到她一根毫毛!眼看手下人马渐渐被对方杀净,他心里慌张起来:“不好!等他们都死了,我单独一个如何能是这疯子对手?得撤!”想到这儿,猛地停步站住,脚步后移无声无息地向场外退去。

未走数步,忽见场中三五个青衣身影如枯树一般四散倒去,单留下其间一个瘦小娇俏的影子提着大刀凝然而立。何堂主一颗心顿时猛提到嗓子眼里,脚下突然沉重得再迈不动步子。“你...你...”他口齿不清道,“你到底是人...是鬼...”

鹤千代一言不发,冷冷提刀一步一步地向他走来。“我...知道我什么人吗?”何堂主不甘心地恫吓道,“我是青龙堂主何承宗,天龙门吕门主...严大人、严公子最器重的手下!你要是杀了我...你要敢杀我,天龙门、虎影门,他们一定都不会放过你!我...我和虎影门主交情非同一般,他一定会为我报仇!”

死神的身影停下了脚步。“虎影门主,是什么人?”她再次问他。

何承宗战战兢兢答道:“他...他叫做贺知晖。是...是当年从东瀛仙岛上得道回来的,皇上钦赐的‘巡检真人’。”

鹤千代嘴里喃喃念叨着这个陌生的名字:“贺知晖...贺知晖...”突然抬起头来。“我不认识他。”

何承宗不知她此言何意,只是慌乱点头道:“是,是...你不认识他,不认识他...可我,我认识他。他是武功非常厉害的大高手,而且修仙得道,英武不凡,长得真如神人一样...连当今皇上见了,都对他赞不绝口--”鹤千代冷冷打断他道:“你出招吧。我要杀了你。”

何承宗愕然一愣。“杀,杀我?”却见对面鹤千代一言不发,左手松开刀柄按住了胸口,隐约见得她脸上现出一片惨白透黄的颜色。

何承宗心里猛地恍然:“原来她身上早有内伤!一定是因为刚才一番激烈搏斗牵动内伤发作,眼下已经快不行了,还在逞强苦撑。哈哈,我的机会来了!”心里一乐,神情跟着得意起来,单手拿刀呼地一挥,声音响亮高叫道:“小子,你今天这是自寻死路!我何承宗要你死在自己翔鹤刀之下!”话音未落,已呐喊着拔步向对方冲去。

迎接他充满信心这一击的,是鹤千代脸上突然现出的一阵淡然冷笑。

忘愁水榭,屈平跪在大厅地上,正哭得泪人儿似地伏倒在瓶儿身上包扎着浑身上下的伤口。女孩的双眼、鼻子还有耳朵都已被人用刀割走挖去,满脸血肉模糊;裸露在衣袖外面手臂大腿上的人皮如鱼鳞一样被细细碎剐剥开,只有末端一点根儿相连的一层层皮肉耷拉着相互黏糊在一起,一股血腥呛人的恶心味道从她身下扑鼻传来。情状惨不忍睹。

门洞中现出鹤千代孤单的身影。“瓶儿怎么样?”她声音平静地问道。那屈平初时只是哭,一会摇头抽泣着说:“不...不成...我,我...”忽然埋头伏在瓶儿身上又大哭起来,“呜呜--瓶儿,瓶儿...你叫我怎么办...怎么办...我救得了性命,可是你...什么也没了,没了...呜呜--我救...医不了,治不了...呜呜--”

鹤千代手里提着翔鹤刀,几步走到她跟前,手扶住她肩膀安慰道:“平姐姐,你先不要着急。你告诉我,瓶儿她到底还有没有救?”屈平哭着说:“有,有救...但是我...我怕她,她会受不了...受不了啊。”

鹤千代转过脸去看看瓶儿,眼中一阵湿润,泪珠儿竟不觉便掉了下来。她凑近过去细声问道:“瓶儿,瓶儿?”耳边传来女孩微弱的呻吟声,似乎是在回答,却模模糊糊根本凑不成话儿。一旁屈平流泪道:“不,别问了...瓶儿她,她的嗓子...坏了,已经说不成话了...”鹤千代心口猛地一阵绞痛,随即脑袋里一阵晕眩。她还未来得及开口,突然竟眼前一黑,整个人身子无力地软软扑倒在瓶儿身上,将女孩的血污沾了满身衣服都是。

屈平急忙扶她起身,拉近脸来一看,却又吓了一跳。只见鹤千代脸色腊黄,满头凉汗,已经紧闭双目昏了过去......

中夜时分,鹤千代躺在床上睁开了双眼,首先映入眼前的是一张花白胡子、满脸倦容的陌生老人的脸。

“你...是谁?”鹤千代感觉一阵惊疑,刚想要从床上挣起身子,突然旁边响起陆大勇的声音:“鹤君,不要怕。这位是曲大夫,是瓶儿的师父。”她这才安静下来。

陆大勇走过来瞧着她脸色说:“屈小姐都和我说过你们的事儿了。”他抚着鹤千代的手小心劝慰着。“你不用担心,她没事的。曲大夫和屈小姐都是好医生,他们一定会治好瓶儿。你先静下心来安心在这里休息,我们去外面一会就回来。”鹤千代听话地点了点头,说:“嗯。”

两人退出屋来,远远走到外头的湖岸水榭旁边。走前面的老人开口道:“陆大侠,这次我孙女和七儿能够幸免于难,全靠你同伴拼死相救。老夫先在这里谢过了。”身后陆大勇行礼道:“愧不敢当!曲大夫,敢问一声:鹤君他,目前情况究竟如何?”

那老人不是别人,正是慕仙居主人,刚刚外出行医回来的女科大夫曲紫屏。听了陆大勇的说话后,他眉头一皱,抚须长叹道:“难...难...陆大侠,我不妨与你直说。你这位同伴在服了七儿的大白汤以后妄动真气,将吸取红花海棠毒汁的鬼槐阴根压入腑脏深处,之后又与人交手打斗,使之渗入体内奇筋八脉各处。这情势...就算是华佗再世、扁鹊还阳,也只怕对它束手无策。”

大勇听了吃惊道:“那难道,鹤君她...没得救了?”曲紫屏点头,又说:“不过这红花海棠毒汁经鬼槐根一吸,原本隔绝阳脉的效用经已大减,她的体质应当已恢复得又与往常无异。只不过...这鬼槐根自切落母体以后,最长也只能维系得十四五年寿命,届时等它们一旦自行枯萎死去,那时你的同伴...”他突然停了下来。

陆大勇问道:“会怎么样?”曲紫屏淡淡回答:“残毒入脑,疯狂而死。”

看陆大勇脸上神色黯然,曲紫屏又道:“陆大侠,你同伴是我慕仙居的大恩人,我不妨与你明说。你可知桃源屈府,‘五湖药仙’屈子盖的大名?”大勇点头:“他是两湖名医,江湖上也赫赫有名的人物。两年前因家中失火,突然神秘遇难,没有留下传人。”

曲紫屏脸上神色一变,语调伤感道:“他便是我师父。”陆大勇这一惊非小:“怎么?原来你不是看女科的?”

曲紫屏点头道:“我本名唤作李志纯,是师父收的第一个徒弟。原本师父自小便将一身医术传与了我,是打算要我继承他衣钵的。可在我成亲后不久,我妻子生产时不幸受寒伤了身子,请来大夫开方抓药以后,病情反而愈加严重,最后竟然不治,只遗下一儿寒生。我受此打击,一度意兴消沉再无行医之念,隐居‘慕仙居’不问世事。后来,七儿为了她自己学医的志向找我求教,并以我亡妻故事为鉴劝说我转攻女科,我这才重拾起医书,以‘曲紫屏’之名又开始行医。”

陆大勇沉静无言。那曲紫屏又说:“两年以前,桃源屈府神秘发生一场大火,府中上下百余口男女全部离奇死亡,我儿寒生及瓶儿他娘也同时遇难。七儿当时因和我孙女一起留在这慕仙居里读书才幸免于难。事情发生以后,我得知有一批人在四处追查师父《长生诀》的下落,知道其中必有蹊跷,便让七儿隐姓埋名留在这慕仙居里躲避敌人耳目。想不到最终还是让他们给找上门来...唉!”

大勇呆呆站在一旁,对此不知该如何安慰是好。两人沉静无言了一会,曲紫屏提议道:“陆大侠,此地不可久留。如果你和你同伴方便的话,是否可以请你们帮我一个忙?”大勇点头:“曲大夫请讲。”

曲紫屏说:“我打算带七儿跟瓶儿去飞鹰门,求飞鹰门主霍金庇护。路上想烦劳二位护送。”陆大勇听了一呆:“飞鹰门主霍金?你...你和他有交情?”

老人抚须轻叹:“三十年了。不知道当年的霍少侠,此时还能不能记起我这个昔日救他一命的‘两湖郎中’、‘天下第二神医’?可那斩钉截铁一句:‘霍某有恩必报,言出必践。日后恩公如有差遣,霍金万死不辞!’如雷贯耳,我却是这辈子也忘不了...”他沉沉陷入遐思道。

洞庭湖旁龙阳镇上,结束了一整天的辛苦以后,柳记茶庄的伙计们正坐茶楼里闲着聊天。

长得粗手大脚,满脸横肉儿的魏四,正和坐一桌的马大郎、梨哥唾沫横飞讲着自己和老婆她妹的风流韵事。

正讲得兴高彩烈时候,忽听耳边传来一个温软的细语声:“哟,魏大哥原来你在这里呀。奴家真该谢谢你哦!奴家汉子已经找回来了,多亏了你的指点。”

那一桌的人顿时循声望去,见身旁不知何时站了一位蓝衣蓝裤,头上盘着发髻儿的艳丽小妇人,瞧脸上的神色殊为愉悦,竟还隐隐带着一抹羞涩的红光。却见她手里抓着一根绳子,绳子另一头赫然系着一个浓眉大眼、面带苦笑的年青汉子。

那魏四傻笑望着她喃喃点头道:“哪里,哪里...能够帮上大妹你的忙,魏大哥感到高兴...高兴。”

蓝衣女子呵呵行礼道了声万福,随即转身牵着那汉子离去。

两人走后,在座的其余几人一同看向魏四。“老魏,莫非这个也是你的相好?”那年青人梨哥不怀好意笑着问。

家里已经抱了两个娃的魏四脸色尴尬。“咳咳...这位,这位是我在路上认识的...一个外乡来的。”他结巴道,“...找汉子的小媳妇。”

梨哥奇道:“找汉子的?”

魏四咳嗽一声,说:“他们山里人家,媳妇看男人看得死紧...这位的小男人也不知是哪根筋不对了,居然偷跑出来想投洞庭湖做强盗,害他媳妇急得要死,便跟着跑出来寻夫。唉,我也是同情人家一个妇道人家的不容易,这才热心...指点了她一回。想不到竟还真给她找着了...”

其余二人听了他这话,相互对望一眼,脸上同时流露出一种捉狎的神情。

马大郎道:“魏兄,恕兄弟冒昧说一句:那小娘子如此可爱,你难道就不动心么?为何要做这撮合人家团圆的好人?你其实可以--”

魏四猛可里打断他话道:“休得胡言!蓝妹妹是个忠贞不渝的好人家,你不要玷污人家清白!”

二人呆了一呆。梨哥傻傻问道:“‘蓝妹妹’?”

魏四大窘:“嗯,嗯...她姓蓝。她叫,我...是她让我这样叫的...”两人开始以像看淫贼一样的目光注视着他。

魏四受不了了。“看什么看?老子承认自己喜欢她还不成吗?!奶奶的!”他吼了起来,“老子什么也没跟她干,你们怀疑老子做什么!?”

梨哥急忙安抚道:“老魏,你安静一点!不是小弟瞧不起你。那小娘们长得这样风骚,哪个男人见了会不动心?我们只是好奇,你怎么跟她认识的?”

魏四道:“老子实话实说,确实什么事也没有!今早上我见这小妇人在镇上四处打听一个浓眉大眼的麻衣青年下落,说是从外乡过来的人,还说那是她刚结婚没多久的丈夫,离家出来竟要入湖去当强盗,眼泪汪汪的怪可怜的。正好,我今早上在湖边见得有两个陌生人走路经过,内中一人正是浓眉大眼、身穿麻衣的年青男子,我便与她说了。实没想到那居然真是她要找的人...”

其余二人宽心道:“原来如此!”又安慰他说:“老魏,这人生一场艳遇,也是千金难换啊。小弟恭喜你!”“魏兄,你是个正人君子,又对嫂子如此忠贞不二,兄弟敬佩你!”

搞得那魏四摇头苦笑,只是说:“没得,没得...我就当是做了一回好事。”转移话题再不谈那女子的事情。

茶楼里面又响起先前那喧哗的声音。

龙阳镇中一条窄窄的街道上,一蓝一灰两个人影肩并肩走到一家客栈门前,忽然停住。

“进去啦,哥哥!”那个穿蓝的女子声音娇嗔道,“侬不要让奴家为难,奴家不会害你性命的啦!”

灰衣人发出一阵男子的咳嗽声。“蓝儿,你待我真好。我求你放了我行不行?被这条绳子绑着,我感觉自己同你简直好像囚犯官差一样。”

女子的声音咯咯笑道:“才不要!你们汉人都是鬼一样的精灵,不把你拴着奴家会害相思病哩。”

男子声音无奈道:“唉,我方定基怎会这样命苦?居然两次都栽在同一个女人手里...”

女子声音乐道:“这个就是命唻!你个小汉人命中注定落我蓝仙儿囊里,侬吃个啥味儿?”又说:“还不快进去。再嘀咕,看我不拿鞭子抽你!”

两人进得屋来,店里掌柜的迎上开口道:“哟,蓝姑娘回来啦。这个就是你的丈夫?”他指点着跟在旁边的方定基问。

蓝仙儿脸上灿然一笑,手舞足蹈咯咯乐道:“是啊!我今天太高兴了!他今天同个强盗头子在‘望湖酒楼’那儿喝酒,幸亏有个好心人指点,我这才抓到他回来。夫妻团聚,真是谢谢你哦!”

那客栈掌柜的脸上一红:“哪里,哪里...能够帮得上姑娘的忙,在下也感觉十分的荣幸。”

蓝仙儿摆摆手说:“孙哥哥你太客气了啦!蓝儿夫妻俩能住孙哥哥的店过夜,是蓝儿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我家那汉子也替蓝儿感到高兴。你说是吧,阿方?”方定基在一旁连连点头。

孙掌柜尴尬笑着说:“其实不瞒二位...最近店里住房有些吃紧,你原先住着的那间房...其实...已经卖出去了。”

蓝仙儿突然脸红道:“是,是...奴家知道。孙哥哥你要做生意,你要赚银子。奴家不该总是打扰哥哥的...阿方,我们走吧。我们...我们睡外头草堆里去!”秀目含泪拉了方定基的手,转身便要出门。

孙掌柜急了:“蓝姑娘且慢!我不是要赶你们走!我这是...这是...”他六神无主道,忽然压低了嗓门附耳过去:“其实是我内人见我老是免费开房给你,疑神疑鬼地以为我勾搭外面姑娘,让我赶你出去。我也没别的法子,这客栈可是我老丈人名下的产业啊。你多包涵包涵行不行?”

蓝仙儿也压低了声音道:“这个不难。孙哥哥,我今日就住你夫妻那房隔壁一晚,你让嫂子晚上听我与我丈夫长夜情话,看我同阿方到底是如何干净的人儿,她就自不会再疑我,顺便也还你一个清白。你意下如何?”

孙掌柜听了连连点头,说:“好,好。”随即招呼伙计:“阿先哪,带蓝姑娘两位去‘西丁’那间客房里头歇息!”女子含笑拉起方定基手,两人一前一后跟在那伙计后面扬长而去。

夜幕深深,客栈房内隐隐露出一丝灯光。屋内床上,一男一女和衣而卧,正背靠背各拿着一叠写满字的草纸大声说话。

却听那女的十分生气说:“阿方!你为何坚持要当强盗?我与你勤俭持家,勒紧了裤带度日,便又有何不可?我不求富贵,只图和你一起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那男子的声音赌气说:“蓝儿,我求求你放过我行不行?男儿大丈夫,应当出门闯荡做出一番事业来才是英雄好汉。你让我闷穷山沟里种一辈子的田,你说我...我能出息么?”

女子声音提高道:“你出息不出息我不在乎,我只想和你一起好好生活下去!”

男子声音高喊:“可是我在意!你也一定会在意!蓝儿,你放我走吧!”

女子声音伤情道:“阿方,你为何总是这样怕我?我说了我不介意你的出身,我不介意你对我粗话...我虽然是寨主的女儿,可我爹既然已将我许配给了你,你就是我这一生的丈夫,我死也不会离开你的!”

男子声音一顿,突然安静下来。

那女子的声音又说:“你为何不说话?你为何不理我?你觉得我年轻漂亮,一定是背转了你又去戏耍少年郎了是不是?”房里跟着传来女子的哭声:“阿方,阿方...你走以后,我的命真的好苦...爹和娘全死了,我...我跑出了寨子,半路又遇上汉人强盗...呜呜...你要是嫌我身子脏了,你就杀死我...杀死我...呜呜--”语无伦次,显然情绪十分激动。

男子的声音再没有响起。屋里只剩下女子的哭泣声和断断续续的哀鸣声。

就这样不知多少时候过去了以后,那男子声音微弱道:“好了,蓝儿。他们都已经睡了。”

蓝仙儿不理他话,只是埋头背朝着他抽泣不已。方定基心里大感压抑:这女人好生古怪!明明是她强逼自己照着她给的剧本演戏,连台词都是预先安排好的,只是唱段夫妻劫后重聚的‘破镜重圆’而已,怎么后面说着说着竟掉了词儿?这两湖山村里哪来“寨主的女儿”?前面那段也根本不对,原句分明是“不,我不放你走!”,哪来什么害怕不害怕的...更奇怪的是她后来竟哭得好像自己真遭了强盗侮辱一样悲切,跟着就什么台词也不唱了,搞得自己没来由陪着心里也闷得慌,还对她不由自主生出些许同情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方定基心里大喊。他很想这样问对方,可想起对方种在自己身上的‘绿芙蓉’之毒,还有那根‘百花金蛇鞭’的厉害,方定基只觉浑身乏力,好容易鼓起的那一点勇气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人静静躺在床上,不知不觉直等到灯灭,然后才渐渐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两人从客店里面收拾出来。孙掌柜的满脸喜色与蓝仙儿道别,似乎昨晚一番表演真的很有成效样子。方定基看着蓝仙儿微笑如常与他软语话别的模样,心里没来由忽然感到一阵沉痛。

两人并肩而行,一路沿着大道走到镇外,不觉拐上了荒野中的小路。方定基冷眼旁观,瞧着蓝仙儿粉白玉琢的脸上笑颜如花灿烂,却再也无法提起先前欣赏女子艳容时的那股冲动激情。“我今天这是怎么了?”他心里暗暗奇怪,“昨晚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子的啊...难道是因为她对我又下了毒药?”

一路无话,他只是静静地观察,静静地思考。没有人知道,他这一路到底都想过了些什么。

走着走着,蓝仙儿也注意到了方定基的异常举动。“哎,汉人!你今天怎么了?怎么尽看着奴家不说话啊?”方定基满腹狐疑观望着对方,愣了半晌,最终还是摇摇头没答话。

蓝仙儿不依:“喂,你今天这是怎么了?昨天还满腹牢骚地和我怨这个怪那个,又反复哀求我放你,还同我斗口没个完儿的,怎么今天突然转性不说话了?你倒是开口说个话儿啊,奴家今天无聊死了!”

方定基盯着她的眼睛淡淡问:“你,真的叫做‘蓝儿’?”蓝仙儿听了一笑说:“没错儿,从小到大,身边的叔叔伯伯们都这么叫我。”

方定基又问道:“你为何让我一个陌生人这样叫你?”蓝仙儿甜甜笑着说:“因为我喜欢呀,我喜欢你这样叫我名字。”

方定基欲言又止,突然迈步说:“我们继续上路吧。”竟拉着仙儿在后面匆匆赶起路来。

蓝仙儿吃了一惊,手腕一翻,扯着绳子猛地将他拉住。“站在!不把话跟我说清楚,你今天一步也休想走!”

方定基停下脚步,背朝着对方仰头叹息说:“蓝儿,你放过我吧。”蓝仙儿在后面狠狠说:“才不要,做梦!你现在是我手里的玩物,我才不会放你回去呢。”

“我是飞鹰门主收留的一个孤儿,除了人杰、仲秋他们几个,我从小没别的同伴。飞鹰门,就是我的家;飞鹰门人,就是我的家人。”方定基语音一字一顿说着,“如果不是因为这样,蓝儿,我...你就是让我在这里陪你玩一个月、一年,甚至一辈子,我也愿意...愿意跟着你。”蓝仙儿手里扯着的绳子忽然一松,她伸手盖住了自己的脸。

方定基继续说:“蓝儿,我觉得你天真烂漫,完全不像是一个年青成熟的女子。从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开始,我就觉得...你很特别。”蓝仙儿哏哽道:“阿方,你别再说了...我不想听,不想听!”

方定基又说:“从昨晚上开始,我就一直在想,到底我原先看到的那个是,还是我昨晚见到哭泣的那个是...是蓝儿,是真正的你。”他转过身来。“现在我确信了,后面会哭的那一个,才是真的。”

蓝仙儿身子猛地扑到他身上,大声哭嚎道:“不!你不是阿方!你不是他,你不是!你不是...”力道奇大,竟将方定基整个人扑倒在地上,压住了他身子。方定基愣了一愣,随即会意过来,伸手扶在她肩膀上小心轻拍着安慰,再没有说什么话。蓝仙儿伏在他胸膛上好一阵痛哭流涕。

两人一上一下在地下躺了许久,蓝仙儿擦干眼泪缓缓从方定基身上爬了起来,她默默无言扯着绳子将他从地下拉起。

“我们走。”蓝仙儿一改初时的愉快神情,语气冷冷地说。方定基问:“去哪里?”得到的是一个冷淡的回答:“青风山庄。”

转眼三天时间过去。这日午后,二人来到辰龙关外,这里距离青风山庄已经很近,再有一天的路程,他们的目的地就该到了。

眼看关门将近,突然,走在前面的蓝仙儿停下站住了脚步。后面方定基也跟着一起停了下来。

“你...你还是走吧。”蓝仙儿口里不清不楚地念叨着。方定基问道:“什么?”

蓝仙儿看看四周的行人,忽然一拉绳子,扯着方定基走进路旁一片小竹林里。她自怀中掏出一个瓶子,从里面倒出一蓝一绿两粒小药丸递给方定基,说:“服下它们。”方定基听话地照办了。

蓝仙儿猛地拔出腰间短刀,用力一挥,将牵着二人手腕的蛇皮绳割为两段。方定基吃惊地望着她。

“你走吧。回去飞鹰门再也不要回来。”蓝仙儿淡淡地说。方定基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你...你就这样,在这里放我走?”他喃喃问道。

蓝仙儿扭过头去,转身不敢看他。她接着说:“从这里去桃源,路上要经过神仙铺、高都镇、新安桥三处地方,那里都有仙巫教的眼线,你自己千万小心。到了桃源,尽量找会微、林源两家商号的商船搭伙直接去常德蓝水堂总堂,这样可避开沿途水路上巡查飞鹰门人的探子。你这身衣服一定要尽快换掉,青锋使者和大仙子提过你的这身装束,各处的眼线都知道你现在的样子。你要设法改头换面--”

方定基打断她话突然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放我走?”蓝仙儿摇头苦笑说:“别问我,我什么也不知道...”

方定基不甘心。“你一定要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你若是不答应,我就这样跟着你哪儿也不去!”他吼道。

蓝仙儿身子无力靠在一根竹枝儿上。“从你那天和我说出那段话来开始,我就已经意识到你并不是阿方...你是飞鹰门的方定基,飞鹰门青木堂的副堂主,仙主要我对付的一个汉人敌人。”她语音出奇平静地说,“可每次一想到这些,我心里就感觉出奇的难受。我...我觉得你比死去的阿方更懂我的心,我不想你和他一样死在我前面...不想让你死。仙主...她命令我们对付你们,要你们飞鹰门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方定基不解打断问道:“你总说‘阿方’,‘阿方’,他到底是你什么人?”

蓝仙儿语调伤感说:“他是我在苗寨时的丈夫,是个老实忠厚、不爱说话的孤儿。我爹和他过世的父亲有过命的交情,把我许配给了他。他一直觉得自己在我面前抬不起头来,平常做事时候总是躲着我。后来有一天,我们寨子遭了汉人官兵屠杀,他和我爹、我娘,还有我的其他姐姐们一起遇害,我也被他们污辱几乎差点儿死去...是仙主救了我的性命。我就这样加入了仙巫教。”

方定基叹道:“对不起,让你想起这些伤心的往事。”蓝仙儿背着身子摇摇头说:“不,我没事。自从仙主传了我功夫以后,已经再没坏人能欺负得了我。我...我只是想念丈夫,所以才常常捉些让我想起阿方来的年青男子玩耍。可玩得多了又总会觉得,他们毕竟不是我的丈夫...于是我又把他们恨之入骨,总觉得自己被汉人给玷污了--”方定基听了心里一凛:“所以,你就杀了他们?”

蓝仙儿仰天一阵长笑:“哈哈--我?杀人?”方定基大窘道:“蓝儿,对不起...我,我不是有心的...”蓝仙儿猛地回头一把抓住他肩膀。“要杀,我也一定先杀了你!”她瞪着眼睛咬牙切齿说,“是你害了我的,我...要不是你,我,我哪会有今天?!”

方定基愕然一愣,口里傻傻地问:“什么?怎么了?我做过什么伤害你的事了?”蓝仙儿口里突然塞住,隔了半晌才呜咽着说:“才,才不是了--”又说:“你这样坏,我不跟你说了。你回去吧,不要再来找我...”

方定基瞧着她脸上新落下的几行泪痕,心里一动,几乎便要留下来陪她;可想起至今仍生死未卜的同门人杰、凌福还有谢英,他不觉又是一阵动摇。情义两难,对于忠字当头的方定基来说,谁轻谁重,自是不难分晓。“你等着,我一定回来找你。”他拉着对方的手在自己胸前郑重许诺道,“蓝儿,你一定不能有事。我去了飞鹰门见过门主以后,一定会回来继续陪你。你相信我!”

蓝仙儿默默看着他把话说完,又轻轻放开她手,一转身迈开大步穿过竹林,悄悄消失在外面大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里。“傻子...方定基...下次再见面的时候,我一定会杀了你的。”她眼中含着泪喃喃说,“因为我们是敌人...敌人啊...”

翠绿的竹林里面,隐隐见得一个蓝衣的仙子身影靠着竹枝儿缓缓落下,最终整个儿坐倒在灰暗的土壤泥地间。一阵撞人心扉的女人抽泣声须臾随风飘出林去,在路上行人的烦杂脚步声里如烟弥漫,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