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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倭刀锋芒利 少年断臂亡

rocketgyp 《翔鹤凌云记》 武侠小说 2009-05-21 12:49 责任编辑:云居士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2164 · CHAPTER-00014361

“陆君...陆君?”耳边响起熟悉的吵嚷声。“唔嗯...”陆大勇懒散地打了一个哈欠,挥挥手想把这个讨厌的声音赶开。突觉臂弯上一紧,胳膊被人拿住在半空。“陆君,杀死你的!”那个声音尖声厉叫道。吓得大勇恍如劈头浇了一盆冷水,良辰美梦哗地一下子全醒了。他像受了惊的狸猫一般从地下弹起身来。

“鹤...鹤君。”陆大勇神情尴尬地望着拿住自己胳膊的东洋人少年道,“是我。不要杀。”一束明媚的晨光照耀在他的脸上,提醒着他现在已经过了欣赏日升的最佳时刻。

“陆君...你。好懒惰。”鹤千代面上神色不虞道,“我的...正要教你的...刀术。可是,你...睡觉太好...怎么回,都不应。”

“是,是...我的不好。我的懒惰。”陆大勇吊着手臂连连点头示歉道,“可以...放开我的手了吗?我的胳膊都快掉下来了。”鹤千代听了脸一红,赶紧将手放开。大勇的右胳膊上顿时一松,手臂顺势落下。

陆大勇急急忙忙从地上爬起身来。“现在距离日出已经过去多少时候了?”他问鹤千代,“你还有工夫传授我刀法吗?”一边问,一边从地下拾起自己拿来垫脑袋的包袱。

“刀法?你不说...刀术吗?”鹤千代奇怪道。“刀法,刀术都一样的啦,哎。总之就是像你那样...挥刀砍人的招数、架式,你说了要教给我的。”陆大勇分辩道。

“好。我的...今天就教你这一招...拔刀。”鹤千代说。他拔出一把插在腰际带子上的倭刀,将之丢给陆大勇。“拿住。去外面...挥刀。”两人来到殿外的法场上。

鹤千代扬手示意陆大勇停下脚步。他独自一个走到四五尺外的一块青石板上站定,伸手按住腰间的刀柄,“嚓啦”一声响,倭刀出鞘尺许。“这是,平常的拔刀。”鹤千代边说边缓缓地将刀从鞘中抽出。“刀这样做...慢。无法突袭敌人...不过,它不会伤害自己。”他招呼陆大勇道:“陆君。现在照着我的...架式。你...做一遍。”说完收刀回鞘。

陆大勇看看手上的倭刀。这是一把和鹤千代手上爱刀的形制几乎完全一样的东洋长刀,约三尺来长,刀柄上绘着兽形的图案和花纹。他学着鹤千代的样子,先将刀连鞘插在腰带上定住,然后右手慢慢伸过去握住刀柄基部。一拔,没能拔动---那倭刀仍然紧紧地卡在刀鞘里。陆大勇心里一急,手上不由猛加了几分力道,“嚓啷”一声,长长的倭刀整个儿滑出鞘来。手臂顺势一挥,刀光闪烁,往脚前空划了半个圈弧。“哈哈!我成功啦!!”他大乐道。

“不,你失败了。”那东洋人少年鹤千代在一旁冷冷地道,“你的,完全没有做...我的架式。”陆大勇张口结舌望着对方。“你,再做一遍。”鹤千代面无表情地说。

“嚓啷”...

“失败。再做一遍。”

“嚓-”...

“失败。再做一遍。”

“嚓啦-哐噹-”...

“失败。我来...你看我的。”...

“嚓啦,嚓-”

“你,再做一遍。”

“嚓-嚓啷-”...

“失败。再来一遍。”

......

终于,当日头快要照到杆影重合的时候,鹤千代说出了让人满意的答复。“可以了,陆君。就要像...这个样子的做。”他跟着陆大勇的动作同时收刀回鞘道,“现在,我教你的...另一个,不同的...拔刀。”

陆大勇点点头。鹤千代两腿分跨,双足相距尺许。“人,这样...站。手...这样拿。”他右手反手拿住腰间的刀柄,左手按住刀鞘前端示意道。说着纤腰一扭,手腕上扬,长长的刀刃随着一声轻响直上半空,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这招,斩头...这里。”鹤千代左手虚斩一下自己脖子的右侧,向陆大勇解释说,“要快...敌人,应不了。‘先发制人’,‘一刀致命’。”他回刀入鞘,示意陆大勇:“照我的样子...再做一遍。”

“嚓-”...

“失败。再做一遍。”

“嚓-嚓啷-”...

“失败。我再做一遍...你看。”

“嚓啷”...“好,现在你做。”

“嚓啷”...

“好。再做一遍。”

“嚓啷”...

出乎陆大勇的意料,这套看来十分繁复的出刀动作,他只跟着对方习练了四次,便已经完全领悟了要诀。那东洋人少年“鹤君”在旁边看着,似乎也感到十分满意,不住地点头说:“好,好。”

大勇忽感肚里响起一阵嘀咕,这才醒起自己从昨晚起就再没食过饭了。两人先前从汪府里头带出来的干粮,已经在丢弃马车的时候遗失了大半。身上带着的那一小部分,这两天来也消耗了很多,只剩下一点虾干、腌鱼还有两小袋白米。“时候...不早了。我们做饭吃吧,现在。”他停下了手中的刀,“看你的样子也累了,先回去休息一下吧。我出去搞点吃的。”鹤千代微微点头,脸上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

约莫半个时辰过后,陆大勇用白巾包着两个热腾腾的饭团和半条烤好的腌鱼回到殿内。“给,这是你的。”他将一个饭团连同烤好的半条腌鱼递给跪坐在地上的鹤千代道。两人相对坐下,狼吞虎咽地大块朵硕起来。

“鹤君。”陆大勇一边啃着自制的米饭团子,一边口齿不清地问对方,“我们...为什么...不能够...坐船去...杭州?”他停顿一下,看对方低着脑袋似乎无意回答,又继续追问:“是不是,有什么...厉害的仇家...在海上...唔...追杀着你?”

“陆君...我...”鹤千代鼓起勇气,抬头对上陆大勇征询的目光,“我不骗你。我的...不是和他们一样的,海...倭寇。”他好容易才说出最后的那两个词儿,面上不由自主地一红。

“是啦,我记得你跟我说过的...你是那个,什么...武士。”陆大勇咽下了口里的米饭,突然记起,“啊!是了,你曾经跟我提起...”他吞下手里最后剩下的半截饭团,“海上那些官兵...海盗,他们都不是好人...一旦遇上了你,就会...打杀纠缠,不死不休。所以你要避开...海路。”

“是的...因为,我...背叛了我的师父。我偷了他的...>。”鹤千代低头道。

“>?就是那本教人自宫练剑的怪书吗?”陆大勇纳闷地看对方点了一点头,“既然这样,那他也是一个不男不女的阴阳人了?”他好奇道。

“不...我师父,不是...”鹤千代连连摇头。“你确信?”陆大勇追问。“是...是的。我...确信...他,是男人。”鹤千代别过脸去避开大勇目光道。

“可是,你师父不也一样学了宝典上的武功吗?为什么他会跟你不一样?”陆大勇对这个问题仍是大惑不解,“那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欲练神功,挥刀自宫’。为何他没自宫,却练成了神功?”

鹤千代不言。陆大勇又问:“如果同样自宫练功,他肯定不会还是男人的。是不是你弄错了什么?或者,是宝典里面本身的说话有问题?”

鹤千代低头闷坐,默然无语。

良久,陆大勇见他耳根微红,以为是自己话说重了,赶紧赔礼道:“对不起,我是胡乱问的。你可别真的在意啊。嗯,我的饭吃完了。我去山上打些鸟兽,回来...回来做些...准备...”

话还没说完,他便站起来急匆匆地跑出殿外,径自往后山上去了。

鹤千代掉转身子,背对着陆大勇离去的方向。仰头望着窗格子外由晴转阴的天色,两行清泪悄无声息地从他的眼角落下。

“陆君...对不起。”鹤千代语音哏哏地呜咽道,“我...以前,没有想...没有。从来没有......”他突然埋头痛哭起来。

是悔恨吗?因为从来没怀疑过师父的说话,因为一直不曾动摇过对宝典的执念,不知不觉间自己究竟已经失去了多少?而如今,缘于身后正匆匆离去的男人,自己却忽然醒觉了这一切。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一条宽敞明亮的大道,庶几呈现在自己的眼前。对于过去事物的迷茫,似乎已经变得不再深刻;对现在所拥有的那份依恋,却是显得如此的,真、纯。

距离旧庙不远的涂岭山径上,正前后行进着一串长长的队伍。

走在人流最前头的,是两名平巾儒服的带剑男子。其一身高不及中人,面色腊黄,仿若病夫;另一人则身宽体胖,嘴下挂着几缕长须,模样滑稽之至。两人身后是一群官差打扮的县里衙役和身着便服的青衣捕快。后面紧跟着的,是十几名提枪带刀、全副武装的捕盗官兵。

“陈捕头。”一名差役打扮的少年问走在前面的青衣大汉,“知府大人严命,要我们这趟出动县里最厉害的人手。又派了两位带剑的大人带同官兵前来。如此劳师动众,究竟是办的什么案子?”

“哎,小刘。”说话的是跟在少年身后的一名老伯,“俗话说:‘祸从口出’。这种人命关天的大事情,岂是我们做厮役的可以妄自议论的?你少说两句行不行,还不快给我闭嘴。”

“黄伯。”那少年郎小刘不服气道,“我又怎么不对了?从府里来的那两位大人...”他顿了一顿,偷偷看了眼队伍前头带队那两人的动静,附耳过去小声继续道:“我听县老爷身边的人说,昨天夜里他们来的时候,是直接翻墙进老爷家去的。那墙,足足有二十来尺高哩!一定是什么来头不小的武林高手---”

“小六子,你少在那给老子乱嚼舌根!”走前头的青衣大汉突然回手卡住小刘脖子,“你不要胡猜乱想,那两位可是知府大人的亲信。”他给了小刘头上一个暴栗。“要是你说了什么得罪他们的话,我还不跟着你一块儿遭殃。给我放老实一点!”

另一名形貌魁梧的青衣大汉插口道:“陈捕头,你别怪俺老哈啰嗦。这次的案情,听说已经惊动了整个兴化府上上下下,俺们想不听到点风声的也难。”他咽了一下口水,看陈捕头没有说话,又接下去继续说道:“据说报官的那名产妇,是住在城北的一位秀才娘子。他夫妇俩和十多位乡邻在从府城赶往本县的途中遇到强盗,同行的一十三人竟尔全部遇难,这其中还包括了她的丈夫和二叔。”他伸伸舌头,做出一副夸张的表情。“真是难以想像,竟然会有那么胆大的强盗,敢在咱仙游县城郊闹事啊。哎,老黄。你说...”他拍拍那黄老伯的肩膀,“咱仙游县有多久没出过像这样的大案子啦?”

“唉,你个‘哈鞑子’啊。”那黄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嗜案如命,我算是怕了你了。嗯,二十,是二十年吧。已经整整二十年没再让我碰过这样多的尸首啦。”他茫然回顾一会,忽然瞪大了眼睛,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对,对了!”他突然有些激动地喊道,“倭寇!还有当年闹倭寇的那一阵子...唉,那时候死的好多人啊。”

那姓哈的汉子奇道:“倭寇?老黄,您是说的十五年前,路大人还在县里的那个时候吗?原来那时候也闹过倭寇啊。”

“唉,可不是吗。”黄伯又叹了一口气。“也和这次的一样,府里县里闹得人心惶惶的。外面的村寨里头则是最惨的,有好几个村里人都叫人家给杀光了,只落下一片烧焦了的白地。不过...”他沉吟道,“又和这次的不同。往年的倭寇犯事,那可是从来不会留活口的。而今次的这桩案子,报官的那个女人可是虎口余生的啊。”

“哎,会不会是那女人,嗯,趁他们晚上...那个她完了以后,看守松懈的时候逃脱的?”那大汉猜测说,“这种事情也蛮常听闻的啊。特别是最近两年---”

“哈同义,你少在那给我胡说八道!”陈捕头大声喝道,“那马氏时已临盆待产。若真有恶贼敢泯灭天良,做那人神共愤之事,她还站得到衙门的公堂上去么?早成了一具抱恨冤死的尸体!叫你鬼扯---”

那哈同义不服道:“俺怎么瞎说了?谁说女人那个的时候给男人干了就一定会死的?!想当年,俺姑---”

“住口!你这不长脑子的大笨牛!!信不信再说下去我就割了你的舌头?!”“陈金生,你---”

“哎呀,你们...都不要再讲了!”眼看陈捕头二人争吵得几乎要拔刀相向,黄伯赶紧站出来打圆场,“人命关天,哪是但凭几句市井流言就可以枉自揣测的?我们但听知府大人的安排行事就好。两位勿再多言。”

就在这时候,走在前面的黄脸剑客忽然把手一扬,示意身后的众人停下。“骆师弟,你察觉了没有?”他问站在身旁的另一名同门。“嗯,前方靠东面不远处,似乎正有人畜走动。”那骆师弟侧耳静听一阵以后回答。

两人招手示意,让身后的众人待在原地别动。那黄脸剑客卷起衣袖,一个纵身,跃然攀上一棵高耸挺拔的老松。他居高临下四处张望了一会,忽然对树下打起手势。那姓骆的师弟见了,会意点头。两人抛下众人,一个在树上纵跃,一个在地下飞跑,急奔东面的一片山间竹林里而去。

近了,更近了。从竹林的里面,远远传来一阵男人舒心畅快的笑声。“哈哈...八、十,十五。这可真是一网打尽啊。”陆大勇得意洋洋数着罩进自己网里的十几只灰背雀儿,“今晚看来有十几串烤子鸡可以吃了哦。”

正自盘算间,忽听得头顶树梢的竹叶哗啦啦一阵急响。“谁?什么人...”陆大勇警觉地抬头向上看去。却见一个灰影自天而降,直扑自己面门。

陆大勇心里暗叫一声不好,双手扯起捕鸟网子的下沿,就地一个后仰翻身。网子顺势上扬,将那急冲而下的灰影罩个正着,套住了滚跌在地上,一时挣扎不起。大勇退开闪到一旁,仔细些看时,网里面的却是一个儒服平巾的黄脸汉子,腰际还挂着一把鸢尾红垂的三尺长剑。

“喂,你...”不容陆大勇分说,那汉子唰地一声,拔剑出鞘,手腕一转,已将那细细的捕鸟网罩切开了一个大口子。他纵身跳出网来,收剑回身,伸手疾拿陆大勇的肩头。陆大勇侧身一闪而过,同时左手鹰爪下意识地探出反击。那汉见状吃了一惊,失口叫道:“六合鹰---”话音未落,右腋章门穴已然中招。气血一凝,身体和嘴唇的动作嘎然而止,呆呆立于当场再也动弹不得。

陆大勇定住那汉身形,左右察看无事,这才放下紧悬着的心来。他小心地将对方身子扶靠在一根竹竿上。“真奇怪了。无怨无仇的,他干嘛一见面就出手拿我?”他嘀咕道。

就在这时候,陆大勇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惧意。似乎有人正站在自己的背后!陆大勇猛地回手一抓,砰地一声,击在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上。陆大勇一惊不小,右手放开那黄脸汉子,跟着转身一爪补进,却抓了个空。正自惊异,突觉胸口膻中穴一麻,已被人点了穴道,身子再也动弹不得。

“哈哈。”从陆大勇眼皮子底下钻出来一个又矮又胖的长须怪人。瞧他的穿着打扮,倒跟自己先前制服的黄脸汉子似是一路。那人憨笑着走过去解开同伴的穴道。“薛师兄,得罪。得罪...”他乐呵呵地向对方赔礼作歉道,“师弟没想到...没有想到啊...”

“骆元中,你笑够了没有?!”那黄脸汉子显然脸上很挂不住的样子,“是啊。我‘大意失荆州’,刚才被这看来毫不起眼的奸险小子给算计到了。可是你拿下他的那一招,‘敲东打西’,是当初我替你给设想出来的。所以这次的功劳,还是应该算在我的头上。”他涨红着面皮强辩道。

“是,是,是。师兄英明,师兄了得。师兄您‘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这次的功劳当然仍是师兄您的啦。师弟以后还会有很多的招式要向师兄您请教呢。”那骆师弟倒似是全不在意他师兄的夺词强辩。他十分谦恭地一意讨好着对方道。“不过这个人,他刚才是用的什么手段困住师兄?”他指了指被定在旁边一动不动的陆大勇,“我只看到他左手往您的腋下一掏...”

“是‘鹰爪摄兔’,六合鹰爪功里最叫人防不胜防的‘十三反手’之一。”那薛师兄面色凝重道,“想不到他陕西飞鹰门的徒子徒孙,居然会在这闽东沿海的山林里头出现。嘿,霍老儿的鹰爪子也是越伸越长了。”

“飞鹰门?师兄,您是说‘金眼神雕’霍金、‘千手鹰王’霍银?”骆元中问。

“不错,正是他二人。”那姓薛的点头道,“飞鹰堡这些年来雄霸陕西黑白两道。旗下的‘十六苍鹰’散布四方,不但总揽了渭河及汉水两岸的船运和客栈生意,还获得大同镇总兵仇鸳的信任,其势力已经渗入山西。只是这西疆二鹰一向把心思用在关中老家附近,不曾染指过这东南沿海之地,想不到这次却把棋子拨到了咱师兄弟脚下。”

骆元中说:“师兄您是怀疑,这人便是陕西‘十六苍鹰’之一?”

“怀疑?我敢肯定,此人的鹰爪手功夫必是得自霍家二老亲传。”黄脸汉子眼里闪过一抹精光,“那招‘鹰爪摄兔’,就算由飞鹰门下最厉害的年青弟子,‘银爪神鹰’高人杰使来,我也自信能挡它得住。除非...”

他无意中说出这番话来,却让陆大勇听了心中打翻了酸辣酱罐一般的五味陈杂。“高人杰...人杰?”陆大勇依稀记得,五年前常在花园一角缠着自己教授他拳脚的那个机灵男孩,他的名字,好像便是唤作人杰吧。听说他的父亲高斌,霍府的前任管家,这个人生前...想不到如今人杰竟成了飞鹰门里最厉害的年青后辈。一别五年,这孤苦伶仃的孩子,其间究竟又受了多少难以想象的磨难?恍恍惚惚的,好像还记得自己临行前那个晚上,他是怎样扯着裤腿不放自己走的......

“喂!你---”一阵响雷也似的吼声,将陆大勇从纷乱的思绪中又拉回到了现实的世界里。“你究竟属何方人士?姓甚名谁?到这涂岭上来做何勾当?快点从实招来!”一名身着青衣的大汉厉声喝问道。

陆大勇一脸鄙夷貌地望着这个行止粗鄙的大汉。他用眼角余光瞥了眼四周,这才发现自己被绑得跟只粽子一样,坐倒在一群衣着服饰各异的各色人等中间。这些人里面有差役,有捕快,有军官,有士兵,还有身带宝剑的江湖人。每一个都是他所讨厌的,或者感觉难以相处的类型。

“嘿,问你呢!”另一名同样打扮的青衣汉子踢了陆大勇一脚。陆大勇注意到这人鼻梁旁边有一颗又浓又大的黑痣。“哈同义,你住手!”先前问话的青衣大汉喝止道,“我们这是在审讯疑犯,不是刑讯犯人!”

“是,陈捕头。俺老哈知道。”那黑痣大汉悻悻地退开到一旁。

“其实,陈捕头你...刚才,做得也不对。”一个差役打扮的年青后生战战兢兢地小声道。“小六子,你说什么!”那陈捕头怒目相对。“陈,陈捕头...”这小六子鼓足勇气剖白道,“你方才...说话的声音如此之大。还有你的样子...简直像是要吃,吃了他一样。他一害怕,还不是就...就被你逼供了。”

“你---”陈捕头初时一股怒气直上云霄,几乎想把那小六子给生吞活剥了。可是稍后冷静下来仔细一想,却发觉他句句实情。自己的口气姿态,虽然算不上特别的凶恶,可也确是过于激烈,有逼压犯人之嫌。“好,我听你的。我平心静气地跟他说。”他换了一种较为和缓的口气对小刘说。

“请问...你是何方人士?姓甚名谁?到这涂岭来...干什么的?”那陈捕头粗哑的男子嗓音柔和亲昵地问道。陆大勇听了只觉得周身毛发倒竖,感觉无比的不自在。

“我叫...何言勇。是...老家是在陕西,天水。我在这一带的林子里...作猎,捕鸟。”他支支吾吾道。

“呸!你是陕西人?陕西人怎么会跑到福建的树林子里来打鸟?”那陈捕头不屑道,“你不要刻意瞒骗,否则罪加一等!快点从实招来!!”好言好语的讯问承诺转瞬间就被他自己的急性子给坏了。

“冤枉啊,老爷。小的在...十五年前就被人从家里买走,混混颠颠地走了好远好远的路,便成了这附近一户打猎人家的儿子。从不知道这是在什么福建、鸟建。”陆大勇面色惶然,急切分说道,“小人父母过世的早,单剩下小人一个在这荒山间捕鸟为生。小人什么也不知道!小人绝无瞒骗老爷!”

“哦?这么说,你承认你是陕西来的人了?”那一直在侧旁听的黄脸剑客突然插口问话道。

“是,是...小人,便是从陕西,山西来的。”大勇口齿不清胡乱答道。

“说清楚点,到底是哪儿?!是陕西?还是山西?”黄脸剑客恨他狡黠,忽然探手卡住陆大勇的脖子。“你要敢再乱说一个字,我就卡断了你的脖子!”

“薛元喜!”陈捕头在旁大吼一声,“你不要做得太过了。这里是仙游县衙门治下,不是你衡山派的束心堂别院!审讯犯人的事轮不到你插手。”

“陈捕头,你少在咱师兄弟跟前摆官架子。”那黄脸剑客薛元喜回头冷笑道,“别人也许都不知道。你的出身---”他的目光扫过聚在两人四周的众差役及捕快。“咱衡山派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陈金生。噢不,应该是‘鬼判黑煞’陈兄---”

“你住口!”陈捕头怒急道,“我...我不是。”

“好-好-好-你不是,你不是。”薛元喜得意地转过身去,“不过关于这位小哥。”他捏捏陆大勇的脸颊。“我敢肯定,他是陕西飞鹰门的人。”

“你,你凭什么这么说?”陈捕头奇道。

“陈捕头,你有所不知。”一旁骆元中抢着说,“方才我和师兄擒下此人的时候,发现他竟会使六合鹰爪功里的功夫。”

“六合鹰爪功?陕西飞鹰门的不传之秘?”陈捕头闻言一怔。

“正是!”薛元喜点头道。“此人---”他指着坐在地下的陆大勇,“以六合鹰爪功里的一式‘鹰爪摄兔’,几乎令在下失手被擒。幸得骆师弟及时赶到,这才合力将他制住。”那骆元中听了,笑容略显尴尬。

陈捕头眉头微皱。“这位薛兄刚才说的,是否属实?”他问陆大勇,“快点给我老实回答!”

“我...不知道。”陆大勇一脸茫然的样子。

“小子,你还装蒜!”薛元喜气得卡着脖子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陆大勇默然不语,只是面带轻蔑之意地看着对方。

挑衅,赤裸裸的挑衅!薛元喜大怒,抬手便给了陆大勇重重一个耳光。他手一松,陆大勇身子沉沉地滚落在地上。“小子,你好!!今天要不打得你喊爹,我就不姓薛了!”头顶上,一个嘶哑的嗓音叫嚣着。

老城隍破庙内,鹤千代将头发扎起,独坐后殿廊前,痴然凝望着对面外殿洞开的数进大门。透过宽敞的空隙,一阵阵山林阴风不住地吹进殿内,赶走那郁积在沉闷空间里的一股湿热之气,以及令人心神难安的烦躁。

“已经过去好些时候了。陆君...他怎么还没回来?”鹤千代心想,“该不会...因为我不肯听他的说话,便讨厌我了吧?”他心里胡思乱想着。

忽然,一个黑色的人影从最外间大门外的树丛中隐约出现。透过重重的门缝,鹤千代依稀看清那是一个身穿官服的小个子差役。“不是他。是官府的人。”鹤千代警觉起来。他轻轻一跃,悄然攀住屋檐,翻上殿顶。

他藏身于屋脊飞檐后,屏气静观着下面场中的动静。两个带剑的男子和一群差役、捕快以及全副武装的官兵,鱼贯进入破庙的三进大殿间的法场中。夹在他们中间的,是被五花大绑、面上青肿的囚犯陆大勇。

“是陆君!他们抓到他了...”鹤千代心里暗急道。正苦思相救之计间,忽而体内一股真气走岔,手上不由自主地一抖,碰落下几粒碎石。“什么人?”但听得一声断喝,薛元喜、骆元中双双拔出宝剑,跃上殿来。

“不妙,体内的毒...又发作了。”鹤千代这一提真气,方惊觉内力竟所存无几。“怎么这样?竟然会在这样的时候...这可怎么办?”自己现下功力不复,聚不起真气,除开拔刀斩人的“一念无心流”兵法外已一无所倚。“杀了他们!”他心念电转,“不过,不能在这里杀。他们人太多,得把这两个引到远离大队的地方去杀掉。”想到这儿,鹤千代猛一咬牙,右足一点,身子拔地而起。

薛元喜见他纵身欲走,手上宝剑急刺,封其去路。那骆元中在侧也是一剑横削,阻他离去。却不防鹤千代就半空里翻了个身,竟又一下落回了原地。说时迟,那事快。不待薛、骆二人收招回身,却见他右足又是一点,一个倒纵跃下殿去。足未及地,鹤千代左手在旁侧的飞檐上一拍,身形疾闪,落在殿旁一棵大树的树梢上。他孰一回首,又纵身向靠山一侧的另一棵树上跃去。

“站住!不要走!!”薛、骆二人见此人身穿倭人服饰,腰挂东洋长刀,已然认定此人便是马大娘所供称遇上的倭寇高手。师兄弟俩都是一个心思:“捉活的。解回府里准是大功一件。”两人不虞鹤千代有诈,恐怕对方逃走,不等其余众人赶上便大喊着紧跟追来。“呵呵,鱼咬钩了。这些人真好骗呢。”鹤千代心中暗笑。他使出学自葵花宝典里的轻身功夫,借着交错反蹬的力量在密林间与二人玩着猫逐老鼠的游戏,不知不觉,渐渐远离了人群聚集的城隍旧庙所在。

终于,在跳到山丘北坡的一棵大树上后,鹤千代停下了身形。这里距离破庙已经足有一二里地,料想那两人的随从已经落下很远。他攀着树干回头望去,但见一个褐影在林木间穿行,一袭灰衣在地下急走,都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赶来,相距不过百丈。“就在这里杀了他们。”鹤千代估算与二人的距离,决定抢先动手。他从左手袖子里摸出一把绣花针来,卡在指缝之间握定;身形忽而一起,直上半空,却冲着自树梢间行来的薛元喜先去。

转瞬间,两人在半空里相遇。那薛元喜长剑当空,一招“惊云起雾”,疾扫鹤千代双膝以下。鹤千代身旋衣转,袍袖一掀,将薛元喜的长剑荡开。右手同时照定对方面门一甩,六七根尖利细针顺势飞出,直刺向薛元喜脸上。

“啊!”薛元喜不料对方有此一着,面上赫然中了三枚尖针。其一插在左眼,其二一在右颊、一中下颌。幸而此时鹤千代身上功力所剩无己,针上未附真力,不然薛元喜早已一命呜呼。他落于枝头,抚创怒吼:“我要杀了你---”话音未落,却见眼前蓝影一闪,鹤千代回身一脚踢在自己腹上。薛元喜身形一晃,失衡自树上坠下,“砰”地一声实实摔在地上,跌得只剩下半口气儿。

那骆元中随后赶到,却是迟了一步,见师兄电光火舌间已遭敌人重创,心下暗惊:“此人好生厉害!”正欲回身退走,忽瞥见对方落身在自己前面不远处,看着两手空空,倭刀却还未出鞘。“这是?”骆元中初时只觉纳闷,刹那间突然醒悟:“是了!此人被师兄赶得急了,这才急急出手伤他。还不曾有空隙拔刀。不趁此时出手将他擒住,更待何时?”想到这里,他跨步上前,剑锋急进,以一式“蛇打七寸”直指对手咽喉要害。

鹤千代冷眼望着骆元中长剑袭来,静立当场,纹丝不动。看看相距将近数尺,鹤千代身形突然一闪,快如鬼魅,避开骆元中剑锋。同时左手按住刀鞘,右手反拿刀柄,将腰一扭,“翔鹤”出鞘。血光四溅间,已将骆元中人头削落!可怜骆元中师从衡山派习剑十余年,武学造诣直逼其师兄,竟而如此一招毙命。

薛元喜刚从地上挣得起身,一抬头,赫见脑袋上方,一人持刀而立,作势将发。“不---”他正欲开口求饶,鹤千代刀光一闪。薛元喜人头落地,滚入一旁尘埃之中。

鹤千代手扶刀柄,靠在树干上喘息一会。“还有追兵...此地不宜久留。”他心里盘算着。先前窥看涌进庙里的人数,大概有二三十人。其中穿平常青衣差服的约有十人,其余全是顶盔带甲的明军官兵。这些人显然不好对付。“须得各个击破。我且先想个法子绕路回去。”他提气一跃,纵身上了树顶。举目远眺,却见林间十数条人影蜿蜒而来。“他们来了。避开他们。”主意拿定,鹤千代忙自树梢间跃下,身子悄然落地。他小心地避开敌人的来路,从侧旁树丛里绕路转个圈子,径往城隍旧庙那里急奔回去。

菩萨殿内,差役小刘独自看管着双手倒缚、鼻青脸肿的疑犯陆大勇。那黄老、哈同义等衙门诸人俱在殿外掘坑验尸。

陆大勇身上的穴道仍然未解。他睁开眼睛,看着闷坐在一旁的少年。“小子,你今年几岁了?”他问小刘。

小刘瞪了眼靠在墙上的囚犯陆大勇,将头转开了去不欲理他。“算了,果然是因为太小了吗?”陆大勇好像感觉十分遗憾似的说着,“居然让一个孩子出来抓捕杀人犯,唉。如今的官府啊...真是无---”

“喂,你说够了没有?!”小刘忍不住开口道,“我今年刚满十六岁,已经是...仙游县城里的一名捕快。”后面的说话声渐渐轻微下去。

“捕快?你吗?啊哈哈哈哈--”陆大勇闻言开怀而笑道。“小子,不是我瞧不起你。”他对涨红了脸的小刘认真说,“你看来一点也不会武功的样子,而且人又长得这么瘦小,随便从哪钻出来一个大汉都能顺手把你给撕了。让你去做捕快抓人,这实在是...哈哈哈哈哈哈!”他忍不住又大笑起来。

“喂,你不许笑!”小刘非常生气。这个人一点也不了解自己的状况,他凭什么就这样瞧不起自己。“是啊,我是不会什么武功。而且也没什么力气,抓不住那些杀人越货的坏人。但是,我很会寻找线索、分析情况的。靠了我的帮忙,捕头和其他的捕快们才能跟踪追查,抓到犯人。”小刘说到这儿,显得有些特别得意。“像去年县城里赵六柱被杀一案,凶手铁牛就是在我的帮助下被陈捕头他们逮捕归案的。”

“啊,铁牛?原来这铁牛也会杀人的呀?”陆大勇脸上露出极为夸张的讶异神色。

“傻瓜。铁牛是人,不是石像啦。”这回倒轮到小刘来嘲笑了,“那家伙生来就体壮如牛,从小吃得大碗饭,堆得山一样力气。所以大家都管他叫‘铁牛’。”

“哦,原来这样。”陆大勇恍然大悟道,“如此说来,这人倒是一条好汉。”

“嗯,铁牛哥他确实挺有两下子的。”小刘点头,“只可惜这人不务正业,整日只是游手好闲。那赵六柱本是他儿时的朋友。结果一天晚上他赌输了钱,上门找六柱哥借钱还债不成,竟一气杀了赵家三口人命。”

“可惜...那他后来又怎么样了呀?”

“怎么样?‘天道有还,杀人偿命’。逮回县里关了两个月,挨秋后便拉出去砍头了。”那小刘似乎感到陆大勇的问话很是奇怪,语气十分天经地义地答道。“难道你以为他杀了人,老天爷还能饶他舒舒服服地活着?如此又何来的天理!”

陆大勇无言以对。要说杀人,自己身边那个阴阳怪气的东洋少年绝对够得上“杀人无数”、“杀人如麻”这样的万死罪名。可大勇总是一厢情愿地觉得,自己所跟从的那位少年并不是什么嗜杀成性的恶徒。相反很多时候,自己却在隐隐地替对方担心,怕他再像这个样子下去会越陷越深,渐渐变得无法自拔。“我一定得要想办法...劝阻他别再滥杀无辜。”他在心里暗暗拿定了主意,“不论是用什么样的方法。”

那小刘见他半晌未曾答话,还以为对方是被自己刚刚的那番大道理给说得心服口服了。他有些得意地拍拍陆大勇肩头:“怎么样,服了吧?”

“什么服---噢,是!服了,服了...”陆大勇给他这么一拍,却是忽然醒起了眼下的燃眉之急。刚才鹤君被两名衡山派的高手追赶而去,后面又有十数名官兵紧随,料他不能顷刻回来相救。自己得先想个办法脱困。“对了,还不知道小兄弟你怎么称呼啊?”他灵机一动问道。

“我姓刘,衙门里头的人都叫我做‘小六子’。”少年老实回答道,“不过,你是犯人,可不允许你这么叫。”

“呵呵...”陆大勇干笑两声。这小子看起来比想象中的还要单纯呢,他想。“那,我叫你小刘好了。”看对方点点头表示同意,大勇又接下去问道:“小刘,你是衙门里头出来的,应该知道审犯人的规矩。刚才,那姓薛的使剑家伙对着我拳打脚踢、又打又骂的。这也算是正当的在审讯犯人吗?”

“嗯...”那小刘低头沉吟,似是在专心思考着这个问题。一会,他看看四下无人,悄悄地附耳大勇道:“陈捕头觉得他做的不对,我也这么觉得。但人家是知府派来督察办案的武林高手,是大人手下的亲信。所以,我们也...爱莫能助。抱歉了。”

“算了,唉。这也不是你们的错。”陆大勇叹口气道。“他们说你会武功,是陕西飞鹰门的人。”小刘问,“这些都是真的吗?”

陆大勇默然半晌,答:“我确实是陕西人,而且的确会一点儿功夫。不过,我并不属于那什么飞鹰门门下。”

“哦。这样说来,你是会功夫的喽!”那小刘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能不能,教我那么一下两下?”他恭恭敬敬地问大勇。

“你学功夫做什么呀?”陆大勇疑惑道,“你不是说,你的专长在于查找线索,而不是擒拿格斗吗?”

小刘面色尴尬。“是这样,没错。但是...”他不好意思地说,“陈捕头...他们总是嫌弃我,说我没本事...抓不了犯人。还会拖累他们...”

“哦,所以你想自己学点功夫。也好跟他们一起去抓坏人?”小刘点点头。“那我明白了。好吧,我教你那么一招两式。”陆大勇心里突生一计,他赶紧答应了对方的请求。“就趁现在他们都不在的时候。当然,你不可能放开了我让我来给你演示。”他说,“我还是教你手法、位置,你自己来往我身上抓着试试吧。我教你的是鹰爪手。”小刘点头,说:“好。”

“你...右手前引,左手下搭...双手小臂交错,十指并拢。嗯,对。就像这样。”陆大勇谆谆指教道,“然后...放开左手,往左边放...嗯,对了。再然后,右手成爪,前探...好,就像这样。”他小心地将背脊抵在后面墙上,尽量放平正面身子。“现在,对准我的胸前正中央...嗯,左下方一两寸左右的地方...用力抓过来。啊哟---”小刘的手爪顺势而来,正抓在陆大勇所说的位置。大勇一声低唤,身上的穴道却是已经解了。

好,第一步的欺骗成功。接下来便是要寻机解开捆在自己身上的绳子,并设法对付掉眼前的少年。陆大勇正欲出言再加劝诱,却忽听得殿顶瓦砾轻响,一人自半空里跃下。但见白光一闪,身前的少年......

“不要!!”陆大勇撕声大喊道。一阵血雨飞溅在自己的身上及四周,那少年捕快小刘右膀斜中来者一刀,整条胳膊都被砍得飞了出去。他抱住伤处痛唤着跌倒在地上,滚动哀号、呻吟不止。满地血泊中,一双白袜子悄然走近,其上横空一柄滴血的东洋长刀。一个蓝衣长发的身影出现在陆大勇面前---正是去而复返的鹤千代!

“不要杀他!鹤君,你不要杀他!!”陆大勇挣扎着滚跌到地上,向着鹤千代求告说。“他跟你一样,还只是一个孩子,孩子啊!!你要是,要是杀了他的话。你会遭报应!会遭老天报应的!!”他大声喊道。

“陆君...”鹤千代收刀回鞘。“我...”他边说边急忙奔到陆大勇身旁。“我以为...他要,杀死你。”鹤千代嗓音尖细道,“我以为...你被他们杀,杀死了...”他解开捆住大勇的绳子。陆大勇可以清楚感觉得到,对方的手指,正因为不知名的原因而在微微颤抖着。

陆大勇心头突然一动:对方显然误会了方才自己诱骗小刘出手解穴的情景,这才急切间扑下殿来行凶伤人的。断臂杀人不是他本心。“对不住,吓坏你了。”大勇解开绳子从地下站起来道。臂膀一伸,忽又忆起一事:“对了,外头还有七个官府里的人!鹤---”“我已经...杀死他们了。”鹤千代语气平淡地回答。

陆大勇一个踉跄,几乎摔倒在地上。七条人命,又是七条人命!这少年仿佛一个凭空从地府里钻出来的勾魂使者。从自己认识他至今,几乎每到一处地方,对方都会掀起一阵腥风血雨,并留下数不尽的尸首和残躯。再看看一旁倒在血泊里的弱冠少年,他已经因为剧烈的疼痛和失血过多而昏死了过去。“不行,一定要设法救他活来。这也是在为鹤千代减少罪孽...”陆大勇想。他走过去察看对方的伤口。

那刘姓少年的右膀被鹤千代利刀齐肩削去,伤口又长又深,血流得很快。陆大勇努力试图替其包扎止血,却发现收效甚微,怎么也止不住。反弄得自己浑身血污,衣上褐迹斑斑......

“陆君...”好多时候过去以后,终于,鹤千代小心地碰碰陆大勇肩膀。“这个人...他已经死了。”

陆大勇怀里抱着小刘毫无生气的身子。他漠然地摇摇头,艰难开口:“不...还没有。”

他毫不死心地继续捣腾着。

鹤千代无可奈何地呆望着大勇替死人包扎止血、擦拭伤口。想不到自己一刀之下,竟给他人带来如此巨大的悲伤与哀愁。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是自己,还是他人的错?第一次的,少年鹤千代那颗轻贱人命的绝性冰心开始彷徨动摇。

忽然,神情呆滞的陆大勇停下了手里的工作。他脑海里一点灵光闪现:马上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似是震慑于这股莫名的警讯,陆大勇霍地站起疲惫、受伤的身子。“鹤君...我们走...”他恍若梦游一般地说着,跌跌冲冲往西面山上大步健行。鹤千代背起行囊,默然相随而去。

两人去后不久,一双简陋的灰布麻鞋跨入了血气满屋的老城隍菩萨殿。

一个身影走到面无血色、断臂横身的小刘尸身跟前,看少年似是尤有余恨的逝颜良久。忽听得一声长叹,来人双手合十念道:“阿弥陀佛!我佛慈悲。吾祖,请恕法因颠倒。为是:

‘因果未至,斯世已了;此生有恨,往渡无心。

和尚大悲,断果续因;轮回六道,复归红尘。

承我业火,传汝神功;入圣通玄,正气以弘。

玄阴烈阳,争胜千秋;功德圆满,方证吾法。’

善哉善哉。”

来人边唱边动,迅速捆扎起小刘右臂肩膀处仍在缓慢流血的创口。随即俯下身来,竟喂入尸身口中金丹一粒;继而掌抚少年背后命门,振臂一拍......