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洵阳会旧友 大闹白鹤楼
日当午时,从陈仓山险峰脚下的石阶山路上,行来两名身着灰葛布衣、头戴宽边草笠的江湖旅客。两人径直来到峰顶将魂台的飞鹰堡门前。
当先一人仰起头来,挑开斗笠一角,露出其下一张俏丽的少女脸蛋。她报知门口的守卫:“金木五行,天地人和;使而归一,唯我朝阳。天鹰来会,歇脚陈仓;问我何欲,唯眼知之。”
这是飞鹰门内的切口暗语,意指天威堂主持人应飞鹰朝阳令急召赶来,要立刻进见门主。那守卫听对方通报身份,脸上色变,忙招手示意一旁的同伴敲打响铃,打开边上一道窄门放二人入堡。
两名灰衣女客一路穿过三进大厅,数条隧道,以及其他十来重曲曲折折的狭路,最后来到一间四周封闭的宽敞斗室内。室中高踞一鹰翼宝座,其上端坐一人,顶戴金冠,身被黑袍,正是飞鹰门主霍金。
“爹,宁儿回来了。”为首少女向着座上的义父下跪行礼道。霍金身后立着另一名穿红袍的长须老者。“托爹的洪福,我师姐已经成功将那洛阳金刀门除灭。王圭满门上下八十三口,无一漏网。”
“嗯,我已听赤鹫说过事情的经过了。有血枭与锦衣卫联手对付他洛阳王家,吾谅那王圭也是插翅难逃。宁儿,你做得好!”霍金抚须夸赞道。“天威堂有你师姐相助,实如猛虎添翼。再加上你在其间居中调度,出谋划策,哈哈--就算崇圣他不能胜任堂主,一样无往不利!我飞鹰堡的霸业又有何患可忧呢?哈哈哈哈--”他仰天大笑起来。
那少女宁儿静静地跪在地下,待霍金笑声告停之后方开口续道:“爹,您七天前用飞鹰朝阳令急召女儿回堡,可是有要事相商?”她记得鸽书所载十分扼要,只说是令青木、赤火、天威三堂的主持人限于十天之内即刻归堡复命,不得有误。少女十分怀疑,义父急召距离飞鹰堡最近的三堂堂主回来,是为了有甚为棘手的突发案子或是直面威胁需要倚武处理,故她急于了解其间的内情。
霍金冲女儿略点一点头。他起身步下堂中,示意说:“起来说话吧。”宁儿站起立在一旁。那霍金背转身子走过她身前道:“九日以前,青城派傅俊突然来我飞鹰堡拜会,称有一身份不明的倭国少年在泉州府惠安县境内,袭杀了他的七师弟。”宁儿默然点头。“他又说,这少年的武功路数奇诡,擅以倭刀杀人。往逮凶犯的官差和武林中人先后被他杀伤了无数,仍是未能擒获此獠。惠安县城南的乾义庄满门更被其杀得鸡犬不留,甚是凶恶。于是他青城派--”
“于是便想联络我们,一起出面去对付这个魔头?”宁儿忍不住抢过话头道,“这分明是青城派驱虎吞狼、借刀杀人的毒计嘛,我们怎么可以...”
霍金含笑轻拍一下少女的脑门,打断了女儿性急的说话。“宁儿小傻瓜--爹这边话都还没说完呢,你又开始瞎猜上了。错了!那傅俊此来,乃是与我传讯示警的。”他走回座上重新坐下道,“据负责查案的县里官差透露,那倭国少年的身边,跟着一个会使鹰爪手的男人为仆。他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却不是那东倭国本土的人士。”
“会使鹰爪手的...男人?”那少女奇道。
“是的。而且非常不巧,被人看出并指认为是我飞鹰门的不传之秘--六合鹰爪功。”霍金沉声说。
宁儿低头沉思一会,恍然惊道:“是了,爹!若此人被逮之后便供称是我陕西飞鹰门门下,我们的那些仇家、对头,他们定会凭此一口咬定是我飞鹰门暗结倭寇,图谋不轨;定将我告上官府,甚至付诸武林公义。现下倭国正与我交恶,当今圣上最忌通倭之罪,武林之间也对此讳莫如深。这十年来,大江南北死于此罪状的豪门大家已是不可计数。这确是一对付我飞鹰门的险恶阴谋!”
霍金满意地点头称许道:“正是。宁儿聪明伶俐,其间如是繁复的道理,你居然这样快便将前因后果都看透了。爹果然是没有错疼你!”“不过女儿怀疑,那青城派恐怕所言不实。”宁儿又沉吟说。
霍金面现惊讶之色。“哦?宁儿,你此话怎讲?”他抚须问道,“青城派傅俊乃一坦荡君子,天下人所共知。爹言谈之间亲观其色,确是句句发自肺腑,诚心替我飞鹰门做的考量。绝无作假诳骗。”
宁儿摇头道:“爹,宁儿所顾忌的并不是这里。”她上前一步,拱手告道:“女儿以为,那傅俊性直而少疑,情殷而寡思,极易为其相知相熟之人所诓骗。他所代传的讯报,其消息来源殊为可疑。”
“你是说,官府眼线那方面的话里可能有假?”霍金愕然道。
“是的,爹。”宁儿低头继续说,“官府衙差大多喜欢虚字捏造,夸大案情其实。我飞鹰门近年来称雄陕西,是武林中响当当的一方霸主,树大自然容易招风。官府中人惯会捕风捉影,误鹊为鸦的例子极多。他们很可能把仅会使几路普通鹰爪手的江湖闲棍错认成我飞鹰门的门人了。”
“嗯,你说的情况...确实也有可能。”霍金捏着下巴斟酌一阵点头道:“不过两天以前,爹又接到一封来自福建莆田少林寺下院的武林帖,法果禅师已正式邀我派人参与调查此事。所以...”他低头沉吟道,“爹考虑再三,还是觉得‘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已经让人杰他们四个下山去赴那青风山庄之约了。”
“您说什么?青风山庄?他...他们已经出发了?”少女赫然吃了一惊。“是的,小姐。”后面的红衣老者出声道,“少林寺约集与此案有关的武林各门派,于年中七月初三日在辰州府青风山庄召开武林大会,以便作一公断。门主指名派了青木堂主高人杰全权负责此事。他跟阿基会同赤火堂的凌福、谢英,昨天赶大清早便一起出发了。”
少女脑海中一阵天旋地转,脚下一个踉跄,身子几乎跌倒。“宁儿,你怎么了?”义父在一旁关心地问道。
“我...一路急着赶来。可能,是有点累了...”她支吾着答道,“爹,如果没有其他事了的话,女儿想回房去...歇息一会。”霍金看女儿的脸色苍白,样子确是有些异样,忙吩咐候在门旁的侍女柔儿:“进来!同素娟扶小姐回房歇息去了。小心点照看着。”少女在柔儿的搀扶下行礼告退,一步一挨地走出石室去了。
随着乒地一声轻响,密室的门又被重新关上了。一直静立在侧的红袍老者几步走到飞鹰门主身旁,悄声道:“门主,请恕属下逾越。庞喜以为,宁小姐方才之举颇为可疑。她似是--”见霍金把手一扬,他急忙停止了说话。一袭黑衣的飞鹰门主背负双手站起身来,在屋内原地转了几圈。
“唉。”霍金突然停下脚步,摇头叹息说:“当年我一念之仁,结果害死了萍儿...想不到匆匆数十载过去,昔年的一切,竟又将重演...莫非这真就是天意?”他神情迷茫仰头看着室内天顶的壁画。画中一只黑色的雄鹰高飞天际,正欲直冲其上的满堂金日;而其下那一丝丝的烟云却紧紧缠绕着鹰爪不放,似乎是想牵絆着它回归地下,再一次又降临到人间。
次日早晨,霍金在练武场做过早课,又看了一会鲁教头指导人习堂的徒弟们演练“擒雀三式”,独自一人漫步踱回雕心堂里。他走到镶金椅旁,一遍遍抚着其上的红木扶手,停步静立,若有沉思。
忽然,外头一个门卫的声音报道:“禀门主:天威堂副堂主霍宁称有急事求见,现正在门外等候!”“嗯,让她进来吧。”霍金坐下吩咐说。
不一会,他悉心爱重的义女被一名飞鹰堡侍卫引入堂中。却见她身穿一袭红袍,单膝跪地向上行礼道:“爹。昨日之事,宁儿旅途劳顿,未有深察其究;后来中夜细思,却觉其间大有名堂,特来相告。”
“哦?我儿你先起来说话。”霍金抚须道,“这里现今只得你我二人,咱父女间的不必如此客套。”霍宁立起身来。霍金站直身子步下大堂。“你且说吧,都有了些什么发现?”
“首先,女儿昨晚回去查看过了法果禅师那张武林帖的全文,发现并无任何作伪的痕迹。”霍金点头:“嗯,是的。千真万确,是法果的亲笔不假。”
“女儿又找来湖广蓝水堂发来的方情撰要,查找其间关于青风山庄的消息。结果非常微妙:那青风山庄原本无甚武名,乃两湖间一大贾金屋藏娇的别院。近两年突然易主于一陌生女子‘朱红娘’之手,随即声势大起,先后整垮了沅陵水盗梁丕成、李金花,擒斩采花贼丰神公子谷永年,收服紫金堂十八罗汉,接管惜春巷丽花院并使之迅速窜红;还一度与我蓝水堂的人在宜都起了冲突,打伤我一起人马共一十五人,而对方出手的两女子竟分毫无伤。蓝水堂对其势力深为忌惮,不得不拱手让出荆门以南河道的控制权。而且...”霍宁说到这儿,忽然停顿一下,欲言又止。霍金催促道:“宁儿,继续说下去!究竟你还从中发现了些什么?”
霍宁道:“女儿从蓝水堂主甘让的一帖函告中见知,那买下青风山庄的朱红娘曾是云贵一带侗苗贫家的女儿,自小父母双亡,寄身于其戚显者家为奴;后为一身份神秘的外乡女子买下带走,再无音信,直到她于青风山庄突然出现。”看义父默然沉思,不发一言。霍宁又续道:“据说在朱红娘的背后还有一个主要由蛮苗女子组成的神秘门派为她撑腰,其名号无人知晓。只知道这些女子喜欢在手足上佩戴银环,而且身上穿的彩衣某处必绣有一只飞凤。”霍金闻言猛地一惊:“飞凤?彩衣?”他喃喃念叨着这两样东西,手上不由自主地一阵哆嗦。
“爹,怎么了?”惊觉义父脸上的神情似乎有些不对,少女警觉地出言探问道。“是女儿说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了么?”
“不...没什么。宁儿你别管我,接下去继续说。”飞鹰门主支吾着转过话头,没让女儿再继续追问下去。霍宁又讲了一番自己从蓝水堂《楚情撰要》中挖掘出来的其他情报后说:“合计以上总总,女儿大致推断:辰州府青风山庄与我陕西飞鹰门关系非善,其来历也颇为可疑。此武林大会绝不会如法果帖中所言,只是约集相关各派澄清一场误会那么简单。青木堂主等人恐怕难当此行的重任。”
霍金抚须沉思良久,双眉始终紧锁,显是感到难以决断。霍宁在旁见了,又主动提议道:“爹,女儿不才,自请担当此次任务的执事。我会尽快追上青木堂主四人与其同行,并联络我师姐于七月初三武林大会以前查清青风山庄背后势力的底细。届时再临机决断,巧与周旋,以免令我飞鹰门的声威受挫。其间若有半分差池,宁儿愿以天威堂副堂主的身份一力承担!”
飞鹰门主背转身去,缓步走回到镶金宝座上。“好吧,爹就听你一回。”一块黑色令牌随着他的话音甩手落下,不偏不倚正跌在霍宁身旁一侧的椅子座上。霍宁仔细看时,那赫然是代表飞鹰门最高权威的金目黑牌令。“天威堂副堂主霍宁接令:吾令你即刻出发,负责接掌此次与会事务的一切大权。湖广境内蓝水堂的一应事务也都交由你便宜处置,任何人等不得阻挠,违者按门规论处!”霍金沉声宣布命令道。
位于陕西东部汉水北岸的洵阳古镇,因其地处川、楚、陕三省边界得天独厚的地域位置,自古便是汉水中游的水陆枢纽要地。常有南来北往的贸易船队走水路途经此地,在城旁沙聚滩上驻泊停船,歇脚采买物资。
这日近午时分,自上游顺水下来一条挂着青旗的快船,停在北湾的码头上泊住。从船上走下来三名身着交领布衣,头上包巾的年青汉子,以及紧随其后一位身穿绿衣的年青女剑客。
四人下得船来,顺着码头旁临江的商街巷一路闲晃过去。经过路尽头的转角鼓楼时,走在前边的方脸青年转身问他的同伴:“人杰,你说褐土堂的人约了我们在这洵阳镇上会晤。到底是约在哪里见面?”
“阿基,你总是那么心急。”说话的人是跟在二人后面的一名独臂男子。看他不过三十岁左右的年纪,右臂已断,脸上虽晒得黑黝黝的,却生了一张俊朗英挺的面孔,模样显得十分威武。“阿杰他是今回任务的执事,我们三个全都要听其命令行事,不可逾越。等地方到了以后,他自会与你我各人分说。你别老张口闭口催着阿杰把一切都先讲给你知道。”
在他身旁的绿衣女子笑道:“哎呀,我说凌堂主啊,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哈。难道你没看出来么?人家阿基对阿杰,那可不是一般的亲近啊。阿杰有什么秘密能瞒得住阿基的呢?嘿嘿。”
那断了一臂的凌堂主不悦道:“谢英,你们女孩子家的难道就没旁的东西可说了吗?干嘛老和阿基阿杰他们过不去,尽拿人家男人之间子虚乌有的联系说事儿。”
绿衣剑客谢英忙低头致歉:“是,对不起,堂主。”她感觉有点委屈。传闻果然不假,赤火堂堂主凌福生就一副讨厌的大男子脾性,与他相处共事实在是苦差事一件,特别是对于女孩子。幸好,她今次只是临时顶替,代与自己换差的马哈木行使赤火堂副堂主一职。这次的任务结束以后,她和他就不会再有这许多令人烦闷的纠葛跟矛盾冲突了。“我不会再多嘴出声说话了。”她撇着嘴巴咬牙恨恨说。
这种内里其实是在赌气的说辞,当然瞒不过在旁听得一清二楚的精细人高人杰及方定基。只可惜二人出于好玩或是不欲招惹麻烦的心态,竟漠然处之,未有出言挑破。这样那赤火堂主凌福自以为教训了副手一通之后,对方已经知错就改,一时间心里倒觉得非常快意。他笑着拍拍谢英的肩膀:“那不碍事,虽然你是我的下属,可也不必如此拘礼。你尽管和我说无妨。只是注意不要让他们本人听到了就好。”
你以为你是谁啊?还要我有话都只能跟你说?!谢英听了只觉得七窍生烟,在肚里把这自大又迟钝的断臂家伙又重新骂了个狗血淋头。可她也不好在嘴上就这么直说,因为人家毕竟是大了自己刚好一级的堂主大人呐。可怜的女剑客只好打落牙和血吞,跟在队伍的最后面喃喃点头,再不敢多发一言。
四人辗转来到东面的江口。子午岭发源的旬水支流便是从这里注入汉水,与之化为滔滔白河向东奔腾而去的。众人看那江边岸上,却有人紧依险要建了一座华楼在畔。门上挂一黑木匾额,书“白鹤楼”三个大字。
那为头的高人杰指着白鹤楼对其余各人道:“便是这里了。那使者便是约了我们在这白鹤楼上相见。”“那他约的是什么日子,什么时辰到呢?”谢英在后面忍不住抢着问道。“廿十一日午时,便是今天。”“啊?!那我们还不赶快!!”方定基闻言大叫起来。“快点快点!要去晚了让对方等得急了,他说不准一气就不告诉我们什么消息了呢!”他大喊着第一个向白鹤楼门前扑去。
高人杰、凌福两位堂主无奈对视了一眼,心下均是暗叹一口气。方定基这家伙做事总这么莽莽撞撞,带他出来完成任务,基本不要妄想可以一路无事、平平安安地了账回去。可惜偏生这小子生就一张能说会道的臭嘴,还有紧要关头那他人难以企及的警觉和急智,让他的同伴们往往颇有一种“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之叹。
一阵唉声叹气过后,那剩下的二男一女也紧随着方定基的脚步向白鹤楼门前行去。
入得楼来,霍见大厅里正围坐着一群锦衣玉服的公子哥儿、商家大贾,聚首一堂饮酒作乐,与乐妓喧闹。在门厅旁侍卫的几名大汉见有人进来,抢前拦住方定基道:“慢着,兄台请留步!今天是我家薛大爷三十寿诞,这白鹤楼已经整个被咱洵阳五虎帮给包下了。除老大邀请的贵客之外,闲杂人等一概不得入内。各位请回!”
方定基不肖一顾道:“洵阳五虎帮?咱没听过。这世上哪里来的老虎帮派?啊我知道了,莫非各位都是虎精所变,跑下山来到人间偷欢作乐的吧,哈。”
“小子,咱不同你啰嗦。识相的就快滚!”一黑面壮汉粗声骂道,忽然嚓啷一声拔出了挂在腰间的快刀。“否则,一刀砍了你!”其余几人也纷纷拔刀作势威吓道:“滚!不然看大爷们割了你的舌头!”
跟在后面的高人杰见情况不好,正欲上来劝解,拉了定基先退出门外去,一旁凌福却抢先一步跳入场中。“休得胡闹!”他怒喝一声,“光天化日的持械露刃,你们这般作为和野地里的强盗有什么分别?快把刀子给我收回去了!”一边拉过方定基到自己身后。“阿基,不要莽撞。这些人都是混黑道的江湖草莽,有理说不清的。”他小声对青木堂副堂主说。
几名五虎帮众听凌福说得威严赫赫,而且帮主事先有令,确是要自己注意收敛,不可闹起来惊吓到了他的贵宾和生意朋友,便都忍了一口气,收刀回鞘。“各位洵阳五虎帮的朋友。”凌福拱手为礼道,“我们几个是飞鹰门霍先生的弟子,日前刚与分堂一位使者约好了在此白鹤楼会面。不知各位可否通融一下,让我们上楼一聚?”
“呸,什么飞鹰飞鸽的,老子没听说过!说了不让进就是不让进,你们快滚!”那黑面壮汉不耐烦地伸手欲推凌福出去。手刚伸一半,忽然旁边一只胳膊从下插来往上一推,同时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那壮汉扑通一跤,哎哟一声栽倒在凌福脚前。
“你!”其余的五虎帮众在旁边看得明白,此却是那先前口舌轻佻的青衣年轻人所为。“小子,你活得不耐烦了?!”几个莽汉一齐抽出刀来。“宰了你!”
方定基伸手拔出背后单刀:“谁怕谁啊?比就比!”话音未落,当面一人经已拔刀劈脸砍来。他连忙举刀奋力架住,同时左手臂弯一顶,撞在对手心口;哇啦一声,丢了刀望后便倒。仔细看时,正是那黑面壮汉。
几名五虎帮众见方定基一出手便制住了其五当家范五黑,俱是一愣,不敢再贸然靠近。方定基见对手竟如此不堪一击,心下不禁大乐。他得意洋洋一脚踏在那黑面壮汉身上,向着楼上大声叫阵道:“喂!洵阳病猫帮的各位,都给我听好了:限尔等半个时辰之内立刻离开这白鹤楼,让位出来给咱飞鹰门的各位大爷们!不然这大黑脸的下场就是你们所有人的榜样!”一旁凌福、高人杰等人方欲劝阻,已是为时不及。
忽听得楼上腾得一声大喝传来:“飞鹰门?又是你们!!欺人太甚,我老薛跟你们拼了!”话音中饱含怒意,却似是和这飞鹰门早有深怨。楼下定基、人杰等正茫然呆立间,突然顶上一阵木板破裂声响,一大片天花板随之霍然跌下,砸在厅堂正中央空旷一片的地方。一阵尘烟飞起,一条健壮的红色身影从尘灰中突闪而出,手上长柄大刀当空一挥,直取首当其冲的“断翅鹰”凌福。
只听半空里当啷一声兵器碰响,凌福纵身跃上半空,手上不知何时已经握紧了一把长约二尺的宽刃利刀。他在当空里挡下了这一招之后,望对手左侧虚挥一记,同时身子倾侧,半空里打了个旋;左脚脚尖在地下一点,身子着地即滚,退开对手数步之遥方立起站定身形。那红影落地后立在当场未动。众人齐往那堂中央看时,却是一个高大雄姿的红袍大汉,留一把又浓又密的大黑胡子,横眉怒目,形貌甚是凶恶。
那壮汉将手上一杆长柄大砍刀在地上敲得“嘡嘡”震响,声音如打雷一般地猛然喝道:“呔!是个断了一条胳膊的,不是上次那个爱耍剑花的小白脸!!怪道方才总觉得声音和上次的不同!师父!”他突然抬头往上面喊道,“今天来的不是那使快剑的小子,是个断了一条胳膊的残废!不过他也算是陕西飞鹰门的人,您说咱该拿他怎么办?!”
一个更为雄浑深厚的声音自顶楼传来:“乖徒儿,汝好自为之。当日飞鹰门人如何辱尔,你今日便依样还之。”高人杰听了眉头一皱,上前两步正欲出言相询,那红袍大汉猛地将长刀一横,直向场中凌堂主挥去。
凌福见对手如此蛮横,兼且先前那番说话辱己太重,有心要教训一下眼前这头冲动行事的大红牛。他一言不发,就手中刀使招“半天鹰扬”的侧身斜引斩,直取红袍大汉的右胳膊以下。那穿红袍的五虎帮薛老大见对手来势劲急,那口刀使来竟比自己还要刚猛了几分,心里暗暗咋舌。忙撤招回身,挺身先架住了这一刀。
两个在场中长兵短接,瞬息间已过了二三十招。那凌福所使之刀虽然刀身较短,却沉凝不下于对手的长柄大刀,兼之其身法灵动如猿,纵横侧跃,左右邀击,竟令那力大刀重的薛老大处处受制,落于下风。一旁围观的五虎帮众人眼见形势不好,有那几个莽撞的便欲拔刀上前相助。却为方定基一声大喝:“好不要脸!”纵身跃去一拳一脚,打倒了两个。谢英拔剑出鞘,与定基一同横身拦在五虎帮众身前,吓得诸人再不敢造次。
又过三五招,那红袍大汉猛一刀砍下,却挥了个空,让凌福身子钻入身前圈内。薛老大方抬脚欲踢,凌福早将刀锋一转,刀柄一头撞上对方脐下气海;薛老大但觉身上一麻,僵在当场,动弹不得。
凌福从容站起身来,回头向高人杰示意说:“幸不辱命。这头大红牛打算如何处置?”一边谢英抢着答:“还用问吗?当然是切开烤做牛肉干吃了啦!”不料话音刚落,半空里忽地一阵破空声响传来,一人大声吼道:“哪来的野女人!尔敢吃我师徒的肉?!”如流星坠地般一头扎下地来,落在方、谢二人站立之处;双手一左一右猝然探出,电光火舌间已卡住了二人的咽喉!
一旁的五虎帮众见了此人,面上均是嘿然一阵青红不定。洵阳五虎中的米老二上前告道:“禀...禀师尊。出手打伤老大的人不是他们。是...是这个人。”他伸手指着站在来者对面十步外的凌福。
“哼,一群没用的东西。有辱师门,有辱师门啊!”来者抬头仰天长啸,满头白发四散飘舞,赫然是一位已经上了年纪的花甲老人。“小丫头。”他突然扭头问被他卡着脖子提在半空的绿衣女剑客,“尔且说,尔是从哪个门派里混出来的?敢侮辱我大力牛魔王金从善的徒弟,尔活得不耐烦了么?!”
“我...我...”旁人看“绿鹰”谢英身落人手,命在旦夕,俱以为她会出言哀泣告饶;却不知那桃李女子生就一付吃软不吃硬的傲骨,纵死也难改。“我喜欢...我高兴...你管得我那么多?”听得高人杰等人心里腾地一跳:完了。这女人如此嘴硬,火上添油激怒对方,下场必然凄惨。凌福正欲抢前出刀相救,却冷不丁听见一个声音哈哈大笑道:“哈哈!说得好,说得好!!我大力神刀门要是有一个像你这样出息的弟子,唉,为师就不用再为门下这些不争气的徒弟们发愁了。”睁大了眼睛看时,那声音的出处不是别人,正是大力牛魔王金从善本人!
那金从善松开了右手放谢英下来。她跌坐地上咳嗽两声,喘息着支起身子。“前辈...您,您不是在说笑吧?”绿衣女剑客感觉颇为古怪地问对方,“我被您一招制住,几无还手之力。而您却说我...我出息?”
“是啊,姑娘。尔不知道我大力神刀门的规矩:凡我门下弟子,与敌人对阵刀可以输,人可以败;但嘴上却绝不可以服软!”金从善怒目指着立在场中呆若木鸡的薛老大道,“薛青虎这头蠢驴,年前在江边与一陕西飞鹰门的黑衣小子起了冲突。对方快剑才一点他的脖根,他便吓得什么狗屁恭维话都送出去了。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说得激动,抓着方定基脖子的左手不觉一阵用力,疼得对方大叫起来:“哎哟...饶命,救命啊...”“哼,就和这小子一样!”那金从善闻声恶狠狠地瞪了方定基一眼,吓得他脖子一缩,传来的疼痛感倒是舒缓了那么几分。“没种没骨气!敌人一对他用硬的,他便什么尊严面目都放弃不要了。收了似这样的人作徒弟,我这做师父的真是愧对本门的历代祖师爷。唉...”金从善越说语调越是感伤,几乎便要哭出来了一样。
“不过现在好了,总算是让我又找到一块良材美玉。”金从善忽然转悲为喜,拍着谢英瘦弱的肩膀点头直乐道。那谢英只觉得自己脊背发凉,一阵奇怪的紧张感莫名传来。“姑娘,尔加入我们大力神刀门吧?为师已经决定,要收尔做个本门独一无二的关门女弟子。未知尔意下如何?”却见对方正面目慈祥地望着自己脸上问道。
“这,这...”谢英张口结舌,只觉得眼前的这一切实在是来得太过荒谬。“晚辈,蒙前辈错爱...晚辈何德何能,可以当得此大任...晚辈--”她话才说了一半,一旁洵阳五虎帮的剩下四虎早已按捺不住,一起跳出来抢白道:“住口!”那米老二瞠目道:“师尊,你怎么可以收咱洵阳五虎帮的敌人做徒弟呢?这女人,她分明是...是一个只会逞口舌之能的傻瓜。啊--”突然一个耳光声响起,却听得金从善怒声喝道:“都给我闭嘴!师父说话,哪有尔等徒弟插嘴的份儿?难道师父我看人的眼光还会比尔等差?!有谁再敢啰嗦一句,我就立刻废了他的武功!”
众人哑然。那金从善扭头又向着谢英和颜悦色道:“姑娘,请不要介意这帮废物的胡言乱语。我再问尔一次,尔究竟愿是不愿意加入我大力神刀门门下,做我金从善的徒弟?”
谢英方才见识此人手段,知道他不但武功高强,而且脾气怪异,恼怒起来几可夺人性命。按常理来说,此时正当虚与委蛇,哄骗得对方欢喜,待其不作防备时再寻机逃跑或暗算方为上策。可谢英生性耿直,越是别人不敢说、不敢白之事,她却偏是要说、要白:“对不起,前辈。晚辈身为女子,先天气力不足,绝非习刀的良才;况我已入陕西飞鹰门在先,师父待我恩重如山。要我改换门庭,从您习刀,请恕晚辈难以从命。”
高人杰等人在旁清楚听得谢英绝口推谢金从善的美意,几颗心不禁又一下子都提到了嗓子眼上去。果然,那大力牛魔王神色不豫,右手猛地探出,似欲再次卡住了谢英的脖子相胁;掌到半途,却惊见那谢英抬头挺着脖子,正将一双凛然大义的乌亮眼珠子瞪着望进自己的双眼。金从善只觉心口突地一震:这神情,这模样...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是她,还是她?不知不觉间,眼前霍然浮现出一个二八年华的女孩横死在锦衣卫刀下时的情景......
“不!!!”金从善长声惨嚎,“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他左右手呼地一分,突然交叉点在方定基和谢英胸口的鹰窗穴上。两人身子一凝,俱都立在当场再也动弹不得。金从善身子猛地一纵,破楼而出,一阵阵反复交错的凄凉哀鸣声隔得老远传来:“啊-啊--不,这不是真的!不!她不是,她不可能是!她不可能是她!啊-啊-啊--她已经死了,她们早就都已经死了,死了!天啊!!啊啊--”
白鹤楼内,众人皆为方才发生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感到震惊莫名,各个瞠目结舌,相对无言。半晌过后,洵阳五虎帮几个还能动唤的猛醒过来:眼前那站着不动的两个男女,却不是同对手讨价还价的最好人质?米老二、黄老三几乎是同时出刀,架在了方定基和谢英脖子上。“飞鹰门来的人都给俺听好了,立刻放下你们手里的兵刃!不然,咱就杀了他们!”那米老二大声恫吓说。
凌福收刀回鞘,退后几步站到高人杰身旁。高人杰面有难色,正欲开口,被挟持住的方定基抢着向那米老二怪道:“老兄,我这兄弟手里可什么兵刃也没有,你叫他要怎么丢?别胡乱说话,啊--”话音未落,忽然惨叫了一声。米老二恶狠狠地一刀背砸在方定基腿上,怒吼道:“闭嘴!不然看老子斩下了你跟那妞儿两条腿来!喂,飞鹰门的走狗--”他高声招呼对面脸色铁青的高人杰和凌福说,“我现在命令你们,马上放了我们家薛大哥。不然...我数三声,你们要是再不立刻解开老大,我就一刀刀剁尽了这家伙身上的肉下来!”
高人杰眉头微皱,探手腰间正欲拔剑出手,忽听得身后一阵哈哈大笑声传来:“哈哈!洵阳五虎帮,五只大病猫;老大立成佛,老五滚成蛤。米老二,黄老三!这种不入流的胁迫手段,亏你们也用得出来。真是可笑啊可笑!哈哈哈哈哈哈--”随着笑声,一高个儿灰衣青年闲然步入堂中。众人仔细瞧时,却见那人生得面如冠玉,长臂若猿,右手上紧提着一把装饰着涂金蛇纹的黑鞘宝剑。他径直走向站在大厅对面的五虎帮诸人。
“站住!不许再往前过来!!”米老二看此人脸带微笑,意味不明直走到自己身前七尺处,突萌警觉之意。他持刀勒紧了方定基的脖子。“你再往前一步,我就割断了这小子喉咙!”
“哦,光天化日地杀伤人命,你们难道就不怕王法了吗?”那灰衣青年面上神情自若道,“那本县的刘大人好像会有麻烦的哦,老哥。”他打了一个呵欠,趁着右手上扬遮口的同时将剑换提到左手。“呵--”
“哼,咱洵阳五虎帮的人做事,还轮不到他衙门里的人来管!小子,莫非是那人派你来的?”米老二心头起疑道,“你回去告诉阴大哥,就说今年的岁例,咱绝不会再拖。实在是因为出了一点意外...”
“哦,意外?”灰衣青年饶有兴味地继续问道,“怎么?你们的生意出什么岔子了吗?”
那米老二打量一下四周,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的样子。他小心地和对方商量:“有飞鹰门的官府爪牙在这里,咱先别谈这些了行不行?”“哦,你们怕什么?飞鹰门的人,那不就是咱的自己人吗?”那灰衣青年咧嘴笑道。“你说什么?”米老二震惊莫名。“我想,你们--”那青年突然将身体一侧,右手拔剑一道寒光划过米老二持刀的手腕。“大概是把我--”话音尤转,又一个纵步,剑光扫过架着谢英的黄老三虎口。“跟别人搞错了,哈哈!”他两剑挥过,立即收剑回身。米、黄二人愕然一愣,忽觉手上刚才被对方剑光划过的地方一阵剧痛,双刀不觉脱手落地。“啊!”跟在后面的赛老四一声惊呼:“那剑法!你...是你?”
那灰衣青年笑而不答。米老二、黄老三退后数步,又惊又惧问道:“阁下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何突然出手伤我?”“是他,是他...那个黑衣小子。一定是他!我亲眼见过他使剑,快得不得了...而且剑出必先削人手腕。是他,一定是他!绝对错不了的!!”赛老四在一旁慌急道。
“赛老四,还是数你眼尖。”灰衣青年探手疾点,眨眼间已解开了方、谢二人身上的穴道。他挥手示意二人退下。“那日我在卖鱼街上教训薛老大,他身后跟着的那一个便是你了吧?”看那赛老四吓得连连摇头,直说:“不,不...不是我。”灰衣青年又道:“实不相瞒各位,在下确是飞鹰门褐土堂的副堂主,姓申名仲秋。因早年家师在飞鹰堡见我习武日精益进,少有壮志,故替我改名为不凡。江湖上唤我大号作‘神剑侠鹰’,小可却实在是愧不敢当。”
一旁高人杰听此人自报身份,心里激动难名。却听对面米老二愤懑道:“哼,偷袭暗算,亏你也当得那‘神剑侠鹰’之名!”“哦,那阁下二人胁持人质,恶言要挟,难道就当得所谓好人了么?”申不凡冷然笑问道。“呸!咱洵阳五虎帮做的本就是黑道买卖,什么时候冒充过好人了来?你也不去打听打听--”“哦,那么我用与阁下相同的手段来对付阁下,却又如何算是不公平的呢?”申不凡呵呵乐道。
在场各人听了那申不凡的说话,均感他所言有理,心下暗自佩服。米老二张口结舌呆在当场,却是再强辩不得。那申不凡又说:“不过咱飞鹰门一向仁义为怀,不喜做那绝人后路的缺德事儿。这样吧,我这里五颗五谷辟易丹,你们拿去每人一粒服下。今后一切行事听我飞鹰门的号令,不然以门规家法伺候。劫财究官,盗物礼赔;至于杀人嘛,那就...嘿嘿”他神情狡黠干笑两声。“--偿命!”突然一声如雷暴喝,直吓得五虎帮众人浑身不由自主的一抖。
“怎么样,各位?”申不凡神态自若道,“你们到底是选择服药归顺本门呢,还是决定要武力顽抗到底?若选择了后者,那么对不起,恐怕你们今天休想活着离开这里喽。啊,对了。我刚才好像看到,你们金师父的疯病今儿个又犯了,他这一去没十天半个月的怕是不会回来了。”
“我...我们。”那米老二左右顾盼,曲意推搪道:“申公子,我等虽然号为五虎,其实...帮里的一切事务,全都是由薛大哥一个人说了算的。我们几个实在是...完全是无足轻重的小角色,请您--”“休再狡辩!”申不凡打断他的说话厉声喝斥道,“‘洵阳五虎帮,薛大出头,米二筹谋,黄三家法,赛四跑腿,范黑打手’。我早探听得一清二楚,五虎帮里就你这五个够格服我的五谷辟易丹!快作决定,你们到底是服,还是不服?!”
“是。服,服...”面对这剑术高超的灰衣青年咄咄逼人之势,米老二等再不敢有丝毫的犹豫。几个人赶紧抢着从对方手里拿过丹药吞下。
“还有他,也让他一起服了!”申不凡又指着场中仍呆立未动的薛老大说。米老二如兔子一般地蹦跳过去,手忙脚乱把一颗五谷辟易丹强塞进自家老大的嘴巴里,又端来一碗水给他灌下。“好了,你们所有人现在先退下去吧。”申不凡冲五虎帮众人挥挥手。“我还有十分重要的事情得做...就在这里。”他望着对面高人杰的脸上灿烂微笑道。
待洵阳五虎帮一伙人散去之后,申不凡引高人杰一行四人上得楼来,在楼顶挑一临江看景的好位置落座。他唤酒保近前仔细吩咐了一番,让速备好酒好菜送上。
“申兄弟,那个传说中的神秘褐土堂使者,想不到竟然会是你!”酒保下楼去后,赤火堂主凌福抢着发话道。“一别近十年,在那汉祥商号过得可好?”
申不凡神情尴尬地笑了笑:“好,还好...托门主和苏堂主的洪福,小弟如今在川陕两地间也算是小有侠名的。凌大哥当年对我的教诲,小弟没齿难忘。”他以茶代酒敬道:“来,小弟且先敬大哥一杯。”凌福乐呵呵地举杯回敬道:“好兄弟,干!”两人各自举杯,一饮而尽。
高人杰在边上默然观望,闷不吭声。方定基插嘴喊道:“嗨,不要忘了还有我呢,‘审中秋’!”他嘿嘿笑着对申不凡说。“也敬我一杯吧,故人?”“呵呵,阿基你还是这样爱现,赚人口舌。好,看当年同在飞鹰堡学艺的份上。师弟,我敬你一杯。”“哈哈,申师兄果然是爽快。来,干!”他与方定基又互敬了一杯。
却听谢英在一旁叫道:“喂,申不凡。既然你就是那褐土堂的使者,那我现在正想听你的解释,到底因何把我们召到这鬼地方来?”但见她脸色不豫,目光里充满了疑意。“这洵阳五虎帮是你褐土堂的对头吧?为什么你约我们见面的地点会跟他们搅在一起?!”
申不凡脸上微笑道:“你是‘绿鹰’谢英,师父七年前从点苍派救来的那个魔教遗孤?”谢英面色一沉,冷然不答。“谢师妹,虽然你我未曾谋面。可是关于你来飞鹰堡后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申不凡意味深长说,“本门最忌门徒私相倾轧,自乱阵脚。内讧者例由天威堂严刑惩处,从不宽恕。师妹你今后说话可要多稳重些。”
谢英倔强道:“我不管!师父要怎么惩罚我,就让他怎么惩罚好了。可你一定得先跟咱们解释清楚,今天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为何你会失约来迟?!”
凌福在旁劝道:“谢英,别这样,你莫胡乱猜疑申兄弟。他是门主最为器重的干才之一,对本门忠心耿耿,绝无二意。其间自然另有隐情。”方定基也说:“是啊,阿英。申四哥是不会故意陷害我们的。他做事一向沉稳冷静,细密周到。今天若不是他出手相救,我们恐怕连...连--”他突然瞄到对面高人杰脸上的神色有些不对,连忙闭口打住,不敢再提。
申不凡看看谢英紧盯自己的双眼,突然摇了摇头,仰天叹息着说:“唉,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他背转身去,面对滔滔汉水道:“苏堂主近日得湖广方面一重要消息,其与汝等今之所往大有关联,故遣人留书约会,以便当面陈情。此事本来与我无关,因偶然遇见丐帮使者坠马于路,伤重不治;且听得他约了你们在洵阳白鹤楼见面,顾虑洵阳五虎帮从中作梗,我才兼程从汉阴连夜赶来...唉,想不到竟被人如此误会。”谢英听他这样一说,才觉得自己先前的言语确实莽撞,大大得罪了这位与己方有恩的师哥,红着脸低下了头去再不吭声。余人看在眼里,一时间却也不知该当说些什么的好。场中的气氛霎时间变得沉闷起来。
就在这时候,楼下酒保端着各色菜肴缓步走了上来。众人冷然望着酒保摆菜烫酒,将那鱼虾菜蔬及各样果品摊开一桌儿,又开了一坛安乐坊的好酒。申不凡就怀里掏出两锭十两的大银,打发酒保:“将方才这里诸位打砸损坏的器具,加这一桌的酒菜钱一并合算了。余下的你们就管自己拿去见着花吧。”那酒保满脸喜色,连连称谢而退。
酒保去后,楼上五人围坐一桌,依旧是默然无语。半晌,方定基冲高人杰使个眼色,两人几乎同时突然动筷开始大快朵颐起来。申不凡及凌福在旁边看了,也是相视一笑,各自倒满一杯酒相敬道:“请!”谢英虽然肚里怄气,却也实是饿了。见大家都已经开始用饭,便也一声不响地管自个儿埋头吃起菜来。五人终又欢好如初,渐渐谈笑起来。
席间,申不凡告诉众人:“实不相瞒,汝等此行青风山庄的消息,不知如何竟从本门里泄漏了出去。现在南下两湖的水路上正有不明身份的敌人预谋伏击暗算,打算挟持汝等,所图不明。那传讯之人乃我混入丐帮的暗间,却不知他又从何得知此消息。本来堂主派来会面的使者正是那人的徒弟,所知必详。却不料他南方做乞丐的走惯了泥路不习乘马,竟在半道上坠马跌死,唉...幸好我经过的时候从旁认出。”众自安慰庆幸不提。
喝至日暮时分,那方定基、凌福都已有了七八分醉意。申不凡看他们都已经有些困倦了,便起身招呼酒保:“来呀!唤两个人上来,搀扶着两位去后街逢已客栈歇息了!”又嘱咐谢英:“谢师妹,麻烦你一路跟着照看下两位师兄,我已经替你们都在逢己客栈里订好了房间。人杰和我还有些私密事说,我们随后就来。”谢英点头答应。
申、高二人凭栏远眺,直望见诸人身影都消失在了街巷拐角的阴暗处。高人杰喃喃开口说:“十年了,申哥。当年在陈仓山,你十五岁,我八岁。我们相约同进共退,一起闯荡江湖,做一番出人头地的事业。转眼十年过去,二人已分属一南一北,相互间都已再无音信。人之为物者,果真如是难料莫测哉?!”言下嘘嘘,甚有落寞之意。
申不凡摇头苦笑,转身步入廊内。“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常八九。杰弟,你在飞鹰堡和鹰扬镖局厮混了这么多年,难道到今天还没弄懂这道理么?”他斟上一杯酒劝道:“来,酒逢知己千杯少。过来喝一杯吧?申哥我今晚陪你,不醉不归!”
高人杰默然无言踱回酒席间入座。他接过申不凡递来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申不凡不禁拍手赞道:“好!十年不见,贤弟果然洒脱如故、风采依旧,不枉你我二人相交一场。来,哥哥我再敬你一杯!”他提壶又欲替对方满酒。
“申哥,你以为像这样把我灌醉,就可以一走了之了吗?”高人杰伸手盖住自己杯子,冷然瞧着对面申不凡脸上问道。“你休瞒我,今天这到底怎么回事?别人兴许会认不出是你的笔迹,可我绝不会!那书信...那封江船主交到我手上的书信,上面的文字确实是你亲笔所写。而你却说,是已经死去的丐帮使者约我们来这白鹤楼的?这中间--”
高人杰的说话声被一阵突然大笑声给打断了。“哈哈,哈哈哈哈!杰弟,可真有你的!”申不凡好不容易才停下来喘口气说:“原来你是在怀疑这件事啊。不瞒你说,杰弟,那封信还真就是我写的,约你们在这白鹤楼上见面的也正是我本人。哈哈--”
看高人杰望着自己的脸色愈加疑惑,申不凡肃容道:“杰弟,你不必多心。我这条命,是门主救的;我的一身武艺,也是他所传授。我怎么可能会做出背叛咱飞鹰门的事情?我与你实说了吧。我约尔等在白鹤楼相见,实是图借那洵阳五虎之力,试汝四人的身手,看你们是否当得此行的重任。那位传讯之人在把口信带到后便已回去,坠马身亡半路偶遇的曲折故事都是我捏造出来哄骗那死女人过关的,哈哈。”他又笑了起来。
“噢,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后来,定基他们被对方挟持住了的时候,为什么你又来帮手了?”高人杰追问道。
“唉,你真如此疑我?”看高人杰轻轻点头,申不凡掩面长叹道:“我不是都跟你说过了吗?只是试试看你们各人的身手如何,又不是要看你疯狂杀人的场面。当时我若不跳出来抢在你前头,他两个哪还有命?”
高人杰听了面色一凛。“我要出手杀人?你...你怎么会--”“唉,傻阿杰。这些年你杀过的人难道还少吗?”申不凡摇头苦笑道,“堡里来的人纷纷传说,凡死于青木堂之手的对头,颈部几乎都留有一道致命的割痕。外人都道你宅心仁厚,从来只点穴不杀人,下手的定是你身边那群狠人,却怎么瞒得过我?我早猜出你所使的必是一种软剑功夫,而且此剑十有八九,是藏于你腰间那条不知何时系上的云带。”他指着对方腰际的那条带子道。
高人杰不言不语,将壶来倒满了身前那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申不凡又道:“这些年来,你在陕西青木堂任事,所举多有创绩,门主常令嘉奖,令各堂口羡慕不已。足见兄弟之才,实不出于我之下。”他给自己倒满了一杯酒,也是一口喝干,赞道:“噫,果然好酒!”高人杰点头:“苦在口里,甜在心头。嘿,申哥!我听说你在汉中分堂任事,常受那苏堂主的胁逼刁难,果有此事乎?”
申不凡木然摇头:“没,没有...我想,应该不会是他。”他不知所谓地喃喃自语道。“如果不是他,我又哪能有今天?哈哈--”说着惨然一笑,容色甚异。“多亏了他,我...唉,此事不提也罢。反正申哥我一时还死不了的,至少不会是栽在那班宵小鼠辈手上。杰弟你不用替我担心。”高人杰听他口风甚紧,知他未便吐露实情,也就不再追问。两人转而互敬了对方一杯酒,又是一饮而尽。
他二人相对无言,各坐着喝了一会闷酒。不知不觉间,三二十杯佳酿下肚,高人杰似乎也有了那么七八分醉意。他忽然悄悄靠近申不凡,小声附耳说道:“申哥,其实...嘿,我在鹰扬镖局,认识了一个很了不起的人。她教了我...剑法,还赠我...白练,要我替她严守秘密...我以性命,托付给她...我,我--”“你怎么了?”那申不凡听了大惊道,“说呀,他把你怎么样了?”他突然有些激动地扯起高人杰的衣领。
“我逃跑了。”高人杰醉眼朦胧喃喃道。“我撇下她管自己一个人...不对,是和阿基一起,借口门主急召,回来了...然后,她也来了...带着剑,戴着面具。呵呵,她还真喜欢那个面具。呵呵--”
“你,你在说谁?你说的那个‘他’,究竟是指的谁?”申不凡茫然如坠雾中,继续着追问道。“鹰扬镖局里会剑术的,就我所知只有骆镖头、王天阙和何勇义他们三个。而且这三个人所习练的剑法,与你运使的软剑之法大相径庭,你怎么可能会是和他们学的?到底那人是谁?你却是跟我说啊!”他猛摇两下人杰的身子,却见对方双目紧闭,倒在自己怀里已然昏昏睡去。望之嘴角含笑,仿佛入了梦的仙子一般模样。
“唉。”申不凡长叹了一口气,黯然扶着熟睡不醒的高人杰站起身来。“店家!店家!!”他大声冲着楼下喊道,“有客官醉了,快着两个力大些的伙计来搀扶,另有赏银与你。快来人呐!”
次日清晨,高人杰从逢已客栈的上房客床上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守候在一旁的赤火堂主凌福。
“不凡说他和你昨晚在白鹤楼都吃醉了酒,是他叫人帮忙把你给扶回来的。”见他醒来,凌福冲脑袋仍有些混沌的高人杰解释说,“他还留下话说,客栈的房钱他已经替我们都预付好了,这里其实是他汉祥商号名下的一份产业,我们想在这里住多久的都成。啊,要不要我替你叫碗醒酒汤进来?”看对方脸上似乎仍然一副迷茫朦胧的样子,他关心地问。
“不凡?”追忆昨晚酒席间的一幕幕对话,高人杰脑海里猛一激灵,开口问道,“不凡他人现在哪里?我有急事要找他...”
凌福摇摇头打断了他:“已经晚了。他昨晚把你送回来以后,交代了客栈的焦老板这些话便已离去。听他的意思,是要我们待在逢已客栈这里等他的消息。至于参加七月初三日辰州府青风山庄武林大会的事,他会帮忙我们出面解决。这件事可真奇怪,申兄弟...”他若有所思般喃喃自语道,“他好像非常顾忌那伙来历不明的敌人,在交代焦老板的话语里一再强调,让我们留在客栈等他查清楚一切了回来以后再上路,还说什么绝不能按着原定的计划走水路南下。似乎那伙对头的势力都在沿江两岸地段,而且非常了解我们的行程安排。莫非,这是一伙与我飞鹰门有仇隙的水贼?”
高人杰默不作声,起身披衣下床。
“人杰,依你看,这是一伙什么样的敌人在图谋算计着咱们呢?”凌福忽然问道。他知眼前这位青年堂主虽然平日里沉静寡言,却并非不通世务。仅从高人杰接掌青木堂这两年来所创下的辉煌业绩便可以看出,这是位非同寻常的谋主。
“我不知道。”避开对方有些逼人的目光,高人杰大摇其头说。“我对这次的事根本一无所知,又哪来的头绪他们是哪门哪派的人?”他又补上一句。
凌福试探着问:“不管怎么说,现在南下大路上正有人等着伏击咱们。我们是否该听从申兄弟的建议,留在这里等他回来以后再作打算?”
高人杰沉吟片刻,站直身子推门出屋。“不,不必了,我们管自己小心些上路就是。不凡现在已是褐土堂的副堂主,我们的事不便将他牵扯进来。”他对跟出来的赤火堂主说,“叫上定基、谢英他们,我们即刻收拾行装上路。”
从洵阳镇上出来,高人杰等乘舟继续沿江东行,数日以后,来到湖广襄阳府境内。
这日途经均州,高人杰令船家在沧浪亭附近停船。一行人上了岸以后,高人杰与船家交割了船钱,随即分道扬镳。众人整顿装束,轻车简从改走陆路南下。
“我们为何不再走水路?”半路上,方定基疑惑不解问道。“从这里走去辰州府,那路途少说也要走上二三十来天呢。这万一要是误了会期...”
“定基,你不必多问。”高人杰难得露出严峻的表情板起脸来斥责副手。“等我们到了地方,你自然就会明白。”他挥手打断对方接下来的说话,“别逼我用门规罚你。”
“好吧,我不多嘴就是了。”方定基吓得吐了吐舌头,低头去再不敢发一言。其余各人见了这番架势,更是个个噤若寒蝉,哪敢再乱说乱动。
这一去,之后就没留下任何音讯。待霍宁带人于数天后兼程赶到江边时,除了打听到他们最后的去向是朝南外,便再无别的线索可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