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青风忆衷情 慕仙拜神医
江湖之上,若是突然说起“朱红娘”这名字,恐怕能回应的人寥寥无几;但提起辰州府青风山庄的大名,在两湖间却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仅仅两年以前,这青风山庄还只是桃源大家屈盖安置其小妾燕飞红的一处山间别院。它座落在沅陵西北方不远处的明溪边上,周围林木茂密,风景幽雅,是富豪人家夏季消暑的绝好去处。忽有一夜,那桃源屈家庄神秘失火,屈府上下百来口老少尽皆遇难,连当时随侍在侧的老爷宠妾燕飞红也未能幸免。这件惨案发生以后,屈家产业全由当初争位失意的长房屈莫一系夺去,随即将其中的大部分低价出卖给一些江湖豪客。青风山庄就在这时换了新的主人,成为陌生女子朱红娘名下的一处秀丽宅院。
大凡外乡人占了风水宝地,本地的光棍闲汉们总是滋扰不断,女子尤然。而令人始料未及的是,这新来的外乡女子朱红娘不但机敏过人,智谋百出,而且竟然还身怀武功!她不但轻易收拾了前来挑衅滋事的当地无赖,更折服以八臂罗汉成威为首的紫金堂十八罗汉诚心投效,收为青风山庄的护院“力士”。之后不久,朱红娘招来许多来自苗乡的会武女子相助,正式打出“青风山庄”的旗号,开始在江湖上行走。这些苗人女子办事干练泼辣,毫无顾忌,探听消息又极灵通,故在两湖武林间常有神来之笔。如设计离间沅陵水道上肆虐多年的水盗梁丕成、李金花,令其自相疑忌,先后引来官府捕盗企图消灭对方,结果落得两败俱伤,最后竟为青风山庄一战消灭;又如擒获曾窜犯宝庆、长沙、辰州三府作案的采花淫贼,自称“丰神公子”的黑龙令传人谷永年,使江湖上一段不解之谜最终真相大白,由此洗清了衡山派少侠孙元放被诬奸杀“朱衣神捕”曹光之女曹雪的冤情。衡山派掌门人孙化眉感激之余,特令门下弟子,有“衡山六剑”之称的宁元越、洪元全、孙元放、钟元雪、薛元喜、骆元中六人一齐登门道谢,并送上利可分金的神兵“紫云剑”一把以及其他许多礼物。朱红娘的副手,二庄主蓝仙儿率青风山庄众人张灯挂彩,隆重接待了宁元越等人,并以大批灵药相赠答礼,两家自此结为至交。这一切令青风山庄在两湖间名望一时大起,竟连少林、武当派的掌门人亦闻其名。然而朱红娘本人处世一贯低调,外出办事的多为其副手,故若是谈及她本人,大多数武林人士不但说不出其武功家数的来历,甚至连她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长得是美是丑都不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其神秘莫测,由此可见一斑。
夜幕低垂,一辆马车缓缓行走在乡间崎岖的土道上,沿一条小溪蜿蜒朝北方点点灯火的青风山庄而去。
山庄门口,紫金堂十八罗汉之一的洗耳罗汉鲍起荣正和一同轮值看门的汤龙兴闲聊。
“庄主发落下的事儿,俺总觉得不对,可又总没人听俺的。汤兄弟,你说这对头么?”那鲍起荣挠着耳朵歪头问同伴,“俺总觉得庄主凡事尽向那些苗女,和俺们这些大老爷...太不通气。”
汤龙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嘘,你小点儿声音说话行不行?”他压低声音道,“庄主大公无私、宽仁为怀,连你大哥同她婢女私通生子的事儿都让了,你还想要她怎样?你不要因为自己求爱小月不成功--”“俺哪里求...求爱她了?!”鲍起荣涨红着脸道,“是那女人自己经常来找我...那些风骚臭狐狸精们,有哪一个是好货了来。”
汤龙兴急了。“还来?你是不是又喝高啦?唉,你可别害我...今晚值夜以后,我还要跟小菊--”鲍起荣咆哮起来:“好小子!不声不响,原来早就已经勾搭上相好啦!罢,罢,就剩俺这一个孤苦伶仃地喝闷酒去吧!”说着猛地一掌,狠狠打在一旁石狮子上,竟震得那石狮一阵摇晃。
汤龙兴正心里暗暗叫苦,忽听得远处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好掌力。”二人心里都吓了一跳:“青锋使者!”那鲍起荣这回酒全醒了,连忙挺起腰板站正道:“不敢当。恭迎青锋使者。”
那年青男子的声音问道:“大庄主在家吗?”汤龙兴答:“在。今日大庄主说她要炼制白鹿丹,锁在屋里什么人也不见。”那男子的声音奇道:“白鹿丹?”沉吟片刻,又道:“开门让我进去。”鲍、汤二人急忙转身打开大门,将那人及身后的车马迎入。
那人牵着马车走进庭院,早有几名身着彩衣的女子上前接着。当先一人道:“青锋使者,大仙子说要是你回来的话,请你马上过去后面药房见她。”那身穿黑衣,脸上罩着一个青漆护面的高个子青年答应一声:“好,我知道了。”指着马车里面道:“我把三仙子她们都带回来了。”
几名女子上前揭开帘子一看,纷纷惊呼:“小蛾!”“细妹、玄妹!”为首女子转身问那人道:“怎么这样?发生什么事了?”“被飞鹰门的人袭击,给制了穴道。”那青锋使者不紧不慢回答,“你们放心,穴道我都已替她们解开了,这是服了宁神护气丹以后的效果,大概明天早上就会醒过来了。”
那女子吩咐众人:“先把她们扶到里面的房间去,小心照看好了。”青锋使者转身朝着庭院后面大步离去。背后远远传来一阵女子的嘀咕声:“他就是青锋使者?死样怪气的,简直好像僵尸一样。大仙子怎么会喜欢上这种人?”“不知道啊。听说是因为他同大仙子先有了夫妻之实,把大仙子的金蚕蛊都抢了去,大仙子这才被迫嫁给他的。”“哪有阿。听说是大仙子自己把金蚕蛊下在他身上,还说什么生死一起,要和他同生共死。仙主为这事儿生了好大的脾气,连二仙子都一起受了责罚,被发派到这四处是汉人的鬼地方来过伐日子。”“还说伐,你。前日我个见你同那白皮红心的汉人在一起耍子唻,还落人家好鬼。”“阿月,你该笑话我?”“嘻嘻,笑话你个鬼...”隐约的说话声随着青锋使者身影一道,渐渐消失在后院的黑幕里。
黑衣人影转过几道回廊,穿过后庭院里一大片种满莲花的池子,来到一座红瓦白墙的二层大屋门前。门旁看着的两名红衣侍女行礼道声:“青锋使者!”急忙开门禀告:“禀大仙子,青锋使者回来了。”
屋里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让他进来。你们都退下吧。”两名侍女面上带着暖昧笑意,沿来路匆匆离去。黑衣人几步跨进屋内,同时回手关上房门。
一阵沉寂过后,但听那屋里传来青锋使者说话声:“红,好些日子不见,你瘦多了。”那女子的声音埋怨道:“在我面前你还戴这鬼东西做什么,快给我摘了。”一会又说:“秋,你脸色真差。仙主让你办的那事儿妥了么?”
“我已经都安排下去了。”那被称为“青锋使者”的年青男子声音恭敬道,“飞鹰门派出的第一起人马除一人逃走外,已经全部落网。逃走的那人正由二仙子负责追查下落,相信很快也会被抓到带回来。仙主吩咐,属下尽心竭力,绝不敢有丝毫违逆。”
女子声音叹了口气,语带伤感地说:“秋,你不要这样。我虽然是仙主跟前的大弟子,可我对你是真心的。你为何仍是这样跟我说话?”那男子声音颤抖着道:“我...我知道。可你,你毕竟是她...她最重要的弟子--”女子声音打断他问道:“你怀疑我,会把你对我失口吐露的话向仙主禀告?”
青锋使者声音安静一会,忽然说:“红,不是我不信任你,我实在是另有苦衷。”“另有苦衷...”被称为“红”的女子声音低弱道,“我就知道你对这次的任务‘另有苦衷’。你其实心里不愿意对付飞鹰门的人,是不是?”
屋里又是一阵沉寂。过了一会,女子的声音又说:“秋,还记得我们当初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么?”青锋使者回答:“当然记得。那天你在盘龙寨披发作法,替反叛的苗人头领求神问卜,我和苏堂主带着官兵突然杀进来...”停了片刻,又道:“红,那些时候的事情,还提他做什么?我当时那样伤害了你--”
女子声音打断他说:“我没关系。那时候我也一样正恨不得杀了你呢。你们汉人是我们苗人的大仇人,仙主也一直教我对付男人不可以心慈手软...我当时下的毒没能杀得了你,我很庆幸。你接下去说,我想听你讲那时候故事。”
青锋使者忽然低声唤道:“红!”屋里接着传来那女子的声音:“别,就这样,让我静静地靠着你。我喜欢对你这样。”青锋使者声音无奈,似是认输了一样:“当年倒未曾见你这般...温柔,待我...”他舌头打起结来,“你...今天这是,怎么...怎么了?”
女子声音娇懒道:“我今天做落个大红蜘蛛,要吃个小红蜘蛛耍子。侬伐哉戏看我个?”却听那青锋使者腼腆道:“又吃我个?每次回来当晚便这么弄,也不知道害臊...我会被你活活吃死。”女子撒娇:“我付管哉,哪个叫我同你是夫妻唻。说不得,今晚一定要吃了你个小红蜘蛛!”
青锋使者急了:“红,我真的是累了。今天你饶了我,我明晚上再让你吃行不行?”女子声音得意洋洋道:“好啦,我就饶了你今天。你个小红蜘蛛,早晚还不是我大红蜘蛛肚里的盘菜。还不快点跟我讲故事!”
屋里突然安静了片刻。“从...哪里开始讲起?”男子的声音傻傻问道。“盘龙寨,我作巫那天,你带着官兵进来杀我。”女子的声音懒洋洋回答。“啊,我想起来了。”青锋使者声音尴尬道,“你那天穿了一身稀奇古怪衣服,脸上画着花纹,手脚涂满颜料,头上还戴满银饰、银环,望着白晃晃的一片--”
女子声音打断他道:“那是盘苗祭天用的巫服,有什么奇怪的了。倒是你那天穿的,灰衣灰裤,包个傻不拉叽头巾,要不是那一手快得吓死人剑法,我还差点把你当成了扛旗吆喝的喽罗。”女子声音停了停,又说:“你看我干什么?接着继续讲啊。”
“...我当时看你那么醒目,觉得你一定是寨子里的首领什么人物,就想...想....”“想把我怎么着?”女子声音笑着问道。“想...想抓住你。”其实青锋使者本想说的是“杀了你。”但看看此刻近在眼前的妻子模样,这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讲不出来了。
女子笑道:“好一个口是心非的坏郎君。你当时那把长剑直朝着我细脖子招呼,要不是我腿长逃得够快,管叫你抓住个鬼。”青锋使者喃喃道:“红,对不起...”她又说:“对不起什么?那天我可也没便宜你阿,你倒是说说看,当时我怎么对付你的?”
青锋使者道:“你使一根兽头刀杖,招法古怪,我长剑虽然连连进招,却连你一点皮毛都没伤到。”女子声音插话说:“说一点皮毛都没伤到是假的。喏,你看我手臂这里,当年你长剑在我手上留下的伤痕还在这儿呢。”他一阵尴尬。“红,我...”那女子认真道:“秋,我不怪你。我这人爱说直话,过去的讨厌事情现在不讨厌了,怎么说心里也不会在意。你同我接下去说。”
青锋使者的声音继续道:“我当时并不知你是使毒的高手,见急攻你不下,担心后面接应的官兵有失,就转身退了开去。谁知我人一回身,你便挥手撒了一把白粉出来,顺风直扬向我。幸好我记得苗人善于用毒的传闻,急忙撤身退开,却苦了紧跟在后边的那俩官兵。”他停了一下。“然后我便跑去接应苏堂主那边了。”
女子的声音接上道:“当日一场混战,寨里在仓促间迎战,包寨主他们如何能是你们对手?前寨失陷以后,我瞧着情况不妙,急忙跑去找他商议对策,要把全寨的人都撤进山里去。”那男子声音叹道:“红,我当时真料不到你一个娇弱女子,竟有勇气独自一人留下断后。可叹我当时鬼迷了心窍,只想着多杀你们苗人立功,竟自告奋勇带着一伙官兵赶去追剿你们。”
那女子“红”声音低低地说:“其实那一天,我有心自己也许会死在困龙谷里。我先前在这谷中四处都布下了迷阵、机关,本以为可以阻拦官兵们的追击,却被你一一破去,眼看就要追上张阿妈她们...我横了一条心,这才跳出来和你们硬拼。”
那男子的声音动情道:“红...当日我刺你胸口那一剑,你以毒粉将我弄倒,两败俱伤,一起倒在谷里等死...我当时做梦也不曾想到,自己和你会有今天。”女子柔声应道:“嗯,我当时也以为自己是死定了。你虽然被我巫刀砍伤了左脚,又被‘蚀骨噬心粉’化去了一身功力,可要提剑将我大卸八块,那能耐却是有的。”男子声音一愣,继而哭笑不得:“怎么?你也以为我是个丧心疯狂,专做那种下流事的汉家恶贼么?”
却听那女子认真道:“秋,这些事我以前没跟你提过,我自己却是从小就记得很清楚。我们苗人先前有一位率领大家对抗你们官府暴政的女英雄,她后来事败遇难,战死沙场。你知道官府的汉人后来将她怎样?”对方沉默未答。那女子声音悲切说:“他们砍断她人头,将她破腹开膛,挖心割乳,还将尸体的四肢砍下截去...他们强迫我们各村各寨的人将那些东西挑在旗杆上示众,还说谁要是再敢犯上作乱,就和她一样的下场...我,我当时真的好害怕...”说着说着,她忽然大放悲声,竟而便哭了起来。
男子温言安慰道:“红,你不要这样。官府中也不尽是些做坏事的恶人。像我当年在贵州遇上的那位任巡抚,他就坚决反对权总兵等人对起事的苗家不分青红皂白乱杀,解救了很多无辜人的性命。”女子抽泣着说:“秋...我知道你对我好。当年要不是你带着身上的伤把我背进山里,向包寨主他们求医救治,我一定...一定...”
男子声音道:“不要再说了!我当日所做最不后悔的一件事,就是背你进山去找苗人求医。你虽不是什么国色天香、千娇百媚的美人,可我当时心里不知怎么却只得一个念头,就是绝不能让你死。我死了没什么;可要是你死了,我知道会有很多人为你哭,为你难过,为你心痛难受。”
女子声音缓和一些道:“秋,你又说这自伤自苦的话。当日你从困龙谷救我回来,我得教中神药医治而活,你自己身上的武功却全废掉了,可你却坚持要一个人回去,这才落了那俩相识的恶贼暗算。”男子声音道:“不,他们是普通的劫道山贼。”女子声音说:“我当时沿路一直跟着你,瞧得清清楚楚。他们唤你做‘秋贤弟’,又叫你‘姓申的小子’,可见得分明认得你的名字,又怎会是普通的山贼?而你对他们竟毫无防备,被那黑胡子的恶汉一剑刺穿胸膛都没反应过来,我当时远远看着,简直好像做了噩梦一样。”
那男子声音沉静一会。女子的声音又道:“我看你当时脸上的神情十分惊讶,连声喝问他二人这是为什么。那两个恶贼回你话的声音很轻,我隔老远的听不明白,却清楚记得有提到你那‘苏堂主’。”听到这名字,那男子的声音忽然叹了口长气,道:“别说了,我不相信是他干的。”
女子声音顿了一顿,接着又道:“我瞧着你大骂他们‘奸贼’、‘无耻的小人’,那两个恶贼动怒,眼看要对你下毒手,心里一阵冲动,立时便出手伤了他们救你,却发现你失血过多,已经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当时这周围荒郊野岭的,又哪来得及送医救治?没奈何,我只好咬牙破了自己的身子,用金蚕蛊救你回来。却没想到仙主竟会以此胁迫你加入仙巫教。”
男子声音忘情道:“红,你对我情比山高、恩比海深,我并非草木,如何能不动心?加入仙巫教是我自愿的事,娶你为妻也是一样。能和你成为同生共死的‘金蚕蛊人’,是我...这辈子感到最开心的一件事。”女子声音忽然叹道:“可惜‘金蚕蛊人’雌雄各具异毒,不但每逢七七四十九日便需阴阳交合,互相化解全命;而且泯灭天生,断子绝孙。秋,我与你夫妻两年有余,可是至今仍未能生育...我感觉心里好生难过。”
男子声音安抚道:“红,仙主不是说了,只要等她心愿已了,就将解金蚕蛊的方法传与你我的吗?我们...还有的是机会。”那女子声音低低地说:“秋,你真以为仙主会放你和我归隐田园么?她的心愿,我都知道...我总觉得也许哪天这一去,我就将再也见不着你了。而我...我...我不想就这样和你一起死啊。我不要...我想和你一起好好儿个活着...”她哭道。
屋里沉静了一会儿,又传来那男子的声音:“红,相信我,我不会有什么事的。万一遇上什么危险,我就一定逃走,再不去和敌人纠缠。我有你的金蚕毒功相助,加上二仙子送我的疗伤神药,仙主赐予的黑蛇剑,又有谁能伤得了我?”女子声音破涕为笑道:“还说,你个爱吹牛的汉人贼子!那天在白江码头上要不是二妹救你,你早喝饱一肚皮的水下河见龙王去了。”
那男子声音纳闷道:“你,你怎么连这都知道?我...那天我--”对方声音骄傲打断他道:“二妹是我个亲亲骨肉儿,她做落什么事哪有瞒得过我这个做姐姐的?你啊,自以为武功天下无敌,竟被一伙小水贼骗上船去拖落江心。早知你个陕西土包子不会游泳的,却想不到找我姐妹来教你,白白吃落一场汤头--”
屋里瞬间猛一阵安静,隐隐听得传来男女低弱的喘息声。一会过后,那女子的声音忽喘着气道:“秋...秋...你听我说,破...破金蚕蛊毒的方法,我都知道...”里面紧接着传来那男子的声音:“红,你别想那么多了。我...我只想要你...”屋里又是一阵细微的响动。
灯突然熄了。静静的山庄内宅院里,随风轻轻刮起一阵淡淡的莺啼鸟语声,飘荡在满池的莲叶黄花间,久久不息。
洞庭湖南岸,天刚破晓。从湖畔一间破旧简陋的茅草屋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浓眉大眼的麻衣青年来。
“呵--”方定基感觉十分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他感觉今天心情很好,虽然身上封住穴道的毒还没能解开,但捆住腿脚的绳子已经让那两位“救命恩公”的利刀割断解去,而且对方还答应了自己帮忙去救人杰他们。昨天临走以前,自己又十分聪明地大肆搜刮了那些灰衣人身上一番,不但搞到许多银子、药品和食物,还打听到了前去敌人巢穴“青风山庄”最近的道路。如今只要带那两位恩公去慕仙居找曲神医解决了对方身上的问题,他们马上就能上路去青风山庄救人了。想到这里,方定基不由得咧嘴一乐:“哈哈,我实在是太厉害了!人杰,这次有我出马,一定成功。你就放心等着我带人来救你跟凌堂主他们吧。”他得意洋洋地自言自语道。
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吆喝呐喊声,方定基循声远远望去,却见那两位救下自己的恩公,面对面地隔着尺许站着,正各自举着一根截去两头的三尺竹棍相互对峙。“哇,这么勤奋,起一大早地便出来练武。真不愧是武林的高人哪!”方定基心里暗暗赞叹道。想想自己入了青木堂以后武功早晚课俱忘的那股子懒劲,不由得心下汗颜。
只见那身形矮小的“鹤君”将棍头一斜,侧过身去朝着对面身长中人的圆脸汉子“陆君”道:“清风扫-”对面陆君猛地将棍高举过头,双手用力向下一压,势道劲急,呼的卷起一阵风浪。那鹤君连人带棍身子一扭,整个人夹在风浪间左摇右摆,却是不知在做什么。一会过后,他停下来擦了一把头上凉汗,又朝着对方喊:“落叶行-”对面那人棍头贴地一伸,够到他脚下左右急晃。鹤君双脚碎步随之一阵左右急跳趋移,上身巍然不动,而底下那棍竟然丝毫沾不到他两脚!一旁瞧得方定基人都呆了。“这小辣椒怎么身手如此灵活?看她那样子,似乎连江湖上传闻身轻如燕、轻功绝顶的凌波仙子都比不过。”思及武功,心里忽感一阵纳闷:“咦?怎么我觉得同门前辈的功夫好像还不如他那小情人好啊?难道说,同门前辈他...竟然是一个‘妻管严’?”
可怜方定基压根不知道鹤千代同陆大勇的真实身份关系,早把他二人误当作了是“云游四方的同门前辈”和他偕同相伴的“江湖妙人”、“情人小辣椒”。正想入非非之时,忽望见那少年乡民打扮的鹤千代身子一个踉跄,竟跌足整个人扑倒在对面陆大勇身上。“鹤君,你怎么样?”陆大勇关切地搀起他身子问道,“今天早上就到这儿为止了吧,我们先进去吃饭。”少年默默地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回草屋这边。方定基满脸堆笑着迎上前去道:“鹤君--”却见那少年眉头一皱,竟尖声叫道:“不要...你不配,不能这样叫我!”一旁陆大勇的憨厚圆脸上也突然阴云密布。方定基心下大骇:“不妙!不妙了!我这是怎么了?竟拿人家情人间的昵称爱语去唐突佳人!”急忙点头哈腰地改口道:“啊,对不起,方才是小子失口叫错了。应该是鹤...鹤夫人!”
鹤千代闻言先是一愣,继而竟双颊飞红,口里嘀咕道:“不...不是。”陆大勇在一旁正哭笑不得,那方定基却又改了口:“是,是...我怎么又糊涂了。您是鹤大侠...喔不,是少侠,鹤少侠!”同时心里暗捏了一把冷汗:我的天!喜欢女扮男装的江湖侠女们莫非都是这么难伺候的?叫小名不行,叫夫人不行,叫老了又生气...太挑剔了。
对面陆大勇呵呵一笑,拍着方定基肩膀道:“方少侠,我的同伴身体不好,脾气有些那个。你不要见怪。”方定基连连点头:“没事没事,我不介意。两位请进屋休息,我们一会就动身继续上路。”三人一起走回那无人居住的废弃茅屋里面。
大约一个时辰以后,天已大亮,一行三人整顿行装陆续出现在沿湖岸曲折前进的小道上。方定基和那二人一路谈笑说话,间或提及飞鹰门及武林中近些年来的风流趣事,竟和陆大勇二人齐声大笑,放肆粗话,弄得一旁鹤千代尴尬不已。三人走走停停,沿途好不愉快。
在行了大半日路,穿过湖中间一片沙洲以后,终于,方定基引着二人来到了洞庭湖西岸的一个龟形半岛上。却见这里人烟稀少,只有岛上一座宅子,几间平房,附近错落横着数片沙洲,其上芦苇密布,鸟群云集,眼见得竟是一处隐密的世外桃源。
过了院子,走到那屋门口,陆大勇抬头望着头顶门框上,肚里突然涌起满腹狐疑。“方少侠,你确定我们没来错地方?”陆大勇在后面问道。
前面方定基只管自己埋头走路,连头也没回:“那还能有差?错不了的,你们跟我进来就是。”一边说,一边他人已推门钻进屋里,口里还喊着:“曲大夫,曲大夫!是我,阿基啊!我又带了两个病人来看你喽!”
陆鹤二人无奈互望一眼,也跟着一同走进屋去。再看那外屋门顶上,却见一块大黑匾额里清清楚楚印着五个金字:“曲-紫-屏-女-科”。
进得屋来,但觉扑鼻一股五味陈杂的熏人药香。只见屋里四处摆放着药罐、药壶,紧靠西墙那面还树着一排排整齐的药材柜子,俨然一个自产自销的药房。却见东墙旁边立着一个柜台,内中一人青衣小帽,赫然是个青春貌美的小药童。只听他和方定基打起招呼来:“哟,基兄!今天是哪阵风又把你给吹回来啦?”方定基嘘了一口气。“阿瓶,你少跟我啰嗦。快点说,你师父他人呢?”
那少年药童声音娇软道:“我师父今天一大早出门看病去了,这没个三五天的他怕是回不来。怎么,基兄你有麻烦上身啦?”他脸上坏笑着问,“要瓶儿我帮你解决吗?价钱便宜得很哦,每位病人我只算你一两银子利钱。如何?”
方定基急了:“小丫头片子,你个奸商不要欺人太甚!我今天这是有要紧事!”那看着年纪不过十二三岁的女药童嘻嘻笑着说:“怎么?是你抢了他们看病的银子,他们要杀你么?”方定基吼道:“我不是强盗!”瓶儿故作惊讶道:“哟,难道是你一个不当心把他相好的肚子给弄大了么?唉,这个难治。说不得,得再加收你四两五钱。”
方定基忍着一口气道:“小瓶儿,你别捉弄我了。阿杰他们几个出事儿了,这两个是我请来帮忙救人的。”瓶儿一惊道:“出事儿?出什么事儿了?杰哥哥武功那么好,有谁能奈何得了他?”
方定基叹气说:“还不是被你们这些鬼精灵的女人给害的。”瓶儿嗔道:“爱作怪!我什么时候害过杰哥哥了啦。”方定基连连摇头说:“你是我的克星,我说不过你。阿杰同我在夷陵川被一个爱使毒的女孩儿暗算,被她捉了关在青风山庄里。我带了这两位前辈高人正要去救。”
瓶儿疑惑道:“怎么她就不抓你?”方定基得意洋洋说:“哼哼,我方定基这样聪明机灵,她又怎么抓得住我。”瓶儿嗅道:“大牛皮精!说话不知道害臊!一定是杰哥哥拼死打了掩护,这才让你小子溜了回来。当我不知道你们?说!要我帮你们看什么病?”她转头问正愣住一旁的陆鹤二人,“我们‘曲紫屏女科’主治带下、血崩、鬼胎、调经、种子、妊娠等种种疑难杂症,只要是个女的,来了我们这里看病包你药到病除啊。却不知是你们哪位要看大夫?”
陆大勇不睬她话,只是转头眼睛死死盯住方定基。那方定基被他瞧得浑身毛发倒竖,不自然地喃喃道:“怎...怎么了?你看着我干什么...”
却听得陆大勇虎吼一声,打雷也似怒喝道:“方少侠!你耍得我们好苦!!”屋里各人全都吃了一惊。鹤千代细声问:“陆君,怎么了?这位...难道不是我们要找的屈大夫么?”陆大勇满腔怒火再也抑制不住,指着方定基大声喊道:“你...你口口声声对我们说,你知道屈子平屈神医的所在。怎么竟把我们带到女科?!鹤...鹤君他得的难道会是妇人病么?你这个傻不垃圾的没头小子!我,我要你偿命!!”说着竟鹰爪一探,猛地掐住方定基咽喉。
他这一下鹰爪功含悲出手,速度之快,方定基竟如木人一样连半点反应招架的能耐都没有。他眼看自己咽喉要害被制,心急惊慌之下,张口结舌着竟答不上话来。陆大勇气恼攻心,手上正欲加力一扭,就此了结了他性命,忽有人用棍在他手臂底下一撞一挑,连打带刺将他右手荡开。大勇扭头一看,是鹤千代。
却见鹤千代满脸惊疑之色,口里问道:“陆君,你怎么了?为何要杀他?你不是对我说,为了别人欺负自己皮毛一点小事而杀人,那样做是不可以的吗?”陆大勇心头猛一激灵,瞬间清醒过来,暗道一声“惭愧”。“是,是...我气糊涂了。方少侠,对不起,请...请你原谅我。”他冲着方定基陪礼道歉说。
方定基惊魂未定,连连喘息道:“我...我...”一旁瓶儿看得心惊肉跳,忽然插口道:“这位姐姐!”听得屋里另外三人一愣。“谁?”
却见瓶儿手里指着鹤千代道:“她。我说这位姐姐。”鹤千代脸上不好意思的一笑,开口细声道:“不,我不是...”瓶儿打断他道:“我不管你是不是,总之你身上肯定是有病。你跟我过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陆大勇在旁边惊疑问道:“你要带他见谁?”鹤千代脸上也是一片茫然,说:“小妹妹,我不碍事...你不必麻烦了。”瓶儿却不理他,竟自从柜台里出来拉了他手,一探脉息道:“果然有古怪。你是阴阳同体的体质,可脉象分明是阴向的...你服的是什么药?为何将自己的血脉逆行搞成这样?”一语技惊四座。
方定基在旁忽道:“小瓶儿,莫非你看得懂这位...少侠身上的病?”瓶儿摇摇头说:“不,我想我解不了。我学得还不够深,只有平姐姐能看得了这些。”说着牵了鹤千代的手便往后门走去。“她正在屋后‘忘愁水榭’看书,我带你这就去见她。”
鹤千代回头望望陆大勇,大勇冲他微微点了点头。鹤千代忽然感到心里一阵宁静。是凶是吉,此去但又何妨?不论是生是死,自己都已不再孤单一人面对。他点头轻唤道:“陆君,那我去了。”说着翩然转头,竟是一路顺从地随着那女童消失在门外,只留下方定基与陆大勇二人各自闷坐屋里,心绪久久都不能平静。
瓶儿带着鹤千代一路穿越数间木屋,辗转间来到屋后一处临湖构筑的水榭小楼门前。却见那小榭分上下二层,上面的阁楼宽敞广大,其中一部分竟延伸到离湖岸很远的地方,全凭其下几根粗大的木柱支撑着;下层的楼房则又高又结实,只开了前面一扇门,两面窗,其余的纸窗全朝着湖面方向。门口上方挂着一块匾额:“忘愁水榭”,一旁提了一行小字:“七儿字”。
瓶儿敲了敲门,朝着屋里尖声喊道:“平姐姐,快来!我给你带了一个难看的病人过来!”鹤千代耳聪目明,先听得那屋里传来一声书桌移位的响声,随即一阵轻碎的脚步声款款移向门口过来,一个柔和细嫩的声音响起在屋门后面:“瓶儿,你又说错话。怎么可以说‘难看的病人’?喏,你该讲‘看不清楚病症的一个人’,“一个得了我看不了病症来看病的”,或是‘一个病症不太好分辨的人’。”
瓶儿不宵道:“平姐姐你又乱掉书包。那种啰里八嗦的鬼话把我舌头拔了我也说不出来,你倒是快给我开门!”边说边手上用力又敲打起来。里面女子声音嗔道:“小小年纪的就这样急躁莽撞,跟个男孩儿家似的,不害臊。当心将来长大了嫁不出去,没人敢娶你。”说着“吱呀”一声将那扇门打开了一条缝来。瓶儿一把推开那门,拉了鹤千代的手便闯进屋去。
只见那屋里门旁站着一个儒服长衫打扮,头上却剪了一头短短齐耳散发的桃李女子,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正瞪大眼睛十分惊讶地望着猛闯进来的这两个不速之客。看她颧骨高耸,下巴尖尖,赫然一张长长的马脸,若非一对细窄的眼缝儿竭力睁大,那眼睛珠子几乎只得绿豆儿也似般小。和闯进屋里的一大一小这两个俊俏娇美人儿相比,双方相貌竟有若云泥之别。
两下都呆了一呆。半晌过后,那瓶儿口中的“平姐姐”突然开口道:“你...你是个男儿身的女人?”鹤千代愣着没动,瓶儿抢着答道:“平姐姐,你也这样认为?我刚才就说他是脉象偏阴,阴阳同体的体质。不过他的血脉是逆行的,奇怪得很。寻常人若是这样应该早就已经死了,可他不但没死,还能动会走,动作起来灵活得紧呢。你看他这是怎么回事?”
那女子未回答瓶儿的话,却冲着鹤千代先行了一礼:“这位...公子。”鹤千代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请不要这样叫我。我叫鹤...你们就叫我鹤吧。”女子改口道:“鹤姑娘...”鹤千代脸色一红,这次却没吭声。女子接着说:“小女子家姓屈,单名一个平字。家父曾是两湖间的名医,不幸见背得早。小女子承他家业,立志修行医道,悬壶济世,造福万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但有疑难杂症,必躬亲以察,确诊无误后方开方用药,一贴对症良剂灌下,保你顷刻间药到病除,平安无事,又可回家安心度日,下田劳作。你不用担心,此处虽地方偏僻,然附近本草茂繁,药材极丰,我们又自有药房,你在此地直接抓药不妨。唯我家药房所用的药器乃先皇御赐之物,端的贵重,本不宜贸然现于草莽山民之前,但我今既已落户乡野,僻在民间,这御赐之物--”话音未落,突被瓶儿一声断喝打破:“平姐姐!够了!你先替他搭脉看看。”
鹤千代在一旁看得背上凉汗直冒,暗想:“陆君常说中原江湖上多怪人,想不到连这行医的女人也是。说话这样啰嗦。”正想着,那女子屈平已过来捉了他手腕,竟旁若无人地顾自探起他脉息来。看不一会儿,她皱起眉头道:“你随我过来。”牵了他手径往二楼阁楼上行去。瓶儿见着好奇,也一同跟了上去。
两人上得楼来,屈平将鹤千代引至屋中一张竹子制成的齐腰高床跟前,示意道:“鹤姑娘,冒昧触犯。请你躺下平卧在这张床上,仰面朝上的躺着。对了,还要先在这儿烦劳你宽衣解带,把衣服脱了,我好仔细地看你身子。如果曾有什么病变损害身体的地方,我在这儿一看外貌就知端倪。另外,你不用害怕,我们行医之人不贪财物,你身上若是有什么不便摘去的饰品--”鹤千代正被她成串句子弄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一旁瓶儿早听得不耐烦了:“平姐姐你不要再啰嗦了啦!”一边又转过去拉住鹤千代,“鹤姐姐你别害怕,我和平姐姐都是行医的大夫,替你仔细看看身上得的到底什么毛病。你把衣服都脱了给我,光着身子躺到这床上去就行了。相信我啦!我们是不会伤害你的。”边说,边瞪大眼睛尽力用十分真诚的眼神望着鹤千代。
鹤千代看看瓶儿,又瞧瞧一旁的女子屈平,一种平常难以置信的放心信任感突然升起。他点头道:“好。”立即动手解衣,随即一丝不挂地躺下卧在那床上,只手里仍警惕地抓着缠绕满布卷的翔鹤刀。屈平小心地探头探脑将他全身上下都看了个遍,忽然吩咐道:“瓶儿,替我拿把切肉刀子过来,快点,要浸过食盐水,槽里没有血的那一种。要全新的。”听得鹤千代心里猛一阵紧张,手上倭刀不觉握紧:她...她这是要对我做什么?却听那屈平继续道:“哦,对了,还有我的金银针、断骨剪、止血绳、乌金膏,还有续命大还丹、老山人参粉、长白鹿胎、东阿阿胶,还有我那一箱子伤科百宝,一起统统拿来。快点。”
瓶儿带了鹤千代去后,屋里闷坐着的两个男人,陆大勇与方定基沉寂一会,终于还是方定基先开了口:“陆兄,方才你说这曲紫屏不是你们要找的‘屈神医’。那你们要见的到底是哪个?他写作什么名字?”
陆大勇低头不去看他,自顾自说道:“其实我也不知他到底是不是这‘曲紫屏’,我只听人说过他的名字,却从不知道那几个字是如何写的。”
方定基头痛道:“怪道你们先前怎么找都找不到这人,却原来这样。那种道听途说得来的消息又如何能够可靠?只怕是话传在人口里变了又变,乡音难改最后完全弄错了也未可知呢。”
陆大勇抬头道:“可...可我记得他有名号。他在江湖上大号唤作‘太虚圣手’,是两湖间一个顶顶有名的人物。”
方定基听了眼神忽地一呆。“‘太虚圣手’?”他喃喃道,“屈小七?”陆大勇闻声一愣:“怎么?原来他不叫屈子平这名字?”
方定基脸上神色似笑非笑道:“陆兄,你这个玩笑开得太也大了。那洞庭湖闻名的‘太虚圣手’并非什么名医,却是个惹人笑破肚子的江湖奇人。当年告诉你这事的人一定没安好心。他是不是怂恿你去洞庭湖找这位神医治病什么的啊?”
陆大勇点头惊讶说:“你...你怎么连这也知道?那‘太虚圣手’屈子平,他到底是什么人?”他觉得心里猛地一沉,隐隐感到事情有些不妙。
方定基认真言道:“大约五年前,洞庭湖畔突然出现一个打扮古怪、举止唐突的江湖郎中,自称他是桃源屈府的名医,‘五湖药仙’屈子盖的传人屈平。这位屈郎中头一次出手,就找上了当时长沙赫赫有名的乾坤庄庄主龙啸天,说是要替他的十二位夫人们看病。”陆大勇打断他道:“这一段我早听人讲过。那龙啸天当时年逾半百,事业初成,新娶的十二位夫人个个青春年少、花枝招展,其中竟有两位连乳牙都还没换完的。他老来求子心切,却不幸连生了七个女娃娃出来,竟没得一个是男胎。这屈子平得知此事后不请自来找上门去,硬是要帮龙庄主夫人们的忙。也不知他开的什么方子,龙庄主最后不但喜得贵子,而且竟是一气同时生了十二个男娃娃。把龙啸天乐得连嘴都合不拢来。”
方定基掩口笑道:“陆兄这你就错了。龙庄主那是差点没喘过气来,几乎一命呜呼!”陆大勇听了一惊问道:“怎么会?”方定基满脸坏笑着说:“陆兄啊,看你也该是玩过女人的一条汉子,怎么会这般的不晓事?若非同日怀胎受孕,世上哪有夫人们生孩子时间都撞在一起这种巧事?那龙啸天十二位夫人照着服了他药,结果竟变得如饥似渴,对龙庄主情欲高涨一发不可收拾。龙啸天为求得子,什么也顾不得了,同她们当夜便行房下种,足足折腾了一晚直到次日鸡叫,一把老骨头几乎被夫人们掏空。次日便病倒在床不醒人事,若非庄上及时请来屈子盖救治,几乎连性命都不保。”
陆大勇呆了一呆。方定基又道:“这位屈郎中虽说行事莽撞,几乎害了龙庄主一命,但他的医术也确有神妙之处,不然那十二位夫人又如何真能生下十二个男娃娃来?他本人也因此而名声大噪,一时间竟有人将他与屈神医相提并论,敬称他为‘太虚圣手’屈子平。这便是其最初名号的来历。”
陆大勇问:“那,他为何又改名叫‘屈小七’?”方定基答道:“这屈子平虽然行医看病下药十分霸道,为人倒是非常谦虚有礼。他自称是桃源屈府的传人,而屈子盖见了他却总没个好眼色,老当面斥责他:‘小七,你好糊涂。’、‘小七,你怎么又出来惹祸。’诸般数落他的不是,还几次当众声称:‘这个人不是我屈子盖的传人。’而他竟从不反驳,总是恭恭敬敬地聆听教诲,俨然屈家真正的晚辈子弟一般。加上他后来错漏百出,无形中得罪了无数的江湖豪杰,于是人们就改口叫他‘屈小七’这个名字了,意指他是屈子盖门下的小人。”
陆大勇紧张起来:“错漏百出?他害过找他看病的病人么?”方定基笑道:“从来都是他主动找上门去给别人看病,倒没听说有谁主动去找他的。对了,难怪你们之前怎么找都打听不到他的下落!”他猛地恍然大悟道,“其实说起此人的居处,当年还真就没人知道。他自己从来不说,别人更懒得去问,结果就是江湖之上只知道有过那么一个怪医奇人,却无人知道他的下落所在。”
陆大勇点头:“是的。我们路上问了很多人家,偶有似乎见过这个人的,却根本说不出他家在何方、人住何地。”方定基又道:“说起这人的趣事,却是还有一桩,便是说话没得啰嗦。寻常大夫看病,总是问你几句感觉如何、最近如何的简单话儿便罢,其后便确诊病情,开方下药。而这个人却不。他一打开话匣,就如黄河决堤,滔滔不绝,简直一发不可收拾的泛滥,唠叨没他三五个时辰简直不算完的。而且说的话陈词滥调,索然无味,话题又往往牛头不对马嘴,婆婆妈妈得不是一般的紧,往往患者还没听晕过去,一旁陪着的病人家属倒先倒了。是故他又有一个绰号,唤作‘啰嗦神医’。”
两人正说着,忽听得屋后远处传来鹤千代一声尖叫。陆大勇猛地跳起身来,三步并两步地打开后门冲了出去。方定基脸色一沉,一言不发跟在他后面紧随而去。
陆大勇一路穿屋而行,顺着那声音来时的方向,须臾便来到瓶儿先前所言的“忘愁水榭”门前。正要破门而入,突然那门吱呀一声打开,却见瓶儿端了一盆淡淡的血水,径直走出屋来。大勇一惊非小,一把扯住她肩膀问道:“说!鹤君他人呢?你们把他怎么样了?!”手上使力,却是不觉用了鹰爪手的功夫。
瓶儿吃痛,双手一松“当啷”一声将那盆水掉在地上,却听她语带哭腔地喊道:“救命啊,平姐姐!鹤姐姐的同伴要杀我!”陆大勇闻言一愣:“鹤姐姐?”却听那楼上同时传来鹤千代熟悉的声音:“陆君,我没事。她们...在替我治病。”
大勇呆了一呆,朝着楼上大声喊:“你没有事吧?她们对你做什么?”鹤千代声音软软答道:“不碍事...我没事。平姐姐、瓶儿都不是坏人,她们不会害我。陆君,请你不要进来。留着外面,等我...”陆大勇这才安下心来,放开瓶儿道:“既如此,我就在这门口一直等着你出来。你千万不要有事。”说着竟一屁股坐在门旁地下等了起来。
不知不觉,转眼已是傍晚时分。陆大勇正靠在门旁昏昏欲睡,突觉肩膀被人轻轻一碰,立时猛醒过来。“谁?”他厉声喝问道。
“陆君,是我。”却见面前站着一身山乡少年打扮的鹤千代,望之满脸倦容,眼神里竟淡淡透出一丝哀伤的颜色。陆大勇心里一惊:这神情,鹤君的脸上已经许久没流露出现过了,今天怎么又这样?他连忙站起身来,关心地问道:“怎么样?你没什么事吧?”
鹤千代神情木然点点头。“没...我没事。她们两个都待我很好。”同时拉住陆大勇手,大勇只觉他那只细小的手掌上传来一阵温意。“我们进那屋去睡吧。”他指着旁边一座简陋的木屋道,“平姐姐说你不能同她睡在一屋里,可我要跟你睡。”
陆大勇听了他这话只感觉脑袋里一阵糊涂。“什么平姐姐?我干嘛要同她一起睡啊?”他问道。却见鹤千代摇头说:“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陆君,你别再问我。我今天心里难受...我不想说话。”大勇急忙点头道:“好。”他再不言语,就这样默默随着鹤千代一道缓缓走进那屋,又转身关上了房门。
两人入得屋来,却见那屋里只得一床一被,一桌一椅,其余再无长物,满地都是蛛网灰烬。陆大勇正感心里恼火,突然鹤千代整个人身子无力靠倒在他右胳膊上,俄尔竟破天荒地放声大哭起来。慌得大勇碰也不是,劝也不是,竟愣在当场不知如何是好。
陆大勇细细留意耳边的动静,依稀听得那鹤千代哭着反复说道:“娘不会害我...娘不会害我。娘不会害我...娘不会害我...”语音低弱,己如梦呓。他心里虽感纳闷,却不敢明问对方究竟发生了何事。渐渐渐渐的,鹤千代哭泣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终于,竟靠在他怀里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睡死了过去,望眼角似乎尤带泪痕。
这一场无故哭闹来得快去得也快,本来与陆大勇无甚关系,却惹得他满腹遐思,无解苦恼了一夜,直到次日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