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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神鹰屠鼠雀 血枭灭金刀

rocketgyp 《翔鹤凌云记》 武侠小说 2009-05-21 12:51 责任编辑:云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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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凤翔府,陈仓山飞鹰堡。

雕心堂内,一位年已及艾的黑袍老者端坐镶金椅上,冷然注视着堂下立成两排的飞鹰堡侍卫。老者背后的照壁之上横空挂着一幅巨画,内中一只通身乌黑的雄鹰正振翅而上,方欲与头顶的一轮红日相较短长。

片刻之后,但听得堂外传来一声:“青城山傅俊傅少侠到!”的通报。一名手提青虹剑的白衣年青人在一身着黑衣小帽的飞鹰堡家丁引领下,昂然步入内堂。

那青年剑客到得堂前,拱手朝上行礼道:“晚辈青城派傅俊,见过飞鹰门霍前辈。”

那黑袍老者鬓角留白,剑眉鹰目,正是飞鹰门门主,江湖上号为“金眼神雕”的霍金。他在座上拱手为礼道:“傅少侠,请。”待傅俊随家丁在堂下的左首落座之后,霍金迫不及待开口问道:“傅少侠,听说你大老远地从青城山跑到咱陕西飞鹰堡,是为了相商一件关乎本门兴亡的要事。却不知所谓究竟为何?少侠是否可以在此明言?”

傅俊拱手告道:“霍前辈快人快语,请恕在下冒昧。事情是这样的:晚辈五日前在施州得泉州府传书,身在惠安的七师弟遭一神秘的倭国少年所杀。凶手不但杀死了七师弟,还将他所在的乾义庄杀得鸡犬不留,手段极其残忍。倏后,又于兴化府境内接连行凶,短短三日间,已经杀伤了数十条人命。就连南岳衡山的--”“哦?”霍金突然打断他的话问道,“那少年孤身一人,竟然会有那么大的本事?”

傅俊点头:“是的。据说此人来自东海倭国,所使的武功鬼神莫测,尤擅倭刀杀人之术,当之无人能敌。”“哼,无人能敌吗?比起我飞鹰门的天鹰诀来又如何?”老者傲慢地摆了一摆手,“这些事和本门又有何关联?莫非傅少侠怀疑此人打算直上陕西,来找我霍老头子比武?”

傅俊肃容摇头道:“霍前辈切勿见笑,晚辈这会还没说到其间的关窍上。信中还说,据兴化府办案的公差所言,此人身边带着一个并非夷人的仆从。年纪看来不过二十来岁,似乎并不会那倭国少年的刀法,倒会使几招鹰爪手。而事情奇就奇在,那个仆人所使的却并非普通的鹰爪手功夫,竟赫然是贵门引以为傲的不传之秘--六合鹰爪功。”

霍金面色一沉:“本门的六合鹰爪功?这不可能!本座的十六位弟子,现下都不在浙闽沿海境内,这绝不可能是我飞鹰门门下的人所为。傅少侠--”他的分辩被傅俊的说话声打断了:“霍门主少安毋躁。此事中间大有蹊跷,晚辈也以为绝非尔飞鹰门所为。然而江湖荡荡、众口悠悠,一些对贵门心怀不满的宵小之徒,定然会借此机会兴风作浪、败坏贵门的声望清誉。更有甚者,也许会趁机付诸武林公道乃至与官府,以图借他人之力对付贵门。此间曲折,还望前辈三思。”他拱手为礼道。

霍金沉吟片刻,起身步下堂来。“傅少侠,专程前来陈仓山相告,此恩深重。霍某在此先行谢过了。”他躬身向傅俊还了一礼,“却不知青城派对此事,可有什么计较?”

傅俊还礼答曰:“家师闭关修行,目前仍未知消息。派中大小事务,现均由我和大师兄暂时打理。三日前我们已就此事作出决定:青城派不欲深究此案详情,但求将那凶手绳之以法,以慰无辜遇害的七师弟在天之灵。霍前辈,在下这样答复,你可还觉得满意?”他言词恳切道。

霍金抚须点头:“好,好。有少侠这句话在,霍某和飞鹰门也就可以放心了。韩匡!”他招呼侍立在旁的霍府大管家道,“去,拿五十两银子来。”那韩匡急转身出去,不一会儿,捧着一盘白晃晃的上等纹银回来。“傅少侠,远来辛苦。些许薄礼,权作路费,还请收下。”相辞不若相受。傅俊双手接过银两,道声:“多谢。”随即请辞。“霍门主,晚辈还有要事在身。告辞了。”“请!”霍金举手相引道。

“傅少侠,一路保重。来日霍某定当亲登宝山,以礼重谢。”霍金送出大门,拱手相别道。“届时一定恭迎大驾。霍门主,后会有期。”傅俊拱手还礼,转身离去。

“韩匡。”望着白衣年青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远处的山门之外,“金眼神雕”召呼随侍在旁的亲信。“马上派人飞鸽传书,让青木、赤火还有天威三堂的主持人火速回飞鹰堡复命。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渭源县城以西,陕西临洮府与巩昌府交界处,鸟鼠山鼠雀寨。

这里是一片依山傍水、丘陵环绕的土黄色穷山恶岭。在其间一处最高的山峰上,耸立着一座雄踞山巅、气势逼人的浩大山寨。

寨门大开,迎入一名身穿浅色青袍的飞鹰门使者。来者举目四顾,见大寨门口插着两面迎风招展的巨旗,其一书:“群英聚鼠雀”,其二曰:“忠义会豪杰”。两旁立着数十名锦衣华服,手持枪刀的山寨喽啰。

来者英挺俊朗的面上露出一丝不经意的蔑笑。他甩手背后,昂然步入寨中,身后的寨门随着沉重的撞击声被重新关上。来者跟着引路的青衣大汉一路健步而行,辗转来到寨子中央一座宏伟宽敞的厅堂门前。

忠义堂内,大寨主金彪、二寨主白狼分坐两头上首,正与属下的各路头领们喝酒喧闹。忽听外头报到:“报!飞鹰门使者一名,现已带到。请大头领吩咐。”两寨主交换了一下眼色。“带他进来!”金彪大声喝令道。

双手负于背后,来者神情自若跟在引路喽啰的身后踱进堂里。金彪看他似乎二十岁上下年纪,长得眉目清秀,肤白无须,空了一双手走到堂下,模样十分儒雅,心里竟腾地打了一个突:“这家伙...该不会个是女扮男装的雌儿吧?”扭头看了白狼一眼,对方的脸上也正露出同样困惑的神情。

那年青使者来到堂下站定,拱手为礼,声音清亮:“各位鼠雀山寨的英雄、豪杰,在下飞鹰门高人杰。两位寨主,有礼了。”二寨主还礼:“有礼了。高贤弟,请。”堂下一头领上前欲引其入座。来者却摇头谢道:“不必了。在下此番登门,只是为了通传贵寨一件大事而来。要高某在此陪座各位喝酒,倒没得辱没了我飞鹰门的名声。”

那大寨主金彪闻言,面色霍地一沉:“臭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咱鼠雀七寨五百条好汉齐聚,岂容你在此猖狂!?来人!将此--”“且慢!”高人杰把手一挥,“请各位先听我把话说完,届时再动手不迟。”

“大哥,反正这小子孤身一人,谅他也逃不出咱手掌心的。你不如先等他把话说完后...再做处置。”白狼也在一旁劝道,“飞鹰堡财大势大,又得官府的信任,咱们招惹不起。”“好。那你就有屁快放,快点说吧!”想到飞鹰门霍氏双绝的狠辣手段,金彪心里也是一阵紧缩,连忙改口。

“好,那在下就长话短说了吧。”那高人杰负手漫步,悠然踱至忠义堂中央道,“半月以前,家师在飞鹰堡得陕西总督常大人的书函,称有三万两解往狄道的官银在押运的途中遭变兵所劫,要家师协助地方上破案。”在座的各位鼠雀寨头领听他说着,脸色逐渐变得难看起来。“家师便将此事托付与小弟所在的青木堂负责,并限我等在一个月之内查出真凶,追回官银。”高人杰停步望了望周围各人的神色,突然不再言语。

“高少侠不必顾忌,有话只管明说。”坐在左边下首位的一名跛脚头领催促道。“小子,你飞鹰门到底打算怎样?”另有一个声音夹杂在人群里高喊,“那霍老儿甘做官府的走狗,难道连一点江湖道义都不顾了吗?”

高人杰笑而不答。金彪和白狼相互对望一眼。“姓高的小子,既然你都已自个儿找上门来了,也不怕告诉你知道。”那白狼恶狠狠地向对方说,“不错!阎狗官的那三万两银子的确是咱兄弟们抢的。他害了咱们三弟,还断了山寨的财路。咱鼠雀寨六大头领便合议了这一个计谋,冒充他部下的府兵劫夺甘州中护卫的军饷,让朝廷治他一个纵容下属行凶劫饷的重罪。要他人财两空,人头落地!”

高人杰摇头道:“惭愧惭愧。在下虽也是江湖中人,却自叹比不上各位的冷血。那阎辅臣无非是依法行事,将你们的三寨主‘花花太岁’何无忌断了一个奸杀民女、私铸铜钱的斩刑,你们便将他恨之入骨。还暗中派人绑架了办案者尹县令的小儿子,将他肢解杀死,血祭尔弟。哼哼,果然忠义磊落,当真是无愧这‘英雄豪杰’四个字!”他厉声道,“只可惜尹县令在追查线索的过程当中,意外发现负责调查此案的刑部郎中居然收受贿赂。他又顺藤摸瓜,这才寻得贵寨这条隐藏在乱兵背后的蝮蛇。如今真相大白,你们派在渭源县城的探子和内奸早已被尹大人一网打尽。临洮、巩昌两府的官兵,现在已经团团包围了这里。我此次上山,是出于江湖朋友的立场,规劝各位放下兵器,交出被劫的官银,打开寨门向官府投诚自效,或许尚有一线生机。不然,兵锋所指,尔等势将灰飞而烟灭。”

堂内一众头领听他把话说完,个个面现惊慌之色。有人高声大嚷:“完了,这下子全完蛋了!临洮、巩昌两府的官兵呐!!”又有人混在人群里大叫:“高少侠!劫饷杀人之事,我们天凤寨的人完全未有参与。是--啊!”一声惨叫,却是此人被站在身旁的另一名头领当头一刀,砍翻在地。场中的情形一时间大乱,有一头顶赤色包巾的壮年汉子大声吼道:“二虎、大黑!替副寨主报仇啊!!”边说边拔出刀来,斩向那行凶伤人的山寨头领。其他各寨各头领及其手下的喽啰们也纷纷抽刀出鞘,竟自相砍杀起来。二寨主白狼怎么也喝止不住,怒急之下,也拔刀加入战团。

“岂有此理...简直是反了!都反了!!”那大寨主金彪在虎皮宝座上气得大骂。“来人呐,快把这飞鹰门派来捣乱的小畜牲给我拿下!砍掉他的四肢跟脑袋,挖空肚儿拉去填草点灯!!”他手指着静立场中悠然观变的年青人大声吼道。十几名身穿锦衣的亲信喽啰在旁得令,一起拔刀朝高人杰扑来。

高人杰轻轻一笑,道声:“少陪,在下告辞了!”身子望后一个空翻,已越过身后二喽啰的头顶。他双手鹰爪一分一拿,抓在二人背心之上。两人身形一顿,立时僵在当场,动弹不得。

其余的喽啰见了一呆,均在心里暗奇眼前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莫非这年青人是个传说中的楚蛮巫师,懂得摄人魂魄的那什么法术?正在惊疑不定间,突听得身后一阵大骂:“一群蠢货!那是霍老儿的定身打穴功夫,你们奇怪什么?还不快给我去追!要是让他给跑了,看我不砍了你们的脑袋!!”众人如梦方醒,急忙追着远处往山后急速飞跑的人影紧赶而去。大寨主金彪又招呼其二弟:“白二!”他喊着白狼的本名。“别跟这班蠢驴白费工夫了!快带领你的手下跟着我来,咱兄弟一道追上去抓住那飞鹰门的小杂种!!”

山后隔天崖。两块中间如遭鬼斧对切一般平整的巨岩,一东一西斜斜平摊向左右两边。鼠雀寨所在的是东峰,雀鸣山的顶上。那高人杰一路往西跑到尽头,放眼望去,眼前去路为一条数十丈之遥的鸿沟隔绝,不可过;扭头一看,黑压压的一片人影,正从身后不远处呐喊着追杀而来。真是“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高人杰双手交抱胸前,背对着身后的深谷,冷然迎接挥刀舞枪渐渐逼近的百余名鼠雀寨山贼。眨眼工夫,金彪、白狼,还有鼠雀七寨的其他十余名大小头领,便带着上百名山寨喽啰赶至跟前。他们三面散开,团团围住这位容色沉静、气宇不凡的年青飞鹰门弟子。

“小子!如今你已插翅难飞。哼,只要咱一声令下,就会把你给大卸八块了,挖出心肝炒了下酒!”那大寨主金彪洋洋得意道,“不过看你那么会说话,咱山寨里论口才似乎还没一个及得上你的;所以决定大发慈悲,饶你一条活命的机会。”他脸色一转,手摸胡子拉渣的下巴和颜悦色提议道:“怎么样?要不要考虑改头换面加入咱鼠雀七寨,做他娘的一名小白脸军师?”

话音未落,忽听得脑后一块大石后面,传来一阵爽心快意的哈哈大笑之声。“哈哈哈哈哈哈--”一个身着深青色劲装的身影从岩石后面一个翻身跃入人圈当中。“堂主!想不到鼠雀寨的这帮山贼如此滑稽,竟把你当作了三国里那摇鹅毛扇的妖怪军师。”来者呵呵笑着拍拍高人杰的肩膀,“怎么样?大军师?要不要考虑换个身份,再陪他们糊弄几个时辰?”这个浓眉大眼的年青人打趣道。

那高人杰还未及开口,对面金彪却按捺不住先发话了。“小子!”他吼了一声。人杰和那后来的年青人闻言俱是一愣。两人齐齐向着金彪大寨主的脸上看去。“不是你,我说他!”金彪指着后来的那名年青人,“你又是什么人?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你和他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这番话问得不清不楚,特别是那最后一句,让人听了颇有一种两人之间关系暖昧的先入为主感觉。高人杰听了,果然面现不豫之色。那青衣人却未介意,仍然笑着答口道:“我嘛。我姓方,名定基,和人杰一样都是飞鹰堡青木堂的人。本来他今年十八,我今年十九,我应该是在他的上面。”他手上一弄,作了一个鹰爪手的架式。“不过我的这个功夫太烂,师父总是看我不起。所以提拔他做了堂主,而我却不是。”说着扭头看了高人杰一眼,“所以我是很嫉妒他的。日思夜想,就是想找个机会把他给干掉,好让师父也把我提拔上去。于是,为了寻找这个万中无一、千载难逢的机会,我......”滔滔不绝,故事一个接一个不停地讲了下去。

这伙团团围在四周的鼠雀寨强盗们,见方定基说得手舞足蹈、声情并茂,那情形,就好像眼前这姓高的年青人真的跟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一样。他们大多出身草莽,自幼失教,头脑极其简单;很多人目不识丁,甚至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听方定基故事说得有趣生动,竟纷纷信以为真。一群人便这样傻站着听他讲了大半天的说书。

终于,当方定基讲到自己费尽心力、绞尽脑汁,好容易混到今天这个副堂主之位的时候,那绰号白狼的二寨主忍不住打岔道:“姓方的,你废话讲够了没有?咱从你刚才说话的时候便已开始留心。你的这堆故事从午后未时将尽说起,一直到现在申时都快过去了居然还没讲完!!你是想耍咱们不成?你是想拖延时间,等那些府里的官兵攻上山来救你们吧?!”他振臂一挥,冲已经听故事听得混混盹盹、如堕梦中的众喽啰一声大喝:“各位兄弟们!还不快快动手将此二人拿下?!”说完便迫不及待地拔刀在手,挥刀向站在前面的方定基头上砍去。

但听噹得一声轻响,那方定基手上一扬,不知何时已将背上一口单锋直刀抓在了手里。他举刀上迎,恰恰正接着那白狼的来刀。

方定基摇头一笑:“完了,被他们给识破了。人杰!”他喊着好朋友的名字,“你还站在那儿等什么呐?快来帮我--”话音未落,身旁一个人影飘然闪过。“定了。斩。”高人杰边越过二人身前边目不斜视地命令道。方定基撤刀回身,眼前精干结实的鼠雀寨二寨主白狼身子一动不动,默然如石像一般呆呆保持着挥刀下劈的姿势站在原地---高人杰方才经过他二人身边的时候,已经在电闪雷鸣之间点了他腰际的期门穴。“抱歉啊,兄台。”方定基面无表情一刀砍下,将动弹不得的白狼身首分家。“堂主吩咐,我这个当副堂主的哪敢不从?一定是你罪大恶极,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所以才该死了的。可别怪我方定基不饶你一命哦。”

他说话之间,高人杰早已冲到前面和对方的大队人马干上。他双手鹰爪齐出,上下翻腾,转眼便已打倒、定身了七八名自不量力上前迎战的山贼喽啰跟头领。然而对方人多势众,单凭一人之力势难将其全部击退。那大寨主金彪见他二弟白狼竟被方定基一刀杀死,又惊又怒,气恼大叫:“一起上!大伙一起上,乱刀砍了他们替二寨主报仇!”又赌咒发誓说:“金爷我对天盟誓:山寨里不论位次尊卑,不管今天是谁砍下了这俩小子的脑袋,咱都让他补白二的缺,让他当咱山寨的二寨主!”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眼看那百来名草莽彪汉杀心大作,仰仗人多围攻上来,交手之间渐渐变得感觉紧迫、吃力。高人杰面色微沉:看来今天要不狠下辣手杀他一二十人,自己和定基是休想活着离开这鸟鼠山了。正在计较,忽听得山前大寨那里杀声大作,一股黑腾腾的浓烟自寨门入口处冉冉升起。“堂主,是胡大人和靳千户的人马到了!”方定基一刀砍倒一名挺枪直刺的小头目,回头对高人杰大声喊道,“原本和他们约好,是在申时动手的。不过...”他边说边一个侧身,避开两把单刀,手上刀光一闪;两名强贼惨嚎一声,同时血溅五步。“看来是因为什么变故而延误了。”

高人杰面色铁青,双手一拢,夹住一名头领拿着大刀的手腕;一翻一扭,对方疼得大叫一声,大刀不觉脱手。人杰右手鹰爪急探,抓在对手喉旁人迎穴上。那头领一声未出,捂着脖颈颓然倒地。人杰左臂同时往下一个后甩手荡去,五指并拢敲在身后一喽啰胸前乳根穴上,将对手击昏。

“定基,你不用跟我解释。”高人杰身子往后一个倒纵,落在方定基身侧两步以内。右手鹰爪一挡一引,化解了一杆红枪突袭方定基后背之势。“就算胡大人他们爽约不来。凭你我二人的刀剑,也能灭了他鼠雀七寨几百口野人!”他伸手抓住对方的枪杆,往前用力一拉,接着猛一松手。那使枪的头领只觉枪杆上突然冲来一股巨力,身子后仰,收脚不住,一个踉跄往后跌倒。

高人杰探手腰际,攥住了一个窄窄扁扁的木柄。他冷眼望着身前蜂拥而上的群獠,猛地决然说:“定基,让开!我要动手了。”

那冲在最前面的六寨主江黑子看看双方距离将近,正准备将手上的长柄大刀斜劈过去。突然眼前白光一闪,一道白炼如银蛇浮水般扭曲着滑过自己的脖前。他只觉得喉间一凉,继而便是一阵剧痛;伸手一摸,血淋淋地糊了一脖子都是...江黑子一声也没能喊出来,手捂着喉咙就这样硬挺挺地倒了下去。一旁和他一起冲上前来的四名山寨喽啰,几乎同时掩喉而倒。五人的致命伤处全在咽喉,一剑划开之后,瞬息间便已毙命。

“啊,这是...”大寨主金彪及其余各头目见状,均是大吃了一惊。望着高人杰手上白晃晃的一条银色带子,金彪喃喃自语道:“带子...剑?带中剑,腰带剑?你,原来是你!你就是...当年在黑风寨的那个少年。”他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太像了,太像了...那种武功...”眼前的人影忽地变得模糊起来。“那绝不是飞鹰门的武功,那绝不是!不--”这是他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段说话。

方定基收刀回鞘,默默望着好友青衣缥缈,白光闪耀,将身前挡路的数十名鼠雀寨强人一一手刃,直到对方跑得一个人也不剩下了为止。终于,这场一边倒的可怕杀戮结束了,死人活人一起泡在血泊里停了下来。凝在场中静立不动的,是一个孤冷瘦削的青影。

高人杰低头四顾,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将剑又收回到腰际的锦带夹层中。“走吧。我们入寨迎接两位大人的官兵去。”他强挤出一丝笑容招呼好友道。“到时候如果他们肯替我记功,统计这里首级数目的话,相信我一定会成为此战中杀敌最厉害的官兵呢。”他打趣说。

方定基按着背上刀柄走到高人杰跟前。“人杰,这已经是你...第三次为了救我而拔剑杀人了。”他有些伤感地拍拍背后鞘中的单刀,“嘿嘿,我那‘断首’饮了整整四年的鲜血,却还及不上你的‘伤离’这三次出剑。真令我方定基惭愧啊。”

高人杰顾自往前走了几步。“不,这是第二次。”他没有回头,只是略微停顿了一下脚步,又继续朝着山前大寨的方向走去。“当年从横岭黑风寨中救你出来的人...是她,不是我。”

“他?他是谁?”可怜的副堂主并未能从这番简单的说话里听出什么关窍来。他感觉没头没脑地接着又追问道。

“你也认识的...一位朋友。”高人杰还是不肯直说。“虽然她人在飞鹰门,可是所学的武功,和我们人人习练的天鹰诀完全不一样。”

“不一样?怎么不一样了?”方定基感觉不明不白地继续问道。“莫非你的软剑功夫,便是跟他学的?难怪我看着总觉得是煞气森森...不对,应该是阴气森森!”他如梦方醒道,“喂,他该不会是什么魔教--”他的话说到一半就突然塞住了,因为走在前面的高人杰停下了脚步。

“定基,不要再追问这些事了好不好?”高人杰未有回头,只是仰天呆望着说。“我和你是朋友;和她,交情也非浅。我知她对我门中的一位大人物深有成见,两人之间早已势成水火。她练武杀人,只为了发泄自己不幸身世的刻骨仇恨。其人殊甚可怜。我曾立下重誓:今生今世,绝不做出任何背弃她信任的事情。所以...请你见谅。”言罢,他低头默然离去。

方定基呆立当场,形如木鸡,脑中不住回旋着一个个纷乱的念头:“飞鹰门?大人物?...是师父吗?二鹫?或者是鹰王?...他们的仇人,飞鹰门下的弟子?...武功高强?会使软剑?...高人杰?莫非,人杰是在说他自己?”可怜的青木堂副堂主在脑袋里转过了无数道弯弯后,最终锁定了这样一个目标。

“天!自己跟自己学功夫,自己跟自己发誓...他是不是脑袋已经疯啦?”方定基忧心忡忡地想,“人杰,他该不会是得了传说中那种会自己跟自己对话,做事情一会儿慈悲一会儿残忍的中邪毛病吧?不成,我一定得把这件事报告给师父知道。”想到这儿,他终于拿定了主意。

与此同时,距离渭源县城不远处的山道上,一骑快马正匆匆朝着鸟鼠山方向绝尘而去。发自陈仓山飞鹰堡的火急鸽书,很快便将转到飞鹰门青木堂堂主---高人杰的手里。

河南府洛阳城内,进安巷金刀门。

龙门关外,一群锦衣红袍的骑士打马飞奔而过。过往的行人忙忙躲避着他们,仿佛瘟神一般地对他们敬而远之。把关的卫卒却也一样傻站着任其穿门而过,竟不敢上前盘问一句。一行人影渐行渐远,直奔洛阳城而去。

进安巷口,一队队身着官差服饰的衙门捕役持械赶至,正将巷口围得水泄不通。河南府城的总捕头龙田生亲自出马,率领约三十名公人入巷,直奔金刀门府前列队。一个衙役上前打门:“开门!快点开门!府里刑部主事有押状到了:立即逮捕贵门王公子王宽至府衙归案,任何人等不得阻拦,违者立斩不饶!快开门!”

敲了半刻,金刀王家的大红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家仆模样的老伯探首出来。“哎哟,让...让各位老爷久等了。我家老爷说,各位请,请里边坐。”他开门接引道。那龙捕头鼻子里哼了一声,昂首当先入内。其余的三十名捕快、衙役随后鱼贯而入。

众人到得前庭。金刀门的门主王圭及其一干弟子七十多人,早已整装齐聚在那演武场上相候。“哎呀,龙捕头。真是愧不敢当,要劳动您大驾亲自前来。”那王圭看来已是花甲将近的年纪,满头乌丝尽去,白首银发,额前留得光溜溜的一片。他满脸堆笑着迎上前来告道,“孽子王宽,自从在游历华阴县途中犯事之后,一直逃亡未归,确实不曾藏匿在我金刀门的府中。这一定是又有人从中挑拨离间,设计勾陷。还请您早日回府报知杨主事知道,还我王家一个清白。”龙捕头摆手道:“王老爷不必见外。大家是多年的朋友,我这次来,内中也是一言难尽。进内堂谈吧。”王圭带八名高徒急忙让路,将龙捕头及其手下的三名亲信快手们迎入大厅,并使家人奉茶。

一行主客进得金刀堂落座。“王老爷,令公子这次犯的事儿可真是大了,光我龙某一个人推托是不能说了算的。”那龙田生面上犯难说,“有人已经将此事呈报凤阳府的邢总督,打算让中都留守司的锦衣卫出马办理此案,显是要对尊翁不利。”他又上前几步,小声附耳道:“王老爷,别怪我说你不够决断。令郎王宽杀害裴永敬一案,人证物证俱在,那裴永敬又是京师裴大人的独生爱子,更身兼按察副使的要职。此案已惊动太多你想都不敢想的对头。我劝你还是速将令公子交出来给我,我带了人回去也好和知府大人交待。不然的话...”王圭嘿了一声,抚须略一思索,忽然连连点头:“龙捕头,你说的话确实句句在理,老夫深以为然。只可惜那王宽逆子,如今真个不在我这金刀门的府中。各位若是不信,大可入内搜查,金刀门上下绝不阻拦。”说罢侧身相让,指着金刀门大厅内通往后宅的道路道:“请!”

龙田生摇头叹气说:“王老爷,你这又是何苦?洛阳金刀门的后院,岂是我等衙门中人查得出隐秘的地头?你不必在我面前演戏。龙某只是担心,令郎逃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若是等京师派的缇骑到了,那可不是丢掉儿子一条小命如此简单的事了。”那王圭却不理睬他的说话,只是一味低头恭敬道:“龙捕头,请。”

龙田生看他固执己见,知是不肯听从自己的劝告,摇头颇感无奈。这金刀门在河南声威赫赫,与黄河两岸各府司均有一层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也不好用强。想到这里,龙田生回头招呼三名手下:“进去,搜一下内宅的四处。特别留意屋后有无秘道、地室。”四人一同入院。王圭使一个眼色,他的四位徒弟相随龙田生等紧跟了进去。

等了好一会儿以后,龙田生四人一无所获又从后院回到金刀堂里。“如何,龙捕头?现在你总算是相信老夫的说话了吧?”那王圭上前堆笑道。龙田生一脸愁容,拱手道声:“多谢尊翁。告辞了。”出门吆喝手下:“走走走,我们收队回去。消息有误,那犯人王宽真不在这金刀门内。”领了众人,便欲离去。

当头那几名捕役方跨过门槛,忽听得巷口那儿一阵马嘶声传来。朝前放眼望去,不觉却是一愣。“绣金衣,飞鱼服。是...是凤阳府的锦衣卫啊!”有人认出来对面骑士们的身份道。“锦衣卫?”龙田生和王圭等人在内闻声俱是一惊:想不到他们竟来得如斯之快。

龙田生急走几步,跨出门来欲一探究竟。不料此时头顶突然一阵破空声响,一人如大鸟般自墙上腾空跃入庭中。王圭等诸人急忙退开,待其人落地后仔细看时:只见此人戴圆帽,着皂靴,穿一身盘领褐衫,围一件黑鸢披风,腰悬光彩醒目的绣春刀。却是一名锦衣卫千户。

那锦衣千户见众人呆望着自己不知言何是好,哈哈一笑,说:“各位不必惊慌!我叫连酆,是领命从凤阳府赶来缉拿犯人的。我因为性急,便自己带了二十个心腹的力士先骑快马过来。上头得到可靠消息,那犯人王宽现正藏在金刀门后院的暗室里,让我前来拿人。不知龙捕头方才为何却说此人不在?”显然他方才已暗中潜伏在这附近,悄悄观察着府里众人的一举一动。龙田生听他矛头直指自己搜捕要犯办事不力,心里又惊又怕,低下头来闷声不敢再动。

王圭上前两步,跪地求告道:“千户大人,小民确实冤枉!小民逆子王宽,自华阴县命案发生以后,便一直逃亡在外,从未归家。此事当真是千真万确!”

那连酆不以为然地笑笑,摆摆手说:“王圭,你真是越老越糊涂了。咱锦衣卫办事,何时曾讲究过你一个千真万确,或是绝无此事的缘由来?”他手下的其余锦衣卫陆续拥入金刀门庭中,围着连酆站定。“我劝你还是自己动手,立刻缚子捧金献上给我们。或许还能考虑饶你金刀门一众老小不死,留你们一条活路。”千户大人冷然劝说道。

王圭站起身子,后退两步走到大弟子康友文的身前。“千户大人既如此相逼,那王某也无话可说。你们尽管搜吧。要找不出人来,你们可别---”话刚说到一半,突然就愣住了再不出声。身后一众弟子们瞧着觉得不对劲道,一齐顺着师父骇然的目光朝对面墙顶上看去。一个身影,一个满身鲜红的长发身影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墙垣上,模糊一块的红影随着背后阳光直刺向底下众人的眼珠里,使人看了感觉说不出来的诡异。更叫人触目惊心的则是此人提在手上一个圆滚滚的头颅。虽其面容大半隐藏在背光的阴影里,却仍然依稀可以分辨得出,那赫然便是金刀门的少门主王宽,王圭独生爱子的首级!

“连千户--”那红衣人嗓音尖厉刺耳,听在众人耳中仿若更鸣的夜鸮一般。“王宽仰仗武艺,公然拒捕,某已依律处斩--人头在此,请连千户,过目--”手上一扬,那颗人头直朝着连酆飞去。

连酆袍袖一掀,从内里抽出一匹白布来,正欲对准其来势接着,那人头却已自半空里被另一双手横抢了去。“宽儿!!”王圭老泪纵横,显是已乱了方寸。他捧着儿子的人头喃喃自语道:“你好...你好狠的心。要老夫连王家这最后的一条根都保不住...宽儿啊!爹,阿爹对不起你...都是梁用这狗娘养的畜牲坏事,要带你去那华阴见什么世面,会什么绝代佳人...害你被人栽赃陷害,连死...也不能瞑目。阿爹--”他突然红着眼睛抬起头来,望向连酆等一众锦衣卫的目光里满是仇恨和野兽一般的凶残。“阿爹一定不能让你白死。拚了这条老命,我也一定要替你报仇...”一旁众人听得他这话,心坎俱是一震。

几名锦衣卫上前分开众人,进入后院察看。不一刻便有人回来向头领复命,称在这屋后一处隐蔽的暗室中,发现了缉捕要犯王宽的无头尸体。连酆眉头微皱,厉声喝道:“王圭,那王宽藏匿于你金刀门府中,现有暗室的尸体为证,你还有什么话可说?!”看那王圭干瞪双眼,抚着儿子的人头不发一言。他猛地一甩手腕,抛下一块令牌:“金刀门王圭,纵子行凶,杀害朝廷命官;窝藏逃犯,触犯国法刑律,罪大恶极,证据确凿,现即令逮捕。金刀门王氏所有财产,抄没收官!金刀门徒若有敢持械阻拦者,同斩不饶!给我拿下了!!”众锦衣卫一霎时俱都拔刀出鞘,同声大喝:“拿下!!”

双方对峙良久。那金刀门众徒竟无一人逃离,全都立在当场未动。连酆等锦衣卫见无人慑服于他们的官命,也只是拔刀威吓,却不敢上前动手拿人。王圭虎目含泪,放下了儿子的人头,自地下站起身来。“友文,拿我的金刀来。”他沉声吩咐道。大弟子康友文递过一把金背连环大砍刀。那王圭接刀在手,劈空挥舞了两下。刀势平稳,刀劲沉实,正是他金刀门武功的最高境界--“举刀若金”。连酆远远见了,心里暗道不妙。

“姓连的,你洗干净脖子给我听好了!”王圭沉声大喝,“老夫原本名唤王乾寿,是中条山一带数百里赫赫有名的草莽巨枭。二十年前,我带着五名亲信携金埋名前来河南,凭一身武艺散金置屋,创金刀门于这洛阳城进安巷内,为的便是要光宗耀祖,为我王家打下一片不朽的基业!嘿嘿,想不到晃眼二十年过去,唯一的儿子死于非命,庞大的家财被官府盘剥殆尽,连自己跟门人的性命都将不保...一切皆成过眼云烟。连千户,老夫此刻的心情,你可明白?”他冷冷地问对方。

那连酆额角冷汗直冒,口角微动,却是未能答出话来。眼看着王乾寿提刀步步逼近,口里森然道:“我想你心里一定很是奇怪:为何我这金刀门一众门徒,竟无一人临阵变节,向尔输诚、听尔摆布,是也不是?哈哈!我且先告你知道,也让你死个明白:我金刀门虽名为武林白道,在官府朋友眼中做的是名正言顺的论武经商买卖。其实这二十年来,老夫无时不刻都在苦心经营着,早已将这金刀门里里外外都换成了对老夫忠心不二,全部身负血债案底的江湖浪人!而且他们--”

龙田生在旁边听到这里,猛地按捺不住跳起来道:“王圭!你好大的胆子!!章大人--啊!”话音未落,突然长声惨嚎,跪倒地上。却是那王乾寿转身一刀,猝不及防砍在他的肩上,钢刀入骨,几乎疼得他昏死过去。此招动作直如豺狼扑兔般的敏捷、刁钻,龙田生完全没有抽刀还手的机会。一旁众捕快及锦衣卫见状均大吃了一惊:居然有厂卫欲逮的犯人敢行凶拒捕!在大明国这可真是破天荒的头一回。这分明是要造反啊!

王乾寿一脚踢倒龙田生,抽刀回砍,狠狠劈开对方颈项。可怜龙捕头身首异处,当场死于非命。他将手上血淋淋的钢刀一举,大声喝令:“金刀门门下听令!速将这些官府走狗、朝廷的鹰犬统统都给我杀了。不得放走了一个!我们烧了这里,所有人回中条山继续当强盗去!!”数十金刀门人齐声喝彩道:“耶!”“是,大哥!”“杀呀!”“喝!”分头四出砍杀院角庭中的各色官卫,其势胜如猛虎。那八名紧随王乾寿行走的高徒武功极是厉害,往往三招两式间便已将数名对手砍翻在地。王乾寿本人更是老而弥坚,凡其钢刀所至,竟无一人能当其锋。一众锦衣卫和洛阳城里的捕快们被杀得血肉横飞,哭爹喊娘地叫着四散逃起命来。

连酆心头剧震。哪曾想这趟严公子派自己出来,竟遇上了这么个隐藏甚深的老东西!此枭如此厉害,看来自己今天和金刀门只怕是不得善了,搞不好说不定还会因公殉职,太惨了...家里刚生出来的娃都还没学会叫爹呢;还有那温婉贤淑的老婆,虽然自己至今连她姓什么的都还没弄清楚。连酆只觉自己那大好的人生似乎才刚刚开了个头,一切便将因眼下这场不幸的意外而葬送...真是悔不当初啊。自己为何要强做出头鸟,千里迢迢跑来这洛阳城送死呢?连酆想想都觉得自己真是好傻,好生心痛。

一小群锦衣卫力士护着连酆,急急惶惶退往直通外庭的大门。那金刀门八弟子中的二人见了,相互使个眼色,突然同时抛开各自当面的对手,一起跳至这伙人的面前。其中一个个子略高一些的虎须壮汉,大吼了一声,金刀一抡,前面的两名锦衣卫人头齐被砍飞,鲜血自颈项狂喷而出,身子如木头一般地栽倒在地。余人尽皆骇然。与此同时,连酆急拔了腰际的绣春刀出来,一个盘手回天式,架住另一黑脸矮子当头砍向自己的一刀。

“哦?狗官会使天化刀呢!”那黑脸矮子不噱一顾地嘲笑道,同时手上一松,撤刀砍手。连酆刀柄一提,挡住对手刀锋。堪堪斗了廿十三招过后,两人双刀当空对架,左手几乎同时突进一掌,各都狠狠击在对方胸前。连酆身受重伤,踉跄后退几步,扑通一声跪倒。他的对手也是一般情形,跪地不起。几名亲信力士急忙上前护住了连酆。

“连千户--”一阵尖厉阴森的声音忽然自诸人的头顶传来。“金刀门倚武顽抗,杀害朝廷命官,证据确凿--是否应该,断他一个满门抄斩的罪--?”连酆猛然醒起,上司行前曾经告知自己,金刀门藏匿要犯的消息,是一个绰号“血枭”的江湖杀手传递出来的。并要他们到金刀门后依其所提供的线索行事,还说那血枭会出手助他们一臂之力。可现在几经辗转,此人一直袖手作壁上观,最终竟酿成了自己与金刀门火并的惨局。如此费心安排,难道竟是为了获得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将金刀门屠灭的理由?他咳嗽两声,抬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大声喊道:“是!如你所愿!!快救我--”忽觉旁侧一阵旋风刮过,一个红影翩然落下地来。

一个戴着诡异鸟头面具的红衣人立在连酆身旁两步外。“连千户--”涂着黑、白、红三种颜色的鸟脸扭曲、恐怖,配合那尖厉刺耳的声音,使人感觉仿佛正面对着阴曹地府的噬魂厉鬼一般。“你且退下--这里,由某来应付--”那纤腰若臂的神秘人冷然吩咐。连酆细看此人身形时,竟无意间发觉她还是一在室的处子。“敢问...阁下何人?是否就是...那,那...”他口舌打结道。

红衣少女身形一闪,俏然转至身前一刀砍来的虎须壮汉身后。“某无名--无姓--”她红袖一摆,素手滑过腰际;手圈身旋,一道白光随着身体的转动蛇行闪过那壮汉喉间。“独行江湖--自号‘血枭’--”伴随着她的话音,虎须壮汉手捂咽喉,挺身扑地而亡。鲜血自其指缝间渗出,他的喉咙已经被那少女的兵器在电光火舌间割开了一道大口子。连酆等锦衣卫仔细看那血枭手中时,赫然是一把白光森亮、柔若无骨的三尺软剑。

自称血枭的少女手腕一翻,软剑陡然滑过跪在一旁的黑脸矮汉脖颈。这名身负重伤的金刀门徒也是未吭一声,作势掩喉一头栽倒,血淌满地。她猛一转头,眼睛紧紧盯住庭中正与五名捕役相斗的金刀门大弟子,王乾寿的得意门生康友文。那康友文金刀使得虎虎生风,端得是刚猛无匹。但见他势如猛虎当头一刀,先斩死了一人;随即金刀一闪,斜砍右侧另一人右肩,竟将他连肩带背切成了两半!另三名捕役被他迅猛如雷的动作所震慑,俱都僵立住了再不能动弹。康友文哈哈大笑,举刀齐头劈去,三颗人头刹时间一齐飞上半空。

血枭见康友文解决了当面的对手,忽地低啸一声,身子一纵跃了过去,手上软剑一扬,锋刃白光蛇行滑向康友文咽喉。那康友文见对手来势凶急,反应倒也极快;急后仰身形一个倒纵,同时手上金刀急舞,推挡开血枭软剑的剑锋。血枭一击不中,立即后退。两人各自退开数步,凝立场中对峙。

厅堂庭院之间,激斗仍在继续。金刀门人仰仗武艺,横劈竖砍,杀伤数十捕快和锦衣卫力士。在进安巷外候命的二百余官差和随后赶到的锦衣卫力士,听得金刀门内杀声大作,知彼有变故,也呐喊着攻破前后二门杀了进来。门里的形势顿时为之一变,官府公人纷纷群起围杀金刀门门众。好汉难敌人多,三二名金刀门徒转眼间便死于大队人马的枪棒之下。

半晌过后,康友文因对面戴着怪鸟面具的红衣女子迟迟不先动作,再按捺不住胸中的杀意。他抢步上前,右手持刀一个横扫,砍向对手小腿。血枭双足一点,身子腾空而起。康友文正等着对方施展此技。他稳站马步,上身一个侧引,左右手将刀合握往上一劈。却砍了个空!因那血枭在身子腾空之时,右足又在康友文金刀背上点了一下,身形顺势左倾,就此避开了这直上直下的一刀。

康友文回刀急挡,堪堪引开血枭从旁侧刺来的一剑。血枭纵身一跃,又一次跳过他的头顶。康友文举刀上旋,格开她从天际发起的攻势。两人你来我往,瞬息间已交换了数十招攻守,不分胜败。一旁几名金刀门徒众见大师兄竟与一女子纠缠不下,恐其不敌,挥刀欲过来帮忙。康友文见了大急,方喊得:“不要过来!她的剑很快--”那血枭已旋转着身子跳过四人的头顶,一阵血雨倾泻,四名金刀门徒同时捂着脖上的伤口死去。

康友文急赶两步,金刀一横,往对手腰间砍去。他原本算准对方软剑柔韧,绝不敢硬挡自己此招,定会退避相让;届时自己的下一招“盖天刀来”,便可跟着取其上盘。却不防那血枭若腕轻摇,竟将那轻薄的剑身使来挡住了他的金刀!康友文脑海中顿时一阵空白:“这,这怎么可能!?”

还未回过神来,对手的剑锋已经急刺而至,直取面门。康友文重施故技,弓身后仰。身子下落的途中,却惊见血枭双手举剑,狠狠下劈。一声:“不--”的话音未落,对方剑锋已经深深切入自己肩胛之中,痛得他大叫一声,身子重重跌落地上。“她...她的剑,怎么又变直...变硬了?”康友文茫然望着砍入自己肩头的血枭佩剑。那把软剑不知何时竟已回复到硬直如铁的状态,难怪刚才她能用这武器抵挡自己的刀劈,还有直砍自己的肩膀。“难道...是传说中以气御形,剑锋无定...白圭作柄的那把‘血吟’?”康友文猛然忆起一段往事。“那么说,这...这女子不就是...”

血枭冷哼一声,毫不留情一脚踢在康友文伤处,手上用力一抽,又将那宝剑拔了出来。康友文疼得大叫了一声。血枭手腕一抖,直剑竟又奇迹般地化作了一条柔韧的白练。但见她一个旋身,白光再次闪过康友文喉间,可怜康友文无力抵抗,脖子一歪,鲜血狂喷而出。已是一剑毙命。

“大师兄!!”在旁酣斗正烈的金刀门众人见康友文不敌身死,俱感心惊,一起大叫。有那十余个较为勇悍的金刀门强徒,逞其血气之勇,蜂拥上前围攻。血枭一声清啸,猛地旋身冲过众人之间。一阵白光抹喉闪过,当先杀来的数名金刀门悍匪一起丢刀滚地,破颈而死。余众见之个个心丧胆落,纷纷转身逃走,却为血枭凭快如鬼魅的轻功一一追上杀死。

庭院一角,王乾寿金背刀森然砍下,将一名锦衣卫劈作二半。“友文...他居然死了?”听到对面中庭传来的弟子吵嚷声,他十分惊讶地放眼望去。却见庭中一团红影闪烁腾挪,翩然若蝶。红影身前白光过处,扑上去与之拼命的金刀门弟子纷纷掩喉而倒,扑地而亡。王乾寿见状不禁愕然一愣:想不到锦衣卫力士之中,竟还有如此的武林高手!

见猎心喜。王乾寿一拍金背刀,沉声下令道:“大家散开!让我来对付她!!”右足一点地面,霎时便腾空翻越过去,当空一刀斩向血枭头顶。那红衣少女不慌不乱,身子侧避,同时手上剑招回攻。王乾寿挥刀挡开,双脚落在墙面上一个反蹬,又返身攻来。血枭利剑上下翻飞舞动,一连架开王乾寿数刀。两人在庭内四处奔走游斗,间或有那一二名捕快靠近助战,俱遭其刀剑惨伤。其余众人骇然远远避开,不敢再行靠近。

此时金刀门里,官府人马和锦衣卫已经完全占据了上风。金刀门徒绝大多数被歼灭在庭院四处。虽剩下一些武功较高的仍在顽抗杀人,却已不成气候,许多人开始夺路逃走。

王乾寿与血枭在三庭二院间转战多时,不分胜败。红衣少女的剑招极为刁钻狠辣,而且剑形剑势多变,加上速度极快的轻功,其攻势显得甚是凌厉。而王乾寿守多攻少,明显不利长斗。果然,在两人相斗近百招以后,王乾寿金刀左右支倬,开始渐露疲态。他自思“举刀若金”乃自己武学上的平衡之技,虽然沉稳着力,运之可攻可守,但却不擅游击;长此对耗下去,此消彼长,自己恐怕难有胜算。把心一横,猛地大喝一声,双手一合,握紧了刀柄,自上而下一招“金乌堕天”狠狠砍下。

那血枭将头一仰,看清王乾寿金刀来势,身子顺势往侧一扭,俏然避过。却不料王乾寿此乃虚招,刀尖点地,内劲如雷灌入;一声爆响,地面青石板轰然碎裂,飞射四周,来势极猛。血枭引臂旋身,腾空跃起,转动间手上剑光急舞,将射向自己的碎石利物全部挡开。刚一落地,王乾寿忽地一刀“旭阳金升”,自下而上猛劈对手胯间,来势劲急,已是不及回剑招架。

说时迟那事快。血枭双腿急并,险然抢在对手锋刃入体前将他金刀夹在半空!王乾寿冷不防对方竟有此一着,抽刀不回,自己却先慌了手脚。待他醒起撤刀出掌一招或可解除眼前之困时,对手的血吟剑早已冷然刺下,不偏不倚,直贯王乾寿咽喉。金刀门主大叫一声,松手栽倒,不一刻气绝身亡。一腔热血尽洒庭中满地。

血枭抽剑一收,冷然四顾。此地乃是金刀门偏院的一处后庭花园,周围空无一人,一片寂静。原来方才二人纵横相斗,在金刀门大宅内紧紧咬着转了不知几进几出,早把一旁的众人抛到了脑后。可叹王乾寿纵横一生,享誉河南黑白两道,最后竟孤身一人惨死自家别院庭中...此人一世黑白,就此化为一段过眼烟云的武林传奇。

默然观望片刻,血枭按剑回身,将血吟收入鞘带之中,身子无声无息地翻上墙头。一团红影翩然如蝴蝶般在院墙屋顶上几个起落,消失在远方尽头的幽暗巷子里。

洛阳城外,十里铺云来客栈。

一名身背篮筐满满的货架、头戴宽边草笠的年青货郎踩着轻快的步子,迈步踏入客栈的大门内。正在店里看顾着生意的小二哥一见是他,连忙上前招呼道:“哎,客官,您回来啦?你娘子还在楼上候着呢。小人一直在此细心照看,没让任何喧哗的江湖客人住进侧房或是惊扰到她。”那年青货郎答应一声:“好。”从怀里掏出几百贯钞来递给他。“这些权当是我送你的谢礼。”“多谢公子。”店小二满脸堆笑着连忙接过。

年青货郎步上楼阶,蹬蹬蹬走到二楼最东面的一间上房门前。只见他伸手敲门,先作两下连击,然后再深扣一记,两记...最后是轻轻一脚踢门。“开门!娘子,是我!”

“哎呀,是相公啊。你终于回来啦。”一阵柔媚甜美的女子答话声从门内传来。一阵碎步声响过以后,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双素手急急探出将那年青货郎拉入房中,随即带上了房门,又“哐”地一声上了闩。

那年青货郎一入得房内,立即放下货架背篮,脱下头上的大笠,开始动手解自己的衣服。身旁立着一位身着浅灰色中单的少妇,容姿虽浅,年貌却幼,瞧着倒也有几分姿色。不过看她脸上殊无喜急之色,倒是面上犯难,好像对眼前“相公”的所为有什么不满似的,一时间却也不方便说。

年青货郎将头顶发结解开,放下乌丝,将头发一甩。一片黑幕如瀑闪过后,赫然露出其后一张清婉靓丽、俏颜含煞的瓜子脸蛋儿来。却是一个比那“娘子”更为美貌的少女!

“小姐,刚才堂里收到老爷的紧急传书,说是要召你马上回去。可我却一步也离不得这间客栈...真急死我了。”那已逾桃李年华的女子递过一封信道。“柔儿担心...”

“青木堂的任务完成得怎么样了?金头那里有消息过来了没?”少女接信看完,就近从床上拿起一套蓝色儒服边换上边沉声问道。

“有。阿静有条口信随着老爷的鸽书传到,说是青木堂主已经成功剿灭鼠雀寨的山贼,现正在赶回飞鹰堡的路上。”柔儿低声答道。别看眼前这小姐模样年少,年纪轻轻的她却是飞鹰门下最可怕的刑武分堂--天威堂的副堂主。两人假扮离家私奔的世家小两口前来洛阳,对付排挤地安堂的金刀门辗转已近两月有余。眼看终于大功告成,金刀门主身死财没、满门被杀,本期望可以在这河南分堂口好好休息一阵子了;老爷却又下了十万火急的飞鹰朝阳令催促她们回去...她折起少女换下的衣衫:“还有金头那边,严公子一定指名要亲见血枭一面,方可履行将金刀门财物与我七三分成的协定。可眼下突然收到门主的火急朝阳令,看来我们是没时间再跑凤阳府这一趟了。”

少女将头上的青丝挽到身前,提梳轻理道:“他还真是多事。”柔儿答:“是,奴婢也觉得严公子--”“不是他。我是在说青木堂的那根木头。”少女冷冷地出言打断道。“义父近来给他安排的任务实在太多,嘴上说是因为看重提携,其实分明是在整他。哼,义父...你实在是太多心了。”她气恼之下,手上不觉间用了真力。那把无辜的梳子啪嗒一声,断为两截落在地上。

柔儿赶紧递过去一把崭新的红木梳子,少女默然接过了继续梳起头来。屋里一阵短暂的沉寂过后,少女盘起头发,戴上平定巾吩咐说:“不必理会凤阳府的锦衣卫。那边,让金头全权处理好了。柔儿,你去通知店小二立刻准备好马车,我们这就起程回飞鹰堡复命。”“是。”柔儿答应一声,开门退出屋外。

“小二哥,麻烦你替我们准备一下马车好吗?我和相公要一起出趟远门。”远远听着外面柔儿甜美柔媚的声音传来,屋中的少女秀眉微颦,心头忽涌起一阵不快。已经三天过去了,算上鸽书抵达所需的时日,自己已落后其他回堡的堂主好些工夫。人杰,他一个人回去见到义父,真的不会再有讨厌的事情发生吗?义父,那给予自己的关爱胜过亲生父亲的义父...为什么,他对人杰总是如此区别对待?是因为身世吗?他那抛弃妻子最终潦倒而死的叛徒父亲,霍府的旧总管?还是为了他的母亲?那个传说中貌美如花的蛇蝎女人...

“不行!我一定要快点回去,赶在人杰前面抢下这个任务。”少女暗暗咬牙,“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能让你再独自离开,去面对那些可怕的人和事了。”她猛一转身,从背后篮筐里抽出一条纹色赤黑相间的腰带来;手上轻抚,口里悄然念着:“因为能让这世间知道血枭秘密的人...只有你,和我。”

揭开的篮筐里面,赫然露出一套折叠齐整的血红色中衣。一个黑白面具十分突兀地压在衣服正中间,其上一个绘有深红色鸟嘴的凸起部分,显得分外地醒目、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