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同门情难却 扶友义不辞
屋内床上,一红衣女子秀目紧闭,仰面而卧。一旁两灰衣苗女正围着火炉煎药。却听那头缠白巾的女子说:“玄妹,你瞧这个汉人女儿家是何来路?为啥少仙主如此着落她唻?”对面那个道:“细妹,莫道你个不知道,我也正落得伐哉。闻说她杀了乐寨主他们,还同少仙主打听他的下落。无知是不是那个汉人地...娘子?”
正说着,外面屋顶上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轻响声,有人从屋顶翻身跳下地来。二女一阵警觉,不约而同去拔腰间的短刀。只听外面传来叶小蛾的声音:“是我!”她推门走了进来。“少仙主。”两人收刀回鞘,上前迎道,“少仙主恕罪,不论奴婢们如何努力,这汉人女子一直没醒过来。”小蛾叹了一口气,闷闷不乐走到床前坐下。
“你们退下吧,这里没你们的事了。”小蛾冲二人挥了挥手。两名苗女行礼之后退出门外,屋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她和血枭二人。
小蛾低头望着女子安详的睡脸。“血姐姐,我同药人说过你的事儿了。他好激动,说什么也不相信你会因为中了我的毒而这样。为什么呢...”她把玩着胸前的一串银环喃喃自语道,“为什么他就不肯相信我的说话?他就这样信任你...为什么...为什么呢?你说话呀,血姐姐!”她懊恼地拍打着床垫,活脱脱一副发脾气的小孩模样。
床上的女子依旧纹丝不动。小蛾转过头去,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望着墙上一幅“百雀迎春图”沉静许久,她又说:“他说你的武功天下无敌,世上根本没有克制得了你的毒药。可我分明看着你中了我的‘酥骨温柔香’昏迷过去,难道我还会有错?我...他...”她娇小的身子忽然抖个不住。“他真蠢!”小蛾赌气道。
身后,一个鬼魂一样的影子幽然站起,无声无息慢慢向叶小蛾靠近。
“娘亲过去总跟我说,要是遇上了自己喜欢的男人,就得把他身边的其他女人统统杀光,一个不留。不然将来后悔的一定是你。”小蛾自顾自说道,“可我的药人哥哥却说他不喜欢杀人,还说我要是害了他飞鹰门一条人命,他就算是做鬼也不会饶了我。我很喜欢他,但我又不能不听我娘亲的话。血姐姐,自见了他和你之后,我就常常在想:为什么娘亲非要和你们飞鹰门过不去呢?你这么温柔善良,和我说话就像红姐姐一样亲切,我真的一点也不想伤害你...啊--”
突然,她感觉腰眼那里传来一阵疼痛,竟有人从身后制她命门!正要开口大叫,另一只手伸来在她胸前膻中穴上一按,顿时浑身麻痹,再也动弹不得。
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女子声音:“你不用怕,我不会伤害你的。”叶小蛾只觉自己四肢一片冰凉,满脑袋都是回旋不止的各种古怪念头。一个红衣人影越过她的视野,信步向屋门那边走去。
“血枭...血姐姐。这怎么可能?”被定身说不出话来,小蛾的满腹疑问如今只能咽进肚里慢慢咀嚼。“她不是中了‘酥骨温柔香’之后便昏过去了么?当时连心脉都完全停滞不动了,玄妹细妹看了也都说没救的,怎会变成这样?难道,真的如药人哥哥所说,她其实压根不怕我的毒药?那她又为何假装中了毒?是为了抓我么?还是打算利用我胁迫娘亲,对付仙巫教?或者是为了见药人哥哥...”苦思不解之间,血枭人影已不觉消失在门外。
黑沉沉的洞室里,一身白衣的高人杰被铐在墙上,正靠着手臂昏昏欲睡。洞室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在铁门前面停下。随着“当啷”一声沉闷的开锁响声,门开了,一个瘦削高挑的红影出现在门口。
人杰抬起头来。“你...真的是你?”他凝神望着红影喃喃说。红衣人影缓缓走近高人杰身前---借着墙上火把的亮光,人杰可以清楚看见不远处,霍宁毫无血色的脸上正挂着一丝淡淡的泪痕。
霍宁一声不吭打开铐着高人杰手脚的镣铐,搀着胳膊将他身子扶起,向外便走。人杰问她:“你怎么来了?”霍宁漠然道:“来救你。”他停下一会儿,又问:“血枭面具呢?”“我把它烧了。”霍宁冷冷回答。
“小姐,你--”高人杰惊愕不已。“我骗你的。”少女的声音依旧是冷冰冰的。“怎么?你不相信我说的话?”
人杰默然低头,再不敢开口。他想起过去的往事:眼前的少女不是别人,正是鹰扬镖局的霍家小姐。自己从一进门开始就被对方盯上,逼着陪她去后山练剑。她学的那套武功奇诡无比,自己练了浑身难受,几次都想逃走不再回来,却被小姐又打又骂地抓回来继续练招。要不是因为有了她......
一路无话行到洞口。眼看就要出去,霍宁脚下突然一绊,竟一跤摔倒在地,人杰被她拉着,也不由自主一起坐倒在地上。洞里满地石块,两人这一下都跌得不轻,唯幸只是各擦破了点儿皮,却未受什么重创。高人杰望着倒在身旁伏地喘息的霍宁,忽然壮着胆子伸手过去,捉住了她的右手手腕。
一股微弱的脉息透过手掌传递到高人杰整颗心里。霍宁低下了头去,不敢再继续看他。“她的毒...竟真伤到了你!”他又惊又急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霍宁细声说:“我没事。”人杰大声说:“你手掌冰凉,脉息微弱,怎么可能没事!”他拉起霍宁,将她身子扶正与之对坐道:“我用‘凝月劲’,你使‘霜华功’。我与你导气归体。”霍宁摇头,刚说得一声:“不--”人杰已双手握爪一分,凝神运起功来。
霍宁暗叹了一口气。她闭目仰头,手结四轮印垂下两侧,也一同运起功来。隔了一会,高人杰两手齐出,掌拍霍宁双肩;霍宁口里一声轻唤,同时反掌按在人杰手背上。僵持片刻,高人杰收掌回身,长呼一口浊气,须臾又分爪运起功来;霍宁向地下吐出一口浓痰,继又重复先前的模样,再一次行功运气。两人如是反复大约一炷香光景以后,这才同时一起收功。
霍宁满头凉汗,以衣袖擦拭着对人杰道:“你怎么还练我的‘凝月霜华功’?曲大夫说你再这样下去必有子孙之祸,你该听他的。”高人杰摇了摇头,心下惨然说:“我这辈子总是害人,早就应该死了。就算练功走火入魔,伤害身体,那也是我应得的命。我不怨你。”
霍宁语音幽幽道:“如果你不怨的话,为何要逃离鹰扬镖局回来?你,为何不肯再留下来陪我?”人杰心头一痛,不觉又想起那人身影来。“那件事发生以后,我们俩都变了。就在你成为血枭后不久,我发现自己也深陷了进去,实在无法自拔...我不想再杀人了。”霍宁低头说:“难道我就想么?可柔姐姐死得那样惨...”“别说了!”人杰抱着脑袋大喊,“求求你,不要再提起这个名字!我不想,我不想...”他语音哽哽道。
两人沉默一阵,高人杰忽然问:“小蛾...小姐你没杀她吧?”“杀了。”霍宁冷冷回答。人杰听了不觉一愣,她又连忙说出下半句:“我现在正想这样做。”
高人杰脸上露出难得的微笑,说:“她虽然下毒害你...”霍宁打断他道:“也害了你。”人杰点头:“嗯,确实把我害得不轻。幸好有你的‘凝月霜华功’救命。”霍宁哼了一声,道:“这回总算记得我的好处啦?当年教你时可没见你有多感激。”
人杰笑笑不理她,继续说:“我听小蛾提到过她娘,似乎是仙巫教中首领一般的人物。她从小乏人管教,娇纵顽皮,倒令我想起了那时候的你。”霍宁嗔怒道:“我哪有那么坏了?这孩子可恶已极,回头看我不刺她三剑!”
她突然想起一事,问人杰:“你说仙巫教?是他们把你抓住关在这里的吗?那其他的人呢?”人杰点点头。“小蛾是仙巫教的三仙子,我们过了武当山不远就遇上她。她当时扮作乞丐模样,骗我们说是被拐卖的外乡女孩,求我们相救。我轻信了她的说话,决定带她一同上路,结果一行人在夷陵川上被她暗算,只有定基一个人逃走。凌福同谢英一道被关在别的什么地方,听说很快便要被送往仙巫教总坛。”霍宁急道:“那可不得了!你们走后,我就和义父说了要来替你,想不到晚来一步。执事处置不当而令同门失陷,是要受‘三刀两面’之刑的。这回可让我怎么救你?!”
高人杰听了心里也是一惊,沉吟片刻道:“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去找小蛾问问,只要打听清楚了他二人下落,就一定能救他们出来。”霍宁点头:“嗯,她人在前面大屋。我来带路。”两人从地下翻身跃起,一前一后急走出洞外。
两人一路摸黑寻回到大屋,刚一踏进院门,霍宁忽然警觉地拔出腰间软剑“血吟”。“怎么回事?”人杰一边问,一边一同凝神戒备起来。霍宁并不答话。
霍宁小心地移步向前走去,一点点挨近到内室的门边。她轻轻将门拉开,只见那屋里竟已空无一人。
“有人把她们都带走了。”霍宁收起“血吟”,回身冲着高人杰说。“一定是乘着刚才我去救你的工夫。这人的轻功好生可怕,连我都没察觉到外头动静。”人杰仔细查看了一番屋内四处的情形,恍然道:“我有线索了。你看这个!”他指着屋梁上插着的一支红绫小镖对霍宁说。霍宁翻身一跃,跳过去将镖拔下,却见那镖尾端系了一张小纸条。两人展开来一看,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蓝,二英。万空谷。”
“万空谷?”两人齐声念道。“怎么回事?那不是天邪老人的地盘吗?”人杰茫然问,“难道方才来的人竟然是他?”霍宁皱眉不语,将那纸条翻来覆去地瞧了数遍,突然说:“不对,这绝不是天邪老人的笔迹!”她狠一咬牙:“我知道这个人是谁了,他耍得你跟我好苦!等回了飞鹰门,看我怎么同他算账。”人杰在一旁听得满头雾水。“怎么回事?你说的‘他’是谁?”
霍宁将纸条丢还给他。“你自个儿留着看吧,我不需要这个了。”她转身走出门去。“等等,你这是要去哪里?”后面传来人杰惊疑不定的喊声。“辰州万空谷。”霍宁经过堂前庭院里时,顺手将一旁石桌上的血枭面具戴回脸上道。
一阵又一阵,颠簸的感觉不住从身子底下传来。方定基睁开眼睛,眼前漆黑一片,居然什么也看不见。“靠!我这该不是死了吧?难道这里就是地狱?”他心里正纳闷着,忽然身下整个儿一顶,那地面居然把自己拱起半空,结结实实撞在头顶一面墙上。“哎哟!”他疼得大叫一声。底下的颠簸忽然停了下来。头顶的黑幕猛地被揭开一个角,射入一片刺眼的阳光。一个狰狞的脑袋出现在自己上方---是先前被自己打翻在地的那灰衣人首领!
“方少侠,您醒啦?”那大汉脸上满是猫看耗子的微笑。方定基心里踹踹不安点了点头。“饿了么?咱们这里有吃的,要水也没问题。想要什么尽管与小人们说。”对方态度出奇恭敬地说,“您别跟咱们客气。”
方定基眼睛瞪得鸡蛋一样,完全不敢相信眼前这位居然会是自己先前教训的那粗汉。“是他吃错药了,还是我脑袋晕糊涂了?”他心里乱打圈圈道,“不对,这个...我一定是在做梦!”他猛然大悟,手上不觉一翻,狠狠一掌拍在那汉脸上。“叫你装模作样吓我,死梦鬼!”话音未落,却听得“啪”的一记吃肉重响。“啊?原来他是...真的--”看对方脸上的笑容嘎然而止,方定基仿佛做错了事的小学生一般,缩回手去埋头闭上了眼睛,不敢再向上瞧一眼。
左等右等等了半天,那大汉却没发作。方定基这才发现自己双手虽然自由着,双腿却被牢牢捆住一起,正仰面躺倒在一个木板箱子---不对!应该是棺材里面。他想起先前的蓝衣女子,依稀难忘她那妩媚的脸蛋,那口娇俏的乡音,还有那一阵刻骨难忘的幽香...“咦,怎么不见她人呢?”他心里疑惑,睁开眼来抬头向外看去。
却见自己人在一座平板车上,四周一片原野,那几个灰衣大汉聚在一旁不远处,正嘀嘀咕咕议论什么。独不见那蓝衣女子身影。
方定基感到心里一阵烦闷,伸手去解那捆住双腿的绳子,触手一摸,却发觉那是条细细长长的硬皮绳,结头的外面赫然扣着一个铁锁。“这什么鬼东西?”他心里纳闷着去挖那结,却翻来覆去怎么都弄不出来。原来那铁锁合拢后把结头给死死地扣住了,他想碰也碰不着。
方定基心下大怒,干脆两手一抓,扯住那皮绳子死命用力,企图将其撕断。无奈不论他如何努力,那绳子总是拉长了又紧,松开了又缩,却怎么扯都不断。搞得方定基满头大汗,越扯心里越慌张:“邪门,这绳子一定有鬼!”他停下来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一抬头,却见那伙灰衣人正似笑非笑望着自己。
方定基涨红着面皮傻笑一下,喃喃道:“没事,没事...各位,你们继续。我...不会逃跑的。”边说边又躺了下去,整张脸重新缩回到棺材里面。
正隔着棺材板儿憋闷之际,忽听得远远传来一个汉子的隐约说话声:“不成,不成...二仙子...脾气你不知道?...说了要他...一定不会放过我们。”方定基心里大奇道:“二仙子?莫非在说刚才那位姑娘么?”靠着棺材板仔细听去,又听见一个大嗓门吼道:“咱在这无人野地里痛痛快快打他一顿出气,又不会弄得他死,你们怕个什么?反正二仙子有的是灵丹妙药,就算咱把他打成残废都不碍事!”却是先前被他打了一耳光的那大汉。
另一个声音说:“南兄,反正人已经抓到了。等回了山庄自然没那姓方的好果子吃,一切你又何必计较?那二仙子性气最怪,她看上眼的东西从来容不得咱们使坏。你就不要跟自己过不去了。”先前那汉子的声音也说:“是啊。我看那姓方的武功虽高,人却傻得要命,十足的一个蠢货。也许二仙子玩个一阵子的也就腻味他了,到头来还不照样落你我手里?到时你再慢慢地炮制他也不迟啊。”
方定基听得心里一阵毛骨悚然。“不妙,不妙啊。”他暗暗盘算道,“怎么越听越觉得那二仙子就好像盘丝洞里蜘蛛精一样,玩腻了男人就把他们抛弃弄死,太冷血了。自己将来的命运一定堪虞啊。”一运内功,惊觉穴道被不知什么力量封闭住了,内力竟完全无从运使。“完了,完了。”他颓然倒在棺材板上唉声叹气道。
“人杰,我对不起你啊。我们这回大概都要死了吧...”他望着天上的白云。“唉,只是觉得好不甘心啊。对方都是用毒的卑鄙女人,自己满身武功竟一点用场都没派上。”方定基心里不平道。
忽听外头一声大喝:“站住!”听声音似乎是那首领南兄。方定基好奇地抬头一望。只见一旁草丛中不知何时竟钻出了两个人来,看着头戴草笠,身穿灰葛布衣,手上提着布包、棍棒,却似乎是两个行路的乡下人。见他们朝着方定基方向径直走去,那大汉又喊:“站住,停下!这里没你们事,快点滚开!否则休怪大爷们对你不客气!”
那二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站在一起模样显得分外滑稽。却听那又矮又瘦的家伙尖声细语道:“陆君,我们...杀死他们不?”语出惊人,骇得一旁众大汉及方定基都呆住了愣在当场。
那看起来身形略显高胖的同伙沉稳道:“鹤君,你不要动手。看我对付这些家伙。”说完他抬起了头,将草笠帽沿向上一挑,露出隐藏在阴影里一张熊猫也似的憨厚圆脸来,手上忽然一分,摆出了一个爪功的起手架势。方定基在一旁看得真切:那正是他最熟悉不过的入门功夫架式,飞鹰门的“擒雀三式”之“天罗式”!
几名灰衣大汉猛醒过来:这两个无疑是来者不善的敌人。那为首的大汉上前两步,双手一扬,前后掌势交相呼应,竟是使的一手掌功。只听他报道:“在下开碑罗汉郭震南,劈雷掌田孝先门下。敢问阁下的万儿?”却是打算和对手单挑。
那圆脸汉子轻轻一笑,随口答:“吾东海如意使者,笑面菩萨陆君是也。”郭震南听出他在信口开河敷衍自己,心下大怒,双臂一分一合,猛地开山一掌劈去,掌势凌厉,直取对方胸膛。对面“陆君”鹰爪一扭,猝不及防从侧面绕过轻轻拿住郭震南手腕,猛一使力,但听一声脆骨轻响,郭震南大声嚎叫,左手紧抓着右手手腕跪倒地上,翻滚痛呼不止。方定基心知这是对方以独门手法扳断了他的腕子。“毫无疑问,他使的绝对是我飞鹰门的武功。”他心里暗暗点头,喜道:“看来此人是友非敌,这下我有救了。”
其余的灰衣大汉见对手一下便制服了自己头领,霎时间脸上一起变了颜色。他们纷纷取出包内携带着的兵器。一见那数把砍刀,方才那个儿瘦小的“鹤君”立时扬起手中缠满布带一根弯棍,尖声说:“我对付他们。”方定基这才看清楚他竟是一眉目清秀的少年。那陆君点头道:“别杀,打穴弄倒他们。”少年点头。忽见他身影一闪,瞬息间竟已扑至前面二人之间,弯棍的两端几乎同时撞上二人小腹。“啊--”两名大汉口里齐唤了一声,捂着肚子一头栽倒下去。紧接着他人影一转,棍头呼地一歪,又击中近旁一人胸口。那人也是哼了一声,忽然僵立凝在当场。
远在身后的两名大汉见事不妙,转身拔步便逃。方定基看在眼里,心里不由得大乐:“哼哼,兔崽子,这下知道怕啦?看方才那少年出手的速度如此吓人,先前的大汉又一手狠辣鹰爪手功夫,这俩家伙大概苦胆都吓破了...可逃得掉吗?”
只见那少年持棍凝立,放眼望着他二人如惊鹿一般地窜跳奔逃,渐行渐远,却并未追赶。方定基心里大急,忍不住喊道:“喂,你干什么?他们要逃走了--”话刚说到一半,突然那人脚下一点,身子凌空而起,竟如鹞鹰追雀一般地低低贴着地面掠飞跟去,速度快得吓人。方定基骇得嘴巴大张愣在当场。
几乎一眨眼的工夫,那灰衣少年已掠至逃跑的二人身后。可怜他二人这时才跑去四五百尺远!跑后头的大汉只觉后心一凉,跑前面的大汉但感颈子一痛,两人一前一后,双双扑倒在地上昏厥过去。
那少年“鹤君”身子轻轻落下地来,手上一个古怪的收招动作,将那根弯弯长长的布棍收起提在自己身侧。他察看一下倒在地下二人的情状,转身朝着方定基所在走来。
此时那陆君已将倒在地下的郭震南一掌打晕了过去。他站起身来,看看直着腰身坐在棺材里的方定基模样,忽然捧腹大笑。方定基懊恼道:“兄台,虽然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但也不好这样取笑我的呀。你这是趁人之危。你...你倒是快救我出来。”正发着牢骚,一旁鹤君不知何时竟已走到自己背后,却听他对那人迷茫不解一样问道:“陆君,这个...是你亲爹的兔儿?长得这么难看...”
方定基和那陆君几乎是同时猛咽下一口口水,两人大声咳嗽起来。“鹤...鹤君啊。”那圆脸汉子上气不接下气道,“那‘衣食父母’不是‘亲爹’什么的意思...我是说,他是我过去主人的徒弟,门人。不是什么兔儿、兔子爷...”对面的少年一脸害羞样子:“对不起,陆君。我,又说错话...给你添麻烦了。”他弯腰鞠躬道。
圆脸汉子温言宽慰道:“不,不碍事。没关系。是我自己话说不清楚。我不该说他是我过去‘衣食父母的徒儿’,应该说是我过去‘师父的徒弟’。”一旁却喜了方定基。“哎呀,我就知道你是我某个旧日师兄师叔什么的,不然哪能使得这么好鹰爪手!”他手拍着大腿乐道,“快,快点将我解开。人杰他们都被仙巫教妖女抓住了,我得赶快去蓝水堂找人来救人。”
那陆君一惊问道:“人杰?是高人杰,飞鹰门的那个高人杰么?他怎么被人抓了?!”看神色十分关切,却好像和其早已相熟一般。方定基心里虽感纳闷,仍老实回答:“是,他是青木堂堂主,我是副堂主方定基。我们一行四人从陕西过来,不久前在路上遭到仙巫教中人袭击,人杰和其他的同伴都失手被擒,只有我一个逃了出来。”对方的脸上一时间阴云密布。“他...他的命怎么还是那么苦。”他喃喃道。
却听一旁那鹤君道:“陆君...怎么了?那个高人杰,他是你...心上人么?”圆脸汉子神情木然摇了摇头,说:“不,不是这个意思。人杰他是我的旧日同门...朋、朋友。”方定基又惊又喜道:“原来人杰还有你这么厉害的江湖朋友!我先前怎么没听他提过?那太好了,我正担心蓝水堂那边没人出得了这个头呢,对方本事实在太厉害了。老实说,我觉得就算蓝水堂主甘让亲自出马都不行,仙巫教的那些个臭女人--”那陆君突然打断他话道:“鹤君,我们走!”说着转身便欲离去。
方定基目龇俱裂,猛地愤然拉住那人手道:“站住!同门有难,岂可不闻不问而去?你好歹也是咱飞鹰门的人--”那汉子看也没看他一眼,猛地一甩手挥开他,冷冷回道:“我早已被赶出飞鹰门。”
方定基呆了一呆。对方又淡淡地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多少年都已经过去了,人杰他早已不复当年的那个稚气孩子。他会原谅我的。”
他这话说得甚动感情,方定基听在耳中虽觉得百般不是滋味,却一时塞住了嘴答不上他话来。就在这时候,背后响起先前那个尖细的声音:“陆君,我...不碍事的。我们去帮他吧。”
圆脸汉子长叹了一口气,脚下一顿,停下来转身道:“鹤君,你不明白,这里面关系复杂。江湖凶险,帮派间的种种纷争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解决的。我们这一去--”“求你们了,帮人杰一把!”方定基苦苦哀求道,“他为了我们出生入死,这次的事真不能怪他。可失陷同门是要受‘三刀两面’酷刑的,人杰他这回真的是很危险啊!”
那俊秀少年鹤君突然问道:“陆君,我...是不是你的同伴?”那汉子点头:“是。”少年又问:“你听我说话,保护我...我去哪里,你便去哪里,是不是?”对方点头:“是,没错...我们走吧。”他转身欲走。
“陆君,我现在决定,跟他一起走。”背后传来少年镇静自若的话音。方定基目瞪口呆望着对方指向自己的手指。汉子“陆君”---飞鹰门的弃徒陆大勇猛地又回转身来。“鹤君,你!”他气急败坏道,“你忘了自己身上的事了么?我们得先去找神医!”
“神医?”方定基脑海里一念闪过,“这怎么回事?莫非那少年的身上竟还带着内伤?可瞧他武功不是一般的好啊--”却听那少年说道:“你朋友有难,你心里不痛快,我不知道么?你是我同伴,我生死都靠着你,我能不懂么?要不和他一起走,你心里担心难过,一定让我心里也担心难过。我不要这样。”方定基心口猛撞:“看这人说话,心思好纯好真,简直好像孩童一样。他到底是什么人?”
陆大勇凝神望着鹤千代---那个同他经过不知多长时候晓行夜宿,跋山涉水来到眼前湖山之间的“鹤君”。自从来到这洞庭湖畔以来,两人一路寻访“太虚圣手”屈子平的所在,却屡屡碰壁,甚至有说根本没他这个人的。眼看鹤千代身体的状况时好时坏,渐渐一天不如一天,而神医的下落仍无从查起,他心里感到无比的恐慌,一种随时可能失去重要存在的可怕感觉时时折磨着他。虽然每天当着对方的面强打笑颜,陪伴一起练武习招,中夜梦回,却常常心惊而起。这次偶然遇见飞鹰门人被袭的事件,本来只是计划着顺道救他一人,也算回报飞鹰门的故旧薄情,却不料竟扯出高人杰来。相处日久,眼前的少年对自己喜好脾气日渐了然于心,自己的心事现在已经瞒不住他了。
陆大勇低头看着脚旁土坑里的积水。“屈神医一日未见,你就多一日的凶险。这许多天下来,你身上情况一直不甚稳定,就算你不和我说,我大概也能瞧得出来。”他忧心忡忡道,“若你在半路上出了什么事...我可怎么办?”鹤千代语气坚定地说:“‘亲有难,侍之;友有难,赴之;主有难,死之。’我不害怕。”
方定基突然插话道:“慢!你们说‘曲神医’,莫非是指慕仙居曲紫屏,曲老前辈?我和人杰都认识他啊!我带你们去。”陆大勇身子猛一哆嗦,连声问:“真的?真的吗?你可不要骗我,他人住在哪里?快告诉我们!”一旁鹤千代听了,也是面上不由露出喜色。
方定基心里暗暗得意:“先前真是傻了,这明摆在眼前的事实咋就没看出来?长瘦小俊俏样的那个哪是什么少年,分明是个女扮男装的雏儿!光听那说话的声音就觉得可疑,再看同门老前辈对她如此关怀照顾,就差说个‘心肝’、‘宝贝’了,这除了情人小妾的关系还能有别的么?想来是那情人小辣椒身体不好,得了什么难治的女人病,老家伙束手无策这才带她出来求医问药,却碰巧给我遇上,真太好了。人杰...嘿嘿,想不到陪你偷偷去看趟大夫竟还能有这样的好处。”他清了清喉咙,声音尽量放大道:“前辈,你不用担心。那慕仙居就在这洞庭湖边上,距离此地不远,我方定基一言九鼎,到时一定带你们立刻去见曲神医。不过作为交换,也请你们与我承诺,事后相助我救人杰他们出来,一定不能反悔啊。”
陆大勇与鹤千代相互对望一眼。“陆君,我们答应吧。”“好!”陆大勇沉声道。他转向方定基:“方少侠,我们击掌为誓,就这样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