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避雨亭中遇 红颜白马行
长沙城西,紧靠岳麓山南麓不远的宁乡大路上,有一座不知何年修筑的凉亭,号曰“十里亭”。
这日午后,原本正是晴空万里的天上忽然风云色变,一场瓢泼大雨随之倾盆而下,顿将那满地走的各色行人淋成了落汤鸡。有那几个机灵的,急忙奔至凉亭避雨。人潮相随,眨眼工夫,小小的十里亭已人满为患。挤在一起避雨的人们一边遥望着不远处隐隐约约的岳麓山峰,一边相互攀谈起来。
就在这时候,远远的,从茫茫雨雾中冲出了一个人影,快步奔跑着沿大路向凉亭这边赶来。
来人匆匆闯进亭中,身上一袭衣衫早已被大雨淋得湿透。有那两好相与的客人见了,便让出自己的位子来给他烤火。那人道了声谢,正要坐下地来歇息,突然身后一个打雷也似的声音响起:“这不是陕西方兄弟么?”惊得来人身子猛地一跳。“谁?什么人?!”话音里满是戒备。
一名粗眉大眼的麻脸汉子排众而出,看容色甚为惊异。他望着站在那里傻愣住的来者细瞧了两眼,忽然开口道:“方兄弟,你真不记得我啦?我是当年跟你一起在纪叔底下做事的阿彪啊!发生什么事了?”
那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之前神秘失踪的飞鹰门一行四人之一,贵为青木堂副堂主的方定基。此时他身上换了一套灰布破麻衣,被雨水打湿的沾满泥巴的衣袖裤腿紧黏在一起,样子显得十分狼狈,背后醒目的大刀更不翼而飞。好一副凄凄惶惶的丧家败样。
“怎么搞成这样?”那旧相识阿彪见方定基低头不答他的说话,又继续追问。“怎么,是镖局里面出事情啦?门主将你逐出门墙了么?还是--”
“王大哥,我没事。”方定基忽然抬起头来,拉住对方的手说。“门中一切都好,我这次出来另有事由。”同时小声附耳过去,“我现在正被敌人追杀,绝不可以暴露身份,彪哥你不要害我。”
“哈,啊。原来是这样。”那王大哥憨笑着连忙点头答应道,“方兄弟,一别这许多年,可真想煞为兄了!来,过来这边坐坐。”说着,便搀起方定基的胳膊引他一路行来,两人走到亭中的一角坐地。
“王彪大哥。”看亭里众人注意力又转移了开去,方定基好奇问对方道,“兄弟听说你自离开鹰扬镖局以后,便投了靖虏卫的李总兵。之后一路平步青云,还有说你已经当上大官了的。怎么今天出现在这儿?”
“唉,别提了。整就一档子鸟事,算兄弟我倒了大霉。”那名叫王彪的汉子猛一拍大腿,大呼小叫地嚷嚷道。“靖虏卫里那帮王八羔子就他妈没一个好东西,老子投他的军真是瞎了眼!蒙古人来攻城那会,人还没见着城里那班老爷们就关了城门,把老子生生堵在外面任敌人砍杀。哼,要不是我机灵闪躲得快,早搁野地里挺尸去了。奶奶的,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狗杂种!”
方定基见他情绪过于高亢,显然曾于此大受委屈,连忙劝解说:“王大哥,有道是:‘道不同,不相与谋’。既然那些官军如此可恶---”
王彪挥手打断他说:“你以为经历了那次死里逃生之后,我还会继续留下?这帮大官们见了敌人各个畏如鼠兔,抖得浑身的毛都掉了一地。等敌人走后见了我们当兵的倒一下都成了虎狼。一会说某甲通敌了,拉出去斩;一会又骂某乙畏缩不前是违反军令,拖出去砍了。只有他们自己,英明神武总啥毛病也没有,倒骗得朝廷不断封赏和加官进爵。还有那些监军的太监就更加可恶,除了搜刮财物之外什么本事也没有,却耀武扬威的十分嚣张,谁见了都得给他三分颜色。为啥?因为他是皇上派在军中的亲信,你要惹上他了那皇帝就砍你的脑袋,连带你的父母家人一起受罪。我眼看留着不是个头,就瞅个空子诈死逃跑了,没再回他的军营。”
方定基宽慰道:“既如此,想来王兄已是自由之身。”
王彪苦笑:“老子现在人是自由了,遭处却可怜的紧。爷爷不疼姥姥不爱的,沦落为五湖酸人一个。就连替庄家做打手都碰上一档子鸟事被开了,晦气!唉...”言下甚是失意。
方定基大感好奇:“怎么回事?是你惹毛了那家的老爷?”
王彪摇头:“不是。老爷倒好相与,难对付的是那小姐...”方定基不怀好意笑道:“怎么?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么?”
王彪勃然大怒:“兄弟开什么玩笑!那陈小姐专横跋扈,欺压我们下人好像疯狗一样,十足的一个女太岁。王彪堂堂男子,会喜欢她那种女人?!真是岂有此理!”
方定基连连致歉:“王大哥息怒。小弟失言,失言。”又道:“既如此,莫非因你无端端得罪了那陈小姐,她故意找碴整你...”
王彪猛地摇了一摇头,低声说:“不,不是...是我的错。我们几个那天也实在太窝囊,害老爷跟小姐受了大委屈。那少年...一切都是因为那奇怪的少年。”
方定基听他越说越觉得奇怪:“奇怪的少年?老爷跟小姐受了大委屈?王大哥,你且和我明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王彪沉默一会道:“方兄弟,我也实不瞒你。这整件事说来真像是一个大笑话,可挨咱头上却生成了一场噩梦。”他摇晃了一下脑袋,手里把玩着一根草茎说:“那事发生在大概一个月以前,当时我在藏剑山庄里做着一名护院。”方定基吃惊问:“藏剑山庄?莫不是说的那‘抚州剑侠’陈毕让家的庄院?”王彪点头:“这陈毕让便是陈老爷的爹了。他家三代单传,陈家就他一个儿子,而他也只生了一个女儿。这藏剑山庄在江西抚州颇有些名气,其家祖陈六奇据说曾遇武当派的高人指点,深得武当太极剑法精要。他后来得报大仇,对武林再无眷念,便归隐在抚州娶妻生子,创立了藏剑山庄这片家业。”说到这儿,王彪停了一下,感慨道:“可惜我生不逢时,未能得见他家这位陈老祖宗。传说他待人宽厚仁和,慷慨豪迈,是当时江湖上响当当的一条好汉!”
方定基心里暗想:“没有亲眼见过,哪能真知道好坏?王大哥轻信人言,难免上当受骗。”却听王彪接下去讲道:“这陈老祖虽然是英雄好汉,可他的后人却专心读书考取功名,把祖上的习武家训全放在了一边,功夫一代不如一代。到这陈老爷辈上靠祖宗积蓄苦读了数十年寒窗,终于扬眉吐气也就中了个童生试的秀才,之后便再无上进。陈老爷他爹的年岁已高,不理会庄中大小事务已久;陈老爷本人虽是五十好几的人了,却不通武艺,撑不了自家庄上的门面。眼看自己中举人的希望是日渐渺茫,家中在江湖上的名声又一天不如一天,他便计较着想给女儿招个厉害点的女婿,入赘他陈家来做庄主。”
方定基打岔问:“怎么,那陈老爷难道真不会武功?”王彪点头,又说:“不过他女儿却是个异数。据说从小跟爷爷练的剑,剑法尽得其真传,比划起来不差他爷爷多少。”方定基讶然道:“她是个女的,怎么也传授剑法?”王彪嘿然一笑:“嘿,方兄弟你是真不知道。他陈家三辈的单传,家里人丁单薄得连她爷爷想找个说话逗乐的小鬼都难,只得她这一个娃娃亲近。你说他要不传她,还能传给谁?”看方定基无话可说的样子,他又补上道:“而且陈老太爷非常喜欢他这个孙女,一向把她当男孩一般看顾。这陈小姐年纪轻轻就被宠成了个野小子,在家里除了吃饭练剑就是看爷爷指导弟子们习武,还经常找庄上的下人们当麻袋喂招。唉,总之完全就不是个做女红的妇道人家。而她父亲跟爷爷也未加管束,纵容得无法无天。”
方定基点头称是,心道:“怪道王大哥说她是个女太岁。看这陈小姐的所作所为,同武林中的世家子弟又有何异?”王彪嘿嘿冷笑,又说:“话虽如此,要他陈家真来个‘无卵头家当权’,那终究是不成的。这陈老太爷父子俩心里想必也都清楚,知道凭自家小姐的斤两外不足以立身、内不足以持家,这才摆了这么一个比武招亲的臭架子,想从江西省内的才俊中挑一个能人来入主他藏剑山庄大局。”
方定基突然问:“比武招亲?让陈家小姐上去跟他们一个个打么?”王彪是见过些世面的人,见他提了这样一个浅薄问题,不由捧腹大乐道:“哈哈!错啦错啦,贤弟你真是错得离谱!那陈家小姐就算铁打的身子,又怎生受得了跟男人们大玩车轮战?这富贵人家的比武招亲可不比乡下穷卖艺的,让自家闺女在擂台上跟对方一个一个较量。他陈家在庄外的空地上专门搭了一个场子,约集江西各武林世家的年青公子们前来比武,只有先胜出三场的人才可以挑战陈小姐本人。而那三场中最后的一场比试,对手正是庄上年青一辈中武功最好的陈管事。功夫底子弱些的,在他那就一定会被淘汰下来。所以能从场中最终胜出的人,他的武功自然高强,这才配得上与小姐比试。”
方定基点头:“喔,原来这样。那比武那天一定非常热闹吧?”王彪道:“是啊,非常热闹。庄院门口挤得人满满的,连行路的都过不去了。早上开始比武,先是梅庄的少主万辛同与听雨楼六当家黄冕对阵。那万辛同长剑力压黄冕一把钢刀,一转眼工夫就让他赢了。之后由崇安堂的小白脸陆晋元和一个穿黑袍的黑狐公子胡八对打。这两个初时倒你来我往,打得难分难解;打节骨眼上胡八突然一铁扇击面,打得那姓陆的小白脸翻下台去,出尽了洋相。嘿,场面真叫过瘾!”
方定基手拍着大腿笑道:“王兄你不厚道,笑话我们出洋相的小白脸。说!是不是因为嫉妒?!”王彪道:“老子敢作敢当,有啥不敢承认的了?我就是看那姓陆的小子不顺眼。嘿,活该他学艺不精,受了黑狐公子一击砸在鼻梁上。土星打坏了一辈子都是晦气的,哈哈!”惹得方定基一块大笑起来。
两人一阵笑过以后,王彪接着说:“早上后来又接着比了六场,胜出的都是些身份高贵的世家公子。等比试结束时候老爷看时辰还早,临时又出了个新花样,叫下人摆了张桌子在擂台前面,上面整整齐齐排放了数十盘白晃晃的上好银锭,约莫有三五百两之多。然后公开宣布,说是在场的各人中不论贫富贵贱,只要是能上台来连赢三场并胜得过他女儿的,这些银子就全归他拿了去。”
方定基笑道:“看不出你家老爷一个读书的秀才,居然也这般地爱招摇现卖。就怕是人堆里真钻出来一个打翻了他,却看他怎么收场。”不料对面王彪听了脸色一凛,神情突然黯淡下去。方定基大惊失色道:“怎么?居然还真有?!”
王彪惨笑道:“本来这种事情千万年也难得遇上一件,毕竟武林中来历不明的高人一向很少,他们仅有那些徒子徒孙又多为孤傲清高之辈,寻常绝不会来趟这趟浑水。可谁想真遇上个要钱不要命的。”方定基不解问:“怎么是要钱不要命?”王彪没理他,接着又说:“老爷的话刚说完,从台下就跳上来了一个少年。模样瘦小清秀,开口猛然一段尖细的嗓音:‘我-要拿-’。”他模仿着当时对方怪异的嗓音道。方定基听了只觉得浑身一阵毛骨悚然。王彪继续说:“我们看他穿着一身土得掉渣的灰衣,手里拿一尺布卷,身上竟是什么武器也没有。老爷愣了一愣,让陈管事上前问他的姓名。可那小子却不答话,只是说:‘我-比武-,我-拿银子-’。碰到这种俗不可耐的乡下人,陈管事也是傻了眼。老爷还没来得及决定怎么打发他走,一旁恼了万少庄主。他是本次比武招亲的大热门,大概气恼这小子破坏好事,想教训他一下,从背后呼地一剑递出,剑锋直指那少年咽喉,使的是“一剑封喉”的架式。剑到半途,突然他整个人着了魔似僵住再不动弹。我们仔细些一看,却见那少年足下未动,右臂横空,右手上的布卷一端不知何时已撞在了万少庄主胸口上!他布卷中包着的原来却是根硬物。”方定基心里暗吃一惊:“这运使手法,好像本门的‘火棍取心’!他以棍头撞着对手的胸口,想必是取了胸前两乳间的膻中穴。与师父传授的刀柄撞穴之法简直如出一辙!”
王彪又接着说:“陈管事与老爷在旁边见了都大吃一惊。这时有一穿绿衣服的年青公子出来将万少庄主扶了下去,一言不发就离开了会场。原本午后要与万少庄主对决的风雷堂李蒙不顾老爷的劝阻,出场迎战。结果还是一样,被定成了一尊木雕。”方定基挥手打断问:“他是怎么出招的?”王彪摇头说:“记不太清楚了。似乎还是撞上了胸口,因为李公子当时僵立的姿势是胸口空门大开。”方定基默然不语。
王彪又道:“这下子连输两场,陈家的人都开始紧张了。台下围观的人一看有戏唱,这都纷纷来了兴致,在下面起哄,话说得相当难听。当时小姐便跳了出来,对陈管事咬着耳朵说了些什么。之后陈管事上前相邀那少年下台来说话,说银子的事一切好商量。哪知他完全不加理会,只傻愣愣站在台上等着下一位对手。这样一闹,场中围观的人觉得更加有趣,吵嚷着起哄要陈老庄主亲自出来迎战。这下可恼了小姐。”
方定基奇道:“她怎么便恼了?”王彪说:“这我却是不知。当时场面一片混乱,很多闲棍在旁边指指点点地胡说八道,大概是说了什么有辱他家名声的话,激怒了她。这陈小姐虽然脾气不好,身上倒不乏武林世家的男儿血性,冲动之下拔剑就跳上了擂台,陈管事在一旁想拉都来不及。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简直是匪夷所思:那少年不待陈小姐出招递剑,竟然一个箭步如电光般朝她直冲过去;也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就听见陈小姐呻吟一声,捂着肚子竟一头栽倒下去。居然就这样输了!”
方定基感叹道:“世事难料。这陈小姐输得如此丢人,她祖宗面上怕是不太好看。”王彪狠一握拳:“可不是吗?‘人死留名,虎死留皮’。那陈家老祖响当当的剑客名头,到如今算全完了。老爷在台下看着,气得脸都绿了,大吼大叫让庄客上前拿人。可我们这些人吃惯了闲饭,如今突然遇上个武功高得吓死人的,当时...便磨磨蹭蹭着不太敢靠近。在场的其他几位比武者都袖手旁观,没一个人上前与那少年为难的。老爷眼睁睁看着那古怪少年在台上招呼:‘再一个,上来比。’竟是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王彪突然停住,眼睛直直望向方定基的身后。方定基感到奇怪地回过身来。只见茫茫雨雾里,一行灰影鱼贯而行,直奔凉亭过来。
方定基脸上变色,对王彪悄声说:“王大哥,追小弟的,便是这伙人了。”说着弹起身子,一跃跳出亭外。“如果我不幸发生什么意外,记得告诉其他飞鹰门人,让他们小心提防仙巫教!”耳边传来他临去前的声音。王彪愕然望着那疾奔远去的身影,半响没能回话。亭里众人一阵骚动过后,随即纷纷安静下来,继续开始各自原先的话题。
又过了一会儿,亭里躲雨的人中有两个戴斗笠的忽然站起身来,循着大路上深浅重叠的数行脚印渐行离去。
且说外边那伙急速行近的灰衣人见了方定基离去时身影,立刻掉转方向紧追他而去。两下在雨后泥泞的大路上一阵猛跑过后,终于,在一个岔路的分岔道口,跑在前面的方定基不慎跌了一跤,一个嘴啃泥摔倒在地下。那伙灰衣人转眼便赶了上来,四下里散开将他团团围住。“姓方的,劝你还是乖乖跟我们回去。三仙子在等着你呢。”一个为头的高大身影冷冷说道。
方定基爬起身子站定,眼望一下四周,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围着他的灰衣人被笑得莫名其妙,为首那大汉喝道:“呔!你鬼笑些什么?还不快快束手就擒,要大爷们动手?”方定基轻蔑地瞟了他一眼,傲然抬头说:“方某的微末道行,对付你们三仙子或许尚有不济。可要收拾你们这群杂碎,那可是绰绰有余!她今天没有跟着你们同来,可真算你们倒霉。”言罢抬手一扬,鹰爪探出,直取那为首汉子的腰间。对方忙侧臂挡架,却见方定基手腕一翻,掠至大汉右肋下顺手一拿。只听那大汉口里一声低嚎,双手捂着伤处轰然倒地。方定基左手鹰爪一横,冷眼望着其余的灰衣汉子问:“怎么样?还有谁敢继续上来的?”
几名灰衣人同时解开背上布包,取出数把刃宽背厚的砍刀。方定基哼哼冷笑说:“怎么?还要送我几把好刀不成?”众灰衣人不理睬他说话,只是各自持刀戒备。忽有一人从后面发动,挥刀往方定基背上砍去;却被他侧身一跃避开,同时手掌一翻,重重隔在对手拿刀的手腕上。那使刀的灰衣人只觉手腕一阵麻木,砍刀不禁脱手。方定基乘势右肘一撞一抒,将他震开一旁;左手向下一捞,已将他掉下的砍刀抓在手里。“再来,那我可真不客气了。”他提刀指着剩下的人道。
忽听得背后一声娇笑:“伐哉伐哉。思不到专会缩头做孙子个汉人倒是个顶顶尖地高手,侬个鹰爪手功夫比个堂主伐俊乎。三妹落貌取人,戈下子可是掉了个大人唻。”却是一女子的声音。方定基警觉地回头一望,只见身后不远处一棵大树上,一个蓝衣蓝裤的蛮苗女子手持一卷软鞭,正居高临下俏眼望着自己。“不妙,看来这家伙的来头不小,大概是仙巫教里数一数二的人物。这番怕是要糟!”他心里暗暗吃惊道。正寻思时,却见那女子脚踩树枝一个腾跃,同时手上长鞭一伸,勾住对面枝头飘然荡下地来。
“汉人,你个功夫不错哦。落不落得加入奴家仙巫教?”那女子施施然大方问道,满脸捉小孩的坏姐姐一般笑容。看到个娇俏俏水人儿亲热贴近来同自己如此软话,那方定基骨头先自酥了三分,忽觉一阵如兰幽香扑鼻而来。他只觉得脑袋一晕,刚想回答:“要的!”突然神念一闪:“不对!我这是疯了还是傻了?那女人的身上一定有鬼!”猛地醒觉过来,一掌推出欲将对方推开。却听得耳边一阵银铃也似笑声响起:“晚咯晚咯。吃了香个还要死撑,当心热坏你唻。”方定基眼前突然一黑,身子如米袋一般沉甸甸地倒下,须臾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黑沉沉的夜幕里,一骑快马正奔走在雨后泥泞的大道上。马上的骑士一袭红衣,身材瘦削,面容笼罩在完全看不清楚的黑影里,脑后长发迎风披散,远远望去好像夜行的女鬼一般。
骑士打马拐上一条小路,沿着崎岖不平的地面颠簸前进一会,勒马在一处险恶山脚下停住。抬头望去,只见前面山顶上一片隐隐烁烁的火把亮光,偶尔还能听见传来几声大汉粗豪的喝骂声。骑士默然跳下马来,将缰绳小心地系在一颗大树上,随即从马后袋子里掏出一个面具。其上涂着黑、白、红三种颜色的鸟形嘴脸,在这月光映照下的黑夜中显得分外可怖。
伏牛山上,聚义堂里杯盘狼藉,一众山寨头目正闹哄哄作乐,大喊大叫之声此起彼伏。令人侧目惊奇的是:这伙粗豪大汉中间簇拥着的,竟是一名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瞧她身上穿的甚是单薄,一双白嫩的手膀子上吊着几圈银环,两条玉罗也似腿儿散漫搁在身前长桌上,一张鹅蛋脸满是无邪的笑意,似是浑不把四周围着自己的绿林强豪们当一会事儿。围着她的山寨强人则举止更是古怪,虽看神色各个兴奋异常,手舞足蹈,却丝毫不敢靠近碰触那少女诱人的身体。大堂里一派诡异的和睦气氛。
正喧闹时,从外面忽然跑进一个灰衣灰裤的苗女,大声冲正与群豪们有说有笑的少女喊:“不好咯,少仙主!那吃落侬药个汉人背过气去唻!侬快去看看!”那少女听了大惊说:“怎么会?上次用了‘五蠹草’加‘焚心汤’都没事,这次怎么一下就完了?快把‘续命丹’给他服下,我马上过来!”女子领命而去。少女扭头冲身旁紧挨着的大汉一笑:“寨主爷爷对不住,小蛾有事情得先去一下,失陪了哦。”那一嘴浓黑胡子的中年大汉呵呵乐道:“三仙子请便。这里的事,有我过山虎理会得!”那少女小蛾把右手在大汉肩上一搭,笑说:“谢啦,乐爷爷你真可靠!”话音未落,突然身形一提,站直身子一脚丫子踏在长桌上。“各位叔叔爷爷,小蛾去了,大家先管自己慢慢玩吧!不过千万记得:别作欺负我们姐妹的事哦。”说完一个旋身,两条彩带上飘勾住屋顶横梁,将身儿一荡,整个人悄然落在聚义堂门口,随即拔腿飞奔离去。
那大汉过山虎眼望着少女娇俏身影消失在门外,脸上的笑容渐渐退去,而代之以刻骨般仇恨的狰狞。留在厅堂里的其余各山寨头目们也随之安静下来,大家默默望着对方脸上的冷漠神情。终于,有一个年青的山贼头目忍不住了。“大家倒是说话啊!啊?”他吼道,“那小妖女害得咱们这么惨。给咱们下毒还不算,还要陪他说笑解闷,还不许露出难看的表情...他奶奶的,把大爷们当猴耍!这山寨头目做得还不如只鸡!!”
“休说这风凉话。周老弟,你以为我们就不想造她的反?”另一矮小结实的汉子冷冷打断说,“她来第一天,咱们大伙儿就全部中招。那滋味,难道周老弟你全都忘了?若非得蒙仙子---”
“还说什么仙子!?”那周老弟愤然怒喝一声,“那分明就是个妖女!下的不知什么无耻下流毒药,害咱全寨上下百来条汉子全部不近女色、不吃酒肉,被迫做起和尚来了。这强盗当得好生无趣!”
“够了!”那大寨主过山虎猛地一声断喝,止住了二人吵闹。“那小贱人每日在咱们的饮食中下药,这里谁不知道?但为了能解身上的恶毒,咱们现在只能选择顺从,只能每日喝她赐下来的鬼药,只能服从她仙巫教的命令!”他咬牙恨恨说,“哼,只要熬过眼前这段日子,终有那么一天...终有那么一天,我要将这浑身刺的小贱人碎尸万段!”说着手上发力一拍,竟将长桌的一角整个儿震塌下来。瞧得屋里众头目暗暗心惊。
大约一个多月以前,这自称仙巫教三仙子叶小蛾的少女突然出现在他伏牛山白马寨大门口,以一手漫天撒毒烟的古怪功夫将寨中上下全部制住,接着便大大方方带两名使女住进了这里。全寨一百多人自从吸了她的毒烟以后,便变得神情古怪、言语混沌,常会作出连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的反常举动。虽然那叶小蛾每天都会派使女赐下解毒的汤剂,让自己保得一晚安宁,但堂堂绿林强豪竟如此受女人挟制,实在令人老大不爽。寨中众人早有反抗之意,无奈无从知晓那解毒的方法,只好每日虚与委蛇,挨一日是一日这么过去。
半晌过后,那大寨主冷静一下又说:“不过现在,咱们还是只能忍。”其余众人听了顿时大失所望,却也只能摇头叹气。既然老大都说忍了,那还能有什么法子?只是可怜了自己堂堂山贼,居然过得比和尚还清苦日子,真是生不如死啊。
再说那叶小蛾出了聚义堂后,一路借着火光往山腰处一个石洞口跑去。她一头钻进黑乎乎的洞窟阴影里,借着两边微弱的灯光蜿蜒来到一扇铁门前。一个打着火把的灰衣苗女迎上来道:“禀少仙主,那个汉人服药气势回转来咯,细妹正替他熬落汤唻。”少女仰脖捏一捏喉咙,清清嗓子道:“玄妹,怎么刚刚还说他背过气去,这会却一下又活了?该不是你同细妹串通了来捉弄我吧?”那玄妹颤声说:“奴婢不敢。”小蛾见她可怜的样子,嘻嘻笑道:“我谅你们也不敢。我娘亲这么厉害,要让她知道你们捉弄我,看不整死你们。好啦!打开门让我进去,这里没你们的事了。”说完挥手示意对方退下。
使女掏出钥匙将那扇铁门打开,随即消失在门外过道的阴影里。叶小蛾迈步跨过门槛,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手脚张开被铐在墙上的白衣身影。“怎么,你感觉好一些了么?”她面带笑意问。对方默然不答。
小蛾赤着双脚,一步一缓踩着地上铺草走到那人身边。“你倒是说话呀,药人?”她刮刮对方的脸颊道,“嗯,果然皮肤白嫩细腻多了。想不到娘亲的‘保春润露丸’对男人一样那么有效。呵--”少女张嘴冲那人脸上吹了口气,引得对方突然一阵咳嗽。“不要再跟我装死人了啦,人家隔老远就听见你的心在‘扑通扑通’跳了哦。喂,说话呀,你们飞鹰门的男人都这么死皮赖脸的么?”她勾着下巴支起对方头来问。火光下,一张眉清目秀,面白无须的鹅蛋脸若隐若现---是失踪多日的高人杰!
“怎么,难道你还在不服气啊?”看对方望着自己的眼神里满是鄙夷之色,小蛾得意洋洋乐道。“哎呀,我只不过是使了一点娘亲传我的毒药工夫而已,连跟手指头都没伤着你的。如何这般小气!之前看你待我那么好,我还挺感激你的,这才决定收你做我的伴儿。你看你的那些同伴下场多惨...”
高人杰冷冷打断她问:“你把其他的人怎么样了?”叶小蛾笑道:“我们仙巫教的人都不爱杀生,还能把他们砍头断胳膊的么?放心啦,那几个都好好儿活着闷在箱子里。我师姐正安排送他们去娘亲那儿,死不了的。”高人杰默然垂首,一会叹着气说:“在下自问这番是栽了,却实在不解为何你会扮成乞丐模样出现在那高盛客栈?我们上岸后的行动路线是事先没任何人知道的,你怎么可能未卜先知在那里等着我们?”
叶小蛾乐呵呵勾起他的下巴道:“你想不到我们仙巫教的姐妹都这么厉害吧?”高人杰闭上眼睛不去睬她。小蛾笑着说:“你真不老实,见了本仙子还要装出一副圣人模样。是不是因为我太漂亮了,所以不敢看我?”那高人杰闭着眼睛说:“要说漂亮,比你漂亮千百万倍的我都见过,你还不配入在下的眼。”少女闻言一愕,随即怅然恼道:“死臭男人,果然‘送上门的不如路边野的’,落得看轻我!”抬手一巴掌打在高人杰脸上。“娘亲说得没错,对付你们男人哪,就是要凶。”她叉着腰恨恨说。
高人杰脑海里灵光一闪,忽然现出一个红衣少女挺剑向自己刺来时的身影。“是啊,她也很凶呢...”他不自禁地开口道。叶小蛾在一旁听了莫名其妙:“怎么,难道你也见过我娘?”高人杰目光祥和望着她说:“不是,是我童年最要好的朋友。她练剑时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只怕真的地狱恶鬼见了都要退避三舍。”小蛾好奇问道:“她是女人吗?你们男人的童年好朋友不都是男人嘛?”
高人杰莞尔一笑,柔声问她:“你今年多大了?”小蛾忽然腼腆起来。“我师姐说我比她小七岁,她今年二十又二。”她坐下地来红了脸说。高人杰点头道:“我是闰月里生的,正好比你大了三岁。你做我妹妹倒挺合适。”小蛾恼道:“什么妹妹?我以后要做仙主的。就凭你,当我的药人还差不多!”高人杰问:“到底什么是药人?是像你先前对我做的那样,每天让你灌下各种奇汤怪药来整治的人么?”
小蛾咯咯娇笑道:“没那么可怕啦!我看过我娘同她的那几个药人玩,可有趣了。”高人杰奇道:“玩?当药人还要陪你娘玩什么?”小蛾嗔道:“关你什么事?你是我的,要玩也得跟我玩!不过,现在还不能让你碰我,一下就会死的。娘在我身上种了天竺兰的紫罗仙根,男人阳气一旦侵入,便会被它瞬间吸得干净,死状惨不堪言。”
高人杰脸红道:“那...那样对你岂不是太残忍了。”小蛾嘻嘻笑道:“怎么会?娘亲对我很好很好的。她怕有臭男人欺负我,这才替我种上它,还亲传了一手无比神妙的‘紫罗天香’烟给我。男人只要是吸过‘紫罗天香’的,没有谁敢不听我的号令驱策,而且各个温顺似绵羊,乖巧得很。”
听小蛾一再提及自己‘娘亲’,高人杰忽然感到心里一阵烦闷。他闭上眼睛,从回忆中渐渐拼凑出一幅幅图画来:站在自己面前一个黑衣老人,个头高得直撑云天;一个蹲在自己身边的青衣胖大汉,手把手指教自己出招;一个黑衣少年张开双臂挡在自己身前,大声呵斥着对面围成一圈的孩子们;自己同一个青衣小子坐着马车离开大山,一路颠簸来到一个大院;在大院里遇着的一个红衣女孩;那厢房里照看着病弱自己的青衣少女......还有许多许多。可在那其中,独缺两种人:“父亲”、“母亲”。
叶小蛾见高人杰闭目不再说话,感觉奇怪地拍拍他脸颊:“怎么?我又说着什么话伤到你了?”看高人杰不答话,她接着又说:“你别看我人前人后这么厉害,其实我在教中私底下挺无聊的。娘亲总是忙着修炼武功和各种丹药,也不陪我玩;她那几个药人又终日一付落胆死样,见了我怕得跟只鹌鹑似的,一点乐趣都没有。红姐姐自从有了姐夫以后,就不怎么在教中出现,平常很少见到;蓝姐姐虽然还没找上姐夫,也已经不爱和我玩了,整天尽在外头同男人玩。你就做我的药人,陪我回家去乐嘛!我保证不会欺负你。我们可以在娘的凌云宫后面搭一个屋,屋前屋后都种上天竺兰跟星星草,在中间再挖一个浅浅的湖...我和你就在湖边做一辈子的白天鸟,互相缠着脖子玩,好么?”少女满怀期待地问。
高人杰睁开眼来看着少女的双睛,那是一种与自己多么相似的眼神阿。“你爹呢?”他忽然问,“你怎么不找你爹陪你玩?”
“我爹...他死了。”少女低头一阵黯然。“娘亲说我爹在我出生那会得了急病,不久就死了,不在了。”高人杰听了大感同情,说:“我也是从小就没了爹。他在我一岁时候便过了世,是我娘的仇人逼死他的。”叶小蛾听了大奇道:“你娘的仇人?”“是的,这一切都是门主后来告诉我的。当初他和庞伯、铁叔一起,从仇人手里将我救了出来。”高人杰点头说,“那仇人虽然不会武功,却天生媚骨,利用邪药迷惑我爹伤了我娘。事后我爹得知此事,痛不欲生,举剑自尽。留下我一个成了孤儿。”小蛾心说:“原来你的身世比我还惨。我虽然没了爹,可至少还有娘。”这样想着,心内对他的关切之情不由得又添了几分。
高人杰又说:“小蛾,我初次遇着你时,真觉得好像又见了童年自己一样。满心想的只是要保护、帮你度过难关,却不料竟入了你们仙巫教圈套。”小蛾俏脸一翻,笑道:“哼哼,雕虫小计,何足挂齿?就算那烂陷阱不顶用,你还不一样被我手到擒来。”言下甚是得意。人杰见她神情可爱,不自觉也笑了起来:“是啊,千算万算,我也料不到你竟然在自己身上涂毒。当时我一记“鹰爪掏心手”抓到,立感不妙...”小蛾狠狠打断他道:“还说!就数这节最难看。我本来是想让你抓胳膊,结果却让你逮到了胸!”高人杰脸红道:“我...可我下场比你更惨,当时就觉得手上炙热,然后四肢僵硬,神游物外,之后立刻昏死过去。输得一败涂地。”叶小蛾撅起嘴来道:“那么我呢?你可知道自从胸口被你一记抓过以后,我在那儿呆站了有多少时辰!?”声音极大,远远地传了出去。
声音传到外头,那两个穿灰衣的苗人使女正围着火堆烤火。先前跑去传话的细妹喜道:“少仙主今个似乎很开心样子,那个汉人真个能勾她心唻。”
玄妹笑着说:“可不是麽。少仙主一听说那汉人背过气的,三脚两步马上蹦过来看嘹。还要撞落脸假作生我们个气,真真伐哉!”
两个有说有笑,浑不知洞外风声有变。
白马寨前,一个红衣身影渐渐出现在两名门卫的视野中。“谁?什么人?”内中一个警觉地抽刀喝问道。
那红衣人影一声不吭,继续仿如鬼魂一般飘然走来。“点子!通知大家伙戒备,来者不善。”为首那人吩咐同伴。另一门卫回头向寨内跑去,同时拉响了身后挂铃。“快来,前面山门这里有鬼!”那人大喊道。
七八条大汉手持兵刃,一窝蜂从寨口大屋里冲出。“什么来路?”跟后面的一人问,“是飞鹰门的人来劫寨吗?”“不...不...”当先跑前面的山贼小头目忽然舌头打起结来,“不是她,不是她...”他猛地抛下大刀,撞开众人一路狂奔回去。一边跑,一边嘶心大喊:“血杀,血杀!那个血杀又回来了!大家快逃命啊!!”
其余几人被他搞得晕头转向,就在没头没脑时候,那个红衣人影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借着明晃晃的火把,可以依稀看清是个头戴怪鸟面具的瘦削女子。
一阵尖厉刺耳的声音从夜空中响起:“你们--是伏牛山白马寨?”几条大汉听了只觉心胆俱裂,不知对方是人是鬼,该如何答话,竟无一人出声。
那女子手上一扬,只见白光一闪,离她最近的两名大汉竟同时大叫一声,掩喉而倒。却是她以一把软剑伤了二人咽喉。其余汉子见她出手杀了人,惊怒间正要拔刀向其斩去,忽觉丹田一股寒气上涌,胸中怒意迅即退去,又心平气和地自觉收起刀来。
红衣女子见他们不答话、不动手,连同伴被杀都不动怒,愣了半晌,又开口道:“怎么?你们不怕杀--不回话,全都不怕死么?再不回话,某便杀光你们--”这伙汉子见事不好,急忙干笑陪礼道:“姐姐饶命!我们身不由己,万不敢对你动武。这里正是伏牛山白马寨,寨主乐清熊,我们几个只是他当前的小喽啰。”那女子冷然道:“既如此,你们全都得死--”说完手上又是白光连闪,软剑轻轻割开数人咽喉。这一众大汉瞠目瞪眼,齐齐滚地而亡。
女子信步走开,且歌且行,朝着山寨的大门行去。那歌声哀婉悠长,余音回荡在逐渐拉长的背影里久久不息:
“常思如海情,寡言报君恩;
花季每如见,心伤泪不停。
念卿本年少,何来断肠恨;
血杀齐天仇,鹰扬唯一枭。”
聚义堂里,寨主乐清熊接到报告,急忙吆喝手下:“快!还不快去后洞找三仙子来帮忙!”两名小头目领命而去。门外忽然闯入大头目夜不哭:“老大,大事不妙了!这回来闯寨的点子原来是个女的!寨中上下现都中了小妖女的怪毒,根本无法同女人动手。她要是杀将进来,咱们还不都成了待宰的羔羊?得赶紧扯乎!”其余在堂里的头目听了,也都动摇起来。原来那叶小蛾因见众人野性难训,在每日配下克制紫罗天香的解药汤里又加入了一味怜花散。白马寨各人对女人但起歹意,准备动武用粗,其药力便会发作,令他身不由心,任对方如何打骂砍杀都不会有丝毫反抗。本来天下间与绿林强人作对的尽是男子,江湖上虽偶有一二女儿身的高人,却多是神出鬼没的大盗或装神弄鬼骗子,与他们并无瓜葛。所以之前这毒对山寨众人的害处并不大,只是绝了他们调戏妇人、对抗仙巫教一行的念头。不料今日遇上这等大难。
那乐清熊听他所说,不由也是一愣:先前倒未考虑这层。如此算来,如今自己一伙人就算全部一拥而上,对方也是毫发无伤。那还打个什么?想到这儿,他急忙下令:“快,大家伙都跟我来!”说罢一拍桌子站起身来,领众人出了后门,疾趋囚禁高人杰的洞窟而去。
叶小蛾接到那两名头目传话后,依依不舍留下两名使女照看,刚别了高人杰出洞,迎面正遇上乐清熊一伙灰头土脸奔逃回来。“乐爷爷,你们跑什么跑哪?”小蛾不悦道,“一百多大男人还打不过一个来闯寨的,这说出去我都替你感到丢人。”
乐清熊看她一脸生气的样子,连忙陪着小心说:“属下不敢。属下等一心一意侍奉仙巫教,绝无二心!这实在是...全因那来者是一个女的,咱不好同她动手啊。”
小蛾闻言一呆,傻傻道:“怎么不好同她动手?”乐清熊心头燃起万丈怒火,压着嗓门回答:“属下等自服了仙子神药之后,便已不能对女子动武。仙子难道忘了?”
叶小蛾抿嘴一笑,呵呵乐道:“哎呀,我怎么倒忘了这一节。你别担心,我这里另外有药,你们服了就能对付她了。”说着大声召唤使女:“玄妹!速取十粒‘白虎断情丹’化甘露水解了,拿来让乐爷爷他们服下!”乐清熊等人见了,心里嘿嘿冷笑:“等身上这毒一解,看咱大老爷怎么收拾你。还帮你对付敌人?门都没有!”
不一会,那苗女玄妹端来一大盆青绿色的粘稠药汤,看模样十足令人倒胃,一股辛辣难闻的气味直扑在场的诸人口鼻。乐清熊面上犯难,那夜不哭苦着脸低声问:“仙子,这什么药?服了真能解咱身上的毒么?你可不要害了咱们...”叶小蛾听了倒不以为忤,温言道:“各位既已入了仙巫教,便是我姐妹的兄弟。天下哪有做姐妹的毒害自家兄弟道理?之前是为了怕你趁机欺负我们几个孤弱女子,所以下药防范;而今大敌当前,当然要以大局为重。你们放心,这药虽然苦是苦点,可他不但能够解去你们身上的药力,还能强躯健体,武功大进。对付那来犯的坏女人一定手到擒来。”众山贼听了肚里寻思:莫道“良药苦口”。眼下若不服用这药,一会外头强人杀进来自己岂不全部要糟?于是乐清熊带头,大家伙一个个捏着鼻子将那苦口的“良汤”一一服下。
服后不久,但觉肚里一阵暖劲上涌,浑身充满气力,竟仿如脱胎换骨一般。正暗自心喜,忽感脑后一阵眩晕,继而便如失了三魂六魄般全没了知觉......
空荡荡的白马寨内,红衣女子手提长剑,正逐一搜查各个地方。走进聚义堂,但见大厅里杯盘狼藉、桌椅错落,却一个人影也不见。女子沉吟一会,转身步出大门。
刚一出门,忽见前面不远处人影一闪。女子警觉地将身一纵,足尖在身后门梁上轻轻一点跃了过去,落地后回身一剑,正架在对方脖子上。瞪眼一看,是先前大喊大叫逃回寨去的山贼小头目。
只见这人长得獐头鼠目,一双眼珠子滴溜溜转着朝红衣女子瞧个不住,眼神里满是惊疑和恐惧。“你回答某--这山寨里的人呢?”她问。
对方哆嗦着身子说:“全,全跑了。”她又冷冷问道:“怎么你还在?”那人身上抖得更加厉害了。“小人...小人...不知道。”
女子问他:“你认得某么?”那人颤声答:“认得,认得。你是专杀山寨好汉的血...血枭。”女子厉声长笑:“好--好--柔姐姐,真不枉某替你报仇--”转而尖声问他:“你先前是哪个山寨的?还做强盗么--”
那人眼中含泪,几乎便要跪下地来。“不...不...别杀我。我梁丑自问这辈子没干坏事、没杀过好人。您就大恩大德,放我一条生路吧。”他苦苦哀求说,“我下辈子甘愿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大德--”血枭冷冷打断他说:“你还没回答某话呢--说,你到底是不是强盗?”说着手上一紧,梁丑只觉喉咙那里传来一股剑锋寒气。他双手拢成一团在胸口抖了又抖,终于狠下心来,猛地大声说:“是!我是强盗,我是个该杀千刀的强盗!!你杀,你杀呀?你杀死我这没有用处的小人好了!连害死我娘的仇人都找不到,不能替她报仇,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血枭愕然一愣,手上长剑回撤,同时左臂一伸按在梁丑肩头,五指成爪,紧紧扣住了他的肩井。“你且说--害你娘的仇人,是怎么回事?”
那梁丑凄凄惨惨哭道:“我...我自十三岁上便死了爹,就只得娘一个照看。有一天,她带着我...挑了一担鸡蛋去集市上换东西,哪知半路遇到了打劫的...那,那是一群猪狗不如的畜生!他们不但侮辱了我娘,还...还拿扁担棍子捅...捅她肚子里面。我...我...”他越说越泣不成声,竟呜咽着再也说不下去了。
阴沉可怖的面具下,忽然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气声。血枭音如寒冰般问道:“你--没有在骗某?”梁丑撕心裂肺大喊:“杀母之仇,不共戴天!我梁丑若有半句假话,要我不得好死!天打雷劈!!”
女子的声音又问:“你既同他有如此的血海深仇,为何--自甘堕落,做他帮凶?”梁丑低头抹去眼泪。“当日我虽侥幸逃得性命,我娘却不幸惨死,弄得不清不白的...连收尸的人看了都直掉眼泪。我沦为孤儿,以后更是一言难尽...那年冬天,我眼看自己就要饿死,想起娘的不幸遭遇,更深恨天道不公、欺善扬恶。想与其这样窝囊死去,还不如进山去当强盗;若能在山里找到害死娘的仇人替她报仇,便是死也无怨了。”
血枭阴阴说:“既如此,把你的仇人姓名告诉某--某可以在杀你之后,替你同你娘报仇--”梁丑趴在地上连叩了几个响头,凄然泪下道:“求求你,一定要替我找到他们,替我娘讨还血债。当时我年岁虽小,那些恶人的长相和各自称呼,却是永生难忘。那为首的是个光头鹰目汉子,身材高大,肤色很黑,额头上还密密留着几点烧烫过的疤痕,他几个都唤他‘老驴’;害我娘性命的是个恶道,人长得瘦干干的,三角眼,鹰钩鼻,留了一把山羊胡子,满脸都是阴沉之色;另一个--”“够了!”血枭突然打断他说话,“某相信你--你可以走了--”她松开了捉住梁丑肩膀的手,转身扬长而去。
梁丑呆呆望着红衣女子远去的身影。“你...为何不杀我?”远处传来血枭如歌长号声:“血海深仇--岂能假手他人?身负亲恩--汝何不知自爱?切记--切记--”须臾那人影便消失在黑夜的暗影里,只留下梁丑一人独自愣在当地,彷徨不知所措。
血枭行未多远,忽迎面望见黑压压一片人影,正缓缓向着自己方向行来。她停下了脚步,挺身持剑戒备。人群渐渐走到跟前,齐齐站作一排与她隔着丈许相望。借着满场火把的亮光,血枭依稀辨认了出来,这些人正是她先前遍寻不获的白马寨众山贼。
血枭剑锋一扬,指着对面众人厉声道:“这里谁是寨主?出来,某有话要问他--”众山贼一片寂静,却仿佛死了一般。又问:“为何不回某话?你们聋了还是哑了--”对面仍然不答。“再不答话,某杀光你们!”还是死一般的沉寂。
正欲出剑杀他几人,忽听得人群后面传来一阵少女笑声:“咯咯...姐姐,你莫喊了。他们现在都是‘断情人’,听不见你说话啊。”“谁--出来!”血枭厉声喝道。
那女孩的说话声清亮纯真,犹如仙音一般动听:“本仙子不喜欢见生人。姐姐你又是谁啊?找乐清熊他有什么事?”血枭收剑回身,冷然道:“某号‘血枭’,乃一江湖杀手--找乐寨主,讨还一个人--”
女孩声音道:“哎呀,原来你就是血姐姐!你的大名,我在寨中也早有所闻呢。乐清熊他们每次提到你名字都恨得咬牙切齿的,还说什么要将你先奸后杀、再奸再杀,真当好玩得紧。不过可惜,他们现在都不说话了,不然要是让你们此刻相见,情形一定会非常有趣呵。”
血枭又问她:“你叫做什么名字?为何同乐清熊他们一起?”女孩声音说:“姐姐你真坏。我还不知道你姓名呢,怎么就问我的?我是仙巫教的仙子,乐清熊他们是我仙巫教的仆人。我娘让我来这里看着他们,所以我就来了。”血枭声音尖利说:“某无父无母,没有姓名--”女孩声音顿了一顿,道:“那你比我可怜多啦。小蛾真同情你。”
血枭渐感不耐:“某问你一件事--那飞鹰门的高人杰,是不是在你手里?”小蛾回答:“在--”话音未落,血枭突然凌空跃起,竟往人群背后扑去。
人群之中一阵涌动,数十把长枪临空直刺,阻住血枭去路。血枭在半空里横剑一扫,斩落数个枪头,同时侧身沿着枪杆一滚,撞在一人身上,顺势落下地来。十几个山贼舞刀弄枪向她砍去。血枭将身一扭,避开迎面刺来的一枪,同时长臂一递,剑穿对手咽喉;那人僵立半刻,扑地而死。她又回身一脚踢开身后扑来的大汉,长剑后圈,扫过数人咽喉;几个强人闷不吭声一起倒下。虽然强弱之势悬殊,但这些没有感情的强盗却完全不畏惧死亡,转眼又有数十人围了上来。
血枭见势不妙,翻身一个后跃,跳出众人包围。她扫了一眼场中各人的情势,忽然扭头便跑。后面响起一阵跟来的脚步声。白马寨众山贼为小蛾调制的‘断情汤’药力驱使,早已丧失神智,只会服从叶小蛾以药物气味传达的“擒住敌人”意志,这一来正中了她的计策。
血枭拔腿飞奔,跑到山顶正中央的一片空场上停住,回头一望:几十条黑影断断续续连成一条长龙,正蜿蜒沿着山脊梁向着自己方向过来。她一声长啸,赫然提剑向着迎面而来的当先几人冲去。一霎时来到一名大汉身前,剑光一横一扫,大汉人头竟当啷一声落地;随即回身一剑,刺入近旁一人咽喉,再一抽;继又身随剑走掠过另二人身旁,白光一闪,二人踉跄两步颓然倒地。她继续向前冲杀。但见剑光飞舞,一团红影沿着众人队列一路往下飘去,凡其经过地方,必有几条大汉僵立片刻后栽倒地下,再不能爬起。
红影一路直杀回到原先逃离的地方,正在那山腰附近。后面一路上满是横七竖八的山贼尸体,竟被她杀了个片甲不留。血枭冷眼望着身前不远处一个白衣如雪的娇小身影。“你真厉害,想不到乐清熊他们服了断情汤还打不过你。”黑暗中传来小蛾幽幽的声音。
血枭一言不发,挺剑向那白影扑去。叶小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静静候着她过来。眼看剑锋已逼近到少女胸前三五尺之内,正要血光飞溅,忽然血枭身子一阵摇晃,剑尖随之插入地下。“你--”她声音尖细道,“某怎么...”“‘手脚酸软,浑身乏力’,对吧?”白衣少女甜甜笑着打断她说话。血枭宝剑脱手,身子软软倒在地上,一张鸟嘴怪脸仍昂然对着小蛾。
“血姐姐,你别瞪我。”小蛾的声音洋溢着赢糖果小孩儿般骄傲。“你刚才先自站错了地方;我在上风,你落在下风。‘酥骨温柔香’本来就无色无味,我用它对付敌人从来没失手过。你中招也算得不冤了。”边说边轻轻移步靠近,又道:“血姐姐,我听说你们飞鹰门有‘二鹫一枭’,还有什么‘十六苍鹰’。那‘一枭’,莫非就是你么?”
血枭漠然不答。小蛾走到身旁低头望着她,笑说:“姐姐你干嘛戴着这怪鸟面具?难看死哩。让小蛾瞧你的山人真面目。”说着伸手去揭。血枭默默任她摘下面具。
小蛾只觉眼前一亮,朦胧见得一张清丽脱俗的俏脸;那柳眉下一对黑亮眼珠儿在黑夜里不时闪烁着,俨然流露出一股摄人的神采。小蛾呆了一呆,手里捧着那面具竟没说出话来。两人目光对视许久以后,那年纪看来比她大不过三、四岁的少女忽然道:“你,长得真像人杰...”声音婉如莺啼,与先前尖厉可怖的怪音截然不同。
叶小蛾瞪大眼睛望着眼前漂亮的美女姐姐,脑海里一时间竟空荡荡的什么也想不起来了。那少女又说:“你说你比我命好,又提到你娘的事,莫非你是个没爹的孩子?”小蛾猛一跺脚:“不许你再讲!你是谁?你找他...他有什么事--”红衣少女面不改色道:“我便是血枭。人杰是飞鹰门青木堂的堂主,我和他,算是同门的故人。”
小蛾冷笑道:“哼,好一个同门的故人。看你娇滴滴一个大美人儿,居然尖着嗓子做起江湖杀手来了。药人哥哥哪来你这样的朋友。”血枭语音平淡道:“你不明白我们之间的故事,我不怪你。人杰他的身世非常可怜。我年幼那时候不懂事,因为自己缘故不幸连累了他,造成终生的遗憾。你可能不曾发觉,他身上一直有病--”小蛾打断她道:“你胡说八道!这些日子来我一直同他在一起,他身上根本什么毛病也没有!”
少女嫣然一笑,细声问她:“他同你好过了没有?”小蛾脸上泛红,声音低得蚊子叫一样:“我...我不行。他,他没事。”少女又是一笑:“小妹妹,我好喜欢你。相信人杰他...也一定不讨厌你吧。”小蛾猛地警觉起来。“你说同他‘好’,你...你是不是已经,同他那个...那个过了?”
“傻妹妹,人杰他什么也做不了的。”红衣少女脸上浮出浅浅的笑容,雪白的双颊不知何时竟抹上了一点红晕。“他练了我的功夫,阴阳更乱,天机不调,早已不复男子纯阳的体质...我不同你说了,反正这事情将来你嫁人的时候,你娘亲自会同你说的。”她忽然好像感觉乏力似的把头低了下去。“我害了人杰他一生一世,这辈子恐怕也偿还不了他了。如果我死了的话,请你...替我好好照看着他...”小蛾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又不杀你,你死什么死啊?药人哥哥是我的心上伴儿,我自然不欺负他。”
血枭埋头一声不吭,却似是死了一样。小蛾心里一惊,暗道:莫非,她练的功夫不能沾某些药的,中了我的‘酥骨温柔香’意外引发病因,竟真的死了?慌忙上前一探鼻息,竟是气若游丝,微弱几不可察。小蛾急叫:“玄妹、细妹,你们快来!我这里需要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