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荒山遇穷寇 葛衣入中原
天近黄昏。在闽东内陆崎岖不平的丘陵林地间,正一前一后行走着两个身心俱疲的旅人。
“扑通”,走在前面的陆大勇听见背后落地声响,眼神迷蒙地转过身来。迎入眼帘的是一个栽倒地上、一动不动的蓝衣身影,样子看来非常熟悉。“鹤...鹤千代?”
陆大勇小心走近倒在地下的那具蓝影。一点点回忆像片断一样不住从纷乱的脑海里闪现出来:汪府大院里的那个惊艳少年,那斩尽所有过往的绝心一刀,那一段颠沛滑稽的同行日子,黄底黑字的葵花宝典,城隍破庙里的一场血战,还有后面的......
近了,更近了。“鹤...”陆大勇想起了先前发生的一切。鹤千代,应该已经中毒很深、随时都有可能突然倒下死去的那个鹤千代;是他,刚刚从那伙人多势众、欲至自己于死地的官府中人手里救出了自己!而自己...他脑袋里有些混乱地记忆着,那感觉已经模模糊糊地快要完全拼凑不起来了。陆大勇有些厌烦地摇了摇头。“现在不是考虑这些事的时候。鹤君...他一定是身上的毛病又发作了。”他想。摸摸倒在地上昏迷不醒少年的额头,惊觉触手之处已经一片冰凉。“这可怎么得了!这可怎么得了...”陆大勇吓得浑身哆嗦起来,“死,死了吗?怎么会?怎么会?!”
正抱头痛苦,不知该当如何是好之际,一只冰凉的手掌忽然搭上了他的胳膊。“陆...君...”一个高亢却已极度虚弱的声音喃喃道,“我...我...”
“鹤君---太好了,你...你还没死!”陆大勇喜极而泣道。已经完全不再把解药的事情放在心上,这一次是真心诚意地在为对方幸免于难而感到欣慰。“我...我还以为,你...你...”
“陆君...”鹤千代试图从地下挣起身子,却无力地靠在了陆大勇的臂弯里。“你...黑,青了...脸...”他望着对方饱经殴打的脸上,伸手欲摸。大勇只感到一股暖意涌上心头。先前对这个少年杀手所怀有的一切惧意恼意,都在这一刹那间烟消云散了。“别担心,我死不了的。”他按下对方的手温言安抚道。
“我...我...”鹤千代欲言又止,似是再想说些什么。陆大勇微笑着牵起他手,引领到自己的背上:“想说什么,就划在那上面。跟以前一样,还记得吗?”
鹤千代点头,唇角微动,挤出一个牵强的笑容。他在陆大勇的背后划道:“吾-渴。汝-有-无-水?”
陆大勇二话没说,立时动手去摸鹤千代背上的行囊。
那里面却是空的!
“怎么会这样?”陆大勇愣在当场,“不!这不可能!!我分明把水袋子塞在最右边的锅具里的啊。怎么会不见了?!”他慌急道。腾然间,他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这压根就不是他陆大勇的行囊!鹤千代一定是在刚才的忙乱间把自己背的包袱跟那些官差的给搞错了。
他不死心地继续翻查对方的包裹,发现里面除了一些银两,几本凭证、典籍以及一些不知用途的古怪器具之外,竟真的没有一点食物和水存放。“陆-君。”鹤千代在他背上又划道,“如-何?有-水-吗?”
陆大勇脸色铁青,不知道该同他说些什么的好。如果不是为了东洋人少年那伤患垂危的体质,他一定会将对方破口大骂,再不济也要讽刺挖苦、狠狠奚落了一番。可是他不能。“没...没事儿。等一下,等一下就会有了。”他好言安慰说。
鹤千代并未有所回答。陆大勇有些纳闷地探了一下他的脉搏,发现少年冰凉的手腕上传来阵阵纷乱的颤动。“他的脉象很乱。”只是粗通医理的江湖浪人陆大勇暗暗琢磨道,“恐怕...真的需要马上进行治疗。”可是在这种荒山野岭的地方,要上哪去找大夫呢?
“来,我背你走吧。”陆大勇弯下腰来架起少年的胳膊道。对方不置可否。大勇摸黑将对方的身子背起,发觉显得分外的沉重。“怎么回事?看他外形矮小瘦削,本应该不会有多少分量。怎么背着会这么重?”陆大勇心里虽然奇怪,却没有吱声出来。径自背起鹤千代冰冷的身子,他迈开大步沿着林道向前面昏暗处走去。
不知多少时候过去了,陆大勇背着鹤千代茫然不知方向地在树林子里摸黑转悠着,渐渐不觉来到了一处感觉清凉的地方。
大勇似有所感触,停下脚步四周探望了一下。林海茫然,暗不识物。他踩踩脚下,发觉地下是一块光滑的石板。“这石板这样光滑,显然是为流水冲刷形成的。附近不远处应该还有溪流。”他心想。耸肩掂掂鹤千代的身子,发现仍然沉重依旧。“得赶快...我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坚持多久。”他心里暗暗催促。
又坚持走了大约一里地的样子,终于,一条隐隐约约的白色长流出现在陆大勇的眼帘里。“是水!我找到啦!!”他兴奋不已,背着肩上的少年加快脚步赶去。
走到旁边近前一看:没错,真的是水!看那股水流的宽度、样子,却是一条清澈无比的小溪,从一旁的山丘上流淌下来的。陆大勇只感到身心一阵松弛,脚上一软,连同背上的少年一起滚跌在溪岸浅滩中。
“鹤君?鹤君!”陆大勇惊觉倒在水里的鹤千代竟毫无生气般一动不动,不禁慌神大喊道。他揽着对方胳膊将身子冰冷的少年从溪水里扶起。这才发现对方腰间居然插着两把倭刀---一把“翔鹤”,是自己的;另一把却是他陆大勇的。大勇一探少年鼻息,生气尤存;再试脉搏,心跳依旧,这才放下一口悬气。“呼,没死...还,还有救。”
但是对方现在昏迷不醒、体温全无,而且先前言道口渴,显然体内却是一片燥热。该当如何施救?陆大勇眉心紧攥,思前想后,却总是拿不出一个可行的主意来。
有了!记得小时候自己发热发烧,身子凉得要命,体内却热得发慌。当时母亲便是脱了衣服搂着自己,靠体热温暖自己身上,缓解病体状况的。这个法子对鹤君也应该管用。至于体内的干渴,可以...可以用含凉水灌喉的办法试试。
陆大勇主意拿定,立时开始行动。他将鹤千代的身子从水中托到岸上,横躺在溪边的滩涂卵石间。伸手解开对方身上的衣带,将天蓝色的倭服脱去,露出里头雪白的肤色。“这小子,长得真...比女人还要美。”大勇在心里暗暗赞叹道,“唉,只可惜...”他摇了摇头。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继续解去少年的衣服和自己的湿衣。
这晚夜色清朗,月光明亮。透过地面反射的光亮,依稀可以瞧见岸滩地下两具黑白分明的躯体纠错在一起。间或头部相抵,交口泽润。种种奇景,若是为行人所见,定然视为妖孽,以为不祥。却幸唯闻夜鹰低掠,水波轻漾,将这一切玄奇人事,都隐没了在一片无声无息的林海暗影之中。
夜深时分,鹤千代脑袋昏昏沉沉地自地下睁开眼睛。“好...好温暖...”从身旁不时传来一股感觉舒适的热流,透过肌肤相贴的身子传到自己的---慢着!肌肤相贴的身子?自己身上的...衣服呢?鹤千代脑海里腾地清醒过来。“我的衣服...在哪里?”他伸手忙乱地摸索着,触手所及,俱是自己裸露在外的肌肤,连肚脐下面的也...“是谁?是谁干的?!”他脑袋里面疯狂地旋转着,“难道我又被...不,这不会是在做梦吧?”
正手足无措地胡思乱想间,忽然手上一撞,碰到了靠在自己身上一个热乎乎的物体,摸上去略显粗糙,却分明是人体的肌肤。鹤千代挣扎着转过身子,将搭在自己胸前的一支壮实胳膊移开,映入眼帘的,是月光照耀下银色面庞的相伴神秘人---陆大勇。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昏昏地睡去了,在安眠中仍然保持着怀抱鹤千代替对方取暖的姿势。
“你...乘人之危...”鹤千代初时以为,自己如此光景,定是遭了对方的污辱。种种被人背弃及伤害的回忆霎时一起涌上心头,羞愤恼怒之下,恨不能生吃了对方的狼心狗肺。“我要...杀了你...”正欲伸手拔刀,却醒起腰际已然空空如也,身上连一片遮体的破布也没有拉下了。心里重重一落,仅有的一点儿气力也随之流逝殆尽。鹤千代身子沉沉地瘫倒下来,重又躺回对方的胳膊臂弯里。
陆大勇仍然酣睡未醒,先前的旅途劳顿和方才的一番忙碌已经使他身心俱疲,早已人事不知。鹤千代仔细探看了一下情形,发现两人紧贴的身子外头裹着自己的袍服和陆大勇的外衣;再清一清喉头,惊觉原本干涩难受的感觉已经为一股清泉滋润的凉意所取代。而且自己的下体...“莫非...我竟然错怪了他?”他生性本极聪慧,此刻静心推敲事情的来龙去脉,心里已然暗暗明白了刚刚大致所发生的一切。“他一定是在我昏迷过去的时候把我带到这里,喂我喝水,再用体温替我取暖。”鹤千代心想,“他如此对我,却是为的什么?难道他对要我传他刀法的事竟真的执著至此吗?”
少年并不明白,他之所以会如此误解他人,却正因了他的心中并无情义二字的位置。鹤千代所知道的世界,人与人之间除了利用、玩弄就是伤害、毁灭,再亲再好的人都会因了各样的理由而转眼背叛于你。所以与其为他人所伤,心痛欲裂;毋如先自否决了世间一切美好事物的存在。“想不到这世上竟真有为了获得高强的武功,而肯真心待我的人。”他偎依在对方的怀中暗自欣喜道,“我...我一定不能,让他轻易得了我的全部功夫去。这样,陆君他就能...会一生一世地待我这样好了。”
一阵晚间的凉风吹过。在溪边过夜的二人身上由于冰凉水气的侵袭,肌肤间不禁相贴得更加紧密。鹤千代小心地将衣袍遮盖好自己和大勇的身子,心情放松地生平第一次揽着陌生男人的臂膀渐入了梦乡。令人迷醉的气息沉浸在林间湿润的空气里。就连天上的弦月也不自禁地躲进了乌云丛里,仿佛是在为了避免照见地下这难以言喻的暖心一幕,使其显现于人间的暗夜一般。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曙光照耀在波光粼粼的林间山溪上时,已经恢复部分元气的鹤千代第一个醒转了过来。方睁开眼睛,忽觉颈背后面一片火热,扭头一看:陆大勇双臂环绕自己腰间,一只又圆又沉的大脑袋毫不客气地搁在自己的脖子上。而他的双手...“算了...他应该不是故意的...”鹤千代只觉得自己此时的心境格外平静祥和,往日与生人相处时的疑忌戒备之意已荡然无存。他心情有些无奈地小心挪开陆大勇的双手,轻轻将其搁在一边,然后撑起胳膊,自地下艰难地爬起身来。放眼望去,两人正处身于一片茫茫无际的绿色林海当中,周围的地势高低起伏不平。一条清澈的溪流自脚前淌过,自西向东,穿越林间而去。
少年瞧见自己的贴身衣衫、爱刀,都被显眼地摆放在一旁不远处的一块溪中大石顶上。他赤足趟水过去,自行穿戴起来。“翔鹤...”鹤千代手抚刀鞘,低声告道,“你知道吗?为了你的缘故,我又...差一点儿便失去了喜欢的东西。”他用倭语对着没有生气的宝刀喃喃自语着。“翔鹤...人,真是难以理喻的一种...野兽。为了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人可以对曾经想要杀死自己的人,真心相待。在那个人陷入危难的时候去救他,有时甚至完全不顾自己的生死。我这样,陆君也这样。为什么?翔鹤...你,要是能够说话。请你告诉我:为什么我要去救陆君?为什么陆君救了而不是杀了我?翔鹤...你说。”
没有任何人声回答。周围的林间除了鸟雀的晨歌以及山兽的鸣啼声之外,并无旁的话音传来。少年默然拿起长刀,跳下大石,趟着溪水重又走回到陆大勇的身边。他从仍然熟睡未醒的大勇身上小心地取下自己的外衣,悄无声息地穿在身上,转身离去。
鹤千代一路西行,来到一处远离溪滩、四周空旷的林间空地上。他拔出爱刀,既怜又惜地抚摸其上为水气所侵染的部分,然后从怀里取出一小筒丁子油和一卷白绒布,小心地涂在刀面上擦拭起来。
将爱刀表面的油层涂抹完毕后,鹤千代又轻轻地将布和小筒收回怀里。接着双手合握刀柄,刀锋向前,闭目静立,凝神会思,却是在做这一天的“一念无心流”晨课。但见他纹丝不动,站立在晨曦笼罩的树林间。照在少年身上的光线随着金色火球的步步高升,不住地跟着变换自己的强度和位置;而那少年,则始终站定这般模样,一直保持着摆刀挺前的架势,仿佛一尊石像。
忽尔,少年猛地将刀用力挥下,眼睛同时睁开。身子接着向右一纵,同时长刀向左横切,刀光闪烁,瞬间将一只不幸经过的大红蜻蜓折翅切落。鹤千代一刀挥过,却未有立时收手。他立定回身,双手高举迅如闪电又是两道白光挥下。待那只红蜻蜓的尸身飘然落地之时,它的身子已经断为了三截。一条微不足道的渺小生命,就此命归黄泉。
鹤千代一招“三叶连”使罢,随即觉得浑身不适,仿佛体内的气力在这几下动作间便已全用尽了一般。“不行...还是不行。是一心丸,醉仙散?还是身上所中的其他余毒在作怪?”他心里暗暗焦急道,“如果继续像这个样子下去。不要说是去杭州救父亲大人了,就连活着走出这荒山野林,也是期望渺茫...难道我费尽心机从师父那里偷来宝典,挟持渔船逃往海上,寻汪六叔商议救人之计,竟落得如此横死异乡的下场?不!!”心神大乱之下,手上握着的长刀愈发把持不住,猛地一下挥出。却不防脚下面忽然一绊,一个踉跄,连人带刀摔跌在茵草青青的林间空地上。
“呜...这样不行...”倒在地下的鹤千代仰望着头顶蔚蓝的天空。“再这样下去...我必须赶紧想办法恢复自己的功力...”他在心里默默计较,“据《葵花宝典》所言,其上所记载的武功,只有自宫练剑的男子方可习练。记得其中一篇‘阴气阳还’的内功,却是教阴寒体质之人将纯阳正气导入己身,洗经换髓、去除百毒的法门。何不修来试试?”想到这里,伸手怀中藏书的地方一摸,却摸了个空。宝典已经不翼而飞!“这怎么可能?!”鹤千代心下大乱,“我昨天明明...从早上起就一直带在身上的啊。难道是陆君...不对,怎么可能是他呢?他明明不敢学那上头的武功的啊...那,又会是谁?莫非是自己在行路打斗间不慎遗失了?”
正自焦急间,远远传来一个男子略带焦虑的呼唤声:“鹤君--鹤君--”却是陆大勇一觉醒来,惊觉身旁的少年已然不知所踪,忙披衣起身,走来各处寻找。“偷宝典的,应该不会是他...”鹤千代在心里暗想,“不然的话,他又何必跟来找我...一定是我自己在昨晚的夜行中不慎丢失了吧...”一边心里泄气,一边张口大喊:“陆君--这里--”一阵匆忙的脚步声自丛草间嘈杂而来。
鹤千代从地下挣起身来,手抚宝刀,盘腿而坐。看陆大勇急急忙忙赶到自己身前,望之蓬头乱发、衣衫不整,连头顶的冠帽都斜歪了,实是十分有趣的狼狈模样。少年见状觉得好笑,一时不觉莞尔。“陆君...呵呵--你...是不是忘了,什么的...呵呵--给我...”他笑着伸手欲指道。
“啊--对...对不起。”陆大勇闻言面色一惊,“我...不是有意要拿你的...那个宝典。我当时...看你把它塞在衣服里头,当时放的...嗯,不是很妥当。所以我就...自己把它拿了出来。”他边说边将一本黄绸布做的册子从裤腰带间急拔出来,递到鹤千代眼前。那册子的面上印着四个十分清晰的黑色大字:葵花宝典。
“陆君--你做的...好事!”鹤千代脸上表情阴晴不定,伸手一把将宝典抢回自己怀里。真令人哭笑不得啊,刚刚还在心里替这个人说好话呢;可是谁想到转眼之间,对方已经站出来自己承认了,原来擅自拿去自己珍如性命《葵花宝典》的罪魁祸首,竟然真的是这位陆君!“说...昨天,我...不省人事。你对我...还做过些什么?”他有些气恼地厉声问。
“我...我。”陆大勇尴尬脸红道,“我...看到你,昏倒在地上...身子冰冷,之前还说口渴。所以我就...就用体热替你取暖,又喂了你几口水...”他有些虚心地辩解着。自己昨晚做过的可不仅仅只是这么简单一点事啊!但他又没胆子照实全说出来。
幸好,对面的少年只是随口问问而已,并没有与他较真的意思。“陆君。”鹤千代低头沉吟一会,突然抬头问陆大勇,“你把刀...你的那把刀,带来吗?”
“刀?我的?噢,我忘记了...等,等一下,我这就去拿。”陆大勇顺着来路匆匆而去。不一会,他手上拿着一柄黑色刀鞘的倭刀跑回来空地。“你要教我的刀法,现在?”他有些兴奋地问。
鹤千代默不作声点了一点头。他从地下支起胳膊,以手上的长刀撑地站了起来。“陆君...我,身体不行...你的,照着我的...说话做。”他对陆大勇说。
大勇点头。鹤千代喊:“拔刀!”
陆大勇闻声一愣。“是慢慢拔的那种,还是拔出来时砍脖子的那招?”他问。
鹤千代脸上的表情十分难看。他没有回答陆大勇的提问,却跨步走近对方身边。大勇神色惊疑地望着他。
“一念无心流...”鹤千代忽然伸出手来捉着陆大勇的右腕,“行刀一念,杀人无心...拔刀--”他操纵着大勇的手将刀自鞘中抽出。“摆刀--”大勇双手在他指引下合握刀柄,将刀平伸胸前。“挥刀--”倭刀一扬,顺势挥下。“收刀--”陆大勇依其动作,收刀回身。“就是这样。陆君,现在你...再做一遍。”鹤千代指示道。
大勇依样作为,将整套过程完全重复了一遍。他做得非常认真、到位,鹤千代在心里替这位“弟子”暗暗点头。“好。再做...十遍。”鹤千代继续指定说。
陆大勇依言而行。
十遍练习过后,鹤千代又说:“看我,做。”但见他缓缓拔出翔鹤刀,横身一摆。“这样...备刀。‘三叶连’。”他说完忽然一个甩手,单臂挥刀砍出,紧接着一上一下交替又连劈了两刀。势道急烈、刚猛,令人见而生畏。“你的...明白?”鹤千代转身问陆大勇。
陆大勇看他使完这两招之后,脸色苍白、额角冒汗,显是身体不适,不禁有些担心。“明白。”他点点头。“好,你做一下...我看。”鹤千代说。
陆大勇取刀在手,双手合握将刀近身收好,突然一声大喊,奋力劈出。那刀去势凌厉,在一声呼啸中重重地砍在了近旁一棵大树的树干上。大勇用力拔刀,却是未能一下拔出,急得他脸色都变了。
鹤千代走近陆大勇身边,扶住他摇摆不定的胳膊道:“陆君,你...”他忽然将手放到大勇的背上,若指轻摇,写下一串字来:“此-刀-意,当-领-会,不--僵-习。去-力-忘-巧,唯-记-无-心。”陆大勇蓦然回首,答应:“大勇明白。”拔出长刀,摆正姿势,继续再练。鹤千代退开站在一旁,静静观望。
直练到日近子午,鹤千代才开口说:“陆君,休息...吃饭吧。”陆大勇满头大汗,闻声抬头一看:“糟,不知不觉...竟把这事儿给忘了!鹤君。”他对那少年解释说,“昨夜匆忙行来,错拿了他人的包袱。现在我们身边既无干粮又无饮水,捕猎用的工具也丢光了。在这荒山野岭的鬼地方...只怕是要挨饿。”
“挨饿?”鹤千代面上的神色丝毫未动,却跟当初陆大勇将马车赶进泥沼里时的情景一样。“你是说,没有吃的了?”“嗯。”陆大勇答道。
鹤千代低头思考一会,说:“方才,我们经过...一条,河。那里面...应该,有鱼。”“有是有。可那鱼...贼机灵着呐。怎么抓得住?”大勇听了连连摇头。鹤千代不答,起身便欲离去。
陆大勇收刀回鞘,紧随其后。两人重又回到来时所经过的溪流。
鹤千代沿着溪旁的浅滩一路逆流而行,最后来到一处较为曲折的河道。他停住了脚,低头凝望着水流里的动静。注意到其间忽闪的银光,少年伸手入袖,从其中取出一枚绣花细针。大勇在旁,看得一脸茫然......
一个时辰功夫以后,当烤鱼的香气随着阵阵微风传入陆大勇鼻子里的时候,他对那位东洋人少年“鹤君”先前所言的一点疑义已经荡然无存。大勇从来没有想到,原来小小的一枚绣花针,居然也能够派得上这样的用途。那少年先是将它打弯了针尖,做出一只小钩;然后穿上衣线,再依次扎上几只小虫跟蚯蚓,随后便引线垂钓;竟一条接一条先后逮上二十来条不大不小的细鳞溪鱼来。陆大勇取出火石打火,串起鱼来烧烤,不一刻即已做熟。两人饱餐一顿。
“鹤君...”两人相对吃鱼的时候,陆大勇踯躅着向鹤千代提起道,“你现在...是不是...身体不太对劲?”他问,“你体内的余毒,难道还没有解吗?”
鹤千代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沉寂一会,似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是。而且不是...普通的毒。”少年终于下定了决心,要跟对方解释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是一心丸...我师父,给我们吃的...药。还有醉仙散,我在汪...你主人家中的...毒。”鹤千代吃力地铺排着言辞恰当的句子。“还有...前几天救那女...孩子时中毒。余毒,它们...都...在发作。我的武功...剩下,已经不...不多。我的现在...杀不了人。”
陆大勇听了他这番半清不楚的话后,总算是大概弄明白了鹤千代眼下的状况:毒发,力丧,武功全失。这情况确实不妙。他皱紧眉头,暗自替自己和对方将来的行动方向做一番计较。很显然,依鹤千代目前的情形,他也许还没到达杭州,就已经在毒病交煎和旅途劳顿之下被整得半死不活了,更毋必说是去救他的主人。何况去杭州还得首先要避开官府对他们的追捕和跟踪。“不行。我得另想一个办法。”陆大勇心想,“须得要兵行险着,方得一线生机。对!就这么办!!”主意拿定,接下来便是要设法说服对方。
“鹤君,我明白了。”陆大勇学着少年样子向对方点头致意道,“我有一个提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当说...无妨。”鹤千代没有反对。
陆大勇认真解释道:“鹤君,你的现在身体不好,武功也...不太方便使出来。要是遇上了官府的捕快跟高手,那我们就会...非常麻烦。”
“麻烦?”鹤千代没有听懂。“噢,是。就是说,万一被官府的人再给遇上了。我们大概...可能被他们抓走、杀死吧。”陆大勇赶紧补充说明一番。
鹤千代点了点头:“是,你说的...对。那,我们应该怎么做...才能无妨?”
“我的意思,我们不如...改走西北面的山路。那里远离沿海的备边卫所,官府的力量不是很大。追捕的人也不会想到我们会去那里。”陆大勇建议。
“可是,那...去杭州...救人...怎么办?”鹤千代有些踌躇。
陆大勇好言相劝道:“你听我说。你去杭州救人,是需要搏命冒险的,是且不是?”
鹤千代点头:“是...”
陆大勇猛一拍手:“这就对了!鹤君,现在的你身体不好,也使不了武功。就算到了杭州,又怎么去救人?只是徒然送死而已!”少年默然。
陆大勇谆谆善诱说:“你相信我,有一个人,‘太虚圣手’屈子平,他一定可以医得好你。这个人在江淮间素有侠名,而且医术高超,尤好诊治各种奇难杂症。我们现在先去洞庭湖畔找他。等你身子恢复,能使上十成武功了的时候,我们再回去杭州救人。你本事这样好,届时一定马到成功。”
“可是,我...徽王他...”鹤千代方有些犹豫,却忽然停了口。他似是想起些什么,顾自点了几下头,不复再言。
“陆君。洞庭湖...远吗?”沉默一会以后,鹤千代又发问道。
“远...有点远。得穿过好几个大城、关卡,还有很多河、湖、水道。不过如果一路顺利的话,相信我们在一个月以内,就可回来杭州。”陆大勇估算一番后回答。
“好,我听陆君...你的。”沉吟半晌之后,少年终于做出了决定。“那我们就...先去,洞庭...湖。”
这日傍晚时分,在经过长达两天的徒步跋涉,穿越密密层层的丛林之后,终于,一座久违的山间木屋出现在陆鹤二人的面前。
两人相互对望一眼。鹤千代说:“陆君。我们...去?”陆大勇答应道:“好。”他搀扶着体质日渐衰弱的少年向木屋门口走去。
陆大勇上前敲门。不一会,从里面传来一个苍老而刚劲的声音:“谁?什么人?”“行路的。我们...我弟弟害了重病,走不动路。想借贵宝地...暂歇一晚。”大勇回答。
门吱呀一声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位银须白发、颧骨高突的老人。“哦,有人病了?让我看看。”他说着迎上前来,看了眼鹤千代的脸色。“嗯,果然病得不轻。不成,你们得快点去看大夫,抓药。”老人摇了摇头,“这里唤作白猿岭,附近十几里地都没有人烟。离此最近的城镇,也得赶上一天一夜的山路。你们进来吧,先在我这儿住一晚再说。”他招呼陆大勇二人进屋道。
两人进得屋里。一股浓烈的兽血腥气扑鼻而来,屋内不大的空间里,四处摆放着已经制好的皮货和挂在墙壁上晾干的兽皮。“陆君...”鹤千代靠在陆大勇的身上小声说,“他...老人家,他是做什么...这屋里...皮,野兽?”“别担心,他是一个住在山里的猎人。”陆大勇好言安抚道。与来自海上的鹤千代不同,他对这些东西可是毫不陌生。“这些兽皮,是那老人家从他猎物的身上剥下来的。他把风干了的兽皮储存起来,等积蓄得多了便拿到附近一带的镇上去卖。”
“猎物?”鹤千代不解问道。“嗯,就像这个。”陆大勇手指屋角一只已经死去的半大野猪。“被猎人打到的野兽,便唤作他的‘猎物’。”他解释说。
老猎人引二人进得内屋,道:“日头不早。你们抱病赶路,想来一定十分辛苦。就借我这一床被与你,歇息一晚。等明早上山鸡叫第二遍的时候,你们再走吧。”
陆大勇看看屋角的一张木床、一套毡子,上面虽然脏灰破旧了一些,却显然已是这老人家中最重要的家当。他低头望了眼鹤千代的脸上,却见对方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陆君...你说...”“我...好吧。”
“老人家,承蒙关照。在下等二人一辈子永记您的大恩大德。”大勇向着那老人跪下,叩头行礼道。
老人急忙扶起陆大勇。“快别这样说。小伙子,我姓白,你们叫我白老伯、白老汉都可以。我虽然生长在这山野里头,可也晓得‘急人所难,助人为善’的事理。你们就把我白老汉的家,当作是你们自己的家吧。不用跟我客气。”他眉慈目祥地说。说完便退出了屋外,关上了木门。
两人疲累交加,不复多言,齐齐坐倒。鹤千代坐在地下,陆大勇却趴到床上。“陆君,那,你...睡床。我睡...地下。”少年见状小声建议说。
“这...”虽然陆大勇此刻确实感觉身子累得不行,正想立时便躺倒在这床上呼呼睡去,可他毕竟总还算是一个男人,又怎么可以去和一个病人抢夺床位?“不,不行。”他连连摇头道,“你过来...床上睡吧。我--”“真的?!你和我...一起吗?”鹤千代既惊又喜地说。不待陆大勇回答,他已经自行爬上床来。“好...我好高兴。陆君...真好。”少年兴奋得连脸色都变红润了。他揽着大勇的胳膊躺倒在床被上,说声:“睡...安...”不消一刻,即已沉沉入梦,安枕以眠。
陆大勇默默坐在酣睡着的少年身边,小心抚摸着对方已经解开头结的长发。近几日来两人所经历的数起事件一幕幕回现在他的眼前。“虽然连自己都不敢相信是真的。可现在,我和这位鹤君,的确是已经绑在一条船上的同路人了。”大勇心里暗暗盘算,“待他找到神医,恢复功力之后。大概我对他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重要了吧?也许...哎,不管那么多了。总之只要到杭州后他肯把解药给我了就好。唉...”不知不觉间,却也倒头躺下,竟和衣靠在那少年鹤千代的身畔,与之一同睡去了。
次日黎明,陆大勇一觉醒转,但听得窗外叽喳之声大作,天花顶上一缕晨光射入,却不知已是早上什么时辰了。他脑袋里激灵一下,腾地从床上坐起。扭头看时,一旁的鹤千代仍是沉睡未醒。“这小子,难得他居然会睡得比我还死。”大勇在心里暗暗满足道。伸手拉扯一下对方的胳膊衣袖:“喂!懒虫,该起床啦!咦...”触手一碰,却觉那少年的体温似是又回到了从前,又冷又寒,仿佛冰人。他心下揣揣,又伸臂去探对方额前--这回却是一片火烫。“不好,真的是病情...又加重了。不成,得快点把他叫醒!”陆大勇心下大惊。他使劲摇晃起那少年的双肩:“鹤君--鹤君---”
如是半晌。鹤千代口中呻吟一声,继而身子一阵哆嗦,忽然睁开了眼睛。“陆...君?是彼...吗?”少年嗓音低哑地问。
“彼?”陆大勇在心里暗奇道。他赶忙答应:“是,我是陆君!我在这里。你怎么样?现在身上的感觉怎么样?”他有些焦虑地问对方。
鹤千代摇了摇头,吃力地说:“不...好...头疼,身子...不是自己的...对不起...君。”陆大勇看他这样,心里愈发着急起来。
就在这时候,白老伯从外面推门进来。他见陆鹤二人的样子奇怪,问:“怎么?出什么事儿了吗?”听来甚是关切。
陆大勇低头无话,鹤千代转头回答:“不...没,没事...我们,这就走...走...”边说边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来,却感觉一阵力不从心,身子又沉沉地跌回到床里。
“哎,别动,孩子!我看你身上的病,怕是又加重了。你先躺着不要动,让我来看一看。”白老伯急忙道。他走近前来查看了一下鹤千代身上的症状,略一沉吟,对陆大勇说:“看情形,令弟的身上,只怕是中了一种不知名的奇毒。这种毒虽不致立伤人命,却能够使令弟的奇筋八脉先天大损,身体日衰,直至百病侵染、顽疾缠身而死。”说到这儿,看陆大勇和鹤千代俱沉默不语,他脸色一沉,冲着大勇道:“你且跟我来。”又转向鹤千代:“孩子,你且先放心歇着。我和你兄长去去就来。”大勇跟鹤千代点了点头,示意他听话歇着,自己随着那白老伯走出门去。
两人来到屋外。“小伙子,你且跟我实说:你兄弟二人到底属何方人士?因何流落此地?令弟到底是如何中毒的?”白老伯瞪着陆大勇眼睛问道,“看你二人身带奇形长刀,你兄弟身上穿的又如此与众不同,显然不是普通的行路旅客。你们是江湖上的人吧?”
陆大勇细细咀嚼他话中所言,赫然惊觉这“白老伯”似是对江湖上的人情世故多有了解。而且先前对鹤千代所中毒症的那一番解释,也是颇为得法,寻常山乡猎户绝不可能说出这样斯文的话来。“他定然是一位隐姓埋名、避居在这乡野的江湖豪客。”他心里暗醒。略一沉吟,主意已定,忽然跪地叩头道:“白老伯,请恕小人先前隐瞒。不错,我和...义弟,都是来自东海外岛的武林人士。我义弟在一次与别派对头决斗中,遭了对方的暗算,身中无名怪毒,百药不解。眼看他身体的状况一天不如一天,我心急如焚。听说中原地方遍出名医,故带同前来寻医治病。确实别无他意,请老伯毋疑。”
那老人听了陆大勇的说辞,却是信以为真。盖因他前已先入为主,对二人情况有了大致相同的看法;故听得陆大勇所言与己意无甚大异,他竟是未曾起疑,上前扶起陆大勇道:“好!难得你如此义气,为治义弟之伤竟不远万里辛苦前来。我白某定当鼎力相助,扶你们度过眼前难关。”他走去屋角一个毫不起眼的柜子跟前,一番捣腾摸索之后,从里头捧出来一个小箱子。
大勇看着白老伯小心翼翼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一本封皮盖满灰尘的陈旧册子,翻开瞧了几页。“嗯...你过来。”老伯招呼陆大勇道。“你看,这是可压制你义弟身上毒性的草药形状。”他指着一张叶貌古怪、茎色带红的本草图向大勇示意道,“这种赤槲草生长在山溪附近的阴湿处,其茎叶味辛而甘。你速去附近山上,按图寻得新鲜的赤槲草茎叶一升回来,将其捣碎研磨成汁后,立即给令弟服用,当可保得他的性命。”
陆大勇得此讯息,知鹤千代的病势有救,心头甚喜。忙接过画册,照其样式在心里默画了数遍,待得对这药草的印象渐深些了的时候,这才拿起佩刀及白老伯翻出来的药箱、镢头准备离开。临行前,却又想起鹤千代还病在屋里,毫不知情,急忙又赶回到内屋。
鹤千代正半昏半醒地躺在床上。听得陆大勇开门声响,他从床上挣起身来,问:“怎样...如何?他...白伯,他说...什么?”
“鹤君,你在这里安心休息一会。”陆大勇抚着对方肩头温言道,“白老伯他告诉了我一种草药,可以治疗你身上的毒症。我现在便去采药,一会就回来。你不用担心。”
“好...我的,相信...”鹤千代点头答应说,“我会...在这,等着你的回来。”他放松身子,复又缓缓躺下。陆大勇小心地又看了他的病容一眼,闭门出屋。
“老伯,我同伴...他,就暂时麻烦你照顾了。”陆大勇临行前,又向着那白老伯鞠了一个躬。“嗯,你放心,我会好好看顾他的。”白老汉连连点头道。大勇转身出门,沿着向南蜿蜒的山径,迈开大步雁行而去。
陆大勇离去后,那老人又回到屋里。他熬了两碗姜汤,自端起一碗便往那内屋里去。
鹤千代在床上听得声响,回转身来一看,见却不是大勇,心头略感失落。白老伯端了姜汤走到他的身边。
“孩子,他已经去了。你不用担心,你的病,我们一定想办法把它给治好。”白老伯对神情紧张的鹤千代说,“你先喝了这碗姜生汤,发一发汗,这样才能支撑得到你同伴回来。”
鹤千代不语,抬头仰望着老人的脸庞,目光中满是疑忌之意。老人又说:“你别担心,他...你义兄都已经跟我说了。你身中奇毒,命悬一线,因此他不远万里带你前来寻医诊治。此等手足情义,实是可敬可佩。”他顿了一顿,看鹤千代脸上的神色愈加疑惑,又温言安慰道:“你不必忌惮,我老头子绝不会对你们有任何不利。其实我非普通猎户,乃‘五湖药仙’屈子盖府上的下人。因老主人遭人暗害,屈府被他们一把火烧成白地,故隐姓埋名在此白猿岭上客居,以避仇家追杀。我曾从屈老爷行医三十年,素知药理,且通晓江湖之事。你们二位绝非心性凶险之徒,你兄长对你更是关心一片,其情可缅,故决意出手相助尔等。虽不能完全治好你身上的奇毒,却可暂时压制住它的毒性,使其不致立时发作,误你性命。”老人将汤端到鹤千代面前,“快趁热喝吧,你看这汤都快要凉了。”
看对方的神情毫无作伪之态,鹤千代支着胳膊从床上坐起来接过汤碗。他小心地抿了一口,汤味辛鲜,热腾腾直暖喉咙。少年冲老人家点头道声:“谢...谢...”仰头又喝了一大口。他放下了心,继而便紧接着一口口地喝了起来。白老伯在一旁欣慰地看着他。待鹤千代喝完姜汤,他从少年的手里接过了空碗来,转身欲走。
“老伯...不...别,别走...”鹤千代忽然低声轻唤道。白老伯闻声一惊,急忙走回到少年的身边。他问:“怎么?你身子不舒服么?”
鹤千代摇头:“不。老...人家,我...我怕...我一个人...你,陪我...说话...好吗?”他望着对方的目光里满是恳求。
白老伯见他模样可怜,却也不忍弗其意而去。他靠在鹤千代身旁坐下:“好,好。孩子,我就坐在这里陪着你吧。直到你的那位义兄采药回来。”
鹤千代点头说:“好...谢,老...人家...”他好奇地问白老伯:“你说...你主人,叫五...五湖药仙屈...屈...”
老人脸上神色一变:“屈老爷?你问他作什么?”话音里满是警惕。
“我...我听说,他...你主人...你很...尊敬他的吧?”没有注意到他脸色的变化,鹤千代埋头幽幽地说。
白老伯闻声先是一愣,继而领悟过来对方的意思,立时笑着点头道:“是,可不是吗...整整三十年,从他做少主人的时候开始,我便一直跟在他的身边。盖少爷年轻那时候......”他开始嘴里滔滔不绝地讲起那时候的故事来。有说少主年轻时顽皮不懂事的,有讲屈府内外大小家人林林种种的情状的,还有品论当时在江湖间纵横出没的各路豪杰的。故事精彩,情节生动,引得鹤千代侧了头认真倾听起来,胸中不觉充满了对这中原花花世界的憧憬和遐思。
“...于是屈少爷就这样当上了屈老爷,做了桃源屈府里响当当的头一号人物。”那白老伯正说到少主人“媳妇熬成婆”,终于在嫡庶之争中脱颖而出成为屈府当家的时候,从木屋的顶上突然传来一阵咯咯的怪笑声。白、鹤二人闻声俱是一惊。那白老伯将身子护住了鹤千代,仰头大声喝道:“谁?什么人?!”同时手上一转,已将鹤千代搁在一旁的倭刀“翔鹤”拿在手里。
屋顶的怪音却未答话,只顾自言道:“嘿嘿,屈子盖那个杂种,就凭他也配当得桃源屈府的大家?难怪几年前便叫人家一把火给烧了--”话音未落,下头白老伯大吼一声:“滚下来!”手上白光一闪,刀鞘凌空飞出,击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对方似是早有提防,一跃闪开,跳下屋外空地上去了。
白老伯低声嘱咐鹤千代:“你在这儿别动,待我出去会会他。”他把刀放下摆在鹤千代的身旁。“你拿着它,防身。”自己从屋角的一堆柴禾中间取了一柄柴刀来,转身推门而出。鹤千代欲要紧跟出去,倏一起身,但觉身上一阵乏力,身子竟不由自主地重又瘫倒在床上。他眼睁睁瞧着老人的身影消失在屋外。
那白老伯提刀出门,举目四顾:林间一片寂静,却无半个人影。他不敢大意,保持着戒备小心地又踱到屋后。那里依旧毫无敌人存在的迹象。
老人正自起疑,忽听得头顶一声唿哨,三个人影自半空里跃下。白老伯身子急退,一个后纵翻至屋顶,避开三人自上而下的攻势。
“嘿嘿,好,好!果然是好...好武功。”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赞道。白老伯仔细看那站在地下的三个人时,左边是一名膀大腰粗的光头大汉,手里拿把四尺来长的大刀;中间是一个面色阴沉的负剑老道,顶戴紫金冠;最后则是那语音半阴半阳的怪人,身上穿了件模样俏丽的印花白袍,头上戴着一顶粉白的脸谱面具,看不见他的面貌。
“白善!”那手拿大刀的光头汉子大声喝道:“咱也不和你多啰嗦!那屈子盖是咱兄弟五个杀的,那屈家庄也是咱一把火给烧的。想替你主人报仇的话,就冲着咱们来!”
白老伯未有动静,那老道却面色不悦道:“三弟,你怎么还是这般性急?汝不自言,人谁知之?害贫道又被你逼着杀人灭口。就不晓得收敛一下你那张大嘴巴!”
光头汉子强辩道:“怎么?你担心杀不死他了?看这人的功夫也不过尔尔。咱兄弟五个苦苦追寻的《长生诀》,兴许压根就不在这老骨头身上!你急什么?”他扭头问那脸谱怪人:“风四,你说对吗?”
那风四咯咯怪笑了两声:“桀桀...三哥说什么,风四信什么。奴当然是跟了你的啦。不像二哥、大哥,尽欺负你。不过两位哥哥...”他把脸朝着白善老头所在的方向撇了撇。“咱们还是先把这个老东西给收拾了好吗?我好讨厌他哦。”
光头汉子点头,他两个一齐望向那站在中间的老道。那老道答应说:“候五弟动手了以后再说吧。屋里的那小鬼想来必是白老鬼的亲人或后代。有他在手,白老鬼定然就范。咱三个不必妄动,在这里看着老东西别让他溜走就成。”
他的这番说话,却全是当了白善眼面前说的,目的就是要分散对手的心神,诓他露出破绽。那白善听他所言,果然大惊:“不好!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伏低身子欲看下头屋里的动静。却不防就在这个时候,从身后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响,一枝小箭如飞般射来,深深刺入了老人的后背。
白善怒吼一声,转身一个腾跃,向飞箭射来的方向扑去。躲在树上的一个黑影随着老人来势,一个翻身跃下树来,同时手上银星急甩。白善抡刀将暗器挡开。
黑影落在地上,赫然是一个猴腮塌鼻的矮小汉子,手上绑着一架小小的盘弩。“侯五,分量下够了吗?”那老道阴阴地问。“回符二爷,是‘七步倒’。我下了最大的药量,这老家伙再逞能,也蹦不过一个时辰。”那侯五得意地说。
“你们--”白善气得不轻。正欲合身扑下,忽感身子一阵不适,几乎一头栽下树来。“你们好卑鄙...竟然暗箭伤人!”他怒吼道。
“咯咯...白老伯,我想你大概还不太清楚,咱兄弟五个到底是江湖上的什么角色吧?”那待着脸谱面具的怪人笑道。“无耻小人!江湖上什么时候出来像你这样不伦不类、不男不女的--”白善话音未落,那风四忽然白手一扬,一枚飞凤镖直射在他脚踵上。疼得他大叫一声,失足掉下树来,落在地上长跪不起。
“嘿嘿,老家伙。我最讨厌的就是像你这样满嘴公道规矩,不把咱们这些能人异士放在眼里的狗东西。”风四走近那白老头的身边道。他手上一翻一转,挡开并架掉了白善勉力攻来的一刀。柴刀重重地跌落在十数尺外的草丛里。“三哥...”他扭头向着身后的光头汉子,“你同他说吧,奴跟哥哥们都是些什么出身的来?”
那光头大汉听得四弟如此说,当即答应道:“好,那就不客气啦。嗨!老头,你听好了。咱大哥呢,是个被少林寺赶出来的和尚--”那符老道在旁听得眉头一皱,道:“顾三秃,你把话放规矩一点!老大的经历,他是最讨厌叫外人给知道了的。你当心叫他给扒了皮!”风四却在一边笑道:“咯咯...怕什么?顶大不过屁股上叫人给戳个窟窿。三哥,你照直说下去就是,奴就爱听你说话...老大要是生你气了的话,有奴替你顶着。你就继续说!”
那光头大汉点头:“嗯,是。”“喂,老头--”他冲着跪在地上的白善喊,“我接下去说啦!咱家老二,便是这位符二爷符道士了。嘿,不过他可不是那名门正派的武当山门下,而是邪教旁支--玉鼎门的信徒。”他又拍拍自己的胸口。“至于我嘛。咱顾三秃排行老三,原本曾在黑水峪做过劫道的买卖。后来官府搅得急了,咱...失风被擒,押回衙门路上,被老大正好救下,于是就...入了伙。”
风四咯咯大笑:“桀桀...三哥,你好有趣!难怪老大除奴之外就最粘你了,原来你的命也是他自个儿捡回来的啊。他是不是教了你武功?”他问那顾三秃。对方连连点头。
“风四!顾三!”那符老道突然大喝道,“你两个都别闹了!等你跟三弟把话对完,这天都已经黑了,还问个屁啊,问?!”他转向白善:“白先生,贫道符安生,这边有礼了。这三位是我三弟顾秃子、四弟风中梅、五弟侯得寿。加上大哥吕不义,我们五个在江湖上却也有些薄名,只怕你倒是不知--”
白善唾道:“呸!自卖自夸,也不晓得害臊!白某从未听过阁下等人的贱名,想是尔等的作为实在过于卑下,以致无人传颂。”
那顾秃子在旁骂道:“不知好歹,就这德性也敢出来江湖上混!?实话告诉你吧,爷们五个大号唤作‘天行五煞’,是荆湖一带最鼎鼎有名的杀手。就连那严大人、严公子--”忽听得符道人在一旁急道:“且住!!”
符老道面如寒霜,沉声对侯五说:“老五,你去。把屋里那跟老头住一起的小鬼给带出来。记住,要活的。”那侯得寿答应一声,径自奔去屋里。不一会,便拖着形体瘦小、面色惨白的鹤千代出来,将他丢在众人面前的空地上。看见场中的情形,鹤千代惊呼一声:“白伯...”便欲扑到对方的身边。却身不由己地软倒在地,挣扎不起。
符老道阴阴地吩咐说:“三弟,我知道你以前是在衙门里做过的,对拷问犯人很有一手。现在,把这个小鬼交给你了。当着这老东西的面,你就尽情展示一下你的技艺吧。”他嘴角含笑。
那顾秃子咧嘴呵呵一笑,答声:“谢二爷!”他将手中的大刀一把插进地里,从随身袋子里取出几样奇模怪样的刑具,面带虎狼之色走向倒在地上的鹤千代......
两个多时辰以后,木屋外的林间已是空荡荡的一片。“天行五煞”、白善白老伯,还有病弱的少年鹤千代,似乎都凭空消失在这荒寂的绿色海洋里了。
然而再走近仔细些看时,却可赫然见着,地下野草间倒着的两具血迹斑斑的尸身。其一身着粗葛布衣,头上银须白发,无疑便是白善;另一具俯卧在草间的尸首,白袍裹身、覆面遮脸,却是那五煞之一的风四!究竟,刚才在这屋外的刑讯之间,又曾经发生了怎样惊心动魄的事情呢?
近些,再近些。从木屋的里头,隐隐传来阵阵若有若无的喘息声与呻吟。突然,外屋的大门被人猛地一把推开。符老道和侯得寿一前一后,身上衣衫不整地从屋里迈出来。
“符爷。”那侯五脸色通红,精神亢奋道,“想不到白家那小鬼...如此够劲,做起来真个痛快。哈哈!唉,只是可惜--”
符老道神色不虞,咳嗽两声:“赤猴,少言多思,你先别那么激动。那小鬼...我总觉得他身上有点不对劲儿...看他的脉象形貌,分明是个少年。可一旦扒下他的衣服,却发现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他是不是吃过什么改变体质的药?不然他绝不可能...体内积存了如此之多的阴气。”他存疑道。
侯得寿摆手道:“哎,管他那么多呢。原本以为是个小妞儿,长那么白白嫩嫩,想不到却一小太监,身子还冷得跟僵尸一样...幸好做起来感觉还够劲道,才没委屈咱兄弟大老远地跑这一遭。反正这小鬼到最后也要杀掉的,任他体质有多奇怪,一刀下去也一了白了了,还想他那么多干嘛?只是可惜了风四。好端端的一个白面优伶,居然就这么让一个老疯子给折了。”
符老道一声冷笑:“白面优伶?是鬼面罗刹还差不多罢。侯五,你入伙得晚,大概还不知道那家伙来历。他本是黄州府一个戏班子里唱妞儿的小旦角,因为窜得太红太快,他自己又太不晓得进退检点,结果招惹了太多的仇家。那伙人雇了一帮子乡里流氓,趁他一次出戏回来的路上将他给截住了,用滚烫的热油...泼了他的脸,还就便把他的身子给糟蹋了几回。如果不是因为我和老大正巧路过,这身心俱毁的小白脸早上吊自尽去了。嘿嘿--”他干笑两声。“不过本来,我是觉得留下这小子是个累赘,打算寻机要把他给做了的。老大却说不行,说这个人心碎身伤,最适合练他那什么绝情绝义的武功。结果人是活下来了,功夫也学到家了,却整日跟个光头蠢人亲亲我我,寻欢作乐的瞎闹着;最后竟落了个以身相殉。老大要知道了,非让他给活活气死不可。”
那侯五心有余悸道:“你别说了。刚才的那一幕真是可怕,现在想来还令我心下揣揣的。”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那老东西也不知是发的什么疯,看着看着居然就突然跳了起来。我先前下的可是足以麻倒五头牛的‘七步倒’啊!”
符老道点头:“嗯,我也叫他给吓了一跳。虽有提防他暴起发难,却从未想到过会是如斯之快,以致措手不及...看来此人真的很有可能曾经练过《长生诀》里的武功,唉...真是可惜。现在他人死了,那小鬼又似乎什么都不知道。好容易才得到的这个线索,这下又要断了。”
侯五摇头道:“那又有什么法子?谁让那老东西自己发疯寻死。当时他就这么直奔着三哥过去,手上也不知什么时候拿了一把尖刀。那速度、那神情...我们谁都来不及出手相救,眼看着三哥就要命丧当场,却没注意风四不知什么时候挡在顾秃子背后,竟生生地用自己的身子替他挨了那一刀...三哥当时也是让这情形给吓晕乎了,居然傻站着身子都没动换。还是我们--”他话刚说到一半,突听得屋里传来一声大叫,声音惨怖惊惧,似是那顾三秃所发;紧接着又是一下,却是垂死之人临终以前的哀号。以后便是一片沉寂。
符老道和侯得寿既惊且疑。两人一个从背后拔出宝剑,一个抽出腰间别着的匕首。符老道问:“赤猴,怎么回事?你不是说那小子身上已经被人下过‘沭骨散’了的吗?怎么老三...?”
侯得寿惊疑不定,颤声答应道:“是啊...我看未必是那小鬼的所为。是不是有人暗中潜入,趁我们放松警惕的时候突然出手杀人?”
符老道猛一跺脚:“哎,这个顾秃子!叫他快点下手,宰掉这小鬼后立刻上路。可那家伙就是不听,非留下折腾他的那些鬼把戏玩意儿。现在可好--”他嘴上说着,脚下却是纹丝未动。因为一来屋中的敌情不明,贸然闯入遇上危险的可能性太大;二来屋里的顾三秃显然已经有死无生,自己进去救人明摆着毫无意义。那侯五却是和他一般的心思,两人立在屋外严阵以待,就是都不敢走进那屋子里去。
忽然,从那深幽敞开着的屋子里面,隐隐走出来一个灰色的瘦俏身影。近了,更近了...当灰影最终离开木屋内的暗影时,符、侯二人终于瞧得明白:此人身长不及中人,面容惨白不带一丝儿血色,身上披一件破旧的葛布衣衫,手上赫然提把寒光闪亮的三尺长刀。不是别人,正是那原本病态虚弱、毫无还手之力的少年---鹤千代!
符老道瞪圆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发生在自己眼前的这一幕。这个少年,这个明明已经身染重病、奇毒,还有其他种种莫名症状缠身的瘦小少年,他怎么可能在这眨眼之间,便已经恢复到了可以提刀杀人的境地?这,这绝不可能!!老道慌乱地在心里暗暗盘算着各种可能的状况,却一时之间怎么也无法自圆其说。他握紧手中的宝剑,方欲出手试探一下对方的实力,却不料对方竟已抢先出手。符老道但见眼前灰影一闪,自己的右臂连同宝剑便已血洒长空,一同掉落在五步外的草地上。连感觉疼痛的时间都没有!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少年的下一刀又至。这回横削颈项,扑地一声,头颅直上半空。老道尸身僵立半晌,颓然扑地。
侯得寿在旁看得心惊胆战,瞠目结舌愣在当场。那个被大哥倚为长城、身法武功均高出自己甚多的符老二,竟被这看似弱不禁风的俊俏少年一刀断臂,二刀授首!那速度,那力量,还有其所使用的招式,均是他所从未见过的狠烈、狞辣。惊得他魂飞天外,腿软得一步也走不动了。“这哪里是人,分明是妖...妖术!”侯得寿心头震恐道。
少年刀锋一转,斜削侯得寿手腕。侯得寿未及反应,但觉手腕那儿一凉,右手连同其上的匕首已然落地。伤处传来的一阵剧烈疼痛使他猛然醒起:此人可怕,此地危险。还是逃得越远越好!方迈开了脚步欲飞奔而去,忽觉身体的下盘竟而变得沉实如铁,动弹不得。低头一看:衣衫溅血,肠腑外露...原来自己的身躯不知何时已被对手拦腰斩断!“啊!”他恐怖已极地大声惨叫着栽倒在地上,眼见得是不成活了。
连杀二人的鹤千代,面上神色显得出奇平静,仿佛一个不具七情六欲的人偶。他默默看着倒在地上断成两截的侯得寿挣扎、死去,手上沾满鲜血的利刀悄然脱手,跌落在地下的丛草和泥土间。“为什么...要,伤害...杀死人...永远,不停?”鹤千代嘴里喃喃念叨,双肩不住剧烈抖动着。“我...白伯,陆君...”正想着,眼前忽然一黑,但觉天旋地转,身子往后便倒......
中夜时分,听着外头远远传来的一阵阵林间夜啼声,鹤千代终于重又睁开了眼睛。头顶一片黑暗,似乎什么也瞧不清楚。一摸身上,寸丝不挂,自己身子被暖和地裹在一套被子里。“我...我这是在哪...哪里?”他脑袋昏昏沉沉地翻了个身,欲从地下爬起身来。滚到边上时,却突然落了个空,失身栽了下去。他右手急忙一探旁侧,触手之处阴凉砾糙,显然是一块石头。自己是睡在一块大石头的背上?不,不对!鹤千代猛然醒起,这里不是别处,正是白老伯家的木屋里间,自己先前还曾经被人按在这床上...“哼,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我的‘阴气阳还’,居然还会有如此的功用吧?哈哈!”少年心头涌过一阵复仇的快意。
“现在体内的毒和病都解了,我的功力又恢复到最初时的八成。只剩下师父的一心丸...咦?”他试着调运内息,竟意外发现遭一心丸药力封禁的各处穴道和筋脉,均已不药自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少年抬头仰望,百思不得其解。“先前我复功杀人的时候,分明不是这个样子的啊。难道是有人暗中相助...对了!自己怎么会回到屋子里来的?是...陆君?陆君...”鹤千代脑袋里轰隆一下,一下子把全部的事情都回忆了起来。“陆君,是他!他去了山上采药,留下我和白老伯在家。莫非是他...救了我?可他人呢...他现在又去了哪里?”
就在这时候,随着外面屋门吱呀一声响,一阵沉实的脚步声踏进屋来。“谁...是谁?”鹤千代警惕地尖声问道。对方在一片黑暗中回答:“鹤君?你没事了?”声音中气十足、略显欣喜,别无他问的自是陆大勇无疑。
鹤千代但觉心头一宽,原本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下来。“是,我...”他喃喃答应着,“灯...灯呢?”四周黑漆漆地一片,那陆君居然到了晚上行路还不打灯?可别看不清楚路给撞上了东西阿。突然身上一阵挤压的感觉传来,一个笨重的男人身子撞到自己腿上,疼得自己叫唤了一声。“啊--对...对不住。我,我...”陆大勇声音惶急道,“我找不到蜡烛,老伯...白老伯他已经...”一只大手随着他的匆忙解释,在鹤千代盖着的被子上胡乱摸索着。“你...你现在人在哪里?”他问,“我找不到床...床的位置。”
“陆君,我...我在你,下面...”鹤千代声音轻弱说。陆大勇这才发现自己竟压在了对方的大腿上,他慌忙站起身子。“对不住,啊--”头上突然撞着一个东西,他伸手一摸,是一付搁在半空中的货架。“你还好吗,陆君?”鹤千代关心地问。大勇摇头答:“没事。”他俯下身子,伸手揽住少年的细腰,将他连人带被抱起来放回到床上。“你先歇着。我都知道...发生的一切事情了。”陆大勇意味深长地对鹤千代说,“不用担心,到明天这一切就都过去了。我已喂过你白老伯跟我说的那种药草汁,相信到时候你一定可以恢复回来的。”他拍拍少年的肩头。“你先睡下歇息吧,我今晚在外屋...把风。”
“不,陆君。”鹤千代固执道,“你上来...陪我睡。”那语气,完全像是夜里受了惊的撒娇小孩。他紧拉住陆大勇的衣袖不放。“你不走,别离开...我们一起睡。一起睡嘛...”
大勇感情复杂地摇了摇头。一个孩子,刚刚受了像那样大的委屈和刺激,害怕一个人的在黑夜里待着也该算是人之常情吧?想到这儿,大勇转身紧挨着床沿坐下,温言安抚鹤千代道:“别担心,我不会走的。今晚我就留在这屋里,陪你...一起睡。”他终于给了对方一个可以安心的承诺。鹤千代抓着大勇衣袖的手松开了。
少年心满意足地放松身子仰躺在床上,不再继续动静。方才那孩子气的一幕使他觉得非常不好意思,加上今天种种经历所带来的极度疲劳感,鹤千代很快便靠着陆大勇的身子沉沉入梦,不再时时戒备周遭的一切。因为少年已经很清楚地知道:身旁守护着自己的这个人,是让自己绝对放心、不论怎样都不会背弃自己的...同伴。
夜幕深沉,树影暗淡。先前木屋里所发生过的一切,尽在这不言之中,渐渐消逝。
“鹤君--鹤君--”熟睡中的少年,被一阵阵急切的呼唤声吵醒。他从床上挣开眼睛,看到陆大勇正站在床沿摇晃着自己的身子。“你可醒了。身体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点了?”“嗯,我没事...”“那...快点收拾东西吧,我们得准备继续上路了。”大勇有些焦虑地说,“已经在这一带耽搁太久了,我担心官府的人会从后面追上来。”
鹤千代表情祥和地点点头,从床上揽着被单坐起身子。陆大勇将一套葛布做成的山民衣服递到他手上。“穿这个吧。你原先穿的衫袍已经脏了。”
少年默然接过这套做工粗陋的葛衣,缓缓将它穿戴起来。大勇背转身去,又说:“鹤君,我有一个计较,也许可以帮我们摆脱官府的纠缠。”见鹤千代并未答话,他又继续说下去道:“我们换掉先前穿着的衣服,换上普通山民的装束。然后把那些人的尸体搬回屋里,给其中的两个人套上我们的衣裳,再一把火烧了这屋子。到时官府的人追踪到这儿,以为我们两个都已经在此地被烧死了,就会收尸结案,不再追查我们的下落。”
鹤千代听陆大勇将他的打算说完,沉思片刻,开口道:“但...我们的刀。刀怎么办?”他有些犹豫,因为少年意识到对方的计划想要成功,还需留下这一件必要的物事--凶器。“没有刀,他们不信是我...不会。”
“你是说倭刀,你的‘翔鹤’?”陆大勇这才醒起这个莫大的纰漏。少年点头。大勇托着下巴仰头苦思一阵,突然一拍自己的腰间:“对了!我身上,我身上也有带着一把倭刀的呀!把我的刀留下,放屋里跟尸体一起烧掉好了。这样总可以蒙混过关了吧?”他问鹤千代。
少年稍稍细想了一下,觉得此计可行,于是便点头道:“好。”他系好了衣服,正想穿上袜子,低头一瞧,却不见了袜子的踪影。陆大勇背转身子等了半刻,见他许久不动,还以为又出了什么事情。回头一看,却见鹤千代正东张西望,四处搜寻着什么。“你怎么啦?在找什么?”他问。“我...我的...”鹤千代面露难色,连比带划了半晌,这才让大勇弄明白原来他是在找袜子。“那个...普通的山民,他们都没有穿白袜子的习惯的。你还是将就一下吧,就直接光着脚穿这个好了。”陆大勇俯下身子,从地下捡起一双草鞋递给鹤千代道。
少年无语接过鞋来,呆看了片刻,立即动手自己穿上。大勇又递给他一顶遮阳用的宽大的草笠。“还有这个,也都一起戴上了吧。”待鹤千代将这一切穿着完毕以后,陆大勇只觉眼前焕然一新:一个如假包换的山乡少年赫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走吧。我们去给白老伯...收尸。”他系上头顶草笠的结头,转身步出大门。鹤千代将翔鹤刀插在腰间带子上,紧随而去。
出了屋外,两个人合力搬运尸首,将所有五具尸身全抬进屋内。陆大勇动手将自己跟鹤千代身上的衣物给死去的光头大汉和白皮肤小子换上了,鹤千代将白老伯的尸体清理干净了放在床上。两人做完这一切后,又把屋里各处搜刮了一番,将旅途所需的琐碎物事打成一个包袱。陆大勇还动手将一个装运山货的背架自行填满,塞进许多自己认为重要或者值钱的物件。最后,两人将柴禾摆满了屋内四处,各自背着身上的东西退出屋外。陆大勇打着了火石,鹤千代凝望着同伴将火把丢入大门口泼了油的干柴堆里。熊熊大火迅速吞噬了整栋屋子。
“走吧,我们去...洞庭湖。”鹤千代蓦然回首,转身大步离去。陆大勇疾走三两步赶上同伴。“你的身体...现在怎么样了?那老伯的草药,起作用了吗?”“我...没事。不过,我已经没...没有,功力。”远远传来二人对话的声音。“是吗?这么说,你身上的毒仍旧还未能尽除?”“是...是的。所以你...陆君你要,保护我。”“我?可是...我不行的,我武功不好啊。”“拜托了,陆君。我可以...教你的,刀法。你好好学,就能变成...武功高手。”“是吗?那好吧。我一定努力,努力地向您学...”“太好了...陆君,谢谢你。”渐渐远去的少年声音语带笑意地说。
幽静的林子里,火苗越窜越高,覆盖了屋里、屋外,终于延伸到了屋顶的木板上。一股暗灰的浓烟急匆匆推开顶上遮盖着的枝叶,如黑龙出云般腾起升上半空,直达天际,耀眼醒目得地下方圆几十里内每一个人都可以看到。仿佛一位上天求告御状的灵官,正在为了帮助控诉这世间大小的人事不平而在尽责奔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